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江“腾”地站了起来。他的举动引起了教室内工友们的侧目。坐在前排的赵保青也回过了头。当她看到韩江时,眼神中也露出了诧异。两人就这样隔着半个教室对视了片刻。台上的蔡济阳忽然捂着心口,“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教室里顿时惊呼一片。
“快!快打电话叫120!”张曲水冲过去,试图拍醒蔡济阳。他双手交叠,给蔡济阳做了几次心肺复苏。可蔡济阳满头冷汗,哼唧了几声,还是昏了过去。
工友们把蔡济阳和张曲水围了好几层。隔着人群,韩江看向赵保青,赵保青站在讲台上,冷漠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蔡济阳。
救护车拉着张曲水和蔡济阳呼啸离去。培训因此中止,工友们三五成群地离开“富康大学”,溜达着去了食堂。韩江在人群中找到了赵保青,他发现,赵保青正站在原地,好似也在等他。韩江快步跑了过去,他心里憋着一大堆问题想问赵保青,当然,这之中,他最想问的就是:为什么你还活着?
这个问题,韩江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可最后关头,他刹住了车。他倒卖过从赵保青那里偷来的手机,还跟踪过她的丈夫,甚至直到今天,他兜里还藏着从黄伟杰那里抢来的那部套着粉色水钻手机壳的赵保青的缤果12。他怎么能问得出口呢?就算他问出口了,他又该如何向赵保青解释呢?
“你……你不在龙华美墅上班了?”韩江憋了半天,最后说出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赵保青没有正面回答。她用极度怀疑和疏远的目光注视着韩江。片刻后,她反问:“你不在华强北做你的小老板了??”
韩江被问得立刻红了脸。他拿来骗赵保青的身份,这下要连同他的虚荣心一起被掀翻了。
“咳,不是,我那个……”韩江灵机一动,“马上缤果15唔系要上市了咩?我进厂看看缤果15长乜样。你也懂嘅,华强北嘛。模仿一下,早点出山寨机。”
韩江看得出来,赵保青没有相信他这套说辞。她几乎是拔腿就往食堂走。
“那你呢?你为什么来富康工厂?”韩江追了过去。赵保青没有回答。韩江又继续不死心地问:“你现在是住厂里宿舍,还是住你老公家?”
赵保青驻足,她扭过头,蹙眉看着韩江:“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很熟吗?你为什么三番五次打听我的婚姻状况?”
韩江哑口无言。是啊,他又算什么呢?他和赵保青之间只有偷盗、欺骗的关系。他凭什么对人家的生活问个不停呢?
“你在哪条生产线?”
“我今天刚入职,还没有分配。”赵保青的语气显得不耐烦,“我跟厂务说,我想去质检组。”
“你长得漂亮,提的要求,厂务都会同意的。”
赵保青似乎对韩江的这句夸奖非常厌恶,她“嗯”了一声,抬腿就走,没有给韩江留下再追问的机会。
当晚,韩江回到宿舍,翻出了那部从黄伟杰那里抢回来的手机,拆掉粉色水钻的手机壳,抹掉还原了手机里的全部数据,找了个卖二手手机用的山寨缤果包装盒,用精密仪器擦拭纸把手机屏幕擦得锃光瓦亮,然后放进包装盒里。
第二天,韩江在女性员工更衣区外等到了赵保青,他将手机塞到了对方手里。
“我看你昨天用一台老安卓机。上次去买的缤果12是丢了吗?”韩江明知故问。
也不知道赵保青是被韩江的心细打动了,还是被这台对于他们这个阶层来说价值不菲的手机打动了,她冰冷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温柔的裂痕。
“这太贵重了。算我借你的。”赵保青接过了手机,“等我之后买了新手机,再还给你。”
被韩江擦拭过且彻底抹掉还原的手机,看不出来是曾经的样子。赵保青不疑有他,将手机重新开机,登录了云盘账号。过了几天,午休的时候,潘浩宇的山寨缤果14里,就同步了新的照片——那是一张蔡济阳的工卡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环境看不太清,但潘浩宇和韩江推测,这张照片应该是在办公室拍摄的。像蔡济阳、张曲水这些厂务管理人员,中午休息的时候,可以去一楼的小办公室。他们有自己的工位,也可以带个折叠床过去午休。昨天讲课时,蔡济阳突发昏厥被送去了医院,估计工卡还落在办公室里。
“她为啥子要拍姓蔡的工卡嘞?”潘浩宇纳闷。
韩江摇了摇头。赵保青这个女人也太神秘了。他根本捋不出来她的时间线。为什么她一会儿在龙华美墅上班,一会儿又回到了富康工厂?她什么时候来的深圳?来深圳后第一份工作是在富康工厂吗?蔡济阳看见她为什么会晕倒?她和蔡济阳之前就认识吗?那几张尸体的照片不像是假的。她为什么一会儿死,一会儿活?她的手机是怎么落到黄伟杰手里的?黄伟杰到底是不是她的丈夫?
