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立刻握紧法器凝神戒备,两道黑影停下动作,我们这才看清楚,这是两个约莫七八岁模样的孩童。
可二人毫无半分活人的鲜活气息,面皮惨白如浸水宣纸,不见一丝血色,眼窝空洞漆黑,没有瞳孔,周身萦绕刺骨阴冷的尸气,分明是两具炼制成型的童子活尸。
我心头一沉,瞬间想起溶洞之中万归宗所说的话,他当初献祭九名童子性命,以极阴之血喂养,方才松动镇魂棺唤醒蜚獓残魂。
此前一路交手,我们只遇上六具童子活尸,如今眼前再添两具,凑齐八具。
小六眼底恨意翻涌,抬手朝着两具活尸厉声下令:“杀光他们,替父亲报仇!”
一声令下,两具童子尸四肢骨骼诡异扭曲,周身漆黑煞气暴涨,虽说身形矮小,可爆发力与速度却骇人至极。
众人对视一眼,皆是面色凝重。
“诸位合力,联手除掉这两具邪尸!”
秦大哥、向凌川、祝彩盈三人迅速分立三方,联手布下困邪阵法,李叔、王叔与丹阳子持法器从旁辅助,当即与两具童子尸缠斗在一处。
我紧握手中天蓬尺,大步朝着小六走去,小六瞬间慌了神,猛地扑过来死死攥住我的裤腿,双膝跪地,满眼哀求:“大哥哥,求求你别带走骆姐姐,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她了。”
我冷冷俯视着他,刚刚还要杀人,这会就哭的跟个孩子似的,他真是太可怕了。
“你既然这么喜欢骆清歌,为什么还要用阴泥将她封死?你不清楚这么下去,她会活活闷死吗?”
“死?”小六闻言满脸茫然,天真又扭曲地开口,“死便是永生啊,父亲手下那么多弟弟,全都身死炼尸,可他们永远留在父亲身边,帮他完成大业,死亡就是长久相伴。”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死?”我厉声呵斥。
小六摇了摇头,理直气壮:“我不能死,我是父亲最看重的继承人,他毕生留下的基业,唯有我能接手。”
“也只有我这么聪明的孩子才能辅佐他。”
转瞬他又换上一副委屈模样,拽着我的衣摆苦苦哀求:“大哥哥,把姐姐留给我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拿来跟你交换。”
这孩子的脑袋简直有病,之前怎么没察觉,是我太大意了。
“告诉我,方信之藏在哪?”我问道。
小六眼中闪过一丝偏执的渴望,讨价还价道:“我可以说出方信之的下落,前提是,你把洛姐姐留给我。”
“你没有余地讨价,快说。”
“你不把姐姐留给我,我是不会说的。”
我懒得与他周旋,径直走到骆清歌身前,她身上的阴泥早已风干硬化,牢牢箍住四肢,徒手根本掰不开。
“清歌,你忍着点。”
我高举天蓬尺,用力朝着她身上泥层狠狠劈下,“啪”的一声,厚重泥壳裂开一道缝隙。紧随其后又是一尺子挥出,整块泥壳轰然碎裂,四散脱落。
骆清歌被禁锢多日,长久站立气血不畅,身子踉跄一晃,我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几日水米未进,她身形消瘦单薄,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张玄……”悲喜交加之下,骆清歌浑身脱力,直接在我怀中昏死过去。
小六见此情景,如同失去唯一依靠,当场崩溃,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随后,小六双手紧紧拽着我的裤腿,嘶吼道:“你不准走,把姐姐给我留下!”
我半点没有留情,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小六根本来不及躲闪,瘦小的身子径直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疼得惨叫连连,抬眼看向我时,眼底全是刻骨的怨毒。
“你给我等着,我绝不会放过你,早晚我会把姐姐重新夺回来!”
周炎峰怒火冲天,朝着小六就扑过去:“你这小孩,今天我非得拿下你不可,瞧瞧你到底是不是人!”
