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信在母亲的葬礼上一直牢牢地牵着她的手,如果不是那温暖又宽厚的掌心在给她传递温度,芙提觉得自己可能会在外公严厉的目光里羞愧而死。
“她的意思是,芙提姓季。”
外公本来就没有乐意接管的意愿,不然也不会狠下心放纵女儿在外受苦这么多年。他什么也没说,得到了结果便上车离开。直到尾气消散,都没多看芙提一眼。
季明信告诉她,“如果你不想姓季,就跟我姓吧。你的监护人写我的名字,可以吗?”
季明信和季明岩是同一个姓氏,甚至他们身体里留的是一样的血。可芙提知道,不一样的。
冷血和温情怎么可能会一样。
从她被季明信牵着手带回季家开始,芙提就已经做好了唯他独尊的准备。
可在十二岁小升初那年,她拿着志愿表让季明信帮她填的时候,男人问她:“为什么要我填?”
“因为……小叔想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她不过是个废弃零件,安装在有需要的地方就有价值。而在季明信的生活和事业里,她显然是不被需要且多余的,所以只能尽可能地听话,以免惨遭被丢弃的宿命。
原本以为能够讨好他的话语,却让季明信的眉心紧锁。
季明信连钢笔笔帽都没打开,直接将空白的表格还给她。他说了很庸俗,却是一定要让她明白的话:“芙提,人生是你自己的。我的义务是保护你,而不是约束你。”
所以尽管他对娱乐圈百般唾弃与厌恶,也还是在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请她吃了一顿有史以来最豪华的晚餐。
他说:“选择了就不可以后悔。”
芙提不后悔。
她和冯鹭最大的区别不是在于没有遇到一束光一样的陈柯,而是她身上蕴藏着即便满身污泥,也能不假思索地继续生长,直到根茎盘虬,直到枝叶繁茂。
……
段昱时沉默了很久,到最后也没告诉她,这样错综复杂的家庭关系在豪门世族里太普遍,甚至不能成为她性格组成的理由。
镜头拉回她惊慌失措的面孔,他在录屏器前连连失望。
她就蹲在那里,蹲在冬夜的冷风里,头顶的月亮施舍般投下几缕光芒,照不开他们认知上的参差。
芙提的本意只是想解释她并不是温懒的花束,段昱时却理解成了一场失败的人物构建。
但不可否认的是,芙提的内心也确实希望这段经历可以在他心上掀起一点波澜。不是导演对演员失职的怜悯,而是爱人对自己的疼惜。
那时的她,尚且不能够很好地在工作时间跳出“伴侣”这个角色。可段昱时已经是很好的演说家,对她磕磕绊绊又小心翼翼的发言,唯一的体会就是无奈,并认为她演讲稿准备得不充分。
那个晚上的不欢,导致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人的气氛降至了冰点。
在别人眼里,不过是简单的职场矛盾。毕竟他们没有参与这场爱情搭筑,自然也就没办法像芙提一样体会坍塌的痛苦。
看见自己精心维持的雕塑出现了第一道裂痕,那些心痛与恻隐,苦楚与惆怅,都像是自传扉页里痛苦万分的留白。
“一次不行就拍十次,十次不行就拍一百次。”
他留下不耐的指示,又再次踏上了陌生航班,去往一个个需要他的目的地。
留下芙提一个人,在原地注视。
如果只是粗暴地摁下一个逗号,擦出潦草的边缘,芙提就不会像现在一样伤心,伤心自己的没用。
可在他的序章里,需要的是一个圆润柔美,没有缺口的饱满句号。
从公交车站回来的那个晚上,段昱时在车上什么也没说,她因为胆怯也一直沉默着。他把她送到房间门口,进来待了两分钟。
那两分钟里,他们接吻的时间超过一百秒。
潮湿的,带着炙热温度的柔软唇舌,一寸寸舔舐过那疼痛的伤口,并告诉她没事的,她不会被放弃。
芙提猛地哭出声来,一门之外,她知道段昱时还没离开。
一条短信点亮了手机屏幕,是他的署名。
“早点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门口的垃圾桶上细小的石米中间,满是抽到末路的烟头。从数量就能看出主人的烦忧,更别提那歪歪曲曲被用力摁倒的形状。
她终于明白,那次在病房里,段昱时要她多少抱怨两句是什么意思了。
芙提多希望,段昱时可以责以她全部的严厉。这样的温情在人愧疚不安的时刻里,只会像增稠剂一样填进来,将情绪和思维都混成了不可挽回的形状。
她演不好,于是每晚都在哭,虽然心里知道哭没有用,但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起作用了。到后来的几天里她甚至会在段昱时面前哭,是已经到了完全无措的地步。
副导看着最近精神状态都不太好的芙提,尽管没她的戏份,她也还是每天到场学习,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段昱时的暂时离开除了处理工作外,更多的是在给她独立的思考空间。
有的时候恋人的陪伴与鼓励是一方良药,但有的时候,也可能是焦虑的放大镜。
所以他走了。
凌泷那天来拍最后的戏份,得知最近剧组的停滞和芙提的不前,心里小小地惊讶了一把。她没藏着掖着,将心里话告诉芙提:“他对你可是真上心啊。”
从前伏玥也好,其他人也好,谁不是演不好就要被骂个狗血淋头的?这样捧着供着的人有没有存在过段昱时的人生里,凌泷一直都是存疑的。但是现在真的见识了,心里又有些五味陈杂。
芙提说:“他越是期待,我越是做不好。”
个人修行,别人插不了手。
凌泷拍拍她的肩膀,也只能徒说些宽心话。
笨蛋无法快速长出翅膀,就只能在漫长的练习中一点一点收集羽毛。芙提并非每天一无所成,她的镜头在拍了几十遍之后还是能够勉强过线,但这并不利于她的进步,也不是段昱时想看到的。
“看她演戏就像在逼小学生写作业。”
要一个一个细节的教,手把手地那种。
钟哲鸣偶尔也会给段昱时打电话,两三句绕不开芙提,再迟钝都能察觉出不对劲。但他并不是八卦的人,也不认为两人的身份在恋爱这件事情上有什么错,于是识趣地闭口不提。
“你什么时候回来?”
