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宵怀心下了然。
看来,他决定将调查方向放在异种猎人身上,是对的。之前的种种疑惑,此时都在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也许,许宵怀想,之前那个被自己杀死的吸血鬼,被异种猎人们当做了凶手,所以才会使得他们误以为案子已结。
只是……他竟没有想到,原本只是单纯的凶杀案,竟然背后会牵扯出这么多的故事。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些可恶的狼人目的并不是那些无辜的百姓,居然、居然是——”
索伦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几乎是尽力咬着牙齿,才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太过的语不成句。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你们。”
青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即使这样的语气放在此情此景,的确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是出乎意料的,双手抱着头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年,此时藏在胸口、挣扎的要奔涌而出的心绪,奇迹般的缓和了下来。
抹了把脸,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索伦有些不好意思的抬头,深呼了一口气,向对面的黑眸青年弯唇,抱以一个有些歉意的笑容。
许宵怀看着此时少年脸上肉眼可见的勉强,心中有些涩然,纵使他成为了“血液都是冰冷”的吸血鬼,但是对于索伦的感受,他还是能隐约体味一些的。
若是遇到危险的是身后的少年,是他的生生,许宵怀简直不敢继续想象下去。
“没有关系的,索伦。”青年温和的劝慰着,似乎是真的能切身体会到了异种猎人的悲痛。
但是,蓦的,青年想起了当自己在这个世界第一次遇到少年时的情景,他有些沉默了下去。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阿怀突然有些低落的情绪,川守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但是很快,少年的面容又重新柔和了起来。
他微微弯下了身子,脸颊凑近青年白皙修长的脖颈,似乎是在轻声的交谈着什么——从索伦的目光看去。
但是很快,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盯着他人交谈的行为是不妥的,于是,亚麻发色的少年转过了脸,站起身来,走向了与他们隔着一张桌子,看起来万分狼狈的狼人。
银质面具被少年轻微的掀起了一个空隙。
一个……足以让他触碰到自己心爱之人,给予对方以安慰的亲吻的空隙。
足够沉甸的爱意在此时再也不能被隐藏起来,而是满溢而出。
轻柔的吻在此时袭上了纤细的青年看起来苍白脆弱的脸颊,轻轻的,似乎还带着夜色的冰凉。
“阿怀,你在想什么?”
轻促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许宵怀目光转向那个此时跪在索伦面前的狼人,有些恍惚。
下一秒,青年便感觉到,温凉的触感,缀在了他洁白的耳背上,脆弱的软骨被微微的压弯,好似承受不住一般。
“我……”
许宵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最终沉默的咽回了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话。
实在是不想再让自己的小爱人为自己而感到担心了,他知道,从今天遇到狼人开始,少年的神经就没有放松下来过。
坐在座位上的青年微微侧身,面朝着被掀开了一半面具的川守生,握住了对方的手,轻轻凑上去,吻了吻少年的面颊。
只是羽毛一样的重量,却瞬间让川守生感到了安心。
那边的索伦对着跪在地上,原本还是一脸不忿神情的男人说了些什么,狼人的神情逐渐发生了变化。
许宵怀看着科尔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不禁轻轻的勾起了唇。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也会落在我们的手上?”
索伦的声音还带着些少年般的稚嫩之气,但是他的语气却分明是不容拒绝的冷酷与狠戾。
许宵怀安抚好自家的爱人,看着那边的境况,却也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个侥幸逃生的异种猎人对待想要杀死自己,且之前甚至可能杀害了自己的同事的狼人,满心满意的都是恨意。
“对于这个狼人之后的处置,我不会干涉。”
黑发青年温和的声音传来,背对着他的索伦身子一颤,沉默了半晌,才声音沙哑的回答道:
“……谢谢。”
直到这时,那个以狼狈姿态跪在地上的狼人才惊觉出强烈的不安,那双灰绿色的狼眸微微睁大,其中蕴含的恐惧几乎要将面前的少年吞没,但是索伦不再看向他。
异种猎人的神情此时显得是如此的冷漠。
“别——别杀我!”
