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抱着一个小一点的男孩,那个小男孩的眼睛闭着,眼型很美,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长又密,鼻子挺翘,即使落魄肮脏,一点也不影响他长着一张漂亮的脸。
看不见胸脯在起伏,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们太可怜了。”卢音音说道。
柏义申立即让巡街的士兵去餐馆买包子馒头,有什么通通拿出来,用了多少一律到将军府结账。
大男孩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是香味,包子的香味,他从那个仙女一般的女子手里拿走雪白的包子,轻声叫醒怀里的人,眼皮下的眼珠弱弱的动了动,并没有睁开眼睛回应。
男孩把包子放在小男孩的嘴边,他本能的咬了一口,一下子坐起来狼吞虎咽。
第二天,这些难民有地方住了,每日也有饭吃了。
柏义申将这事禀告了陛下,梁胤宅心仁厚,命户部拨款放粮,将废弃的宅院收拾出来给难民住。
但这种集中住宿也有个弊端,若是有个什么病非常容易传染。
但也因为集中,瘟疫没有传播到外面。
卢音音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变成了一个技术娴熟的女医官,又苦又累又危险的工作,她却做的十分开心,不再独自一人望着天空发呆,那些所思所盼所忧的,仿佛随着那个笑已经烟消云散。
她的那个笑容就像荼蘼花,特别的美。
柏义申喜欢荼蘼,那是春天最后盛开的花,盛开到极致时有种绝望中不舍的致命之美,将荼蘼花香深深吸入肺里,那样便能永远记住春天的气息。
柏义申救治及时,受到了嘉赏,卢音音也有幸得到了皇帝的觐见。
那传说天生帝王相的年轻皇帝果然名不虚传。
三年后的一天,府上来了一个绝美无双的男子,伤感的模样好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不知他跟柏义申说了什么,卢音音只听到一句“他不听我的,情况很糟糕了……”。
然后柏义申踉跄着退了退,卢音音第一次见将军面露悲戚之色,然后跟着男子进了宫,回来后一个人抱着酒坛子喝酒。
卢音音不知道为什么,看了看那个落寞的身影,转身默默离开。
十天后,满城挂起了丧幡。
皇上驾崩了。
不过才二十三岁的年纪,却因为国事操劳,身体每况愈下,倒在了堆成山的奏折里。
因为年轻没来得及立后,也没有一个子嗣,不过梁胤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已经写好了遗诏,传位给原军师现今的丞相——杨渊。
帝王墓在遥远的兖城的五驼峰,那里是梁胤长大的地方,也是柳将军和他最爱的人的长眠之地。
卢音音坐在柏义申旁边,她听柏义申说过一些他自己的往事。
柏老将军与柳将军是兄弟般的交情,先帝梁胤因为义父与柳将军也有不一般的关系,两人在军营长大,虽说是君臣,但心底却都把对方当做了亲兄弟。
卢音音本来是想给他说再见的,还是没说。
过段时间罢,等他把这段伤痛忘记再说罢。
和平年代,没有战事的时候将士就都闲着了,新帝给柏义申封了个侯爷,不用天天上朝,万事不操心的那种,柏义申似乎也不爱出门,没事的时候就在家里练枪法。
卢音音惊叹于他飒爽的英姿,觉得有趣,便让他教自己,以后游历四海时能保护自己呢。
第二年冬天快过去的时候,卢音音觉得该说再见了,但母亲病倒了,这一病就是三年,三年来柏义申四处求名医,却都没能治好,蓝湘还是走了。
终于只剩卢音音一个人了。
蓝湘临走前,抓住女儿的手和柏义申的手,放在一起,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卢音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哭着点头。
柏义申道:“卢夫人请放心,义申一定会护音音周全,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蓝湘想听的不是这个,但她已说不出话来,眼底仅存的微光在女儿的脸上流连忘返,手一点一点的松开,眼睛完全闭上,眉未完全舒展,似乎不甘心。
一年又一年,庭院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有一天它彻底不发新芽了,柏义申命人挖走,重新种一株。
卢音音看着那个曾经挺拔的背影,蓦地觉得有些佝偻了。
不知不觉二十年过去了,柏义申脸上出现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卢音音还是一如当初的模样,丫鬟婆子们私底下说卢姑娘是妖怪。
柏义申认为她是仙女。
但他只是那样想,并没问。
若真是仙女,远远的看着已经足够,能这样陪着更是奢侈。
卢音音抱着一件衣裳,站在书房门口,轻轻扣响门。
“进来。”说完话又咳嗽了两声。
卢音音推门进去,柏义申看到是她,有些诧异。
卢音音把衣裳给他披上:“注意身体。”
柏义申眼底的光如同烛火似的抖动。
丫鬟送来一碗参汤,看着他喝下后,也没有离去。
柏义申道:“你有话和我说?”
