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洺讨厌被人放鸽子，更讨厌坐冷板凳。
二者的区别在于一个可以随时走，另一个则被迫接受，并不一定能随心所欲。
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说着他家老板要见他，一路无言，把他带到这边奉上了咖啡以礼相待，问起他家老板是谁却又什么都不说，只叫他稍等。
平时也不会计较那么多，可他现在是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几分钟倒是没什么问题，可这咖啡都要喝完了。
苏洺四下看看，终于忍不住起身。
“苏老师……”
那人看着苏洺要走的样子又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不好意思，我们老板还在开会。您能再等一下吗？”
“开会？”苏洺冷冷一笑：“那你们老板还真是够忙的。”
“这个……”
“苏老师，久仰大名啊。”
就在助理犹犹豫豫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突然一个雄厚的声音闯了进来。
苏洺下意识抬头往进门处一看，那个人他并不认识，不过有些熟悉。
哦，想起来了，眉眼之间确实和顾煋辰有些相像。
顾煋辰？
苏洺心中猛然一怔，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好意思，临时有点儿事让苏老师久等了。夏河啊，给苏老师再泡杯咖啡。”
“不用了，”苏洺礼貌地拒绝：“不知道您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况且……我好像不认识您。”
“哈哈哈……”顾文浩笑着拍了拍苏洺的肩膀：“苏老师不用紧张，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先坐。”
顾文浩带着一脸的笑意，苏洺感觉那是他厚厚的面具，让人一点儿也琢磨不透。
“忘记自我介绍了。苏老师您好，我是顾煋辰的父亲。”
苏洺垂在身侧的手突然握紧了一些。
顾文浩又自顾自的说着：“之前我就听说过你是煋辰的钢琴家教老师，煋辰那人叛逆得很，没想到还能听你的话。”
苏洺愣愣地站在原地。
顾文浩笑着指了指旁边的真皮沙发：“苏老师坐啊，我还准备和您聊聊呢，别干站着。”
那个样子看起来还真像是热情好客的主人家，苏洺心中却是警铃打响：无缘无故的，顾煋辰他爸怎么会来找他？不是说顾煋辰和他爸关系不好吗？
虽然心中很疑惑，但目前他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大概是真的累了，又或者懒得去猜，于是苏洺干脆的就坐回了沙发上，等待着顾文浩的下文。
“你好像还是艺术学院的吧，钢琴也特别厉害。”
“嗯。”
看着这人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自己没什么好隐瞒的。既然顾煋辰当初都能随随便便查到他的基本消息，想来这些对于作为顾煋辰他老爸的顾文浩来说也是动动嘴的事情。
“既然您是顾煋辰的父亲，那你也不必和我打太极了，那么大费周章的把我找过来有什么事儿您直说就好了。”
倒不是苏洺耿直爽快，只是他真的很累，头痛欲裂的那种。他现在只想快点处理完这些然后回家好好的睡一觉。
自己的话被一个小辈堵了，还是自己看不起的人。
顾文浩心中哽了一口气，不过瞬间就调整了自己的状态。
他轻轻一笑然后又说到：“不愧是高材生，苏老师果然聪明。”
“听说您刚刚还在开会，想来您的时间应该也很宝贵吧。”
言下之意就是有事说事，别再拖拖拉拉的。
顾文浩也不生气，反而是笑着叹了口气，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的助理：“苏老师果然是一个有趣的人，难怪煋辰有一段时间都那么听你的话。我那个儿子想法多得很，苏老师在对付人这方面果然是有一套好方法的。”
这句话乍然一听没什么，甚至是夸赞。可里面就是包含了一些其他的意思，听起来都不舒服。
好在这些年经历过太多，习以为常，所以苏洺也不冲动，就这么静静的坐在沙发上。
无人应答，空气安静了。于是顾文浩只能自己延伸转移话题：“听说煋辰很喜欢你这个钢琴老师，他以前是很讨厌钢琴的。”
“他很喜欢钢琴，进步很大。”苏洺淡淡的说。
“进步？”顾文浩终于又找到了切入点。他笑着重复苏洺嘴里说出来的这句话，仿佛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人不住跟旁边的助理分享：“这还是那么久来，第一次听到别人说煋辰的钢琴进步了呢。”
旁边的助理也是附和着说到：“不是一句话叫做不知者无罪吗？也算正常。”
“也是，苏老师也是不知道。说起来还是怪煋辰太贪玩了。我事情也挺多，有时候也管不了他。对不住了啊，苏老师。”
苏洺总感觉很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话题往他身上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又莫名其妙的道歉。
“您……什么意思？”苏洺忍不住问顾文浩。
顾文浩又满是得意的说到：“顾煋辰的钢琴一直是他母亲教的，他母亲在世的时候他就拿了各种各样的奖项回来。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着让你一个音乐学院的在校生来辅导他的钢琴。之前我也没在意太多，就想着苏老师也是个有分寸的人。没想到现在闹得那么麻烦。”
苏洺愣愣的听着顾文浩说着这些他从来不知道的事情。
顾煋辰不是没学过钢琴吗？不是初学者吗？不是连基本指法手型都要纠正老半天吗？怎么……
“他……会弹琴？”
“岂止是会啊！”旁边的助理笑着插话：“我们夫人是著名的钢琴家，顾大少爷还没出生就开始学钢琴了！”
苏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顾文浩直接忽视了苏洺的反应，又继续说到：“听说你是艺术学院音乐系的？恰巧，顾煋辰他母亲以前还在你们学校授过课，估计你们学校应该都有沈柠教授的照片吧。”
