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这个声音犹如一盆冰水泼来，阿宝抖了一下，小鹿儿受惊了一般的眼神：“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明明平安说了三少爷不在家的。
绿儿战兢兢的喊了一声三少爷。
“怎地，有事瞒着我？”
最近，她的表现很奇怪，白日里家里没人，酒楼没人，即使在家也关在屋子里，神神秘秘的，晚上倒床就睡，完全不理会他的挑逗。
没有什么是能终生相看两不厌的。
但，这么快就厌了？
冥王火大的很，假意去布庄，其实隐身在门口，果然他走后不久，阿宝就带着绿儿偷偷摸摸的出门了，是往山上去的地方，湖边洞穴，还有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的腐木。
树枝间那白色的像一张网似的东西是什么东西？那个爬来爬去，有很多脚的玩意儿是个什么玩意儿？
“没有啊。”阿宝后退两步，低下了头，头上白色的絮状物更加明显。
“做什么去了？”冥王一步一步从阶梯上下来，“酒楼没人，家里也没人，你可知我很担心。”
“我和绿儿出去，逛街了。”阿宝心虚道。
“嗯嗯。”绿儿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上面盖着一块布，福福身：“夫人，我先把东西拿进去了。”
“逛街？怎会弄成这样？”
在她把手背过去前，冥王一把抓住，眉头紧锁。
本就不白嫩的手，此刻更是惨不忍睹，手心手背都是伤口，结痂的新鲜的，指甲还藏有黑黑的泥，又从脑袋上去取下那缕絮状物，指间搓了搓。
“这是什么？”
阿宝嘟着嘴：“还不是因为你。”
“我？”
冥王嫉妒她给沈勖绣过荷包，虽然他从不承认自己会嫉妒谁，嫉妒这种东西他也不会有，把原先那只扔了，阿宝说给他买一个更精美的，他非要阿宝给他绣。
这么久了都不见动工，竟还背着他偷偷摸摸不知做甚。
“你说要一模一样的，我只有去找了。”
冥王发觉那布料不一般，阿宝给他看了许多都觉得不如原先那个好，他堂堂冥君岂能比别人的差？
“找什么？”
“蛛丝啊，那布料是蛛丝织的……”
猛地一下，内心深处说不出来的滋味，冥王一把搂住，狠狠地搂住：“对不起，我不知道。”
阿宝怔了怔，心底泛起一片暖暖的柔意，轻声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又让你担心了。”
“不要了。”
阿宝故作生气道：“我这都够了，你又说不要了，是不是耍我？”
“我是心疼你，我不想再看你吃苦受累。”
“人就是要吃苦受累，才知道珍惜。”阿宝娇嗔的瞪了一眼：“知道我不容易，以后可得好好放好了。你现在总是丢三落四的，哪天把我弄丢了看你怎么办。”
本是一句无心的玩笑话，冥王却真的害怕，紧紧握住：“所以我要一直牵着你，才不会把你弄丢。”
阿宝抬头一笑：“但你现在松开好不好，我要纺线了。”
“先等等。”冥王拿过一个绿色的瓷瓶，揭开盖子，桂花一般的色彩，香味很特别，清新淡雅，却又不是平常闻到的花香，有种脱胎换骨般的振奋。
“这是什么？”
冥王道：“这是我偶然间得到的凝玉膏，对治疗伤口有非常好的疗效。”指腹取一点，涂抹在伤口处，轻轻揉搓。
涂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疼不冰不热，肌肤却像蒙上了一层白月光，一瞬间阿宝觉得自己的手白嫩了许多。
阿宝抬手嗅嗅：“真好闻。”
冥王亦在她发间一嗅：“的确。”神色突然凝重起来：“我说了，我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在，就不行。”
阿宝甜甜一笑：“知道了。我要开始工作啦。”
纺车嘎吱嘎吱的声音响了起来，阿宝见他坐着不动，一直看着自己，打趣道：“想来试试么？”
“我只想这样看着你。”
“天天看，还看不够。”阿宝嘀咕两句，又随口道：“等我哪天老了，变丑了，你还能这样看着我？”
冥王有些愣住了。
知道她是凡人，会生老病死，但从没想过她老的那一天，更不曾想过她老了是什么样子，自然是没有现在这样好看的。
鹤发鸡皮，瘪嘴无牙，双目浑浊无光，拿筷子都哆哆嗦嗦，只能喝稀粥，然后一睡就是好多天，直到再也不睁开眼睛。
然后又变成另一个人，或许还姓卢，小名还叫阿宝，但那已经不是她了，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回忆在她咽气那一刻就烟消云散。
余光瞥见他一言不发，头渐渐低垂，阿宝没有说话，心中还是涌起的淡淡失落，在嘎吱嘎吱的声音中飘飘悠悠。
纺线很快就完成，接下来是织布，冥王把织机搬到书房，阿宝织布，他就坐在桌子后面细细描绘她的一颦一笑。
每月，阿宝都会去扫一次墓。
不管去几次，“沈勖”都不跪，也没什么话说，倒像个她才是沈渭安宁的亲生女儿。
阿宝很无奈，却也只能无可奈何。
“阿勖，你看那里。”冥王看过去，紫色的小花在风中招摇。
“还记得我们在那里采过很多的桔梗么？”
冥王淡淡的嗯了一声，那一次他的确在，看着她和沈勖抱着一起滚下去。
阿宝拉着他十分开心：“我们再去看看。”
又来到那片熟悉的草地上，草丛里开出蓝色黄色的小花，星罗棋布。一团白色的毛绒绒在草地里跳来跳去，忽而抬起头来，耳朵颤了颤，兔眼里闪现熟悉的蔑视。
