慑人的雷声伴随着狂风暴雨骤然而来，黑压压的天空，沉重得彷佛要塌下来。
雨水很快缓解了海市连日以来的炎热，路上的街灯散发着朦胧微弱的光线，为归家的人亮起一丝冰冷中的温暖。
“唉，好大的雨啊！”苏永恩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快速地从商铺的遮雨棚冲到了酒吧的门口。她使劲地扬了扬裙摆上的雨水，透过酒吧门外的银色反光玻璃，可以看到她因为冰冷而变得苍白的双唇。
“永恩，雨这么大，你怎么不带伞呢？”阿彩看到苏永恩推门而进，笑着说“不要因为风度而放弃温度，这样可冷呢。”
“今天出门有点急，忘记了。”苏永恩总不能说，买雨伞的钱够她吃两个饭盒，所以舍不得吧。
“你快准备一下，然后开始今晚的表演吧，今天有一位客人特意来听你唱歌呢。”阿彩指着角落里一名穿着得体西装的中年男人，小声地说。
苏永恩对着酒吧墙上光可照人的黑色瓷砖，整理了一下散落的头发，然后从容地走进了那座黑色的钢琴之前。
一曲止，幽暗的角落里传来响亮的掌声。苏永恩眯着眼，朝距离钢琴不远处的那桌望过去。擦得铮亮的皮鞋首先映入了眼帘。一名中年男人轻柔的双眸，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中泛着欣赏的目光。
他缓缓地抬起头，对站在身旁的服务生说了句什么，然后用眼神示意着苏永恩继续弹奏。
苏永恩低头轻笑，手指飞快划过黑白键，轻快的曲调让这个暴风雨之夜多了几分暖意。
服务生弯身把一杯伴着冰块的伏特加，放在钢琴旁的茶几上，然后把一叠钞票压在了杯底。“永恩，那边的客户说想请你喝一杯，这是小费，他说你的声音让他感到心动。”
苏永恩扭头望过去，那名中年男人左手举起平底酒杯，点头一笑朝他示意。那口型似乎在说“陪我喝一杯”。
苏永恩想想那叠目测有十张的红色钞票，微微一笑，优雅地端起茶几上的伏特加，朝中年男人配合地隔空碰杯。
伏特加的火辣滑过喉咙，很快到达了胃里。一种灼热的跳跃在胃部翻滚，触电般的麻痹感瞬间充斥着她的整个身体。酒精的效力很快蔓延开去，她的整个身体有点飘飘然的感觉。这酒，还真的够呛！
看着苏永恩捂着双唇打了个酒嗝，中年男人发出一声闷笑。苏永恩迅速拿起桌上的钞票放进口袋里，尴尬地把精神集中回到琴键上。
夏天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夜深人静，雨滴随着酒吧前的透明棚顶，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最后汇成小河。路边绿化树下的草丛，散发着新鲜的泥土气息，混合野花的淡淡清香，让苏永恩感到一阵惬意。
双腿正准备迈开步伐，一辆白色的霸道停靠在路边，车窗被摇了下来。“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一把带着沧桑的男声从车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苏永恩低头一看，驾驶座上坐着刚才在酒吧里请她喝酒的中年男人。不经思考，苏永恩淡然一笑说“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就住附近，用不着麻烦你了。”
“我看上去像坏人吗？”那名中年男人的眼角带着笑纹，小麦似的肤色看上去有点粗糙，一举一动散发着成熟男人独有的韵味。“我叫区文明，你可以叫我文明，或者老区。”
苏永恩扑哧一声笑出来，“果然是文明人咧…”
看着苏永恩发自内心的笑容，区文明的嘴角也勾起一抹浅笑。“上车吧，一起吃个宵夜如何？我知道前方有一间夜宵档做的及第粥很不错。”
“是那家辉记吗？”苏永恩说道吃的份儿上，就来了劲。“我看着也不远，要不我先走路过去，你找地方停车再过来吧。”
“好！”区文明听到苏永恩礼貌地拒绝了自己，也不再坚持。他手握方向盘一扭，汽车便绝尘而去。
大概是暴雨刚过的原因，今晚的宵夜档很冷清，老板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打着瞌睡。
“小姐，请问几位。”服务生看到有客人进来，连忙站起来迎接。
“坐外面就好！”苏永恩和区文明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她扭转头对上他温润的脸，莞尔一笑说“刚下过雨，外面空气挺好的。”
“是的。”区文明随意地点点头，示意赞同。
“这么快就找到地方停车了？”苏永恩细心地用开水烫洗着泛着油迹的碗筷，随意问到。
“大半夜的，街上停车位很多。”区文明接过苏永恩递过来的开水笑着说，“想不到你还会来这种大排档吃宵夜。”
“有问题吗？”苏永恩挑眉问到。
区文明大笑了一声说，“这大排档有点脏乱，女孩子都比较嫌弃。而你看上去不吃人间烟火的，与这里格格不入。”
“哎呦…”苏永恩放下手中茶杯，玩味一笑说“不吃人间烟火的那是鬼物好不？我只知道这里的东西很好吃，所以就喜欢上了。”
“很难得可以遇上不做作的女孩子了。”区文明若有所思地说，“也很少有女孩子能一口气喝下一杯伏特加。”
“我也不想喝呀，太呛了，可是看在土豪的小费上，不喝太不给面子了。”苏永恩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口袋之上，心里乐开了花。
