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友只知道“卢大勇”娇柔了一些,声音细了一点,跟个姑娘似的弱不禁风,还真没看出就是个女孩子,着实震惊了一番,沉稳的心跳的比平时快了一点。
程文友家境不好,因为沈渭的义举,能接受到好的教育,且不用多少学费,是天赐的机会,他十分珍惜,一心扑在读书只为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甚少与人接触,尤其是女孩子,突然一个人钻进心里来,即使还没有感觉,也会时不时的想起她,上课会走神,吃饭会想起,睡前也会想一想她的样子。
最近功课做的一塌糊涂,被闻先生好一顿训斥,程文友莫名其妙的烦躁,人生第一次去酒馆借酒浇愁,却是愁上更愁。
此后,他对“卢大勇”的关注多了一些,但不同她讲话。
若儿女情长,便英雄气短。
再后来,她没来了,偶尔能看到那只叫小橘子的猫,细细的声音就像她在说话。
街头上,卢晴柔提着篮子,突然脚步滞了滞,心跳快了起来。
是他。
他似乎也在看着自己,心跳的更快了,几乎要迈不动步子,卢晴柔很有一种转头跑掉的冲动,但今日是女儿装束,他一定认不出自己来,便低着头,压住乱跳的心,从他身边经过,余光悄悄瞥一眼。
程文友并没有特别注意那位蓝衣姑娘,与她擦身而过时却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姑娘很害羞,脸色绯红。
浮上面颊的红,那个位置似乎有些眼熟。他停住脚步,回身,正巧她也转过身来。
难道自己凶神恶煞,才会让她惊慌失措,慌不择路?
程文友皱了皱眉,转身想了想又转身,跟在那个不怀好意的身影后面。
“没钱?”那人步步紧逼,把玩银色小刀,轻佻道:“小娘子长的貌美如花,看的爷心痒难耐,若是把爷伺候高兴了,就不问你要钱了,如何……”
“住手。”
程文友一声喝止,大步上前抓住无赖的手,那无赖的另一只手还未碰到卢晴柔的脸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开,连同抓着他的程文友一起倒飞了出去,砸在墙上。
“程公子!”卢晴柔大声惊呼,上前将程文友扶起来,急切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后脑勺似乎被撞到了,有些头晕脑胀,背也有些疼,程文友眉头紧皱,看着她没说话,那无赖身子轻,惨叫两声,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跑了。
“别跑。”程文友咬着牙,追了两步,踉跄着倒在卢晴柔的身上,几乎将她压趴,连忙忍着痛后退,伸出右手,掌心向外,意思是男女授受不亲,你别过来。
“别管他了。”卢晴柔瞧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内更痛,“别管他了,你受伤了,我带你去医馆瞧瞧。”
程文友深吸一口气,慢慢站直身体,活动活动肩头,抽了一口冷气,他看着卢晴柔:“方才是你?”
卢晴柔没做解释,低头道:“去医馆看看好么?”
两人去了一家专治跌打损伤膏药铺,年轻人身子骨结实,问题不大,贴上一张跌打膏药,不出片刻便舒服多了,大夫嘱咐他明日此时再来贴一张便无恙了。
从膏药铺出来,卢晴柔再次道谢:“多谢程——多谢这位公子救命之恩。”
竟然装作不认识自己。程文友沉着脸问:“最近怎么不去书院了?”
卢晴柔猛地抬头:“啊,你看出来了?”
