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就跟我要香火,那他自然不是人了。
同时我暗暗运转天眼,目光凝于眉心,朝那黑袍人细细望去。
奇怪,天眼之下,万物无所遁形,鬼祟者现出青灰煞气,妖物者显出斑斓杂光,即便是修为高深之辈,也至少有一缕命气可供捕捉。
可眼前这人……不,眼前这“东西”,竟像一团浓稠的墨汁凝固在人形轮廓里,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气息外泄,既无活人的生气,也无死人的阴气,更无妖物的妖气。
他就像一片虚无,硬生生塞进了人的壳子里。
我心头微凛,看不透,才最麻烦。能被天眼屏蔽的,要么是修为远高于我的大能,要么就是来历极为特殊的存在。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招惹的。
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了我在打量他,帽檐下传来一声低哑的轻哼:“小子,你不会这么抠吧?要你几根香火都不肯给?”
那语气又急又躁,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我稳住心神,不紧不慢道:“香火可以给你,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找我干嘛。”
“呵呵……”他发出一阵怪怪的笑声。
“小子,我把你叫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说正事,你急什么?快别磨蹭了,先把香点上。”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飞速盘算。
这家伙虽然来路不明,但既然能用千里传音之术避开周炎峰和丹阳子,精准地把我引到此处,说明他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
若他真有恶意,大可直接动手,犯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讨”香火。
供奉香火的规矩,我是清楚的,神三鬼四。
眼前这位,准定不是人了,但它是什么?我不清楚,反正不是普通的鬼。
供神——正神、仙佛、家神、天地、财神、关公等,点三根香,三是阳数,代表纯阳正气,对应天界神明,是正统敬神标配,所有道观、寺庙、家中神龛通用。
供鬼——亡魂、孤魂、阴灵、墓穴怨灵、女鬼、凶煞等点四根香,四是阴数,对应阴间、亡魂、煞气,专门用来安抚阴邪亡人,只用于阴事,绝对不能拿来拜神明,否则便是大不敬。
我略一沉吟,从包里摸出四根供香,插进香炉里,刚想点燃。
黑袍人不悦道:“小子,你竟敢骂我是孤魂野鬼?!”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也抖了一下。
他、他不是孤魂野鬼?看来我低估他了。
他这意思……是让我点三根香。
三根香,那可是供神的!
我靠!难怪天眼都看不透他的真身,等级高啊!
我连忙撤回一根香,将三根供香并拢,按下打火机点燃。
细白的烟雾打着旋儿升腾起来,带着一股清冽醇厚的檀香气味,在凉亭里缓缓弥散开来。
黑袍人几乎是立刻从石凳上弹了起来,他整个人朝那三缕香烟扑过去,微微弯下腰,深深地、狠狠地吸了一口。
那姿态,那神情,痴迷到了极点,就像是一个旱了十年的人,突然被抛进了春雨里,浑身的毛孔都在那一瞬间舒张开来了。
又像是被困在沙漠里的旅人,终于捧住了一捧清泉,恨不能把每一丝水汽都吞进肺腑里去。
“香……”他喃喃吐出这个字,尾音拖得老长,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满足,“太香了……”
肉眼可见的,那三根供香以极快的速度变短,最后变成灰烬。
黑袍人缓缓直起身子,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在回味什么绝世美味,然后才慢慢坐回石凳上。
我默不作声地将香炉收回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香火也给你点了,现在,你该说说,你到底是谁了吧?”
“为什么来找我?”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我是鹰城的王,准确地说,这地界,归我管。”
我心头猛地一震,随后脱口而出:“你是鹰城的城隍爷?”
显然,对面那位愣了一下,帽檐微微抬起了一点,像是没想到我会猜得这么准。
“你这年轻人,倒是有几分聪明劲的。”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意外,“你怎么猜出我是城隍爷的?”
我定了定神,说道:“你说你是鹰城的王,谁家活人会受香火?自然是下面的,负责鹰城的,下面的,除了城隍爷还能是谁?”
“而且……你让我点三根香,能享三根香火的,不是阎罗王就是城隍爷,阎罗王管的是整个阴司,不会亲自跑来找我一个凡人要香火,那就只能是您了,鹰城的城隍爷。”
他沉默了两息,随即哈哈的笑了。
“你倒是说得没错,我就是鹰城的城隍爷。”
我是真没想到,城隍爷居然会以这副模样出现在我面前,之前鬼叔就提醒过我,说我来鹰城之后死了太多人,让我小心点。
可我没想到,竟然被城隍爷亲自找上门来。
我立马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朝他拱手行了一礼:“不知城隍驾到,有何贵干?”
帽檐下那道目光直直钉在我脸上,然后他开口了。
“我是来索你命的。”
“咳咳咳……”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一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你、你说啥?”
“我是来索你命的。”
堂堂城隍爷,跑到阳间来索我的命?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但很快又觉得不对劲,“不是,你凭什么索我的命?你既然要索我的命,干嘛还跟我要香火?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难道你不知道这个理?”
城隍爷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袍角:“所以呀,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一点儿。”
“绝对不会让你痛苦。”
我眨巴着眼睛,强压着心头的震惊,问道:“城隍爷,您想要我的命,总得给我个理由吧?莫名其妙就要索我的命,不合规矩。”
“规矩?”他猛地抬头,帽檐下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语气骤然转冷,“你跟我谈规矩?”
“万家村整整九十八条人命,寿元早已耗尽,魂魄本该归入阴司轮回,你却逆天而行,强行施展术法将死人复生,视阴阳秩序如无物!”
“你这般肆意篡改生死,难道以为我这坐镇一方的城隍爷,只是徒有其表的摆设?”
“阴曹地府定下的生死律法、六道轮回的铁规,又岂是你一介凡人能够随意践踏打破的?”
他一字一句砸下来,字字带着阴寒之气,凉亭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好几度。
我心底一沉,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没想到,城隍爷亲自驾到索我的命,原来竟是为了万家村那九十八口人的性命。
这事,我必须得和他理论理论。
“城隍爷,您执掌一方阴阳,世间善恶祸福尽在您眼中,此事始末,您心知肚明!”
“那九十八位村民本就阳寿未尽!是万归宗手下的邪修和猫妖强行掠夺走了他们的寿元,硬生生掐断了他们的生机,并非是命数到头。”
“我出手渡回众人魂魄,使他们死而复生,实则是替阴司化解一桩天大祸事!若是放任这群阳寿未尽的枉死者滞留阴阳夹缝,无法投胎转世,日积月累,无穷怨煞之气堆积,迟早搅乱鹰城的阴阳平衡,到时候善后的难题,还不是落在您城隍府头上?”
“我此举是化解邪修酿成的祸端,安抚枉死怨气,何来违背天道一说?说到底,不过是我一介凡人擅自插手生死之事,折损了您城隍府的威严,让您面上难堪罢了。”
“可您仔细想想,我是在帮您呀。”
城隍爷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帽檐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我只感受到了周身的阴寒之气,越来越盛。
他恼了!
“你一个小小的凡人,竟然敢插手阴阳之间的事,本就是越界,还想帮我?你有那个资格吗?”
“本座今日为什么亲自来索你的命?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将那九十八条人命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抢回来。”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果然,有点本事——但不多。”
“只会逞口舌之快。”
“但你要记住,本座是鹰城之主,阴阳律法由我执掌,本座要取你的性命,你便绝无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