正当韩江和潘浩宇蹲在厂房后门一筹莫展时,他们听到几个刚从食堂吃完饭的工友议论:“蔡线长回来了,他是不是疯了。”
韩江和潘浩宇立刻起身,绕到了厂房正门。他们看到张曲水搀扶着蔡济阳走下了救护车,几个富康工厂的领导还捧着鲜花,假模假式地前来慰问。蔡济阳是在工作期间倒下的,领导们都怕他担责,起诉公司索要巨额赔偿。蔡济阳身体上看似并无大碍,但他神情恍惚,眼神左顾右盼,好像怕有人突然扑上来伤害他似的。看热闹的人群越聚越多,韩江在人群中看到了穿着工服的赵保青。从她工服的款式能看出来,她已经如愿以偿地上了质检流水线——也正是蔡济阳负责的流水线。
蔡济阳也看到了人群中的赵保青。他的目光震撼,手不受控制地打起了哆嗦。搀着他的张曲水见状,赶紧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蔡济阳平静下来,但依旧用怨恨和惊惧的目光看着赵保青。
一周后,蔡济阳重新回到了岗位上。潘浩宇注意到,蔡济阳一直坐在流水线的尽头,悄悄打量着赵保青。而赵保青似乎也极其在意蔡济阳。
又过了几天,一个加班的晚上,流水线已经停了,工人们陆陆续续走出作业区。然而,赵保青一直磨磨蹭蹭地没有下流水线。直到蔡济阳起身去更衣室,她也才快步跟了过去。潘浩宇赶紧上四楼把同样也是才下工的韩江拉了下来。两人一出C3厂区,就看到夜色的厂房小巷,昏暗的路灯下,赵保青竟然一路尾随蔡济阳,往男员工宿舍走。
“她要干啥子……”
“嘘!”韩江捂住了潘浩宇的嘴。他们也蹑手蹑脚地跟在了赵保青身后。就这样,两个男孩跟着蔡济阳和赵保青来到了男员工宿舍院子外。男员工集中住在一个非常大的院落里。院落中有三栋十层高的宿舍楼围绕排布,中间还有一栋矮一点、老一点的宿舍楼。这个宿舍楼是给管理人员居住的。虽然楼龄老旧,但朝向和采光都比高层楼房要好。老宿舍楼一共四层,没有电梯,每层十间房,走廊是半露天的,楼梯间里堆满了杂物和员工养的花花草草。
韩江和潘浩宇躲在楼梯拐角的大盆栽后面。从叶子的缝隙里,他们看到赵保青从背后抽出了一把折叠水果刀……
“我靠!”潘浩宇起身想去制止赵保青。但他的声音惊动了走在前面的蔡济阳。蔡济阳一回头,就看到了挥刀向自己冲过来的赵保青。赵保青见自己被发现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挥刀冲着蔡济阳的脸上招呼。蔡济阳脸颊上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啊!你他娘的!”蔡济阳跳了起来,伸手攥住了赵保青持刀的手腕,“你已经死了!别缠着老子阴魂不散!”
赵保青一惊。她毕竟是个瘦弱的女子,虽然身高几乎与蔡济阳齐平,但力气远不如这个中年男人。蔡济阳狠狠将她撞到了墙上。嘴里一边胡言乱语地谩骂着,一边劈手拍掉了赵保青的水果刀。
“老子他妈的没有睡服你是吧!臭不要脸的娘们!老子今天就杀了你!”蔡济阳拽着赵保青的头发,狠狠向她身后的墙上撞去。赵保青闷哼一声,不服气地抬脚去踹蔡济阳的裆部。哪想到蔡济阳捞住她的脚腕,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她往宿舍里拖。赵保青终于开始恐慌。她高声尖叫,但蔡济阳却一把堵住了她的嘴。他将赵保青摔在床上,然后开始抽开皮带,退了裤子就要强奸她。
也就在这时,宿舍的木板门被韩江一脚踹开了。他拎起窗台上的花盆,二话不说朝着蔡济阳脑袋砸了过去。蔡济阳闷哼一声,栽在了赵保青身上。赵保青一把推开蔡济阳,惊魂未定地从床上爬了下来。见赵保青下意识地要去摸掉在地上的水果刀,潘浩宇赶紧一把将她拦住。
“哎姐,姐,姐,别这么冲动。”
韩江手里还拎着花盆的碎片。他的掌心划伤,血蜿蜒顺着手指滴下。床上被砸晕的蔡济阳扭动了一下,有了苏醒的迹象。
“报、报警。”韩江磕磕巴巴地看向潘浩宇。但潘浩宇没有动弹。他思索了片刻,然后弯下腰,将赵保青掉在地上的折叠水果刀藏在了裤兜里。他拿起手机,没有报警,而是打给了张曲水。
不到五分钟,张曲水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他推开门,看到衣衫不整的赵保青,还有已经醒过来,被韩江用皮带绑住了双手的蔡济阳。张曲水似乎一瞬间就明白这里发生什么了。他看向给自己打电话的潘浩宇,道:“你进厂也有一段时间了。你也知道,富康工厂很在乎名誉。今天晚上的事情,我可以向总部打报告,给你们三个申请补偿。”
听到“补偿”两个字,赵保青“噗嗤”一声冷笑了出来。张曲水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紧张。
“富康工厂非常关注女性员工的健康福祉。蔡济阳我们也会严肃处理,还你一个公平公正。当然,如果你想报警处理……”张曲水从兜里掏出手机,递到了赵保青面前。赵保青收起了脸上的讥讽。她瞥了一眼潘浩宇的裤兜,那里面还放着她的折叠水果刀,而蔡济阳的脸上还挂着彩。张曲水和赵保青的对视充满了剑拔弩张的刺探意味。
“哎,报什么警。不报警。”潘浩宇劝赵保青,“我兄弟为了救你把人给砸了。到时候报警警察找他麻烦怎么办?”