“沈……柠？”
这个名字要说熟悉也不算熟悉，但也绝对不是陌生的。
沈柠不是什么音乐史上的重要人物，但在他们学校，在音乐系绝对是无人不知的人物。
当代钢琴家沈柠，曾经在他们学校授课，现在音乐大楼还挂着她的照片和签名。
苏洺觉得世界都玄幻了。沈柠，那个钢琴面前的精灵仙女，那个无数钢琴学子的榜样女神……
他真的没法将沈柠跟顾煋辰联系起来。
“之前我还以为他在跟你开玩笑，也没注意太多，没想到闹得有点大。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也不知道你们之间经历了些什么，反正我是觉得你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说着顾文浩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张支票递到了苏洺的面前：“这些天他或许给你惹了些麻烦，这里就是给你的一点补偿。”
“您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面前那张价值十万的支票，苏洺感觉火辣辣的。
“我很明确的跟你说，我要让你离开他。”
顾文浩也不在兜圈子，命令般的语气让苏洺很不满意。
什么情况？真是莫名其妙！
白天顾煋辰给他惹了一堆麻烦他受了一肚子的气，现在还要被他爸羞辱一顿？
真的是够了！
顾煋辰他爸的意思是要自己拿着这十万块钱滚得远远的？
怎么就那么……搞笑呢？
真的是像极了某些八点档的狗血爱情故事片。
“顾先生，”苏洺不屑的冷笑：“您这是要我拿了这钱离开你儿子？”
“我相信苏老师是个聪明人。你们的事情我也知道不少，你们的关系……恕我直言，我不接受。”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苏洺强忍着心中的难受，扬起笑容慵懒地靠在沙发上：“这种事情你不应该去找你儿子谈吗？”
大概是被打脸太多，脸皮什么的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苏洺就是觉得不舒服，他不想就那么认了。不想输得太惨。
“男孩子嘛，年轻的时候总爱玩儿。他身边人很多，你也挺不容易。现在闹成这个样子我想你大概也很不满意，这十万块钱算是对你的补偿。你就拿着钱好好过你的生活，以后离他远远儿的。”
这话听起来真让人不舒服。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顾煋辰跟他老爸关系不好了。顾煋辰那人脾气那么暴躁，就他爸这说话方式不打起来都算好的了。
“顾先生，”苏洺笑着坐起身来：“他在你心中就值十万块？”
“什么？”
“要我离开他，十万块？”苏洺冷冷一笑：“真敷衍。”
显然，顾文浩没有想到苏洺会那么说。
原本对苏洺有的一丁点好印象此刻也消散全无，顾文浩毫不掩饰的一脸鄙夷：“顾煋辰身边待的人那么多。像你这么贪得无厌问我要钱的，还是第一个。”
苏洺也不生气：“人总要为自己打算，顾先生不是说让我远离顾煋辰吗？拿了钱我自然会离他远远的，绝对绕道而行。”
“我记得他对身边的小情儿都还挺好的，怎么就那么克扣你？以至于你那么跟我要钱？”
“你也知道他身边人多，所以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既然你想让我就那么离开他，那我总得为多为自己考虑一下。”
反正这个时候谁也没给谁留面子，反正这次过后也不会再怎么见面了，趁着脑子晕乎，干脆放肆一回。
他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人，他也没多大能耐。
现在他背上的各种各样的债务，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顾煋辰。既然这样，凭什么要让他来偿还？
本来理由是充足的，苏洺也确定了要那么做，满是轻松的将话说了出来，心里却莫名的堵得慌，就说不出的难受。
顾文浩说：“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你和他在一起那么久还没捞够？”
顾文浩的语言之中满是不屑。
苏洺笑笑，没有说话。
顾文浩又说：“好歹你还帮他赢了一台三角钢琴回去，他就那么对你的吗？”
“什么？”
“哦，你还不知道吧？”顾文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好心”跟苏洺说到：“之前煋辰和他朋友们打赌，说看看能不能追到你，要是追到了欧阳就把他家的钢琴送给煋辰。我没想到煋辰居然还挺有耐心的，欧阳家的三角钢琴魅力果然不小。”
顾文浩自顾自地说着又起身，从一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支票：“煋辰这人看起来吊儿郎当，但还是挺有头脑的。没花多少钱就赢得了欧阳家的三角钢琴，真挺能耐。哦对了，煋辰家里大厅的那台黑色三角钢琴你看见过吧？”
苏洺感觉全身僵硬，麻木。
这个反应很让顾文浩满意。
目的达到，他也不再过多的刺激苏洺。
“这段时间也是辛苦你了，这算是对你的补偿吧。以后离他远一点吧。”
顾文浩将那张支票丢在了茶几上，和着之前那张一起推到苏洺的面前：“年轻人，路还长着呢，人要有自知之明，别想些有的没的。”
十万元和十万元的支票。
顾文浩那黑色的笔迹和红色的印章刺得苏洺眼睛疼。
真是狗血，像极了脑残偶像剧里面的经典场面。
可惜他无法像电视剧里面的女主角一样凄惨地哭着闹着说“我是真的喜欢他，我不会离开他的……”更不会和偶像剧里面的那些霸气女主角一样将这些支票全部撕成碎片然后抛向空中。
他做不到霸气，也做不到惊艳。
他只能向生活低头，向实际认输。
他只能小心翼翼的将支票收起来，僵硬的放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然后在顾文浩和那个助理不屑又满意目光中黯然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