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前。
天色未亮，万物在浓雾中影影绰绰，安静如斯，一户农舍点起微弱的烛火，窗户出现两个忙碌的身影。
稍后，木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李老头咳嗽了两声，把大袋大袋的货物搬到木板车上，绑好，又回转身进屋。
老伴做好了简单的早饭，煎的两面金黄的韭菜饼，热气腾腾的馒头，一盘土豆丝和一碗熬的浓稠的杂粮粥。
李老头坐在桌子旁吃，老伴继续忙碌，将剩下的韭菜饼用纸包起来，把水囊装满开水，又将李老头不离身的葫芦酒壶灌满自家酿的高粱酒。
老伴坐在对面，絮絮叨叨，李老头只听着，吃完饭随意用袖口一抹，道：“我走了。”
老伴拎着打包好的东西，塞进木板车还有的缝隙里，李老头牵来一匹有些年老的骡子，摸了摸脑袋。
套上缰绳，再次检查货物捆好没有，李老头坐上骡子车，出其不意在老伴脸上啪叽一口，嘿嘿直笑。
老伴劈手一掌，骂他老不正经，一股子韭菜味。李老头扯着缰绳，骡子慢吞吞的迈动蹄子，院子坑坑洼洼，货物摇摇晃晃，老伴一路送到大路口，又叮嘱几句，才转身回家。
这条路骡子认识，李老头也不怎么管，拿着酒壶喝酒，他觉得自己这样子很像神仙张果老，眯起了眼睛，哼起一首小调，越哼越大声，最后唱了出来。
驶出十里路，京城的轮廓已隐隐可见，即使还差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其雄伟壮观与威严。
晨雾缓缓散去，化成露珠凝聚在草叶上，稍不注意便会打湿衣鞋。
泥泞狭窄的小路上，一对年轻男女搀扶前行，女的脸色苍白，气喘不停，偶闻细细的咳嗽声，男的脸色蜡黄，每每听到她的咳嗽声，心都紧紧揪着。
“萍儿萍儿，你感觉如何了……”
南萍儿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摇摇头：“宋郎，无事。”
宋文杰声音颤抖：“怎会无事，昨日你都咯血了。”
南萍儿喘了一口大气道：“我好累。对不起，拖累你了。”
眼前雾茫茫，影重重，唯有身边的人清晰可辨。
“说什么胡话。”宋文杰替她擦擦额头的汗，满目柔情，“你是我的娘子，你的生命比我还重要，无论如何，我也一定要治好你。放心。你一定会没事的，别忘了，我们在月老庙许下的誓言。”
宋文杰蹲在南萍儿的面前，“我来背你。”
看着那并不宽阔结实的脊背，南萍儿心酸不已，她知道宋文杰只是一介书生，从未提过重物，自己虽瘦弱，对他来讲亦很吃力，刚想拒绝，忽觉头晕目眩，倒在了宋文杰的背上。
宋文杰打了个踉跄，背上仿佛压了一座山，双腿微微打颤，咬紧牙关，将南萍儿背了起来。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他也体力不支，没走几步便大汗淋漓，气喘如牛。
“宋郎……”南萍儿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那声呼唤仿佛给宋文杰注入了无限的力量，望着遥不可见的京城，咬咬牙，继续前行。
“世人都道神仙好嘞，我比神仙更逍遥，张果老也得羡慕我，我酒比他更美妙嘿……”
听到这个沙哑的不成调的歌声，宋文杰抬头，汗水迷湿了眼睛，朦胧中可见一辆马车辘辘而来，心中大喜，竟然跑了两步，颤颤的喊：“老人家，老人家……”
“嗯？”李老头睁开眼，他有些微醉，只见一道看似飞快的身影，却半晌过来不了。
“老人家停停，停停……”宋文杰提着最后一口气，大声呼唤。
李老头睁大眼睛，终于看清楚了，吁了一声，骡子停了下来，伸长脖子啃着路边带露水的草叶。
“老，人，家……”宋文杰一字一停，“可，否，搭，个，便，车……”
李老头哦了一声，努努嘴：“小伙子，我这车坐不下了。”
宋文杰轻轻放下南萍儿，南萍儿体力恢复了一些，能自己站稳了。
“老先生，我娘子生病了，很严重的病，要去京城找大夫，本不想麻烦先生，可山高路远，我俩已是无可奈何才拦下先生，望先生不要怪罪。”
南萍儿一直咳嗽着，喉头一股腥甜，她怕宋文杰担心，抿紧唇，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娘子啥病啊？”
宋文杰忙道：“风寒，风寒而已。”
“风寒随便找个大夫看看就好了，何苦这般折腾，你看她脸色白的………”李老头摇摇头，心道：跟死人没两样。
宋文杰道：“先生所言极是，小生乱了方寸。可来都来了，不能半途而废啊。望先生大发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生感激不尽。”
说着深深鞠了一躬。李老头张了张嘴，宋文杰鞠了一个更深的躬。
李老头打量着两人，女娇美男俊逸，虽身着朴实，言行举止却一点也不像村妇村夫。一下子便明白两人为何是这般处境。
私自出逃的小鸳鸯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