祈青华没想到会在仲卿卿口中听到这么一个近似于逃避的回答,联想到自己这十多年来一直未曾放下的心事,秀气的眉毛不由微微一蹙。
距离有时候不仅不会带来所谓的“美”,反倒会因为物理上的距离带来心理上的疏离。
若是此时仲卿卿从楚城幕身边逃开了,以祈青华对他心性的了解,光凭自己对他那近乎于没有的影响力,恐怕将来很难促使他在仲家当年的“灭门”案上有所作为。
自己说到底不过是仲卿卿的幼时好友,可若是连仲卿卿和楚城幕之间本身就出了问题,那么“幼时好友”这个身份在楚城幕面前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了。
有的事情,虽然仲卿卿这个仲家唯一的后代具备更加合理合法的权力去决定是否去计较,却不等于自己就没有资格去计较。
毕竟自己不仅仅是仲卿卿的幼时好友,更是她父母收养的养女,深受仲家的恩惠。
有道是生恩不如养恩,仲卿卿可以为了将来放下这些仇恨,可自己却放不下。
若非如此,自己这么些年来不仅不敢谈恋爱,甚至连男人的手都不敢碰一下,更别提和男人有什么亲密接触,图的不就是将来若是因为此事落了个不得好死时,不牵扯到家人么?
至于会不会牵扯到楚城幕,呵呵,那是他作为仲卿卿男人应该做的!
若是仲卿卿一直单身下去,到时候大不了自己豁出去性命去为她讨个公道,可她现在找了个这么能干的男人,那这些事情就该有一部分由他来承担。
不过现在还不是把这些事情向楚城幕和盘托出的时候,因为此刻的他依旧稚嫩。
可以他的成长速度,或许只需要两三年时间,自己就可以解开这么些年的心结了。
在那之前,仲卿卿这傻妞无论如何也不能因为任何原因和他产生情感上的疏离。
否则自己这么些年的期待,眼看好不容易能看到几丝曙光了,到头来终将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傻丫头,不管你此刻心里有多少不安,都还远没到你退场的时候啊!
思考了片刻后,祈青华神色复杂的低头看了看依旧靠在自己怀中的仲卿卿,说道:“卿卿!”
“嗯?”仲卿卿微闭着双眼仰了仰头,表示自己正在听,此刻的她神色中带着些许恍惚,这几日她都没有休息好,在把心事向祈青华倾诉后,疲惫如同潮水般,从她身体各处涌来。
看到仲卿卿脸上的疲惫,祈青华咬了咬牙,挣脱了她的束缚,拿起分茶壶往茶盏里续上了些许金红色的茶汤,随即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说道:
“你知道我的,从小到大从没有谈过恋爱,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讨男人欢心,对男女之间的情感,说是一窍不通也不为过。”
失去了祈青华那宽阔的胸怀用作倚靠,仲卿卿只得坐直了身体,拿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傻乎乎的笑了笑,道:
“我之前也不懂啊,这种事情,只要自己心里有了一个人,自然而然就会考虑得多了。叫你好好谈场恋爱你又不愿意,现在却跟我说你一窍不通?非要当个‘绝代’律政佳人才满意?现在这种人设已经不吃香了,叫你少看港城那边的电视剧你就是不信!”
听到仲卿卿在“绝代”两字上重读了一下,饶是祈青华现在有些心乱,却依旧忍不住冲她翻了个白眼。
自己绝不绝代无所谓,反正你将来有了孩子,难道我还混不上一个干妈了不成?
等等,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这丫头到底是跟谁学的,现在怎么说话这么气人不说,还能没两句话就不经意间把话题给带到天边去,拉都拉不回来,以前也不这样啊!
重重呼出一口气,祈青华拿起面前刚倒满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即在仲卿卿脸上掐了一把,恶狠狠的说道:
“我让你不好好听我说话,我让你给我转移话题,我让你嘲笑我!你以前说话也不这样啊!我虽然在感情上没有经验,但不等于我给不了你任何意见,你到底听不听了?”
仲卿卿那带着中西混血特征的小脸被祈青华扯出了一个搞笑的模样,闻言也不挣脱,任由对方自己掐着自己的小脸,含糊的说道:
“我哪有转移话题,我说的是事实,你自己做得,我就说不得?你有什么意见你就说啊,我又没说不听!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家男人说话就这样,我被他带偏了,不行啊?”
见仲卿卿一副疲懒的模样,祈青华只得恨恨的松开了手,又往茶盏中续了些许金红色的茶汤,然后一口喝掉,说道:
“我虽然不懂男人是怎么想的,也不懂你到底是因为怎样的想法想要离开楚城幕,但我知道的是,我认识的仲卿卿面对困难只会迎难而上,而非逃避!”
