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上一切的贤妻良母,草草收场的糟心婚姻(上)
代澍家2026-04-14 16:019,896

1

2001年,我第一次见到我的搭档梅。

当时我在采访一个房产公司的女老总,她事务繁多,手机响了又响,电话挂了还有人敲门,跟走马灯似的。几次被打断后,我都快要忘了采访主题是啥了。见状,老总干脆带我在会所开了个包间,关掉手机,告诉服务员,不管谁找,都说她都不在。

好歹可以跟对方囫囵说上几句话了,眼看这篇人物专访就可以完工——我当时为了赚商业稿的稿费,所有的手一起打字,一天能写一万字。我非常自信,但凡她能把话说囫囵了,我就一定能写得花团锦簇。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又被轻轻叩响,随后侧身挤进来一个瘦瘦黑黑的女子,笑嘻嘻地对老总说:“你老人家总要把我的广告版面签了才能‘闭关’呀!”

老总服气了:“你是怎么找过来的?你是个穿山甲的吗?”

我发的稿子是商业稿,房产公司是买了报社的版面的。而打断我采访的就是梅,房产公司的策划主管,所有的广告软文都归她管。她提出一堆意见,我被她软磨硬缠着改了二稿、三稿,稿子要交印了,她还是没完没了,跑到报社来,在楼下等着看报纸的清样。等到凌晨又改完清样,还一脸期待地看着我说:“你自己说,这样一改,是不是更好啦?”

我心里烦得不行:是的是的,快走吧梅主管,谨防警察拖你车!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梅主管在那个房产公司是个神奇的存在——她有老总老公的电话,有老总老妈老爸的电话,甚至还有楼下物管的电话,有时报纸杂志的胶片出完都半夜了,她也要去把老总从床上翻出来给她负责的稿子签字。

但那个女老总提起她,眼睛都笑弯了,因为她实在是能干。

比如,在房产公司,每次开盘,营销部就是全公司最亮的星,全公司都要让他们提要求。离开盘只剩十来天了,梅主管代表营销部给园林部提“开盘条件”。梅说,门口的草皮必须至少两寸长,希望客户看见“绒绒绿意”。气得园林部经理指头都要戳她脸上了:“你家发过蒜苗没?十天就是种上蒜苗,它也长不到两寸长!”

然而开盘的时候,草皮确实是“绒绒”的,因为梅笑嬉皮笑脸磨着园林,找到了别家长好的草坪给挖了过来。

我都想得到这个梅主管在公司里得有多讨人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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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梅怀孕了,直到快要生了,还在公司的项目上跑。老总都虚了,生怕她把娃娃生在工地上了——梅的婆家是成都本地的,真要孩子出了点差池,那不得全家打上门来?只要一会儿不见梅,她就要翻出对讲机来喊保安:“报一下梅主管的位置。”

等梅生了娃,老总拉着我一起去探望,说要在梅的婆家面前争取一个好印象。我们抱着一堆昂贵又流行的母婴用品,像婴儿游泳池呀、婴儿沐浴N件套之类,摸进一个拆迁房小区的顶楼。老总笑成一朵花,送上大红包,向梅的婆婆感谢梅对工作的付出。

梅的婆婆也客气,赐座赐茶,接着就一口成都话开始弯酸我们了:“哦哟,我晓得你们是大公司,你们认真,我家这个媳妇也是,一天白天黑夜都在公司混。女人,娃娃才最重要的噻,老公才是最重要的噻,工作,工作能喊你妈妈?能陪你一辈子嗦?”

老总假装没听懂。

梅头上包着毛巾,脸色黄黄的,抱着小娃娃出来陪我们。话没说三分钟,跟老总两个人压低声音聊到她们最爱的工作。

然后,只听得哐当一声,锅子砸灶台上了,梅的公公和婆婆在厨房里吵起来了,一声接一声。

我们知道不妙,赶紧告辞。梅送到门口,睫毛上汪了一圈亮晶晶的眼泪:“我自己的爸爸妈妈走得早,如果是我妈妈还在,肯定留你们吃红糖荷包蛋的。”