程文友意味深长道:“看不出来是傻子。”
自己似乎才是傻子。
“我……”卢晴柔在他审视的目光支吾着,忽听一个嚣张的声音:“兄弟们,就是他。”
身子一抖。
无赖叫来两个人,要揍一顿程文友给自己报仇,他认为自己飞出去一定是他的原因,卢晴柔笃定他们靠近不了自己,因为身上有股自己都不清楚的力量在冥冥之中保护她,勇敢的站在程文友的面前。
“哟!”那三人挤眉弄眼,“小白脸,还要女人保护,是不是吃软饭的啊。”
卢晴柔气红了脸:“不许胡说。”
程文友当时感觉有一股乱流在体内汹涌澎湃,如高手紊乱的真气,又如火山喷发前蓄势待发的岩浆,掀起一浪一浪的岩浆灼热了五脏六腑,直上颅顶轰然炸响。
吾堂堂男子汉,真男儿,竟躲在一名弱女子身后。
奇耻大辱。
眼一眯,手一拂,卢晴柔被他拂到一边,见他抬脚将冲上来的无赖当胸踹翻,卢晴柔看到那根木棍向程文友砸来,吓的闭上了眼睛,然后便听到拳风交加与声声惨叫,怯怯的把手指移开一条缝,顿时瞠目结舌。
仨无赖或趴或躺,或抱着腿,或揉着脸,哎哟哎哟的叫唤。
程文友站的笔直,丢掉木棍,拍拍衣角,从容不迫的对她说道:“我需要你去衙门替我作证。”
但无赖就是无赖,拒不承认还倒打一耙,说自己不过是撞了那个人一下而已,看着是个斯文的读书人,没想到动手不动口,一言不合就被打了一顿,请大人要为他们做主。一方有伤作证,一方有人作证,双方各执一词,听的花子儒脑壳痛,惊堂木一拍,让他们私底下去解决,若再在公堂上闹,通通打入大牢。
衙役将五人赶了出去,无赖给程文友一个咱们走着瞧的眼神,卢晴柔轻轻的拉了拉他的衣角,弱弱道:“别生气了。”又看到程文友的手背一条伤痕,惊慌失措道:“你流血了,我给你包起来。”
拿出手绢轻轻包住流血的伤口,她低垂时睫毛很长很密,就像一把羽毛扇在心坎上挠,温柔的模样,就像一朵慢慢绽放的昙花,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美丽的花,手不知不觉就想抚摸娇嫩的花瓣,还没触摸到指尖传来麻酥酥的感觉。
他猛地缩回手,表情有些僵硬,卢晴柔用眼神问怎么了。
“你,有些奇怪。”程文友道。
是,我知道,但我解释不清楚。卢晴柔便又什么都不说了。
程文友也不再说什么,径直离去,卢晴柔默默的看了一阵,跟在他的身后。
再见面是十日后,程文友对她说,那三人被绳之以法了。卢晴柔很震惊,他是为了自己么?
不,应该不仅仅是,因为像他那样正义的人是不允许恶人逍遥法外。
他在她的心中形象又高大了一些。
程文友拿出那日的丝帕还给她,叠的整整齐齐,洗的干干净净,还有一股皂角混合兰花的香味,那股味道扑面而来时,如一只温暖的手轻拂面颊,又钻进鼻孔进入心间,不肯离去。
“多谢。”
程文友见她又提着篮子问道:“你要去哪里?”
卢晴柔掀开篮子,一股冷却的油炸味传来,她道:“我给小橘子带了一点吃的,小橘子你还记得么,就是学院后面那只流浪猫,它出生就被父母抛弃了,好可怜。”
程文友颔首:“我知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它,它总是在我身边蹭吃蹭喝。”
卢晴柔掩嘴笑道:“我说它怎么越来越胖了呢。”咬咬唇又道:“你现在要去哪里?”
“回书院。”
卢晴柔哦了一声,程文友道“请”,她便先走一步,即使没回头她也知道程文友在她身后不远处,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向书院走去。
正待卢晴柔要拐弯时,程文友下意识的伸出手去,卢晴柔感觉手腕一紧,发现他拉住了自己,一个哆嗦,程文友慌忙松开。
“小生并非蓄意冒犯,望卢姑娘见谅。”
卢晴柔轻轻摇头:“你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程文友点头:“小橘子不在那里了。”
卢晴柔一惊:“它在哪里?”
程文友大概很少笑,嘴角有些僵硬:“跟我来。”
程文友带她去了学院,一排小屋子,其中一间是他和另一个同学的房舍。推开门,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可见两张床与书桌,屋子干净整洁,充满了阳光和墨香味,炉子旁,一只肥胖的橘色的猫趴在蒲团上呼呼大睡。
“它在那里。”程文友一指,卢晴柔惊呼:“那是小橘子,怎么胖了这么多,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小橘子伸个懒腰,跑过来,特别享受的让他们一个摸背,一个挠下巴,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儿,卢晴柔拿着小鱼干喂小橘子,程文友看着她的侧颜,心中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我那次问你怎么不去上学了,你还没有回答我。”
卢晴柔眨眨眼:“我是瞒着家里人偷偷来的。”
卢晴柔与卢大勇的事被闻老知道了,告诉了卢铁生夫妇,虽然卢晴柔成绩很好,但他们觉得女儿家读书没什么用,也成不了闻老口中的李清照,谢道韫之类的才女。
便让卢大勇退学了,跟爹一起去做工,他嫌累。去古董店学做账房,他嫌麻烦。这不做那不做,不就是赚钱么,斗鸡也能赚,成天拎着一只大花冠子鸡大摇大摆,只要赢了钱,便跟鸡一起昂首挺胸,目中无人。
卢铁生夫妇无奈,便先由着他。
程文友非常佩服她的勇气,再者她看自己没有带着异样的目光,略略思索便道:“你若想继续学,我可以教你。”
“我愿意。”卢晴柔脱口而出,在他清亮的眸子里红了脸,小声道:“你教我会不会耽误你的学习?”
