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相碰，声响清脆。
顾煋辰好像对苏洺格外的上心，说两句话又要和他碰个杯，反正就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跟他喝酒。为难之意显而易见，但言语之中又没有半点不适，这种情况着实有些奇怪。
谁也不知道顾煋辰一个高高在上的投资商为什么非要为难苏洺那么一个小小演员。这一点连苏洺也说不清楚，可惜场合特殊，大家虽然疑惑却也不敢说些什么。只能假装和谐的吃着那些摆盘精致的饭菜，偶尔再跟顾煋辰攀谈两句。
苏洺原本还还顾忌些什么，看着顾煋辰他又下意识的要逃避，但这个时候他又没法儿走开，索性就壮着胆子跟顾煋辰喝了起来。
好像刻意要把自己灌醉，一点儿也不给自己休息的间隙，苏洺最大程度的表现着自己的“诚意”，管他啤酒还是白酒，一倒就是一整杯，一喝就是仰头干。于是，他很快脸颊就红了起来。
“苏老师好酒量。”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煋辰已经坐到了苏洺的旁边，看着他喝完顾煋辰又拿起旁边的酒瓶满满的给苏洺倒了一杯，而苏洺也不含糊，端起来仰头一倒，强迫自己咽入腹中。
动作好不潇洒，像极了古装剧里面那些江湖侠客。只是相比之下苏洺没有那么豪爽，还是止不住的皱眉，毕竟冰凉的酒水在腹中引起了一系列不舒服的反应，他极力控制自己，却没法忍住胃中的翻腾。于是他感到天旋地转，他觉得恶心难受。但他很清醒，他很清楚旁边这个一直盯着他的那个人是谁。
“你满意了吗？”
放下酒杯，苏洺朦胧着双眼问顾煋辰：“这样，你是不是很开心？”
顾煋辰看着苏洺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和诧异，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他淡淡的问：“醉了？”
“没有。”
“那继续？”
说罢，他又给苏洺倒上了满满的一杯酒。
苏洺苦涩地勾了勾嘴角，修长的手指端起面前的酒杯凑到嘴边。
仰头，闭眼。任由冰凉的酒水倾如口中。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享受还是在麻痹。
酒水被他强迫地咽入腹中，将心中的酸楚再次掩盖。然而，胃部剧烈的不适又一次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看着他难受的样子顾煋辰心中某个地方恍然一怔，酸涩和无法描述的疼痛从心脏蔓延至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角落甚至于每一个细胞。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把苏洺弄得那么狼狈，他后悔了，他不应该让苏洺来拍这部电影的。
“醉了吗？”顾煋辰问。
“不知道，”苏洺轻轻一笑，然后又摇了摇头：“应该没有吧。”
于是顾煋辰又重新开了一瓶啤酒。
苏洺突然伸手拦住了他：“我不想喝了。”
顾煋辰手中动作一滞，他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洺。他能闻到苏洺身上的酒味儿，能看见苏洺那已然朦胧的眼神，甚至还能感觉到苏洺突然减少了一点点一直对他保持着的疏远与距离。
“不喝了？”
半晌，顾煋辰收回愣在了空中的手，将那个瓶酒随意的放在了桌子上。
“我觉得……不公平……”
苏洺痴迷一般的看着顾煋辰，他笑到：“你这样对我……很不公平……”
他的话迷迷糊糊，让人听不清楚其中真正的含义。他那眼神也是朦胧木然没有神色看起来应该是醉了。
“醉了吗？”顾煋辰又问。
苏洺愣愣的看着顾煋辰，然后噗嗤一笑，眼中的灼热确是再也忍不住要溢出眼眶。他倔强地抿抿唇，轻轻眨着眼睛。想把眼中的灼热咽回腹中，却发现眼中酸涩疼痛，那氤氲了许久的眼泪仿佛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
最后，苏洺只好扬起一抹灿烂的笑，轻轻将脆弱掩去。
“你希望怎样？”
话一出口，还是不小心带了哭腔。
你希望怎样我就是这样，你要的我都给你，我承认了，这场游戏从一开始我就是个输家，是我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去碰一下，去试一下，去挣扎一下……现在我知道结果了，我输了，我认栽了，所以你可不可以放过我？