可小六猛地转头,朝着石壁深处喊道:“尸奴,快来救我!”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骤然从黑暗中窜出,抬手便是一记重拳直直砸向周炎峰。
这一拳力道蛮横至极,周炎峰猝不及防,瞬间被打得头晕目眩,整个人再度像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墙上。
“哎哟卧槽!这小鬼到底藏了多少帮手?”周炎峰惊忽道。
黑袍人快步上前将小六打横抱起,转身就跑,他的速度快如闪电,我只瞥见黑袍缝隙间露出一排泛着冷光的尖锐獠牙,转瞬便抱着小六消失在通道深处。
我怀里还抱着虚弱昏迷的骆清歌,根本无法抽身追赶;秦大哥、向凌川、李叔一行人又被两具童子活尸死死牵制,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密室里。
我隐隐觉得,方才现身的尸奴便是方信之,此人身形高大,身法迅捷堪比飞僵,分明是长年炼制而成,万归宗此生最得意的作品便是方信之,如今小六孤身出逃,唯一会拼死护着他的,也只有他。
好在小六手无缚鸡之力,全程依靠尸奴庇护,短时间内掀不起太大风浪,我不再分心,终于在大家合力围剿之下,将两具童子尸彻底灭掉,一行人匆匆撤出地下室。
可走出密道,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心头一沉,王二柱连同十几个壮汉尽数倒在地上,死状凄惨可怖,浑身血液被吸食得一干二净。
其中王二柱死得最惨,双膝跪地,头颅被重物碾得血肉模糊,如同跪地忏悔一般,想来是出卖小六付出的代价。
李叔望着满地尸体,长叹一声:“小六看着只是个孤苦可怜的孩子,可行事却这般阴狠歹毒,实在让人后背发凉,这孩子若是长大成人,心性可比他父亲万归宗还要恐怖百倍。”
秦大哥抬眼望向门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天快亮了,小六带着尸奴跑不远,迟早会回来寻仇,咱们先赶回龙虎山,一来骆姑娘身子亏空,急需休养;二来张玄还有一场斗法要应对,耽搁不得。”
秦大哥说得在理,我此番下山本就是为营救骆清歌,小六和方信之只能暂且搁置,从长计议。
众人不敢多做停留,即刻动身折返龙虎山。
回到临时住处,骆清歌已经苏醒,我让袁虎端来米粥,她慢慢喝下两碗,体力稍稍恢复。
我仔细看着她的面相,又伸手搭上她的脉博细细探查,除了连日水米不进、气血亏虚之外,体内并无蛊毒、阴煞残留,也算万幸。
“这几日,让你受尽委屈了。”
往日里张扬桀骜的骆清歌,听到这句话,嘴一瘪,委屈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尽数蹭在我的衣襟上。
我僵坐在旁,满心愧疚无从辩驳,说到底这场灾祸都是因我而起,当初在牛角坡救下小六,我一时心软,见他身世可怜,便托付骆清歌多照拂一二。
若不是我当初一念之仁,她也不会平白遭受这般劫难。
“对不起,别哭了,都是我的错。”我轻声安抚。
骆清歌吸着鼻子,委屈道:“我好歹是苗疆赫赫有名的蛊女,居然被一个半大孩童囚禁数日,差点活生生封在阴泥里憋死,我难道连哭都不行吗?”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连忙退让。
她的哭声反倒愈发委屈,声声哽咽听得一旁周炎峰与丹阳子都于心不忍。
“骆姑娘你放宽心,小六这魔头我们必定全力捉拿,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就在骆清歌哭得正伤心时,门外传来轮椅轱辘碾地的声响,骆清扬被人推着走了进来。
他隔着老远就听见了骆清歌的哭声,刚踏入房门,双手便控制不住地发抖,满眼焦灼:“清歌,快让我看看,你身上哪里受了伤?究竟是谁欺负了你,我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断!”
听见骆清扬的声音,骆清歌的哭声骤然戛然而止。
她胡乱抹掉脸上泪痕,一把拽住我的衣袖,将我挡在身前,分明不想看见骆清扬。
“我没事,你走吧。”
骆清扬额头上急得全是冷汗,能看出他的确满心焦急,只是这份关切之下藏着多少扭曲的心思。
“清歌,你失踪这些日子,我调动所有人四处搜寻,没有谁比我更担心你,你让我好好看一看你的伤势,好不好?”
“不用,我好得很。”
“好端端的人怎会虚弱成这副模样?又哭成那样,长这么大,我就没见你哭这么伤心过。”骆清扬压抑许久的怒火骤然爆发,他不敢对骆清歌有半分指责,所有戾气尽数对准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