阿宝眨眨眼，惊呼：“又是你？兔子的寿命有这么长么？”
“怎么了？”冥王问。
“那只兔子比狐狸还精，那次把我和你耍的团团转，还迷路了。”
“兔子都差不多，你如何记得就是它？”
阿宝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兔子低声道：“看它的尾巴，有一撮灰毛，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它。”
冥王道：“那今日可得把仇给报了。”
兔子也认识两人，咧嘴冷笑，想故技重施，却发现跑不动，看着越来越近的高大身影，眼睛倏地一下红了，毛绒绒的似乎抖个不停。
冥王俯身揪住兔耳朵，扬声道：“红烧还烤？”
阿宝惊诧道：“你怎么变傻了，等着他捉你呢？”
兔耳朵颤抖的更加厉害。
“不要吃我。”
阿宝：“它，说话了？”
“有么？我没听见。”
阿宝戳了戳兔子的三瓣嘴：“刚刚你是不是说话了？”
兔子一动不动。
冥王的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我好不容易有了五十年的修行，我发誓以后一定做只好兔子，不再学狐狸那套了。大仙，行行好，饶了我这一次罢。”
阿宝看着兔子奇怪的样子：“它好像很怕你。”
冥王咧嘴：“它在向我求救。”
阿宝轻轻抚了抚颤抖的耳朵：“别怕，我不会吃你的，你应该也有家人罢，若是你被吃了，它们一定很伤心。”
兔眼里亮晶晶的，前腿扒着阿宝的肩头，小心翼翼的把鼻尖凑上去，突然耳朵一紧，嗖一声飞了出去。
“啊！”阿宝惊呼，“你这样会摔死它的。”
兔子却异常的灵活，在空中转了一圈，后腿蹬在石头上，借力一跳，这一跳差不多有一丈远，又听嗖嗖嗖的声音，跳不见了。
“这兔子怕是成精了。”阿宝郑重的得出一个结论。
阿宝走到小溪边洗手，冥王见她托着腮，一副幸福的小媳妇模样，不由好奇：“看什么呢，里面有你夫君？”
清澈的溪水倒影出两人的脸庞，一条鱼莽撞的冲过来，打碎了倒影。
“快看，有鱼。”阿宝拉着冥王的袖口摇晃：“我要吃烤鱼。”
冥王道：“这鱼也有家人呢。”
阿宝：“……”
阿宝咽咽唾沫，声音很大，巴巴的看着他：“可是我饿了。”
“哦？”冥王挑起了眉，“上面这张还是下面这张？这里风景秀美，不如我们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夫人且躺着歇息，让夫君喂的你舒舒服服的。”
他说这种话时总是一副正经严肃的表情，明明是那样流氓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莫名的多了一些别样的情调，不管听多少次，阿宝都会脸红心跳，欲望像要破壳的小蛇一般隐隐骚动。
闻着鱼香味，阿宝的肚子不争气的响了起来，双手合十：“对不起啊鱼妹妹，为了填饱我的肚子就让你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下一世不要做鱼了。”
冥王觉得好笑：“如果有下一世，你想做什么？”
“我啊……”阿宝眨了眨眼，声音低沉了下去：“做什么都可以，但就不要做人了。”
冥王心情沉重：“为何？”
阿宝深吸一口气，抱住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火堆道：“你看着我每天没心没肺，高高兴兴的，其实我也有苦恼的事。我失去了一段记忆，但是又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有过那段记忆，但是我真的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它真的存在过，但是我又什么都想不起来，身边的人也无法告诉我答案。”
冥王没说话，黝黑的眸子是跳动的火苗，鱼身上的油滴落在火上的滋啦啦响。
“我听说投胎转世前都要喝孟婆汤，忘记前尘往事，万一我忘的不是特别彻底呢，记得一些，又不是很清楚，就像现在，那种感觉真的特别难受。”
良久冥王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想起来，万一那个人伤害过你呢？”
阿宝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可能是的罢。”
否则，我怎会舍得忘你。
夜幕降临，两人坐在小山坡上，山里的夜风有点凉，阿宝依偎在他怀里。
星河涓滴，月华如水。
如斯安宁，如斯美好。
将这温馨的一刻凝成永恒。
“阿勖。”阿宝唤了一声，冥王觉得这情绪有点不对劲，心陡然一下提了起来。
“有些事情你忘了，但我永远不会忘。”
“我也没有。”
阿宝惊讶的望向他：“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冥王微笑：“知妻莫若夫。”
阿宝没绷住，在他怀里抽噎了起来。
“放心，会有人替他申冤的，那个人可能会迟到但决不会放任不管。”
“他是谁？”
“一个好官。”冥王将她搂的更紧，“该回去了，小心着凉。”
白鄯有望立在门口，几乎望眼欲穿，看到两个渐行渐近的熟悉身影，高高悬起的心才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