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叔终于将压在心底数十年的往事,一一道出。
他出生在一个贫苦之家,那时家里条件都不好,幼时嘴馋嚷着要吃肉,父亲便上山打猎,谁知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到五岁,也撒手人寰。
村里人都说他是扫把星,克父克母,后来他被一位路过的风水先生收留,从此跟着师父漂泊四方,也学了一身看相断风水的本事。
焚叔长舒一口气,“我们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穷,走南闯北不过是为了混一口饱饭,可我师父本事大,渐渐在圈子里有了名气,老人家临终前反复叮嘱我,干我们这一行,难逃五弊三缺,终究不得善终,让我务必积德行善,不忘初心。”
焚叔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悔恨:“可我当时年轻气盛,有点名气便目中无人,心想既然注定五弊三缺、不得善终,何必死守着那点微薄的糊口钱?后来我帮人看事,越做越大,最后竟干起了买命的勾当。”
“买命?是替人买阳寿?”我追问。
焚叔点了点头:“没错,就是逆天改命,替人续阳寿,那几年我挣了不少钱,心也飘了,直到有一天,一位姓钱的老爷子找上门来,他说自家祖上罪孽深重,爷爷是土匪头子,手上沾了无数人命;父亲也双手不干净;到了他这一辈,又干着杀牛宰羊的杀生行当。”
“报应终于找上门,三个儿子,死了两个,还瘫了一个,眼看钱家就要断子绝孙,成了绝户门,他找遍了各地先生,都说无力回天,还说他命不久已,最后他慕名找到我,许诺只要我能化解,便给我十万块钱。”
“那时候风水行当人才济济,想要扬名立万难如登天,若是我办成了这事,便是名利双收。”
焚叔说,他当时犹豫了。
祖上造孽,后人遭殃,本就是天理循环,风水可改运,却不可逆天,这道理,他自幼便被师父耳提面命:“勘者,观也;舆者,载也。只可观地之载,不可逆天之命。逆天者,天必诛之。”
钱老爷子见他迟疑,当即把价码翻了三倍。
焚叔起初并未答应,可终究年轻气盛,耐不住旁人的吹捧与激将,名利心一起,终究还是点了头。
他不是不知后果,只是太过自负,觉得自己本事通天,能扛得住天罚,毕竟自出师以来,他从未失手过。年轻人大多如此,总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是最侥幸的那一个。
他先让钱老爷子转行,彻底摒弃杀生营生,免得再添业障;随后又为钱家寻了一块风水宝地,那地地势高耸,视野开阔,立于山顶可俯瞰整条晋河,风水上称龙脉汇聚、四水归堂,若是葬下,三代之内必定人丁兴旺、家业发达。
可这块地,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它根本不是给人用的。
地底下压着一条阴沟,乃是阴气汇聚的绝地,正经的风水先生一眼便能看破,可他为了成事,硬生生用七根铜钉将阴沟封死,又布下了一个逆天阵法——瞒天过海,移星换斗。
他让钱家将祖坟迁至此地,按他选定的吉时下葬,亲自上香念咒。
棺材入土的刹那,远处突然刮来一阵邪风,风势打着旋儿朝他扑来,风中夹杂着凄厉的哭嚎声,好在他选的时辰正是烈日当空,阳气最盛,那旋风在坟前盘旋一圈,终究散了。
他当时心中已隐隐发慌,却还是硬着头皮将仪式做完。
钱老爷子先付了定金,承诺应验之后再付全款。
短短两个月,钱家便敲锣打鼓上门,送来了三倍酬金与锦旗,年近六旬的钱老爷子竟然老来得子,死去的儿子无法续香火,他便在外养了一房小三,不仅怀孕竟一口气怀上个双胞胎;与此同时,瘫痪多年的儿子也能下地行走,儿媳也同时有孕。
转行后的生意更是顺风顺水,蒸蒸日上,钱家一夜之间扭转颓势,人财两旺,对焚叔可谓是感恩戴德,那几年,焚叔名利双收,风光无限,更是目空一切。
可自那坟地落成,他每夜都会梦见那条被封死的阴沟,梦见无数阴魂在沟底挣扎,想要爬上来,却又被铜钉狠狠钉回去,凄厉的哭声夜夜缠得他心神不宁。
终于,报应来了。
那天下着绵绵细雨,他从钱家吃完酒席归家,走着走着,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钱家坟地前,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也愣住了,全然不知为何会来到这里。
就在此时,天色骤然漆黑如墨,如同天狗食日,伸手不见五指,他抬头望去,头顶不知何时凝聚起一团浓黑的乌云,如同墨汁浇筑,沉沉压在他的头顶,避无可避。
他心知大事不妙,转身便逃。
焚叔说到这里,浑身肌肉骤然紧绷,指尖微微颤抖,显然是回忆起当年的恐惧,依旧心有余悸。
下一秒,轰隆隆一声巨响。
一道惊雷炸响,天雷劈落!
他只觉得眼前骤然一片刺目的白,整个世界都被强光吞没,紧接着便是刺骨钻心的剧痛,皮肉灼烧的痛感席卷全身,让他痛不欲生。
他的身体仿佛被烈火吞噬,脸上的伤更是疼得让他几欲昏厥。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就在这时,天空落下冷雨,浇灭了他身上的天火。
老天爷没有取他的性命,只是给了他一次永生难忘的警告。
那一刻,他彻底大彻大悟。
他跪在泥泞之中,抚摸着自己面目全非的脸,对着苍天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从此,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来到这矿区的火葬场,做了一名默默无名的火化工,守着一炉炉灰烬,度过余生。
我问钱家呢?
钱老爷子在我遭雷劈的那个冬天,就没了。
走得太突然,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人就僵在床上,眼睛瞪得滚圆,嘴张得老大,像是临死前,撞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钱家的坟地,第二年也塌了。
一场山体滑坡,整片坟场被直接冲下山,棺材滚进河里,冲得无影无踪,连尸骨都没剩下。
钱家那个瘫在床上的儿子,也跟着去了。
倒是他媳妇守节,没改嫁,生下的儿子也平平安安长大。
可偏偏一场意外,断了他的根,这辈子,算是绝后了。
再说钱老爷子养的那个小情人,以为钱老爷子死了就能得到一笔丰厚的财产,可她太小瞧了钱老太太,她本就恨这个狐狸精,于是,夜里派人把她给绑了卖去了海外。
她的那对双胞胎也在钱老爷子死后一个月双双淹死了。
一桩桩,一件件,全应了。
逆天改命?
改不了的。
天道要你还的账,一分都少不了,我造的孽得了一道天雷,他们该遭的报应,半点儿没躲过去。
焚叔说到这儿,抬起那只布满疤痕的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
他盯着我这副模样,苦笑道:“不是我命大,是老天爷故意留着我,让我顶着这张脸,还债。”
“这叫活刑,死了,反倒是解脱,活着受罪,才是真的报应。”
他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
“小子,记住一句话,勘地不逆天,看命不违命,咱们这行,赚的是看风水、辨阴阳的辛苦钱,不是改命换运的钱。改命的钱,有命赚,没命花。”
“可别像我一样,一步踏错,悔不当初。”
“多谢提醒。”我淡淡道。
我随后扯开话题,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天花板。
“那三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