这次许宵怀和索伦倒没有什么表示,反而是一直在他们在场的人中极少发言的川守生冷哼了一声,青年有些无奈的笑了一下。
谁知,就是这声冷哼不知触动了狼人哪根神经,他突然挣扎的想要站起身来,却被索伦狠踹了一脚。
但是即使是以近乎匍匐于地的姿势跪在地上,科尔却也顾不上这么多,他神情惶恐却有些急切的看着索伦,又将视线转移向那个可恶的吸血鬼,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站着的、戴着银质面具的少年身上。
从许宵怀的角度看去,此时狼人脸上的表情古怪中却透露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川守生看到那个原本他不屑一顾的狼人看过来的眼神,不知为何,心狠狠的一跳。
“我告诉你,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果然,川守生眉头狠皱,眼中划过一丝冷意,再次抬眸看着科尔的眼神,不比看一个死物要有温度多少。
跪在地上的男人猛的一颤,即使有着后悔,有着害怕,却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他只能、他只能如此。
科尔狠狠的想到。
索伦有些惊讶的看着此时神情有些癫狂的男人,面色中难掩不解,他转头,红着一双眼,看着那个安静的坐在座位上的青年,然后,慢慢的,将视线移到了那个站在他身后,呈现保护姿态的少年身上。
“你想说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少年有些僵硬的身体和逐渐蔓延在空气中,令人感到不适的气氛,许宵怀最终平静的开口。
让旁人根本无从揣摩他的情绪。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又缩,川守生的眸色微动,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
“你……”似乎是察觉到那个原本已经降低了存在感的吸血鬼此时身上散发出来的,令他莫名战栗的感觉,临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的改变了方向:
“你们,我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一切,只要……只要你们放过我——”
出乎他的意料,在场的其他三个人,掌握了他的生杀大权的三个人,只是沉默着,看着自己。
许宵怀心下了然:
“你说吧。”
科尔吞了吞口水,半晌,才面色沉静的说到:
“我原本没想要这么做的……”
沉寂的房间中,逐渐响起了狼人嘶哑的声音。
饶是许宵怀,面色都有了变化,因为……他竟不知道,这件事,真的有吸血鬼的参与。
若说之前的青年,只是有些恼怒于狼人之前所让他突然意识到的,川守生的怪异之处,那么现在,许宵怀是真的在以血族亲王的身份而感到愤怒。
他感到了冒犯。
对于狼人口中的那些在他看来不配被称为血族的吸血鬼们做出的事情,他感到由衷的恼怒。
“我们渴求太久了,狼人满月的诅咒,使我们在那天,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我们是毫无理智的怪物,这简直就是萦绕在每一个狼人心头的恐惧……”
科尔的眼睛睁大,仿佛真的透过了他们看到了在满月之时,因为圆月的诅咒而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违背了自己的意愿,被迫变成毫无理智的狼形,最可怕的是,在那一晚,他们纷纷会丧失理智。
于是,在第二天晨光微熹的时候,亲近之人的尸体,亦或者是无心之失,纷纷都会成为他们一生的梦魇。
“太可怕了——这简直太可怕了,你们根本无法想象。”
当然无法想象,谁能想象的到,习惯了作为“人”来生活,竟然还会有被迫成为毫无理智的野兽的经历。
但是,在有一天,有一个狼人在圆月这一天,竟然提前恢复了人形,这个消息震惊了所有的狼人。
“因为那个狼人,他杀死了一个异种猎人,是……是异种猎人的血。”
“所以你们就因为这个荒谬的理由,杀死了那么多无辜的平民,只为了引诱我们前来——”
索伦一步上前,便狠狠拽住了科尔破破烂烂的衣领,怒目而视。
这简直……简直可笑。
就因为他们的血液可以使他们免于一个晚上的变化,结果他们的生命就可以被肆意夺取吗?
索伦愤怒到了极致,却反而平静了下来。
亚麻发色的少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了旁边的一杯茶,喝了一口,少年眨了眨眼,倏的落下泪来。
许宵怀沉默,眼眸低垂,他身后的少年蹲下身来,青年垂眸看着紧抿双唇的少年,不发一言。
“阿怀……”
少年喟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