整整一千块大洋，再加上这几天的酬劳和小费，足够她回南市的路费了。男人的前真好赚，抛个媚眼喝杯洋酒，一千块就到我碗里来了。
“你觉得男人的钱好赚？”区文明微笑着询问。
“呃…没有女人的钱好赚啦。”苏永恩尴尬一笑。“对了，你是一个人出来喝酒的吗？刚才好像没看到你的朋友。”
“我今天离婚了，所以出来喝两杯庆祝。”区文明淡淡地说，脸上挂起了一丝失落。
“对不起…”苏永恩连忙道歉，原来是失婚男人到酒吧买醉。
“我们结婚十五年了，但是她骗了我。”区文明抬头望着屋檐上整排的雨滴，声音泛着淡淡的可惜。“我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欺骗。”
不知为什么，他就这么对眼前的陌生女子打开了心扉。他今天的心情很糟糕，下午从民政局出来后，开着车子在市区游荡了一个下午，也没有想要回家的意思。直到暴雨降临，他才把车子停在了那间不起眼的酒吧外。
苏永恩感到心中一阵酸痛，十五年的感情和青春，难道真的抵不上一句谎言？“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原来我母亲病发之前，曾经打过电话给我前妻，让她陪自己去医院，可是她因为工作忙碌而拒绝了，最后我母亲因为心脏病发离我而去。”说道这里，区文明的眼眶微红，忧郁的双眸暗淡无光。
“逝者已矣，请节哀顺变。”苏永恩轻声劝慰说，“相信你妈妈在世，都不希望看到你们离婚收场。”
“可是我无法每天面对一个间接杀害我母亲的凶手，那是我们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区文明的双手紧紧地捉着手中的茶杯，语气有些愤怒。
如果说是坎，倒不如说这是他们逃避现实的方式。就算分开，也无法再次挽回他母亲的生命。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去逃避悲剧的入侵，不过是另外一个悲剧的开始。
她和唐文浩也不过如此，逃不出记忆的牢笼，也就战胜不了现实的蹉跎。
告别区文明以后，苏永恩又回到了招待所里去。住了几个晚上，她开始不再排斥这里。虽然这里条件简陋，隔音效果差，每天晚上从酒吧回来，都可以赶上隔壁房间活春宫的直播。
可是这房间正对着一间幼儿园的操场，每天早上，她都会被幼儿园轻快的音乐声和小孩子的欢笑声吵醒。
每天愉悦的心情从小孩子的欢声笑语中开始，一扫她半月以来的阴霾。看着小朋友们活泼的笑脸，她的心就荡起了丝丝温暖。记得大一的时候，她曾选修了学前儿童教育这门课，想着毕业后找不到好的工作，就到幼儿园里做一名教师好了。每天面对着这些天真无邪的小天使，会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今天是最后一天的兼职，明天就可以买车票回南市了！”苏永恩自言自语地说，多番曲折以后，她终究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别了，海市！
“什么叫找不到？”唐文浩把手上的文件夹砸在桌面上，发出一记响亮的声音。
“我查过机场和港澳关闸的出入境记录，都没有任何关于小姐的消息。所有公安局在案的酒店也都查过了，都没有发现任何入住的记录。”程海站在一旁，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查不到，就多派点人去找，我就不信她能逃出我的掌心。”唐文浩的表亲阴沉冷漠，目光如老鹰般锐利。
“找她？有这个必要吗？”刘凤娇冰冷若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鄙视的神色，“你没回家的第一周时间里，她每天都在办公室等你，直到晚上八点才失望地离开。你在那个时候有想过要见她吗？怎么突然发现她不见了，就这么紧张，是做给别人看的吧？“
“阿娇，住口！”程海看着唐文浩越来越黑的脸，压低声音说道。
“嘭”一声，唐文浩紧握着的拳头，重重地落在了实木办公桌上。他埋着头，看不清表情，从青筋暴起的额头可以猜到他此刻的愤怒。
“我偏要说！”刘凤娇的语气充满了埋怨，声音有点激动，“李姐说，小姐的腹痛已经持续了一个星期，止痛药都吃了好几盒。最后忍不住才独自去看医生，她在嘴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办公室一下子寂静起来，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看着唐文浩自责的表情，刘凤娇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自言自语地说“都已经第五天了，还没有小姐的消息，每次翻开报纸看到某某街道发现女尸，某某酒吧看到有单身女性被侵犯的新闻，我都慌得六神无主。”
“阿娇，你别疑神疑鬼的，小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程海走到刘凤娇身旁，细声地安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