在梅坐月子的时候,我在广告公司坐守,去拿要发在我们报社的广告平面设计。平面设计师就要收工了,广告还需要房产公司确认。设计师接到梅的电话,她的声音细微而坚定:“别忘了,签的合同里你们广告公司的logo只能用XX号字,不能加粗加黑。”设计师一边缩小自家logo一边在伸舌头:“妈耶,坐月子都这么凶悍啊。”

产后四十天,梅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把公婆和奶娃娃都带来了。她自己来公司上班,每过两小时就往出租房里跑一趟,给奶娃娃喂奶。她月子里本来长了一点点肉,脸圆乎了一点,可上班后几个大夜一熬,脸又变成瓜子了。

2

冤家路窄,2005年,房产公司的总经理把我从报社挖了过去,我和梅从此当了同事。

我在公司的战略部,职能有部分跟营销部重合。开会时,已经是营销部经理的梅,对我的工作常常能提出十七八个意见,在我听来,全是些“人为啥不能在天上飞,我们多想一下办法,就可以飞上天了”的逻辑。我像打地鼠一样,直接把她的意见给镇压下去——我工作的条理性比不上她,嘴皮子可是比她利索多了,气壮山河,思维奔逸,常把她说得横我一眼就缩到桌子后面不吭气了。

用同事的话说,我俩开会时,总能掐成一道风景线。

梅的工作范围包括“维护媒体关系”。她在会上要请经费,说年底要搞活动,要去请媒体老师们来,要喊我协作。我烦死了——媒体都是面和心不和的竞争对手,把几家聚在一起搞活动,我只能皮笑肉不笑地陪着。

鉴于梅常对我的工作提出不可行的意见,我直接反击道:“有啥‘媒体关系’需要维护的?只要每家媒体认准一个人投广告,这个‘媒体关系’不该是拉广告的记者自己去维护吗?”

梅急了:“你说的是经济版,人家报纸还有社会版,还有时政版!上次工地砸到工人了,我半夜起来各个报社去灭火,未必你喊经济版的记者去维护时政版唛?”

我不为所动,还是把“地鼠”打了下去:“搞活动,要发红包,要写通稿,要耗人力资源,不如给各家报社的老总们个折扣,吸引他们到项目上买房子。报社老总不可能去曝光自己的家噻,曝光了他们的二手房都卖不起价。”

女老总的眼睛亮了,像灯泡一样亮。果然,这个“折扣”放出去,几个媒体的老总买了房,公司一来完成了销售任务,二来红包也不必发了,码头也不必拜了,只需要总经理大笔一挥“免一年的物管费”,就不需要营销经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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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项目开盘,老总喊我做路牌广告规划。我像郑裕玲“表姐你好嘢”一样,手一挥,这条路,那条路,总之都要插满道旗,让别人的车顺着路标就可以来到售楼部。老总认可了我的方案,嘴皮子一动,喊梅去做落地执行。

那时候,政府的几个局都可以批准道路插道旗,这些主管部门之间互不通气,于是一条路上的楼盘就把路当作兵家必争之地,总要用自家项目的道旗把人家项目的道旗给遮住才好——开车的人都糊里糊涂地把车开到自己项目来就对了,这叫“引流”。

梅下午刚带着广告公司插好的道旗,到了半夜就被别的同行给拔掉,换成了自己的。第二天早上,老总说,她来的时候都看不到我们项目的道旗,差点开到别人家售楼部去了。

于是,早会时,总经理给了营销中心一顿骂,营销老总给了梅一顿骂。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看着梅,意思是,计划本来是好的,执行差了。

我表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想:哼,这道旗的权属都是模糊的,真要骂,就去骂开发部,批文是他们从政府主管部门拿的,骂梅,就是捏软柿子呗,就是在我们之间拱火呗。

到了那天傍晚,我正在收拾下班,梅跑到我办公室,目光坚定得像个革命者——软柿子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软柿子。

“走,我们去插道旗去!”

她带着我,拿着批文和点位图,先去找保安队长。我也不笨,知道保安们也不愿意没事找事,就开口说道旗的“战略意义”,说得很夸张,就跟没有了这些道旗,营销部就要被全员开除似的。

等我敲好锣鼓点子,梅上来就拉着保安队长来了一轮排比反问:“人家把我们的旗帜拔了,他们有XX局的批文吗?他们把我们的项目、我们的保安队放在眼里了吗?他们是觉得保安队和营销中心不是一个团队吗?”