“顾煋辰……”苏洺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濒死的某种小动物发出的细微声响，他仰起头一脸天真的问顾煋辰。
“你满意了吗？”
顾煋辰默默地看着什么，那一脸认真的模样让他忍不住的心疼。看着苏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更是心如刀绞一般。
“我都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长久的沉默让苏洺有些崩溃，或许真的是醉了，他已经忽略了周围的那些人，他直直的看着顾煋辰，垂死挣扎一般想要寻求一个答案，他问顾煋辰：“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呢？！”
回复苏洺的，是突然安静下来的众人异样的眼光。
“他大概是喝醉了吧？”旁边的人适时的解围。
“应该是，我把他送回去吧？顾总您继续，我们……”
“不用了，”
旁边的杨硕走过来想要将苏洺那抓着顾煋辰的手掰开，不过他还没碰到苏洺就被顾煋辰给挡开了。
顾煋辰抬眼看了一下包厢里的众人，淡淡的说了一句：“大家吃好喝好，今晚算我账上，接下来的戏份好好拍。”
说罢，他也不顾屋里众人的反应拉着苏洺的手往外面走。后者挣扎了两下却被他拽得更紧了。
“顾煋辰，你要带我去哪儿？”
“顾煋辰，你放开我……”
“顾煋辰，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煋辰……”
“你闭嘴！”
顾煋辰回过头瞪了苏洺一眼，然后看见苏洺那双眼迷离的样子他心中的火气又被浇灭了一大半。于是他又连拖带拽的拉着苏洺往之前助理定好的房间走去。
“顾煋辰，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儿啊？”
他还能清楚流畅的喊出顾煋辰的名字，他还能这样直接明了的问出那些让顾煋辰心中刺痛的问题，他还能笑得那么开心，可他眼里氤氲的水汽又是什么意思？
他是真的醉了？还是假借醉了的名义来逃避某些问题？
这一点顾煋辰不知道，甚至于苏洺自己都不知道。
“你要带我去哪儿？”
“……回房间。”
“哪个房间？”
顾煋辰不再回答。
苏洺喝得有点多，脸又烫又红，现在还在说胡话，再加上他最近心情也不太稳定，既然是自己把他灌醉的，那顾煋辰自然不会放任苏洺不管。
“顾煋辰…”
“顾煋辰，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没得到回复的苏洺又开始自顾自的嘟囔了起来：“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但……我已经很努力了啊，我都那么避着你了，你怎么就不能放过我呢？”
这话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的刺入顾煋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抓着苏洺手腕的手更用力了一些，紧紧的将苏洺箍住，生怕这人一不小心就要溜走。
“苏洺，”顾煋辰咬了咬牙，整理了一下波动的情绪说到：“你别想推开我。”
“可我不想再像现在这样了。”苏洺轻轻一笑，他仰起头看着顾煋辰：“你又要拴住我吗？还是要把我捆起来？”
他笑着，像个天真的小孩。
顾煋辰只觉得原本就酸涩难受的心中又是狠狠的一击，疼得他缓不过气来。
拉着苏洺进了电梯后顾煋辰又摁下了他所在的楼层。电梯里没有别人，顾煋辰松了口气。
“苏洺……”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男人，一时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电梯起步的时候突然的一种晃动感，加上密闭的空间，苏洺有些不舒服，他下意识的就抓紧了顾煋辰的手，然后整个人都往顾煋辰的身上靠。
感受到那人动作的瞬间顾煋辰愣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将苏洺揽入怀中，他温声说了一句：“别怕。”
“我特别怕。”
苏洺抬起头愣愣的看着顾煋辰，他的双眼依旧迷离，不知道是醉了，还是愣住了。也不知道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煋辰，我特别怕。”
刷开房卡后顾煋辰将苏洺推了进去然后转身就将房门给反锁关上。
他也怕，他怕苏洺要走。
其实来之前没想太多，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要做些什么，但是刚刚在饭追上看见苏洺喝了那么多，他就特别想把苏洺带回自己的房间，至于其他的……
