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间，丝丝凉意渗入骨髓，青鹤色衣袍下，是微微颤栗的单薄身体。
近似脱力般倒在幻境内，若是不凑近些，呼吸声几乎微不可查。
许霄怀微睁着双眼，眼睫不断的颤抖，想要挣扎地张开眼睛，却以失败告终。
最后，视野朦胧间，只看得见那一片流转着青色光晕的幻境边缘。
……太难受了。
像以前为了完成任务而不得不忍受的每一个世界。
*
“许霄怀――你作恶多端，罔顾人伦礼法。今日，我们这些正道便要为民除害，必是留你不得！”
云雾缭绕的悬崖边上，一群密密麻麻的修士聚于山头，各色常服皆在，门派、散修……
此时此刻，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修士们，一同持剑来至于此，皆是为了围困住一人。
――须臾阁首席大弟子。
青衣青年单手撑剑于悬崖边上，长发散乱于身后，凌乱的衣衫微敞，露出伶仃漂亮的半边锁骨。艷红的嘴角边，却是不断渗出的触目惊心的血色。
世界天旋地转，视线逐渐模糊，却还是能清楚地听到那些所谓的“正道”口口声声的讨伐。
即使讨伐的理由是荒缪的，自己从未干过的事。
“身为正派的嫡传大弟子，一向自诩风光霁月的许霄怀，没想到背地里竟是那勾结魔教、残害少女之党，哈哈哈――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这层‘人’的皮囊会也被人扒下！”
“真以为须臾阁护你一时，便能护你一世？”
明明是前来讨伐，自诩“为民除魔”的正道人士，现下看着重伤的青衣青年，却一个个嘴角咧开，激动亢奋的当众指责，口声讨伐的神情，使得这些人的面目不自觉地狰狞了起来。
青年微垂眉眼，鸦羽长睫遮盖了眼中的情绪，神情寡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明明……明明自己从未做过这些事情。
如今的时间线，是主角还未成长起来之时，自己身为凌霄九元大陆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十六岁筑基，二十岁金丹，是凌霄九元第一大门派须臾阁的首席大弟子。
年少有为，被外界传称为近千年来“最有望成为第二位分神大能”的天才。
正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
如今一朝落败，四面八方的恶意扑面而来，以往恭迎谄媚的各个修行门派，纷纷围起而剿之。
自己却只能默默承受。
“等一会，你便可以结束这个世界了。”
系统冷淡的声音传来。
许霄怀却知道，这是在安慰自己，告诉自己：
这只是个世界，不能当真。
青色身影一动，叫嚣着的修士们纷纷住口，警惕着这个被各大门派联合追捕，却始终被逃脱的天之骄子。
苍白的几乎看得见脖颈间的青色血管，瘦削的肩头一动，手中绚怀剑剑锋微转。
哪怕是这么多围剿之人，面对着面前明显身负重伤的许霄怀，却也神情紧张，严阵以待。
青鹤色衣袍沾染上了点点血色，像是开在清辉中的红梅。
皓白手腕脱力般轻微地颤抖，伸指将嘴边的血色抹去，被追到穷途末路的清隽青年抬手一挥，一波震退步步紧逼的众人。
然后，在围剿之人错愕的目光中。
一跃而下。
“……霄怀。”
*
“灯儿、灯儿――”
……谁？
纤长的眼睫微颤，紧闭着的眼帘缓缓睁开。
出现在视野中的，却是黑皮少年。
“喂――灯妖，你可算是醒了。”
看着眼前虚弱无比，苍白纤细的青衣灯妖，洛茛不自在地别过了脸，嘴里嘟嘟囔囔道：
“你那个契约者，还算、对你还挺好的。”
…什…么？
反应迟钝的大脑一时半刻无法理解现下的处境，许霄怀勉强地将自己撑坐了起来。
“……起码，他现在还不忍心看着你消失。”
少年接上了刚才的话语。
恍惚了一瞬，许霄怀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没有被那结界吸干妖力，而是活了下来？
白皙修长的手缓慢地抚摸上左xiong口，彻骨的冷意消散殆尽，余下的，只是一股暖意。
是……晏弦吗？
半晌听不到灯妖开口，还以为对方真出了什么事，少年慌里慌张地回过头来。
乌黑发丝凌乱的搭在白净修长的脖颈上，有几丝因为汗渍粘于微勾的眼角处，嫣红之上便是鸦黑，极端的颜色对比，无端地勾出了灯妖的诡媚之色。
黑皮少年“腾”的一下红了脸。