“不会。”程文友回答的很笃定。
“多谢程公子。”卢晴柔眼底水盈盈的:“你不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么,最终都只能传宗接代,在家相夫教子。”
程文友反问:“你觉得有用么?”
卢晴柔想了一阵,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像你们那样会读书会写字,多学一点知识,对这个世界多一点了解,而不是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程文友点头:“做你自己想做的,不用在乎别人怎么看,因为跟他们无关。”
“那你为什么愿意教我?”
“那你……”程文友顿了顿,“又为什么会喜欢我?”
屋里顿时安静异常,只剩两颗心在跳动,一颗快的乱无章法,一颗慢的沉稳凝重,卢晴柔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知道?”
程文友还没回答,门外传来脚步声,听声音至少有两个人。
“程兄,可在?”是柳月棠的声音,接着门被推开,八目相对。
来人还有沈勖。
两人要去藏书楼,钥匙在程文友这里,见他房门虚掩着,便知道他一定在,不等回应直接推门而入,没想到得到了意外的收获。
程文友噌的一下站起来,攥着拳头,嘴唇蠕动两下,干巴巴道:“她是来找猫的。”
异口同声道:“哦?”
“真的是来找猫的。”
又异口同声的哦了一声,柳月棠笑道:“这猫真有灵性,这么多屋子不去,偏来程兄这里,莫非这其中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勤之,你怎么看?”
沈勖抬脚进门,悠悠道:“这事因猫而起,是整个案子的见证者,亦是始作俑者,需得好好审问一番。”往小橘子面前一站:“坦白从宽,从实招来。”
小橘子蹲坐着,抬头,猫脸十分严肃:“喵,喵喵,喵喵喵喵……”
三人震惊的看着那一人一猫。
沈勖点头:“很好,继续。鱼干等会吃。”
小橘子飞快的偷吃了一个鱼干,继续招供。
柳月棠惊诧道:“勤之,你懂猫语?”
“不才,略懂一二。”沈勖清清嗓子,将小橘子的话复述出来。
卢晴柔:——“小橘子,你为什么喜欢趴在程公子的脚下睡觉,是不是喜欢他?”红了红脸,又有些忧愁:“我也喜欢他,可他好像不喜欢跟别人说话,我要怎么接近他呢?”
——“小橘子,怎么办,程公子好像不喜欢我,他嫌我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到他就紧张的不行,心慌脑涨,什么都思考不了。其实我是知道的,就是说不出来。”
——眼底亮晶晶的,声音哽咽:“小橘子,我娘不让我读书了,他们说女儿家读书没用,我以后都见不到他了,可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他说……”
两滴泪落在猫背上,顺顺毛:“我不在了,你便替我去多看看他,有时间就陪着他,好么?我会经常给你带鱼干来的,谢谢你。”
程文友:——“小橘子?你为何瘦了这么多,还受伤了?”给小橘子包扎好受伤的腿,准备了一碗清水,一碟切碎的肉干,轻轻摸了摸:“她没来么?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你可知为何?”
——放下书,看着天边飘动的云:“小橘子,我好像有点想她,你说我要不要找她?”
——“小橘子,我今日见到她了,她穿女装的样子……”望着手上的丝绢,幽幽道:“很美。”
——“小橘子,你说,她还喜欢我么?”
从程文友和卢晴柔震惊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小橘子说的一点不假,柳月棠默默竖起大拇指。
小橘子舔舔爪子,看着鱼干:“喵喵喵喵喵?”
“可以吃了。”沈勖颔首,转头看向两人:“此案已真相大白,你二人可还有话补充?”
柳月棠道:“勤之,你我都在,他们怎能说的出口。”
卢晴柔低着头,脸颊绯红,绞着衣角,羞怯怯的抬眼。程文友冷若冰霜的脸泛起一丝与往日不同的风采,天生向下的嘴角在须臾间平直,上扬。门口的两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道一声“恭喜恭喜,有情人终成眷属”,飘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