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重重纱幔笼罩的床榻上，一直昏迷不醒的女子歪头咳嗽了两声，随后硬撑着坐起了身子。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纱幔和同样隐隐作痛的额头差点让云意以为，自己回到了昏迷之前。
她迷茫的坐起身，穿上鞋子走出卧室，在一瞬间，隐约闻到地面上有股东西烧糊的味道，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摇了摇头，便走出了堂屋。
站在往生阁的门口，云意被太阳刺的差点睁不开双眼，她不适应的眯眯眼睛，却忽然发觉自己站立的位置投放下大片的阴影，抬头一看，是把油纸伞。
油纸伞的主人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你是？”
“启禀主子，我是照雪庄的侍女红颜，庄主命我和邰紫来伺候您以后的生活起居。”
看来这沈立白还真是笃定自己要在照雪庄常住下去了？云意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脚步缓慢的挑了条还算顺眼的路，往不知名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倒是鸟语花香亭台楼阁的，从这些建筑物上看得出沈立白的品味还算可以……除了往生阁那个暴发户气息浓重的堂屋。
“主子要去哪儿？”越走越远，甚至到了红颜不认识的地方，小丫头看着眼前陌生的假山和柳树，便急了，要是让庄主知道这位楚姑娘私自跑出了往生阁，想必她俩的性命都保不住！
“随便走走。”云意不想为难她，“这里去不得？那我们便原路返回吧。”
“嗯。”红颜兴奋的点了头，却听到假山后面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带着显然易见的悠然自得：“谁说这里去不得？我这整个照雪庄，除了山庄门口，楚姑娘都能去得。”
身姿颀长的沈立白穿了一身白衣，一尘不染的从拐角处走来，他手里还是那把带着利刃的折扇，脸上的笑容却如沐春风，害的红颜还以为是自己瞎了眼，或者是神经不正常了。
“依沈庄主的意思，在下哪里都能去？”
沈立白纠正道：“除了山庄门口。”
“好吧，那真是多谢沈庄主了。”云意皮笑肉不笑。
“叫沈庄主多生疏，不如便叫我立白，我唤你一声云衣？”沈立白把身子靠在假山上，手中折扇开始不安分的敲打掌心。
云意想起脖子上浅浅的一道伤口，立马蔫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
沈立白便爽朗的大笑几声，把眉间的郁气全部舒展走了，他冲红颜挥挥手：“这里你没来过便回去吧，接下来的路程，我带云衣去。”
“是。”红颜战战兢兢的行了礼，转身就跑。
庄主真的疯了！她在这照雪庄住了大半个月，还是第一次看到庄主大笑，这不是疯了又是什么！
四周没了旁人，云意挺不自在的靠近沈立白：“喂，刚才我就是在那侍女面前给你一个面子，告诉你，我才不要叫你什么立白呢，顶多、顶多叫一个……沈兄！”
沈立白爽快的同意了：“云衣说什么就是什么，在下全部依你的话。”
怎么好像突然之间换了个人似的，云意嫌弃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压下心中的疑惑，大步走向前方。
沈立白跟在她身后，笑的既满足又怀念。
在污浊恶心的人间活了这么久，他的阿意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啊。
“我陪你走走吧。”沈立白不由分说的拉起她的手，越过假山，往一片清澈见底的人工湖走去。
云意费力抽回自己的手，一脸嫌弃道：“你这湖可真奇怪，里面不仅没鱼，就连水草都没有。”
整的好像是一个巨大的浴池似的。
沈立白眼里脸上都是笑容，手不自觉的颠了颠折扇，然后扭头问道：“这样纯粹干净的湖水，云衣不喜欢？”
“湖水哪里有什么纯粹干净的？你这湖中没鱼没水草，连个小石块都没有，其实根本就算不上是湖。”
他眼里的笑容便沉淀下去了，声音低沉而迷茫：“可是有了鱼的湖水会变得腥臭混浊，这样的湖，云衣你还喜欢吗？”
“湖水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若不是这样子便称不上是湖了，你这人的想法真是好生奇怪。”云意觉得自己和沈立白沟通无能，翻了个白眼径直走向前方。
走过这片莫名其妙的人工湖，云意看到了一个隐藏在树间的小木屋，小木屋很小，也很破旧，但直觉告诉她，这个地方存在着沈立白的秘密，自己暂时不能进去。
便折了身，却差点和沈立白撞个满怀。
“云衣这是怎么了？”白袍男子神色冷静，只是手里的折扇一直在敲打着掌心，那个烦躁的频率看的云意心中无比慌乱。
她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安，干笑道：“哦没什么，我就是突然走累了，想回去歇会儿。”