然后,她加重音:“咱的销售目标砸了,大家的年终奖不都完了吗?!”

保安队长也是年轻,血气方刚,被我们这么一激,直接一挥手:“走!”十七八号人拿着橡胶棍子和大手电就跟着梅出门了,上夜班上出了打群架的气势。

夜幕深沉,同行的广告公司也出来巡视“保旗”,看见我们在拔旗,立刻报警了。110呼啸而来,雪亮的车灯打起,大喇叭喊话,喊我们两边都不准动。我那时还年轻,没见过世面,心跳得怦怦的——至于嘛,梅这是要把大家搞进局子以堵总经理的嘴?

没想到,梅居然拿着批文,跑去迎接警车,就像是她报的警,就像见到亲人那么亲。她挥舞着批文,跟警察论证,只有XX局的批文才是正宗的、有效的,其他批文“都是歪的”。总之,我们拔旗,是正义地拔,合法地拔,对方拔我们的旗,则是目无法纪,是妨碍公务。

警察被她说得发愣,转身去打电话核实。梅抓住这几分钟的窗口期,马上喊保安队长搭了个梯子,自己唰唰爬上了路灯杆,嘴里大声嚷嚷着,喊保安部跟上:“我们早点清理完了,让警官早点收工噻!”

合着警察还该感谢她似的。

同行那边的广告公司,见警察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大概就推断我们这个楼盘的腰杆比较硬,警察是站我们的。人家是来打工的,不是来打架的,也就作鸟兽散了。撤退时骂骂咧咧的:“妈的,遇到神经病了。”

终于重新插完了旗,半夜三点,梅开车送我回家。途中还腾出手给自己定了个六点的闹钟:“我要早上起来给婆婆隔水炖花旗参。”

“何必呢,你这是何苦呢?”我随口说。

“没办法啊,婆婆给我带娃,她也很辛苦的,我要记着她,给她发红包,把她的身体放在心上,周末再多做些家务事,一家人才能把娃带好啊。”

我觉得,这个女人就像那种铁姑娘,为了集体的树木能往河里跳那种,心里暗道:“妈的,遇到神经病了。”

3

梅的工作时间不可思议的长,人就跟个永动机似的。领导就算晚上十点在工作群里说一声啥,她也要跑出来答应一声“收到”,而且还不是自动回复,因为我看到她马上在别的群里去找别的部门的麻烦了。

她的桌子上放着一本《高效能人士的七种武器》,那是领导给我们打鸡血发的。梅每天早上上班有个密密麻麻的清单,做完一件事就打个小勾勾。这件事做腻了就跳去做另一件,安慰自己说,这就休息换脑子了。

她平时加班成性,她在公司的项目上买了个小房子,周一到周四是住在这里,周末才回家——但凡有大假,婆家就要全家出游,如果她说要加班,就要被婆婆骂,如果她说不想加班,就要被老总(她的靠山)骂。

公司要在小长假投一轮密集的电台广告,梅就认真做计划,自己摆出了要放假期间加班在项目现场搞“来人来客统计”的架势,把工作清单当着领导的面给我甩过来:“澍老师,请你审一下稿,广告三十秒要表现一……二……三……四……五……这几个点。”

我照旧“打地鼠”:“堵车的时候才投交通台,放大假了谁还听交通台?都出去耍了,城市都空了,外面来旅客又不会买房子,你这是拿着营销经费不当钱呐!”

梅殷切的目光投向老总,但老总也说:“算了算了。”

从此,我们俩在会上继续吵得有来有往,完了出门有商有量。

春节前,梅的座位和营销老总的座位都找不到人。她们和各个平时用了个遍,也得罪了个遍的兄弟部门搞联谊去了。她和别的经理们勾肩搭背,笑得全无芥蒂,营销老总和其他部门的总监去窃窃私语,搞团队精神。

总之,营销的提成高、奖金高,但不是所有的钱都能揣自己包包的。

一番农家乐里的部门联谊之后,整个春天,梅的工作都比较和谐。兄弟部门对她的投诉和排斥,要到夏天才卷土重来,这,再咬牙坚持一下,不又过年了嘛。

有一次梅说:“我觉得领导交下来的事情要尽力办好,不能因为怕麻烦就不去干。我每次工作都在想,领导预期八十分,我要给他干到一百分,这样突破自己的极限,每次都比上次做得更好。”

那你图个啥呢?