段昱时含糊地说了个时间,钟哲鸣问他该怎么办。
总不能放任她这样自我折磨下去,哪怕这是成长必经的过程。
那头的男人沉默了数秒,电磁波之间只剩下吞吐的呼吸声,香烟的雾气飘散在拉斯维加斯夜晚的天空,他站在阳台上,眺望着院子里有些蔫巴的花草。
那边隐约有女人的声音叫了他一句,钟哲鸣没能听清。
第二天便是周末,副导划了一条路线给她,让她自己注意遮蔽,去这些以后要取景的地方踩点,好好找找感觉。
芙提便戴上口罩和眼镜,踩着帆布鞋踏上了公交车。就像回到去年夏天,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每天抱着教材穿梭在楼道和教室之间,偶尔也会在树荫底下看斑驳光影。
她和学校里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那些人渴望更大的舞台,想要被这个世界看到,芙提却连类似的野心都没有。
她唯一想要做到的就是把每一件事情做好。
为什么想要成为演员?这原因说出来可能很荒谬,因为她希望被人记住。高考那年的暑假,在填志愿之前,芙提陪着朋友去看了《寻梦环游记》。里面急切想要得到米格尔帮助的埃克托,怎么跑也跑不出橙色花瓣铺成的通往人类世界的桥道,因为在他向往的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记得他。
“死亡不是终点,被遗忘才是。”
电影的最后,曾曾祖母不带任何附加条件地将米格尔送回家人的身边,朋友坐在一旁,静静地揩去脸上欲掉落的眼泪。她扭头问,芙提,你怎么没哭?
因为她还在回味那份台词给她带来的震撼。
“我一直以为爱的反义词是不爱,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爱的反义词遗忘。我不会忘了你,因为我一直爱着你。”
季明信那段时间对她的关心是这十几年以来的频率最高的,可芙提始终给不了他答案。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向往什么。想学什么知识,以后去就任一个什么职业,她对这份未来构建毫无概念。
直到电影的尾曲响起,她才缓缓地听见了心底的钟声。
她想成为一个演员。
能够被爱,能够被记住。能够在另一个世界依旧被很多人想念。不会再重蹈被丢弃、被遗忘的覆辙。
很好,没有比这更好了。在填下京都电影学院这个志愿的时候,她终于笑出声来。
那四年学习的时光可以说她目前为止渡过的最轻松的阶段了。那些极其寻常的日子,平凡的事物,在她眼里看来都闪着细碎的月光,铺亮她原本暗淡无光的生活。
芙提不想在这里停下来。
她站在街道边的玻璃鱼缸前,看里面五彩斑斓的光将这透明隔壁折出琉璃般的色泽,里面游动着几尾慵懒的兰寿金鱼,各有各的特色,红得特别又可爱。
有阴影落在脚边,声音掉在渔夫帽上,芙提抬起眼来,恰好看见那和善的微笑。是个中年女人,声音温柔:“很漂亮,是不是?”
芙提点点头。
她便自顾自地介绍起来:“这只浑身红透的叫车厘子,两颊边有点红的叫荔枝,它们两是最懒的,见着人喂食都只会慢慢悠悠地过来……哦,还有那只,头顶上一点红的,叫一点红。”
芙提被逗笑了。
她买了一瓶老板推荐的乌龙茶,却婉拒了她想卖鱼的请求。心情逐渐开阔起来,她看着手机导航朝下一个地点走。
突然有微信进来,备注是一只羊的表情。
“注意安全。”
是她早上给段昱时报告行程,他现在才回。可副导说他去美国了,有时差也在所难免。
芙提说:“我好想快点到三十岁。”
“为什么?”
“因为感觉会很酷。”
段昱时正躺在海滩边上,旁边有人在烧烤架旁为了一块鲜牛肉而争吵,不远处是海浪,看久了还能发现有人在这乌漆嘛黑的环境下打沙排。篝火明艳,烧得他眉眼英俊,段望舒只看过一眼,便又开始嚷嚷他怎么心里只有工作。
他却置之不理,光忙着回复微信。
“那你的三十岁,会有我参与……吧?”
“到那时候你就四十岁了……吧?”
她学着他幼稚的断句方式,像每一对坠入爱河里的笨蛋情侣。
“那又怎么样?”
“没。”她说,“好想快点推着轮椅拉你去公园里晒太阳。”
“那得到八九十岁。”
“我要活到一百三十岁。”
段昱时笑了。
芙提点开那五秒的语音,嘈杂的背景音作配,衬得他声音更加清润。
“那我陪你一起活到一百三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