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师府不愧是统领天下符箓的祖庭,占地广袤得望不见头,中轴线上玉皇殿巍峨高耸,飞檐翘角悬着铜铃,夜风一过,叮当作响。
两侧分列玄坛、文昌、救苦诸配殿,回廊交错相连,一重院落套着一重院落,朱漆廊柱层层叠叠往深处延展,像一座怎么也走不到头的迷宫。
前半片殿宇皆是供奉神像的法坛,香火日夜不断,往来值守的道童、持剑护法的道士络绎不绝,断然不可能是无尘道长清修居所。
我避开正中甬道,顺着殿宇侧边窄窄的夹道缓步摸索。
墙内隐约传来诵经声和钟磬声,混着淡淡的线香气息,在夜色里萦绕不散。
我放轻脚步,目光飞快扫过沿途每一处屋舍。
东侧偏院是一众年轻道徒居住的寮房,窗棂简陋,门外摆着扫地的竹帚,几件道袍晾在绳子上还没收。
西侧法箓局门户紧锁,门楣上刻满繁复的符文,是誊录符箓的重地,不敢靠近。
再往后走,一座三省堂高悬着“相国仙府”的匾额,那是历代天师起居的私宅,门禁森严,两名持拂尘的老道守在院门两侧。
我远远瞥了一眼,便赶紧绕开。
兜兜转转走了大半柱香的功夫,前后殿宇、东西配院尽数寻遍,始终不见半点无尘道长的踪迹,四下院落四通八达,岔路、回廊、暗巷一条套着一条,整片天师府就像个巨大的迷魂阵。
我躲在一株盘根错节的千年古柏后面,环顾四周,前殿是香火道场,中院是天师府邸,两侧偏院分属道众休息区,可无尘道长到底在哪一处院落里清修?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几道青布道袍的身影顺着回廊走了过来,是几个巡夜的小道士。
我心头猛地一紧,千万不能被他们发现,否则不仅坏了大事,还要连累江城协会,落个行事无规、擅闯道门圣地的罪名。
我屏住气息,悄悄地绕到殿宇后面,打算等那几个小道士过去了再继续寻人。
就在我心神稍稍放松的一刹那,一只干枯的手忽然搭在了我的左肩上。
我浑身一僵,汗毛瞬间倒竖。
余光里,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黑,月光下看着就跟老鬼的爪子似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瘆人劲儿。
可下一秒,我又回过味儿来,不对啊,这里可是天师府的内院,院墙上有镇邪符,门楣上有雷法禁制,妖魔鬼怪根本踏足不了此地。
如果是天师府的人发现了我,第一反应不该是出声喝止、拿人问罪吗?谁会悄没声儿地搭肩膀?
除非……身后的人认识我。
我慢慢地转过身去,借着远处殿宇里长明灯透出的那一小片昏黄光亮,我终于看清了眼前那张脸。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三更半夜潜入天师府,悄无声息摸到我身后的人,竟然是他。
那个邋里邋遢、处处讹我的老乞丐。
“怎么是……”
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老乞丐忽然抬手,一把捂住了我的嘴,与此同时,他眼角余光飞快地朝前方一扫,那几个巡夜的小道士已经走到了廊下。
下一秒,他攥住我的手腕,猫着腰,贴着墙根,脚步快得像一阵风,七拐八绕地拉着我钻进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旧香炉和烂蒲团,倒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我满眼狐疑地盯着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老乞丐往一个烂蒲团上一蹲,不紧不慢地从腰里拿出酒葫芦,狠狠的喝了一口。
这才说道:“你不也在这儿吗?”
我满是疑惑,这老头太古怪了。
他竟然会出现在天师府。
我审视他的目光愈发凝重,只觉得这老乞丐身上藏着太多隐秘,而且深不可测。
初次相逢时,我只当他是沿街乞讨的普通老者,以为他只想借机讹取钱财,可后来若不是他暗中出言点醒,我险些落入洪波精心布下的圈套;也全靠他,我才看穿假赵守正的伪装,躲过一场危机。
他夜闯天师府到底什么目的。
他真实身份又是谁?