“我之前在深圳的广告公司当设计助理,只能端茶送水的,根本没有摸到电脑的机会,那时候电脑是个高级东西,做设计也是高级技术。我都不租房子了,在会议室铺个床,蹲守在公司,等晚上设计师们加班,我就出来看他们做,给他们下碗面、买包烟啥的,慢慢就自己上手了。等有一次,有个内地的老板要过来改图,大家都忙得飞,有个设计师就开了台电脑,喊我陪他改,意思是拖拖时间。没想到,我PS得很好,甲方老板很开心,从此我就被提拔为设计师了。”说起年轻时的事,梅的脸上有了光。

我懂了,当年的深圳4A广告公司,那是内地公司仰望的存在。内地的地产公司老板去沿海挖人,哪看啥文凭。高中文凭的梅,就是靠着电脑技术,和这份“我要给他干到一百分”的觉悟,一路攀爬。

“你说,(地产)项目多美呀,花草树木搞得跟仙境一样,比风景区还好,人家还要自费来玩,为了留在这里还要出大钱(买房子),我们每天在这里上下班,相当于老板出钱喊我们来风景区耍,多划算!”

牛马要甩鞭子才跑得快,但我看出来了,梅是能给自己上迷幻药的——她每年都是公司的模范员工,能得一堆锅子电热毯之类的奖品回去献给婆婆。论学历,公司的管理层里她最低,比她更低的都去当保安当保洁了。但论执行力,我们不和她争。

4

一两年后,我和同事们混熟了。我发现,好多女同事都和我一样,在家懒,在外头勤。家务是没时间做的,娃是没时间带的,每个忙于工作的女人背后都有另一个女人,不是婆婆,就是亲妈。

每次大假归来,我“打地鼠”时就多了几分精神,因为假期躺足了回血了,每次斗嘴都要说完最后一句的。梅则是一脸疲惫,因为假期里她要带着婆婆公公去旅游,要弥补他们带娃的辛苦,就跟兼职了几天旅行团的导游似的。

梅是我们办公室里最想当贤妻良母的,也最能在家里“洑上水”的——她得讨好家里的领导,她的婆婆。我能想象到她假期的样子——五星级酒店,定!大红包,发!在外面做到一百分,在家里也要力争一百分。

若干年后我才知道,她当时上班上得艰难——要早知道,我就让她一步嘛!

饶是梅有再高的“效能”,把“七种武器”都耍圆了,她每天也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卖给了公司,就没法卖给家里。她婆婆心中有个打卡机,在老太太看来,儿媳妇“出勤率”肯定是不够钟点的。

她婆婆常常跟她老公说:“我们都上过班,哪个上班像她这样上得个白天黑夜不落屋的?莫来骗人了!”

这是质疑儿媳妇的在岗时间。

她回家晚,婆婆带娃时,常颠着娃说:“哦,你妈妈不要你啰!你妈妈把你甩给我啰!”

这是在指责儿媳妇没完成岗位职责。

娃还小,她早上出门,婆婆会追出来吼一句:“早点回来哈!”

于是她开车去项目的路上都是包着眼泪花的。出了城,看到大卡车成群,都想把车往大卡车下开——她说她不是想死,是想,如果出了点事,就可以到医院里好生睡个长长的觉了。

早点下班回家,她怎么不想啊,她想得很呐,然而公司项目上也有项目的“婆婆”,还有很多,哪里是她做得了主的?

如果她不能像婆婆希望的那么早回家,那就一定有一场气生。

等她晚上一回家,婆婆立刻把娃往她怀里一甩,让她带着睡觉。她带娃就带娃吧,可婆婆还要两个钟头起来看一次娃,摸到他们两口子的房间,如果娃打被子了,婆婆不会直接盖上,而是使劲一推她,把她推醒:“你才睡得好呢,娃打被子都不晓得!”