他还没有想好。
“你还要喝吗？”
这是进屋以后顾煋辰问苏洺的第一句话，他知道苏洺心情不好，如果苏洺愿意，那他可以陪着他喝个痛快。
出乎意料的，苏洺摇了摇头。
“我想吐。”
他难受，非常难受。
“左拐卫生间。”
顾煋辰指了指左手边的房门，伸手想要去扶苏洺却被那人轻轻避开，于是他的手愣在半空中。
苏洺扶着墙晕晕乎乎进了卫生间，胃中一阵翻腾他再也忍不住。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就是一阵呕吐。最近食欲很不好，酒水吐完以后还在反胃，一阵阵的干呕和着胃酸。
眼中不由自主的泛起泪花，不知道是因为生理性的难受还是因为心中的委屈。
水龙头的水哗啦啦的流着，苏洺伸手去捧了些将洗手池都冲洗干净，然后又埋头洗了个冷水脸，冰凉的感觉让他渐渐清醒。
他抬头，看见镜子里面的自己。
狼狈……
他下意识的就想到了这个词。
两三个小时以前这套衣服还是熨烫得整整齐齐的挂在衣柜里，现在他穿在身上，皱皱巴巴，上面还不知道沾了些什么。
看，这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黑眼圈三层遮瑕都掩盖不住，化妆师都忍不住抱怨；看，这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去演恐怖片都不用化妆了；看，他脑子里又开始乱了，还不知道外面的人要干什么呢；看，他又开始止不住的难受了。
怎么就非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呢？怎么就非要那么矫情呢？怎么就……那么失败呢？
苏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玻璃上自己惨白无色的脸，那狼狈不堪的模样。
看看镜子里那个人，看见了吗？那就是你，苏洺，那就是你，可笑吗？
他突然想到很久以前邱凝冬无意间说起的一句话：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是了，可不是吗？
“为什么非要为难我呢？”
伸手接住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凉水，哗啦哗啦，冷水从他手中停留了一下又全部流走了。这一幕，让他想到很多类似的事物。
门被推开，顾煋辰走了进来。
从冰凉的玻璃上，苏洺看见了身后那人的模样。他没说话，依旧静静的站在原地，任由凉水冲过他的手心。
顾煋辰站在苏洺身后，环抱的姿势轻轻将他拥入怀中，他握住苏洺放在流水下的双手：“醉了吗？”
苏洺摇了摇头。
他没有醉，只是步子虚浮；他没有醉，清楚的知道当下发生的一切，更清晰的感觉到了难受和痛苦；他没有醉，他还要面对更多未知的恐惧……
顾煋辰将水龙头往右边掰了一点，然后，凉水变成了热水。
他附在苏洺的耳边温声说到：“那么凉的水，还说没醉呢。”
苏洺的手微微一怔，他想要缩回去，却被顾煋辰一把抓住。
顾煋辰的双手握着苏洺的双手，他把下巴搁在苏洺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浓烈的酒味让他止不住的皱眉。
“喝那么多还说没醉呢。”
“应该没醉吧。”
苏洺的声音软绵绵的，就像……
就像醇香的奶茶里面加了一片清凉的薄荷。
顾煋辰和镜子里苏洺的对上目光，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还难受吗？”
“难受。”
苏洺的回答让顾煋辰明显一愣。
他以为苏洺会犹豫一下再回答，或者根本不会回答他，又或者会质问他其他的问题……
然而，苏洺却打乱了他的种种假设。
苏洺毫不犹豫淡淡的两个字回答脱口而出，他静静的看着镜子，不知道是在看顾煋辰还是在看他自己。亦或是谁也没看，只是在发呆……
“还想喝吗？”
搓了搓苏洺的手，顾煋辰又将水龙头往右边再掰了一点，于是水温更高了一些。
苏洺有些不适应，猛的抽出自己的双手，愣了一下又立刻关上了水龙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双眼无神的等待宣判。
顾煋辰拿起旁边架子上的干毛巾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又抓起苏洺的手，细细的将他手上的水珠都擦干。
顾煋辰说，“我想干的，挺多。”
“顾煋辰，”苏洺抽回了自己的手：“这样对我……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