赵保青看着韩江还在滴血的手,瞬间没了和张曲水斗气的心思。
张曲水答应办的事,很快就兑现了。没过几天,富康工厂人事部的几个小领导,专门去了潘浩宇和韩江的宿舍。他们大箱小篮地提着牛奶和水果前来慰问,还带了两个厚厚的红包。
和人事部一起来的还有法务部的员工。他们掏出保密协议让潘浩宇和韩江签署。韩江还在犹豫。但潘浩宇直接“唰唰”签了字,又把笔递给了韩江。
“我想问一下,赵保青怎么样了?”韩江握着笔,但就是不签字。
“那位女员工呀?”人事领导看了一眼张曲水,“今天早上她来提了离职。这个月她才干了没多少天,但我们还是把整月的工资补偿给她了。”
“那蔡济阳呢?”
“蔡济阳虽然是工厂的老员工了。但犯了这种原则性错误,我们绝不会姑息。今天已经把他开除了。”
“我要再想想。”韩江放下了笔。他总觉得这件事,不该仅仅是在公司层面解决。他很后悔昨提案晚上没有当场报警。
法务也没有客气,直接将桌上的红包收了回来。见钱被收走,潘浩宇急得用手肘捅了一下韩江,低声道:“你是不是傻!”
张曲水拍了拍潘浩宇的肩膀,道:“你再劝劝你这位小兄弟。毕竟钱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一群人呼啦啦地来,呼啦啦地走。潘浩宇也不知道该怎么劝韩江。有时候,他觉得韩江这个人轴得很。他从人事部提来的纸箱里抠出一盒牛奶,递给了韩江。还没等潘浩宇开口劝,韩江站起身向外走去。
“我去打个电话。”
其实,韩江心里也非常犹豫。他们一开始找剑齿虎黑进手机、追去潮州、进富康工厂……都是因为赵保青的“死亡”。但如今赵保青不仅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他和潘浩宇似乎失去了继续调查的意义。
最重要的是,韩江想回家了。他倒不是想回到那个又破又旧的半地下,而是想妹妹了。
韩江走出宿舍楼,给母亲家打了个电话。不出意外,电话是被妹妹接起来的。有一阵子没听到哥哥的声音,韩小娇忍不住撒起了娇。
“哥,你什么时候来家里呀?我想吃甜粿了。妈妈说你进厂打工了。累不累呀?”
韩江不想骗妹妹。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承诺这两天就回家,回家一定给小娇带甜粿。
挂了电话,韩江又在厂区的绿化带里坐了许久。今天他和潘浩宇被放了带薪假。突然不用回到流水线上,韩江居然还有些不习惯。他一直坐到了下班的铃声响起。楼上潘浩宇下来了。韩江以为潘浩宇是过来劝他的,直接回答:“行了,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去签协议,把封口费给你要到。”
“不是这意思。”潘浩宇倒突然扭捏了,“我是下来叫你出去吃晚饭。烧烤,我请客。”
两人从富康工厂的北小门溜达出去,夜幕降临,北小门外的一整条街都挤满了推着小吃车的摊贩。一元一根的散卖香烟、五块钱一盒的劣质草莓、几毛钱一串的钵钵鸡、四元炒粉……两人拉开塑料凳,正准备点串,潘浩宇的手机响了一下。Cloud上弹出了一张刚刚同步的照片。
“看看。”韩江点了点下巴。
说实话,潘浩宇真有点不想管了。富康工厂赔的钱足够他再买好几部二手缤果了。他是想把这事抛在脑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的。
“我看着她拿着我还她的缤果12,又登上之前的云盘账户了。”韩江再次递过去一个催促的眼神。潘浩宇无奈,只得将手机递给了他。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两人吓了一跳。云盘上同步的竟然是一张血肉模糊的照片!一个男人趴在血泊中,脑袋上开了个大洞!一把沾血的榔头就那么明晃晃地丢在地上。韩江放大照片仔细一看,我靠!死的这个男人居然是蔡济阳!
难道,他们一直以为是受害者的赵保青,其实,是加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