“那个人是地府主神。”
柏义申的眉习惯性的皱了皱,似乎没听清楚,又或者她要说一个鬼故事。
卢音音继续往下说:“我一直在等他找我,可他一直没来,我不相信他忘了我,我本想去找他的,但是母亲死了,这世间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了,我想我死了就能见到他了。”
她突然流泪了,柏义申顿时很慌乱,递过去的手帕是用过的废纸都不知。
“可是,我放不下你,怎么办?我放不下你。”
一颗心里怎么能同时住着两个人,同等重要的人,卢音音无法告诉他自己内心是多么的煎熬,她也无法做出选择,选择任何一个都让她的心如同被割掉一半。
柏义申轻轻拥住她,柔声道:“音音,遇见你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你陪我的这些年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不敢奢求更多,尊重你的选择,只要你开心幸福。”
说着,在爱人的额头烙下浅浅的一吻。
怕卢音音不老的秘密被人发现,柏义申辞了侯爷的职位,带着她去了另一个地方,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时间一天天过去,柏义申越来越老,卢音音还是二八少女模样。
别人都以为是他的孙女,两人也不解释,一笑了之。
哐啷一声,门被用力推开,卢音音的手抖了抖,进来的人是柏义申。
他拿着剑,神色凝重:“快,我们离开这。”
卢音音放下菜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杨家男人仿佛命短似的,不过三十的时间已经换了两个皇帝了,现在这个皇帝还是个一脸天真,睡前要奶娘的小屁娃。
小皇帝懦弱无能,朝廷大臣有种一群狼让一只羊当了自己的王的感觉,于是皇帝的叔叔一脚把他踹了下去,自己坐上龙椅,给小侄子封了个端亲王,远离京城,倒也安宁富足。
没过几年,皇帝就把龙袍换成了道袍,寝殿搬到了炼丹的凌霄宫,道士比后宫嫔妃还多。
随着年龄的增大,帝王们最怕的也不得不面对的事来了,尤其是杨家男人被诅咒,命短的传言让他们如履薄冰。皇上迷恋上了炼丹,收集全天下的不死仙方,提供有用的人,加官晋爵,一人得道,鸡犬都跟着升天。
皇帝只管炼丹求仙,不问政事,宦官把权朝政,搞的乌烟瘴气,柏义申上书无数次,令人心生不满。
大公公为了报复柏义申,跟皇上说将军家有个仙女,只要用她的血做炼丹的引子,便能得道成仙。
领头太监笑道:“柏将军,你可真让奴婢好找啊,竟在这样的深山老林,可惜可惜了。”
“有我在,你们休想把她带走。”柏义申横剑胸前,目光如炬。
“奴婢可不敢跟将军动手,但这是皇上的旨意,奴婢不敢不从啊,将军若是不给,那……”
脸色一沉,还没任何动作,身后的士兵已经举起了刀。
“我跟你走,不要伤害他。”卢音音从柏义申的背后站了出来。
“音音!”柏义申变了脸色,握剑的手在颤抖。
太监笑道:“还是姑娘识大体。”转身,众士兵让出一条路,竟还有一抬轿子。
“不能走。”柏义申抓住卢音音的手腕,太监笑意冰凝,士兵又举起了刀。
“将军。”卢音音将最美的笑容留下,“不要为我做傻事,这么多年,也够了。”
她再一次见到了将军的眼泪,心很疼,却决然转身离去。
柏义申独自一人闯进凌霄宫,打翻炼丹炉,诛杀妖道。
但卢音音已经死了。
那颗药能长生不老,却没说被刀剖开身体,拿走了心流干了血,还不会死。
柏义申抗旨不遵,以下犯上,被万箭穿心,跪在炼丹房前,曝尸三日。
皇帝满心欢喜的用血肉做了药引,吃了丹药后没过多久就死了,朝廷又发生一次大变动,据说新的帝王是太太皇杨渊三儿子的第六个重孙。
这个皇帝是个明君,不信任何诅咒谣言,平反了柏义申的罪,将他厚葬在南陵,追封为忠义候。
但与已逝去的人无任何关系。
卢音音来到了地府,在这里她同别的鬼魂没有区别,她没有见到阎郎,也没有人告诉她阎郎在哪里,便不肯转世,死心眼的在奈何桥头上等待。
柏义申也不转世,陆判给了他一个差事,维持地府秩序。
当年那两个孩子也在,已经威名远扬的勾魂使者了,地府的日子暗无天日,但也不无聊,守卫秩序,偶尔和谢必安喝喝酒,和范无咎打打架,和陆判谈谈鬼魂们,再回首往事,看着她,一百年就这样过去了。
一百年后终于见到了阎郎。
他守信诺,娶了她。
但没多久冥王觉得哪里不对,他找不到以前的感觉,明明就是她,会弹琴作曲会画画写字,柔情似水,为什么找不到以前的那种感觉?
当他再次去人间时忽然明白卢音音以前是人,她的手是温暖柔软的,而现在抱在怀里是冷的,即使他也感觉不舒服,因为她只是一缕魂,轻飘飘的,笑起来也带着只有死人才会有的惨白。
冥王有些不知该怎么办。
“你不应该这样对她。”一个——鬼突然站在自己面前。
柏义申盯着冥王,神色庄重,夹杂着悲痛还有愤恨:“你都不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有多想你,多爱你。”
冥王眼睛微眯,他听到了拳头捏响的声音。
“尔是何人?”