那时候地产行业有钱,下班后开会常常是在火锅店、咖啡馆、茶楼、会所,反正一张发票开去,报账就是了。

但这可祸害了梅,她回家的时候,身上总是一股火锅味或者一股子烟味。有一次开完会回家,晚上十点多了,她正在玄关换鞋,斜刺里公婆二人窜了出来,横眉瞪眼,指着她鼻子骂:“你到哪里去了?你莫来豁(骗)我们,你这是上得什么班!?你老实说吧,你就是在外面哪里野去了!“

梅直接就被激得哭了,边哭边辩。老公瘫痪在床玩手机,劝也不劝一句。等她终于抽噎着进屋,老公就甩给她一句:“莫紧到(一直)闹了,睡你的去。”

我记得有一年中秋,公司在一个餐厅里搞团建,大家都在开心地吃喝,梅的老公突然就冲进来了,站在梅面前,秋风黑脸的,那表情好像把自己老婆捉奸在床了一样。梅尴尬地笑着起身,跟着他回去了。后来梅说,那次大概率是婆婆在家抱怨她野到不晓得哪里去了,老公就尽孝来捉人了。

就算梅在公司里和我打擂台时说得一套套的,对着自己这一家子“体制内”,她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明白:在民营地产公司里,高薪是要拿时间来换的;我们是每周都在挨骂的;分解的指标是背在每个人头上、倒计时的;我们晚上睡觉在梦里都是挂着工作的——还有,老板一个风吹草动,项目部就像蚂蚁窝被开水浇了,整个炸了营的。

难怪她当时瘦成闪电,黑得可以暗中保护领导,公司发的最小号的工装,她穿着都空荡荡的。

=====

天选打工人也是人,是人就有磨损。

梅脖子上长了个包,不知道是啥包,要请假去看病。

老总也是个工作狂:“哎呀,项目这么忙,你怎么这时候要请假啊?”

梅软软地顶了回去:“请问项目上啥时候不忙呢?”

在华西一轮轮检查下来,仍然不知道是那个什么包。

还有段时间,梅的一侧眼睑不停地跳,她跑上跑下,用光年假,在华西花了五千块,拿着检查单见到了专家的金面。

专家凑近她,指着自己的眼皮:“你看我的。”

原来专家的眼皮跳得比她更凶。

梅有时对着电脑叹口气:“哎,辞职回家带娃娃算了。”有时压力大了,跑去对着老总一顿哭:“我辞职算了!”

梅要辞职的风声一放出来,大家纷纷请她吃饭,喊她不要走,说着说着,大家都流眼泪了。她要走了,我们就想起了她的好处——她做事是不惜力气的,一起出去“踩盘”,都是她开车,大家一起做事,她不会耍小聪明偷懒。

等大家都请了她吃饭,老总那边却怂了——这么好用的下属,不可能指望HR再给你派一个来。于是她就反过来哄着梅,又把她安慰留下来了,不敢给压力了。梅就又不走了,回到了座位上继续讨我们的嫌,显见得就是来骗饭的。

我理解,梅对公司爱得深沉。她说过,第一次住五星级酒店,是公司出差;第一次吃西餐,是公司搞团建;第一次买苹果笔记本,是领了年终奖;第一次买奢侈品,是去香港学习——这世界华丽精彩的一面,她都是在公司一步步爬上来后才看到的,没有公司,从农村走出来的傻姑娘还在电脑前修图。

5

2012年,我倒是真生病了,辞职回家养病去了。

梅则迎来她的职业巅峰:有一家上市的地产公司,搞了个卖不掉的大项目,挖她去当营销副总。

那个大项目就像东施效颦的东施,但凡别的项目有的配套,它都要整一个。配套整多了,成本自然就加到房价上了,所以开盘的时候,房子就定下了个卖不掉的价格,从2010年开始,开盘N次,每年都“喜迎三千万的销售业绩”,猎头挖来的几任营销总,都是几个月就卷铺盖了。

