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满脸疤痕的佝偻老者几乎是瞬间出现在我们跟前,一双浑浊的死鱼眼都快挤到一起,死死盯着周炎峰,狰狞的五官拧作一团,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气场。
“竟敢私下妄议楼主!今日只是小小惩戒,若是再敢口出不敬,便是更大的灾祸临头。”
周炎峰深知天机楼的势力,绝非他能够招惹,当即闭紧嘴巴,半句不敢再多言。
我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缓和气氛:“我家兄弟只是随口闲谈,并无恶意,天机楼楼主胸襟宽广,看在那五十万的份上,想必不会与我们计较,对吧?”
老者抬着佝偻的脖颈打量我片刻,随即咧开嘴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扯出一个标准的客套假笑。
奈何他脸上疤痕交错,这一笑整张皮肉扭曲抽动,青紫色的牙龈全都暴露在外,模样说不出的瘆人。
“若非看在贵客出手阔绰,岂是刚刚那一摔,几位,请离开吧。”
我们三人被老者客气地送出天机楼,踏出大门的瞬间,周炎峰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的妈呀,刚刚差点祸从口出了。”
“这地方实在太邪门,感觉跟之前去过的花庄鬼域没两样,难道就没人出来管管?”
世间明暗共生,任何地界都有藏污纳垢之处,它能安稳存续至今,自有赖以立足的根基,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眼下时间尚早,离无尘道长与那人碰面的子时还有不少时间,不如趁着空档,在这条黑市街上随便逛逛。
我们仨沿着街巷往前溜达,整条黑市大半摊位都在兜售地下墓穴挖出的古物,不少铜器、玉饰,一眼便能看出是刚从坟土中刨出来的。
器物表面裹着一层洗不掉的黑褐墓泥,缝隙里卡着朽木残渣、青铜器上覆着厚重尸绿锈迹,凑近便能嗅到混杂泥土的阴冷腥气,那是深埋坟茔千百年沉淀下来的死气。
我瞧着,陪葬的玉石银簪还有玉佩生意最好。
寻常古玩温润养人,可这些墓穴冥器截然相反,件件裹着墓主残留的怨念煞气相缠,不少外行只贪图古玉做工精致、年代久远,买下贴身挂在颈间,殊不知这是主动引煞近身。
日积月累,阴气缠体,轻则常年体弱、夜夜噩梦缠身,重则霉运缠身,招惹无妄血光之灾。
但万事无绝对,人各有自身造化,也不能一竿子把所有人一概而论。
有些器物被高人开过光、净过煞,倒也无妨,但这其中的门道,非行家辨不出来,普通人不碰为妙。
世人总说不信命,可一个人的命数,从呱呱落地降生那一刻起,八字格局、先天福祸便早已注定,半点强求不来。
从前乡下的老人常念叨,一个孩子日后读书能否出头、这一生过得顺不顺遂,全是命里自带的根基,不是靠一味逼迫就能强行扭转的。
可还是有太多家长悟不透这个道理,一味跟风内卷,从小就给孩子各种疯狂的补习,硬生生夺走了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
到头来绝大多数家庭收效甚微,孩子内心压抑、滋生叛逆,家长身心俱疲,最终结局往往不尽人意。
也正因看透了这一点,如今不少年轻父母接受了命运的安排,选择佛系养育子女。
其实,命理之中自有定数,倘若八字本就不带文昌文运,天生没有读书深造的缘分,再怎么苛责逼迫,也难成独占鳌头的状元郎。
总而言之,老祖宗留下的智慧和至理名言那都是历经千百年世事打磨、句句藏着天道规律的真理。
自古便有言,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一生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这话并非教人消极躺平、全然放弃努力,而是劝人认清自身禀赋,顺势而为,读书求学也好,求财谋生也罢,尽力耕耘是本分,能否得偿所愿要看先天造化。
我们仨沿街逛完一圈,便离开黑市,寻了一家街边小面馆,打算简单填填肚子。
我正低头吃着碗里的面条,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张玄……张玄……”
我抬起头,环顾店内四周,这家面馆不大,总共不足十张餐桌,吃饭的客人加起来不过七个人,所有人都自顾自用餐,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外面街道往来行人也各自赶路,无人出声。
难道是我产生幻觉了?
我定了定神,又重新低头吃面。
可那道呼喊声越来越清晰,一遍遍萦绕在耳边:张玄,张玄。
我再次抬头扫视全场,店内店外依旧安静如常,没有半分异样。
我心里暗骂,真是撞邪了,到底是谁在喊我的名字?
周炎峰和丹阳子见我神色不对,连忙抬头问:“怎么了张兄?是这面不合口味?”
“倒不是这面的问题,你们刚刚有没有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二人齐齐一愣,茫然摇头:“没有啊,谁喊你了?”
这事越发古怪,我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二人却毫无察觉。
我再度低头吃面,那道呼喊声却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人紧贴着我的耳边喊的一样。
“张玄……”
我确定绝非幻觉,确实有人在喊我,当即放下筷子站起身,催动天眼扫视方圆百米范围,街巷、店铺、角落一览无余,不但没有人喊我,连个游荡的阴魂也没有。
周炎峰和丹阳子也连忙起身:“张兄,到底怎么了?”
“有人一直在喊我的名字,你们听不见?”
“我们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啊,莫不是刚从天机楼出来,心神受扰生出幻听了?”周炎峰说道。
下一秒,那道声音再次钻入我的耳中,唯独我一人能够听清。
“张玄,出门右走三百米,左转直走有一处凉亭,我在那里等你,切记,只能你独自前来,不可带任何人。”
我眉头紧紧锁起,满心疑惑。
这道声音清晰无比,周炎峰、丹阳子近在咫尺,却一无所闻,唯有我能听见,难道是千里传音之术?
对方特意叮嘱不许带人,会是万归宗的人?还是东瀛阴阳道暗中设下的圈套?
无论对方是何方势力,我都必须前去一探究竟。
若是东瀛人,正好借机将其一网打尽。
我抬手揉了揉耳朵,故作随意道:“估计是方才在天机楼待久了,耳朵嗡嗡响,你们俩先慢慢吃,我出去透透气。”
二人当即放下碗筷,就要跟我同行,被我拒绝了。
说完我径直走出面馆,按照方才传音所说的路线前行,右转三百米后左转,步行三五分钟,一块草坪旁的凉亭出现在视野里。
想来就是这了。
我走进凉亭,四下扫视一圈,这好像是个小公园,不过此地比较僻静,放眼望去看不到半个人影。
我喊道:“到底是什么人叫我来,别藏头露尾的,出来吧,若是再不露面,我可就走了。”
周遭寂静无声,没有半点回应。
忽然,一道冰冷突兀的嗓音凭空响起:“你来了。”
“谁?”
我迅速转身向后望去,身后空无一人,可就在这时,余光里出现了一道黑影。
我重新转过头,心头猛地一颤。
刚刚空荡荡的石凳上,竟多出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宽大黑袍,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完全隐在阴影之中,借着月色与街边路灯的微光,只能隐约看出身形清瘦单薄。
“你究竟是谁?暗中传音叫我的人,是你?”
黑袍人淡淡开口:“我的身份,你很快便会知晓,在此之前,我们聊点别的。”
我满心疑惑,此人行事神秘,传音仅我一人能听见,特意将我单独引到此地偏僻之处,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还要和我聊聊。
“你想聊什么?”我问。
“你身上的香火味儿不错,给我点几只吧。”
卧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