“我是宁朝镇国大将军柏义申……”
冥王嗤笑:“你们人类常说好汉不提当年勇,都是身前之事了,还好意思说出口?”
潜意思就是:你现在不过是地府一个貌不起眼的小鬼,本殿让你活便活,让你死便是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柏义申听的出来话的意思,神的威压让他呼吸困难,身上仿佛压着一座大山,抬个头都非常的艰难。
“请殿下莫要辜负了音音的一片心意。”柏义申呼出一口重气,又狠狠喘上一口:“若不爱了,请让她轮回转世。”
“一介凡人也敢数落神的不是?尔,真是猖狂至极。”冥王道,“镇国大将军是么?让本殿看看你有多厉害。”
堂堂冥王殿下竟和一个小鬼使打起来了,着实惊讶了整个地府,十八层地狱都有所耳闻,众多小鬼都想去看看热闹,是什么样的英雄敢挑战殿下,却又怕一不小心自己被打的魂飞魄散了。
卢音音赶到时,柏义申正从面前飞过去,砸在墙上,没有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已经成了透明薄弱状,可以看到身后嶙峋暗瘆的墙壁。
“殿下!”卢音音跪了下去,“请您饶恕他的罪过,不要再打了,他会消失的。”
五指伸向虚空,柏义申被提了起来,冥王冷冷道:“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柏义申道:“你以为世间除了你,就没人爱她了么?”
冥王静静的看着他,柏义申也静静的看着他。
“多疑善妒,无情自私,你不配拥有爱,更不值得被爱。”
在场的鬼都倒吸一口冷气。
冥王把他甩了出去,盯着颤抖的卢音音面无表情道:“关进黑狱谷。”
陆判忙道:“殿下,他有功勋在身,天庭曾派人……”
“本殿说……”冥王一字一顿道:“关进黑狱谷。”
卢音音不知黑狱谷是什么地方,白无常说那是一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地方,十八层地狱也比不上它的一半残忍,除了罪大恶极的鬼,还有数不清的妖兽。
柏义申被押走前,笑着对她说:“音儿,他不能把你绑在身边,没人能逼你做什么,要记得,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一定要开心幸福,这是我一直的心愿。”
那之后,柏义申彻底从生命中消失。
“殿下回来了么?”
这已经是她今天问的第三十次了。
冬雪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没有看到殿下的身影。”
“哦。”过了一会儿,卢音音又问:“过去多久了?”
秋月道:“回娘娘的话,奴婢也不知道,地府没有日月星辰,无法计时。”
观世跳出来道:“我知道,我知道。”镜面出现繁华热闹的街道,“现在是勍朝,建立一百二十年,宁朝有两百一十八年的历史,所以已经过了两百三十八年了。”
他挺骄傲的看着卢音音,似乎等着夸赞,卢音音茫然的看着镜面,镜子里阳光明媚,一派欣欣向荣,而她空洞的眼里没有一丝光彩。
许久才用尽力气一般说道:“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啊。”
“是啊。”观世伸伸懒腰,“不知不觉我也在地府里呆了两百年了,好想去人间玩玩,娘娘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长出一只眼睛眨了眨,“不要怕,我会用法术保护你不被太阳晒坏的。”
四个小丫头露出期待的眼神。
卢音音垂下眼眸,轻声道:“观世,给我看看殿下在哪里。”
“有什么好看的,不是在酒楼就是在青楼,看他还不如看戏。让本小爷看看哪里好玩我们就去哪里。”
第一站,京城。
戏楼里正上演着,上演着杨玉环在马嵬坡,手上捧着三尺白绫。
第二站,南蜀郡。
上演着薛仁贵和王宝钏。
“这个负心汉。”观世骂道。
第三站,宜州。
上演着陈世美和秦香莲。
“……”
第四站,又是京城方才那个大戏楼,李隆基已垂垂老矣,独自一人在长生殿回想与杨玉环在一起的欢乐时光。
“……”
“不看了不玩了,什么玩意儿,我睡觉去了。”说完就变小,躺进卢音音专门给他做的匣子里。
他不是真的睡了,镜子里映出卢音音麻木苍白的侧脸,好像一座瓷雕的像,脆弱到轻轻一碰就会裂开。
他弱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心里骂着那个黑心老鬼,负心汉。
开心幸福?
这东西原来这么奢侈啊。
遵从自己的选择么?
卢音音忽然明白,从没人让她等,活着是,死了是,现在也是,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所以这份爱才那样的不值钱。
来时,他不也那样说过么?
“你若厌了倦了,随时可以离去,本殿尊重你的选择,并非本殿不爱你,而是不想你伤心难过。”
真的,厌了倦了。
人妖殊途,与神又何尝不是?卢音音知道就不该求菩萨见他一面,不该在离开时掀开车帘,不该在奈何桥苦等一百年。
未来还有多长?
与天地同寿原来是这般的孤单寂寞。
就当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的梦罢。
现在放过自己,还来得及。
入轮回前,她的嘴角是含笑的。
可心……
允之,来生就算遇见你,我也不要认出你,爱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