民营老板有一点好,但凡认栽,就舍得给钱给位置。猎头挖梅的时候,给的帽子几乎是“营销人”的“顶儿”了,开出的年薪可以一年买一套房。猎头说,之前营销部开会的时候,每个营销总都是海阔天空,思维开阔,做了好多策略,可到了落地的时候,大家都闪了,去找“客观条件”去了。

梅嘴巴不如之前的营销总们会说,但她会执行啊。她的眼睛像电灯泡一样想啊想啊,找所有认识的人聊啊聊啊,最终打定了主意:“澍老师,我想明白了,(房子)价格贵没有关系,只要让别人相信这个价以后还要更贵就行了。得让他们觉得这是‘原始股’,过几年片区发展起来了,这价格更买不到了。”

说干就干,梅以“未来的陆家嘴”为主打,铺开了一场精密的商业软文宣传网。

曾有人给老板献策,要“拉动商会消费”。但一进某个省的“商会群”一看,群里律师有十几个,营销总监有十几个,剩下的是小企业主们,个个都是想去“撬动资源”抱大腿的——这得从哪里“撬动”?

我至今不知道梅是怎么杀进了一个商会核心圈子的,她把商会的某大佬搞得跟自己的亲家一样亲,大佬一挥手,买了“未来的陆家嘴”的三栋房。于是,接下来一年之内,大佬的追随者差点抬了半个组团。

售楼部讲究马太效应,一旦冷清,就会越来越冷清。营销总监的口号是“拉动人气”,真干起来,招数乏善可陈,无非拿着老板的钱请公关公司来做免费的活动。一周“红酒品酒会”,一周“美食品尝会”,和银行、和金融、和各种“高端行业”搞联谊,来的都是“有钱人家”——的保姆和老人。他们闹哄哄地来,打了包就走,看看他们连披萨、糖果都要塞一塑料袋的样子,也晓得绝不是公司的目标人群。

梅想要的是真有实力能买房的客户。银行的“VIP聚会”都被搞得烂大街了,她想要撬动的渠道是二手中介带客——这一招也不新鲜,全城的房产商都想要画个“以后成交了给中介提成”的饼,想凭这么一说,就让中介带二手房客户来一手房看房。但中介可是自己给自己打工的主儿,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么大的房子,不可能看一次就买,难道客户以后自己去买房,还会给中介报备吗?即使报备,谁晓得你房产商认不认账?

穿山甲梅不画饼,她一家家走访二手房中介,一个个跟中介聊。梅的办公室抽屉里有一叠红包,都是她去财务部借的。

“小弟娃,我们不说那些虚的,但凡你有客户愿意来看房,不管成交不成交,你直接到姐这里来领三百块误餐费。”

“我派豪车来接哦,派专业司机,保证给你把客户弄得舒舒服服的,就算他没看上我们的房子,他跟到你看其他的房子,不也多个参照系,更容易成交?”

售楼部门口,一排豪车闪瞎人眼睛,旁边还都站着衣冠楚楚的司机——都是梅去找集团的五星级酒店借来撑场面的。售楼部的门厅,一棵大圣诞树,比王府井商场的还亮。

售楼部内部像个会所,花团锦簇,炫目得跟“金粉世家”的世纪婚礼一样,有晚礼服姑娘在弹钢琴。时不时地,所有的美女销售员就会鼓掌,说:“恭喜签约!”然后,侍应生把盘子端上来,金黄色的香槟冒着泡泡,在场的一人一杯——梅把集团的五星级酒店服务员也调过来了,还有不知道她从啥渠道请来的演员,每天都在“签约”。

集团五星级酒店的车和人,大概都被梅掏空了。“引流”来的“真客户”,看着销售总图上一片红,看着售楼处楼上楼下乌压压的人,再转一转工地,就以为自己喜欢的那套房子少说也有三个人在抢。

梅自己随时在售楼部徘徊,但凡看到美女销售员搭不上话了或被客户问住了,她就自己上了。但凡报纸上商业稿说的,她都认为是真的,似乎忘记了是自己签字发的稿。各种报纸,售楼部都加印了好多份,拿着这些报纸,梅满腹经纶,旁征博引,把这“真山真水的未来陆家嘴”夸得客户连连点头。

不要说客户,我在旁边听过一次,感觉都要眩晕了。梅是真的信她自己这套话术——房价要涨、要涨、还要涨。不管是培训售楼部的美女们,还是我俩自己轧马路,她总是念叨个不停:“你看嘛,真山真水,原生地貌,哪里还有嘛?成都以后房价要每平方两万!现在买到就是赚到!”