仲卿卿闻言,傻愣愣的看了看情绪有些外放的祈青华,不多一会儿,突然自嘲的笑了笑,道:
“青华,看来你眼中的我还是那个垫着脚想要拍你肩膀,让你管我叫‘姐姐’的小女孩儿啊?以前的我会迎难而上,那是父母打小培养了我这种不屈不挠的性格,后来的我会迎难而上,那是生活没有给我选择退缩的权力。而且还有一点你也说错了,我并非是要离开他,只是不想待在他身旁,打着为他好的旗号,最后却做出让他无法收拾的决定罢了。”
祈青华闻言微微一怔,心中不由闪过了一丝犹豫,可那丝犹豫还没传达到她的眼底就又被一抹坚定所取代。
抿了抿嘴,祈青华轻声说道:
“既然你很清楚小鱼儿是因为隐身才让你有了窃取楚城幕感情的机会,那你又怎么敢保证,在你选择隐身后,会不会有其他女人来窃取掉你好不容易得来的情感?要知道,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而且他年纪还这么小。到时候你和他天南地北,说句难听的,就是你想和他滚个床单还得飞十多个小时。”
仲卿卿闻言,粉嫩的小嘴张了张,条件反射般就想把那句“小幕答应过我,以后不会有更多女人了”说出口,可一想到楚城幕身边的女人几乎没有任何一人是他主动追求的,就对这话又不是那么有信心了。
面对好东西时,就连自己都会忍不住想要偷取,又怎敢保证在自己离开后,其他女人不会去惦记?
小鱼儿不就是傻了吧唧的选择了隐身才让自己有了机会么?虽然最终的赢家肯定是她,但天知道在她拿到最终的果实时,这个小男人已经被多少女人给惦记过了?
连自己这个感情白痴都能靠着水磨工夫把他拿下,一旦他身旁没了女人看着,天知道又会什么人出现?
虽然自己在外貌上有着绝对的自信,身材也长到了自家小男人的审美上,可却没有自大到天底下符合自家小男人审美的人就自己一人的份上。
就说曼蔓那个路痴,看自家男人的眼神都快拉丝了。
若非她老子和罗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再加上自家男人自制力也算不错,恐怕曼蔓早就找机会爬上楚城幕的床了。
更何况,他俩的年纪还要更加接近。光是年龄上的优势,就远不是自己这种靠着金钱和努力来维持着青春的女人可比的。
看到仲卿卿的脸色一阵变幻后,最终却没有说出反驳的话,眼神中更是透露出了些许无助,祈青华不由叹了口气,身体往前稍倾,抚摸了一下她娇嫩的小脸,说道:
“你看吧,你明明知道自己这种做法会带来很多不确定性,却还是傻了吧唧的想要远离。现在都还没下定决心,你就开始患得患失了。卿卿,我知道你喜欢上一个男人不容易,所以在决定前一定要慎重!这种事情不比其他,其他事情错过也就错过了,可感情上的事情一旦错过了,可能就是一生再无交集。”
仲卿卿闻言,轻咬了下嘴唇,一手不自觉的摸向了自己的小腹,犹豫了片刻后,说道:
“若是我怀上了他的孩子,跑到国外去养胎呢?有了孩子,我还不信他能放得下我们母子俩。”
祈青华闻言不由一愣,随即也看向了仲卿卿那平坦的小腹,迟疑着说道:
“这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你追求的难道不应该是他的感情本身么?这种倚靠孩子来维系的情感是不是已经掺杂了别的东西?你现在本就已经拥有了他的感情,孩子的出现应该是促进你俩感情更进一步的契机,而不应该成为你用来维系感情的约束。再说了,靠孩子来维系感情,这还是那个内心骄傲的仲女王么?这样的你,还是你自己么?”
仲卿卿闻言,眉头不由皱了起来,拿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后,说道:
“这样的我,确实已经不是我了,这样的仲卿卿,恐怕在他心中也是全无魅力可言,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祈青华见仲卿卿终于不再死钻牛角尖了,眼中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喜色,可随即又把这丝喜色给藏了起来,说道:
“待在他身边,哪也别去!你觉得是你闯了祸才让他现在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可你问过他吗?而且你是否有些小看你男人了?咱们认识他的时间也不算短了,除了戴远航时期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后来哪件事情他处理起来不是游刃有余?就算是戴远航,那时候也只是因为人手不足,再加上他本身对天籁也不是特别看重的缘故。”
“你觉得他是因为失去了安全感才有的这些变化,那你又怎知他在面对这种安全感的缺失时,没有做出任何举措?说不定就在这短短几天内,他已经开始做出布局和改变了。他哪次布局不是草蛇灰线,伏线千里的?卿卿,你知道吗?别看我啥时候和你男人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那是因为我在内心深处,着实有些怕他。”
见仲卿卿用略带诧异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祈青华苦笑着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
“这话不骗你,我真的有些怕他。或许你是因为长期待在他身边的缘故,所以才察觉不到,每次当他那双淡色的眼睛看着我时,我都有种被他看穿了的感觉,这种感觉不仅仅是我有,公司其他管理层也有。有时候我都怀疑他的双眼能看透未来,否则怎么会每次都能料敌先机,对于危机的应付也那么的游刃有余?”