“既然是走累了，那不如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沈立白眼底积攒了一滩幽深的死水，在这样可怕的眼神之下，云意瞬间被吓傻了，愣愣的点头同意了他的建议。
于是沈立白便勾起嘴角，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把云意领进了小木屋中。
其实严格来说，从假山到小木屋的这段路程是照雪庄中的禁地，除了他和暗中保护他的影卫之外，谁也不能进来，可是今天，小木屋迎来了第三个踏足的人。
云意坐立不安，乖乖的被沈立白按在一张圆凳上坐下，她偷偷打量了打量小木屋。
这确实是间和外表非常吻合的小木屋，屋内除了桌椅板凳床榻就只有一个朴素简陋的大木箱，恐怕若不是沈立白领云意进来了，她这辈子都想象不出，照雪庄庄主竟然住在这样的地方。
少女却不知，沈立白之所以住在这里，不是因为他生活简朴，而是因为有段时间他看到什么都心烦的想要砸了，便命令工匠建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木屋。
木屋里干干净净的样子会让他心情沉淀下来，再出门看看那没有杂质的“湖泊”，便能让沈立白压下心中的烦躁和杀人的欲望。
其实方才云意跟他说这湖根本不算是湖的时候，沈立白便忍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拼命压抑了把折扇架在少女脖子上的想法，强忍到了木屋中。
将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摞摞的蓝皮书籍，只是箱子中的书太多了，看的沈立白又是浑身是不舒服，他深吸两口气，从中随意挑选了本《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坐在一旁静心的读了起来。
云意不知所措的看着他诵经，浑身不自在的扭动了下身子，沈立白闻声缓慢的看了她一眼，还算理智的说：“你若不喜欢这里便离去吧，不必强压自己的情绪。”
“那真是多谢沈兄了。”云意如负释重的道谢，随后一溜烟的跑出了小木屋，自打看到沈立白的脸后，她真是什么地方都不想逛了，只想回到往生阁去乖乖的睡觉。
少女走后，沈立白莫名其妙的竖起了一只手，便有道黑影从房梁上闪下来，他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庄主有何吩咐。”
“午饭时间要到了，我怕云衣吃不惯庄中的饭菜，你去外面给她带些肉菜回来。”
黑影名叫刁湃，他无言以对的抽了抽嘴角，自己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顶级杀手，怎么就沦落到给小姑娘带饭的可怜地步了？
沈立白见刁湃没有应声，呼吸便沉重了几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我让你去带饭菜，还不快去？”拿经书的手已经用力到发白，仿佛下一秒他就能将这经书当做杀人利器，甩在黑影头上。
黑影冷不丁的打了个寒战，回了声“是”，屁滚尿流的爬出了小木屋，控制不住情绪的庄主真是，越来越可怕了啊。
他站在外面拼命吸了两口新鲜空气，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也不知道那位沈姑娘怎么做到的，竟然让庄主这么在乎。
屋内，沈立白几乎是哆嗦着唇角，用力把经书攥在手上，嘴里快速的诵着经文。
冷静，冷静，沈立白你已经等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不能再犯杀戒了，就算是为了阿意，你绝对要忍住一切！
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然后“嘀嗒嘀嗒”的晕染了经书上的文字，沈立白忽然把书狠狠扔在地上，推开屋门将自己扔进了湖水之中。
冰凉刺骨的水流动在身体四周，沈立白红着眼睛胡乱在水里挥舞了几下手，想象自己就在刚才杀了一个碍眼的人。
这样一来，心情果然好多了。
他颓废的躺在水中，任湖水拖着四处漂泊，然后偷偷的，落下一滴眼泪。
这样残忍可怕的自己，绝对不可以让阿意看见，而他是无垢这件事，还是永永远远的烂在心中吧。
其实……就让阿意把自己当成个噬血狂躁的疯子也好，这样一来，她便不会把自己和无垢联想在一起了。
“要不要，放阿意离开呢？”
这个问题沈立白翻来覆去想了许多次，每次当他决定还是让阿意离开时，便有种无法形容的烦躁感涌上心头，这种感觉逼得他下不了命令，也送不走阿意。
沈立白用手挡住眼前灿烂耀眼的阳光，只觉得无奈极了。
但愿阿意不要恨他，他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莫名暴躁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