所幸面色的薄红看不出来。
“洛茛，你到底是要我如何？”
冷静下来，青衣灯妖语气淡然道。
洛茛倏的回过神来，伸手握紧拳，语气冷冷道：
“你不必再问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取你性命。”
明明是保证的话语，许霄怀的心却沉了下来。
不取自己的性命……要谁的？
晏弦吗？
……晏弦。
青衣灯妖垂敛眉眼，神色莫名。
漆黑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夜色之中，晏弦扶着旁边的树木，缓缓地滑落下来。
冷汗一滴滴滚落过男人棱角分明的额部，体内的灵力不断被抽走的感觉无比明显，一阵阵的眩晕感袭上大脑。
男人双手微颤，墨渊剑“嗡嗡”作鸣。
强行按压住不自觉激发护主意识的佩剑，晏弦深吸一口气，伸手结印，在自己身上下了一个禁制。
顺便传信给云溶漾。
*
此时的云溶漾却不比许霄怀好受到哪儿去。
月白常服被袭上来的冷汗浸氵显，十指深深陷入漆黑的泥土之中。云溶漾跪趴在地上，肩部剧烈地抖动，紧咬牙关。
“云琰――不是说好的了吗？我帮你……”
话还未尽，识海里，懒散的声音传来：
“我改主意了，云溶漾，这是你欠我的。我想什么时候取走，你也别无他法。”
顿了一下，云琰明知故问道：
“对吗？”
“你――”
话还没说完，传音符出现在面前。
“……云溶漾，灯儿不见了。呼――”
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如果你听得见，拜托，帮我找到他。”
没有提及自己的情况。
云溶漾心知事情没那么简单，心道不好，想要起身，却被一股力量压住。
云琰声线冷淡：
“云溶漾，不用再挣扎了，你我都清楚，没有大长老的那滴血，你今日不会再有机会了。”
冷笑一声，犹如宣判死刑般：
“从你下定决心将那滴眉间血给那小灯妖开始，你就应该明白。”
苦苦支撑的识力终于土崩瓦解，意识恍惚之际，云溶漾只听的最后一句。
“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那小灯妖的。”
语气莫名温柔。
*
回不到灯内的许霄怀只得飘在湖面之上，静静地看着黑皮少年双手结印，布下一个个结界。
……有点担心晏弦他们。
灯妖漫无边际的想到。
出乎许霄怀的意料，首先出现在视野中的，竟然是一袭白衣的云溶漾。
“……云溶漾？”
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来到湖边的白衣公子神情虽是以往的淡漠，但是当他瞟过来时，许霄怀却好像是看到了一丝佻意。
看了一眼身着斗篷的少年，云琰淡淡地睨了一眼，勾起唇角：
“霄怀，莫怕，我来救你了。”
刚刚一闪而过的错觉，也消散在如往常一般的语气中。
黑皮少年抬眼看去，灰色双瞳转动，倒是使云琰眼皮一跳。
这个少年不好对付。
转而，云琰冷哼一声，没想到刚刚接管这副身体，就遇见这么有趣的事。
不亏不亏。
洛茛双眼微眯，手中印咒蓄势待发。
身着月白华裳的捉妖师却慢吞吞地召出符咒，黄诞色咒符夹于白皙的指尖，好似浑不在意的模样，
一瞬即发。
洛茛一惊，身体快于意识，翻身躲闪过去。
墨色斗篷翻飞，如同划过空中的一道残影，与此同时，少年手中咒印接连拍出。
诡秘的字符似天罗地网一般密密麻麻向静立在原地的白衣捉妖师袭去。
下一秒，“云溶漾”幻影残步般的身法让许霄怀都吃了一惊。
印象中，总是温文尔雅的白衣公子，似乎从未近战过，哪怕是当时面对着黑妖，也只是以远程的符咒攻势为主。
或许，这才是主角真正的实力？
被无形的禁制禁锢在结界内的青衣灯妖迟疑地想到。
战势如火如荼，双方石更生生拼了个势均力敌。
虽是抱着游戏般的心思，但是在又一次被似乎四面八方都存在的咒印打在肩部时，云琰也暗了神色，眼神越发狠戾。
红琉璃色在夜色遮掩下悄然蔓延而上。
暗自咬牙承受住白衣男人看似轻巧，实则劲力的近身攻击，少年发狠般拭去了嘴角渗出的因击至肺腑而反噬而上的一抹血色。
眼神如狼。
不到…还不到……
灰色双瞳疾速流转，再次抬起头来时，刚刚还有些稚嫩、情绪外露的少年周身气息骤变，双眸彻底变为全灰色，黑色的皮肤上，从眼角处蔓延开一片片繁密的暗纹。
在云琰与许霄怀眼中，此时的洛茛，已经不能被称为“少年”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