“而且说句难听的,你和我都是最早一批和他共同创业的老人了,很清楚天幕集团是怎么打造出来的。别人不知道,难道你我也不知道?即使没有罗家的帮助,楚城幕照样会如同现在这般成功,充其量只是会把成功的时间往后延迟些许罢了。单凭免费杀毒抢占市场这一招,说他是商场上的战略大师也不为过。”
仲卿卿闻言,刚刚还满是苦闷的小脸上顿时就不自觉的浮现出一种焉有荣焉的表情,直把刚说完话拿起茶水润润嗓子的祈青华看得忍不住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你是说,我应该相信他?”看到祈青华冲自己翻了个白眼,仲卿卿同样一个白眼丢了回去,问道。
祈青华闻言点了点头,放下了空掉的茶盏,然后冲着茶盏虚点了一下,示意坐在自己对面的仲卿卿添茶。
仲卿卿看分茶壶里的茶水已经见了底儿,也不和祈青华计较,就往电热壶里添加了些许纯净水做上,看向她的欧式眼不经意的微眯了一下,随即又懒洋洋的说道:
“二泡还要等一会儿,平时一副冰山美人的模样,难得今天话这么多,我喜欢听你夸他,不如再说说?”
祈青华却是不懂仲卿卿学自楚城幕的身体语言,闻言不由再次白了她一眼,从善如流道:
“我话这么多都是因为谁?你啊,就是当局者迷,你觉得是因为你的自作主张才让楚城幕此刻陷入了被动,可真正的原因真的是你么?真的不要那么自以为是!”
仲卿卿闻言不由皱了皱眉,祈青华虽是自己幼时好友,可今天她的话属实是有些太多了。
这个女人最是懂得什么叫明哲保身,平日里哪怕是面对自己,又哪会如今天这般高谈阔论?虽然目前自己还不清楚她打的什么主意,但此刻的她无疑是反常的。
随着警惕心起,仲卿卿身上的疲惫顿时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刚才因为情绪低落而被驱赶到角落里的理智也再次回到了身上。
“什么意思?”仲卿卿自己的茶盏里还有些许茶水,借着喝茶的功夫,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祈青华,轻声问道。
祈青华此刻还不知自己因为话多而引起了比楚城幕还要缺失安全感的仲卿卿的警惕,闻言清了清嗓子,说道:
“卿卿,你觉得楚城幕身边有你没你,真的会有多大的变化么?”
仲卿卿闻言心中顿时火起,可一看祈青华认真的表情,又瞬间冷静了下来,迟疑着问道:
“你的意思是,他事业上有没有我区别不大?”
祈青华闻言点了点头,道:
“你在公司的权限虽然很大,那仅仅是因为楚城幕对你的信任超过了所有人!可实际上呢,你的权限几乎和所有人都有重叠的地方。这些人即使在没有楚城幕和你的情况下,依旧能处理好自己的分内事。你的存在,更多是一种象征意义,放到古代,大概就是‘如朕亲临’的意思吧!”
仲卿卿闻言,思索了片刻,不得不承认祈青华说得有几分道理。
实际上以现在天幕的体量,在出现什么新的变化前,基本上是靠着惯性在前行。只要不是突发什么大的变故,别说是她,就连楚城幕短期内不出现在公司也没多大的影响。
但这种观点却仅限于以前,实际上头上有没有楚城幕顶着,经历这次的事件后,这帮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就算是此刻侃侃而谈的祈青华心里也很清楚自己那些天心里是如何慌乱以及没有底气的,她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引出自己的下一番言论罢了。
然而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可处在楚城幕的角度来看,仲卿卿却是不可缺少的。
不管是感情,生活,乃至工作上,只要有她在,自己就会很安心,这种安心的感觉,是任何人都无法给他的。
“有话不妨一次性说完吧!”
仲卿卿拿起煮沸了的热水倒进了茶壶中,把颜色已经浅了几分的茶汤倒进了分茶壶,淡淡的说道。
祈青华听到仲卿卿近乎平静的语气,不由微微一愣,这还是那个炮仗一般的仲卿卿么?要换以前不早就和自己干起来了?自己连续挑衅了两次,可她却依旧保持着冷静。
不过事到如今,却也由不得她半途而废,短暂的迟疑后,祈青华又继续说道:
“你说楚城幕是因为你的缘故以至于缺乏了安全感才有了这些变化,这一点或许是真的。不过最本质的原因,难道不是小鱼儿突然站到了前台,让他和罗家的关系暴露在了外界的目光中么?你曾经跟随过罗培东,应该很清楚那种感受,你觉得以你男人的心高气傲,他会纹丝不动?”
“所以啊,别给你男人添乱!”
就在两个女人因为一个男人而高谈阔论时,身为当事人的楚城幕此时已经抵达了无锡硕放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