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的风总是很大。
尤其是这个季节。
没来由的就会刮着大风。
现在退耕还林好了一些,以前的西州又叫做鬼见愁。
大半夜出来,阴风怒号。
以前有风水先生说过。
西州城是腾龙之地,亦是葬龙之地。
这个地方埋葬着太多太多的尸骨。
敌人的。
自己的。
好人的。
坏人的。
徐龙胆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胸口一条狰狞的伤疤正在往外冒着血。
看了眼后面的方向。
又看着望南村的全村老小。
旁边,豁牙子本来就豁的牙变得更加豁了。
风很大,豁牙子说话更加的漏风了。
“老班长,要不和他们决一死战吧!”
徐龙胆抹了把伤口上面的血迹。
看了眼村子里面的村民。
“接着走。
要是拼命的话,这一村子几百口性命都会交代在这里。
再往前走一走,等到了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
我们几个就去吸引注意力,酒蒙子你和板凳儿两个带着村民进去躲着。”
个头矮小的老人立马怒声道,“我不去!我死也要跟着弟兄们!
咱们几个老弟兄,死也要死在一起!
镇南军那么多弟兄都死在这个地方了,我们没办法回家了,但是我们要死在一起!这样下去了。也好有个照应!”
徐龙胆抓着板凳儿的肩膀。
“别他妈废话!
这些村民都是咱们那帮老弟兄的后代!他们已经死了好几十口子了。
我无颜面对那些把一家老小托付给我的老弟兄们了。
你们俩一定要看着他们!
那个地方,我们之前储存过很多的食物,足够大家在里面生活三个月了。
等三个月之后。
你们再出来。”
板凳儿双眼通红,“这帮杂碎门阀贵胄!”
豁牙子嘿嘿一笑。
“你站起来还没人家坐着高,你咋操,还是我去操。”
板凳儿看着豁牙子,知道这个老兄弟这是在变相的安慰他。
“你放心,你们一家老小我都会照顾好的。”
徐龙胆扯开布条,将自己的伤口绑了起来。
“事不宜迟,现在快点出发,去让大家走快点!
还有十里地就到了,半个小时之内一定要赶到那里!”
几个人同时开始进发。
风很大。
寒风如刀。
豁牙子从自己的腰间抽出来一根白布。
上面写着三个字。
“张铁马。”
豁牙子嘿嘿一笑,“幸好前两天把这个洗了一下,不然我这裹尸布臭烘烘的。”
另外几个人默不作声。
徐龙胆提着长枪。
抬头看了眼上方的星辰。
星辰黯淡。
徐龙胆想起了那个夜。
战火从西州城一直蔓延到了几百里之外的敌国。
漫山遍野的尸体。
镇南军老一代主将张开山站在那里,眼中反射出跳动的火焰。
面孔之上鲜血流淌。
张开山冲着四大敌国的方向笑了出来。
当时还年轻的徐龙胆站在一旁。
“将军何故发笑?”
张开山拄着一杆长枪。
“笑那贼寇丢盔弃甲不顾老幼。
笑我大夏将士气吞万里如虎。”
张开山坐了下来。
七尺铁汉眼中含着热泪。
“笑我二十万同袍葬身于此,从此西州城便是弟兄们的故乡。
还笑无胆鼠辈偷梁换柱瓜分功名,那可是二十万弟兄用命堆出来的功名啊。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可哪个将军愿意让自己的同袍兄弟就这样倒下呢。
还他妈是用二十万生命给他人做了嫁妆。”
徐龙胆抬头看着天空。
战火遮天蔽月。
寒月如钩。
星辰稀零。
时隔多年。
徐龙胆看着天空。
时光长河的那一头。
张开山遭人暗算,大笑着与世长辞。
死之前热泪盈眶。
冲天大吼一声。
“与子同袍!岂曰无衣!”
张开山死的时候没有躺下。
站着死的。
时光长河的这一头。
徐龙胆手提长枪。
一模一样的夜空。
几乎相似的处境。
徐龙胆只觉得心如遮霜。
二十万同袍,铁血洪流摧垮了四大敌国八十万大军。
最终却被那帮王公贵族背地里暗算。
还被抢走了功名。
现在又要赶尽杀绝。
徐龙胆只觉得无边的悲凉油然而生。
“老班长。
你说,弟兄们死了那么多,到头来,还要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之下。
值吗?”
徐龙胆转头,远远的看着那边被灯光笼罩着的西州城。
繁华。
刺眼。
寒风刺骨。
徐龙胆收回目光,提枪回头。
“值!”
“我们在这个地方好端端的,为什么忽然会被门阀贵胄追杀?”红鼻子的酒蒙子问道。
豁牙子把裹尸布绑在腰间。
看了眼徐龙胆。
说了两个字。
“闫朗。”
酒蒙子眉头紧锁。
“闫朗人呢?”
“没跟上来,应该是死了。”豁牙子道。
几人沉默片刻。
酒蒙子问道,“如果没有死呢?闫朗可是知道我们最终的藏身之地在哪里。”
徐龙胆沉默着。
“应该不会,闫朗这个孩子本性不坏,他应该不会做出那种出卖整个村子几百口性命的事情。”
酒蒙子想了想,“换做是其他人,我倒觉得可靠,可是闫朗……”
徐龙胆道,“赶路吧,人之初,性本善。闫朗定然不会带着那帮丧心病狂的人残杀我们的同乡。这里的人,都是他的恩人。”
一行人往前加速步行。
快要地方的时候,徐龙胆带了豁牙子几个人去了其他地方。
酒蒙子和板凳儿带着村民去了事先准备好的藏身之所。
分别之际。
几个人双目赤红。
经此一别。
怕是天人永别。
几人在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
离别之际。
心中的沉重是今夜的风刮不走的。
几人对视一眼,就此分别。
但是在他们一里地开外的地方。
一行人开着车。
中间的一辆车上。
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白。
肩膀之上,绣着一只白鹤。
白鹤的嘴里叼着一个东西。
上面是一个字。
广。
贵胄广家之人。
那人端着一杯红酒晃动着。
眼睛盯着酒杯。
在他旁边跪着一个人。
定睛一看。
正是闫朗。
闫朗抬起头,满是谄媚的笑道。
“爷爷,我知道他们去哪里,只要你不杀了我,我就带你们去。”
广道凌低着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闫朗。
“你真知道?”
闫朗重重点头,“我知道,以前他带我去过,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仇人追来,就带着全村老小去那个地方躲几个月不是问题。”
广道凌喝了口酒。
“他是你什么人?”
“就是个救过我命的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