我紧紧盯住老乞丐,开口道:“我有一大堆问题要问你。”
老乞丐摆了摆,“我清楚你心里满是疑惑,此地不宜久留,捡要紧的问。”
“好,你来天师府究竟是为了什么?”
老乞丐不答反问:“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我有万分紧急的正事要办,你别岔开话题,如实说来!”
老乞丐一本正经道:“我来天师府自然是为了找你啊,你到底愿不愿意认我这个爷爷,日后给不给我养老送终?”
“啊?”
我双目圆睁,满心匪夷所思,这老乞丐冒着风险半夜潜入天师府,仅仅是为了这件荒唐事?
他话说得轻巧,我却半分都不肯相信。
“老头,你给我说实话!”我压着嗓子,死死盯着他那张老脸。
“我说的就是实话呀!”老乞丐摊开两只手,一脸无辜地说,“我真的是为你而来!”
“为我而来?”我冷笑一声,“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夜闯天师府?还有,龙虎山重地,层层关卡,你是怎么上来的?你是玄门中人吗?”
老乞丐摇了摇头,又喝了口酒,“不是啊。”
“既然不是玄门中人,那你怎么上的龙虎山?”我突然反应过来,“莫非你一直在跟踪我!”
“嘿嘿!”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这不是想你吗?再说了,我担忧你的安全呀,你说刚刚要不是我拉你那一把,你就被那几个巡夜的小道士逮个正着了,到那时候,你不仅事儿办不成,江城协会也跟着遭殃,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去你的!我怎么可能被人发现,你到底有什么图谋?”
老乞丐把手朝天一指,表情忽然正经起来:“我对天发誓,我的图谋就是你!”
我被他气得直咬牙,“上次我就想问你,为什么你知道那个假扮赵守正的人在埋伏害我?这次你又提前知道我有危险,跑到天师府来帮我!你自己琢磨琢磨,要是不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答复,我会信你吗?”
老乞丐一脸委屈道:“可我说的就是实话呀!”
“那个冒充天师府的假道士,是我在那附近睡觉时,迷迷糊糊偷听到的,他们在那儿密谋了好一阵子,所以我才偷偷告诉你,让你躲过一劫。”
“至于我来天师府……”他伸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我承认,我的确跟踪你了,可我的初衷是好的呀!你说你还没上龙虎山呢,就有人假冒道士要害你的命,这龙虎山上那么多人,万一你再着了道、中了计,我这到手的孙子岂不是没了?我能不跟着吗?”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觉得,这个解释合理吗?”
“就算你不信,这也是事实!”
看来这老头是铁了心,不说实话了。
“哎呦,我的乖大孙,你咋这么多疑呢。”他叹了口气,然后无奈道:“好吧好吧,我再跟你交个底。”
“你爷爷曾对我有恩,想当年我们分开时,他说,若是想还他恩情,那就全记在他的孙子身上,还说日后他若不在,让我多照顾照顾你。”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我们俩关系特别好,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他的就是我的,那他的孙子不就是我的孙子吗?你叫我爷爷,给我养老送终有什么不对?”
我并没有被他这番话带偏,追问道:“既然你跟我爷爷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那你是不是应该认识李叔?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肯告诉我!”
老乞丐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哎呦,大孙啊,你看我这老乞丐过得有多凄惨?吃了上顿没下顿,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真的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我失忆了,脑子里只记得张昆山这个人,别的什么事都忘得干干净净!要不然,我能落个无家可归、上街乞讨的地步吗?”
这老头分明是在跟我装疯卖傻,我怎么那么不信?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记得我爷爷?
这谎撒得也太不经推敲了。
“那这样,”我指了指外面,“一会儿你跟我去见我李叔,他就在天师府外,你不记得自己没关系,他一定记得你,只要他点了头,我就信你。”
“行行行!”老乞丐随口应付。
然后又不忘说起那句话,“不过你得答应,给我养老送终!”
“等忙完道术大会的事再说吧,”我挥了挥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现在事儿多着呢!”
一听这话,老乞丐非但没恼,反而乐了:“你有什么事?让爷爷帮你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