我觉得她疯得莫法,翻她个白眼,她就质问我:“成都比杭州差在哪里嘛?”意思是成都的房价是该和杭州看齐的。

我还是“打地鼠”:“差在成都不像杭州有上海当‘靠山’啊!成都如果房价能涨到两万,那咱吃碗牛肉面少说都要一两百了。”

梅:“滚!”

====

若干年后,成都的房价真的经历了一次暴涨,那时被梅说来的客户,个个都赚了钱。

但梅已经不在那里了。

2025年底,我去“踩盘”,一个国企的售楼部布置了一棵大树,树上挂满红包。我瞥见有中介带客来,销售员就会摘下一个红包,敏捷地塞给中介。

没人知道,这就是梅发明的“中介误餐费”。

6

我之前写过了,我的前夫是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我生病不能工作的时候,他也曾在梅手下当差,做高级经理。

那几个月,前夫意气风发,我的婆婆和公公笑逐颜开,看到儿子回家就像是看到了凤凰回巢,简直不晓得要怎么搞后勤才配得上凤凰了。饭是端到儿子手上的,儿子的鞋子是擦得锃亮的,我觉得婆婆都快像日本那女人一样,每天到门口目送挥别,再进门来个“哈衣!”给儿子送上拖鞋。

前夫回家晚了,婆婆公公就会留足了好菜,再给娃说:“爸爸很爱我们,爸爸是去赚钱养家。”周末梅的公司搞活动加班,公婆就强烈要求我开车带他们去“探班”,指着在活动现场张罗的前夫给娃说:“你看爸爸好厉害。”

我都要羡慕前夫上得这个班了——好些方案都是我在家帮着他做的,我无名英雄一个。

即使这样,在地产公司上班压力还是太大了,才三个月,前夫就被压垮了,抑郁症了,不做了,辞职了。婆婆公公痛得心尖尖都在滴血。

公公还比较克制,只在阳台上叹气抽烟。婆婆则把梅当成靶子,天天咒道:“这个女的才讨厌,你们本来多好的,在大公司上班本来多好的,她要来骂我儿,害得我儿得抑郁症了,害得你们闹离婚!我看她这么的女强人,二天总也要离婚嘛!女强人一个个的都没得好下场!”

她说得好像“要离婚”就是女人最悲惨的下场了。我就给她轰了回去:“你们家里这么多亲戚,这么多熟人,谁会在你儿子不如意的时候给他搭桥铺路找工作?谁会在他抑郁的时候,把公司别的部门都吼到不准给他压任务?谁会每天上班先跑来逗他笑一笑,怕他心情不好?这样可以背靠背的朋友,我这辈子也没得多的,你要咒她,你就别住在我家!”

====

梅再来的时候,前婆婆已经从我这里搬走了。

她横我一眼:“你娃的情商咋这么低?你就该耍两面派噻,你就说:‘哎呀,哪个晓得嘛,她就是脾气怪,我和她也闹翻了。’这样你们就能过下去了。”

说的,好像“过下去”是我多大的福气似的。

我离了之后,梅偶尔会在下班途中到我家刹一脚,喊我陪她逛门口这条街,去买豆浆机,咖啡机,还时不时采购稀奇古怪的零食。她解释:“我给售楼部小妹子买的,她们在岗时间长,需要补点零食喝点豆浆。”

在网上有个病友群里,告诉了她一个治眼皮跳的偏方,她就跑到陕西的一个农村,找到个卖膏药的。膏药一贴好,她走出村子,阳光炫目,晴空之下,村口的柿子树挂满了艳红的柿子。她默默一颗颗地数柿子,突然发现,多年来扑扑乱跳的眼皮真的不跳了。

那年春节,梅的项目卖了三点六个亿,她一战封神。集团的团年宴上,全体高层捧老板是“伯乐”,梅的笑容像太阳那么亮。

我原以为这是梅事业的起点,没想到却是天鹅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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