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胡炳存做手术的日子,早上时阅和康平买了一束鲜花去病房看了看老人家。他的精神还挺好的,趁着张淑萍出去洗水果的时候,胡炳存招呼时阅,“时律师,撤诉吧,这个是我写的一个申请,你看行不行?”说着递了一张A4纸,“要是不行,你教着我再写一个。”
时阅没想到这个案子的结果竟然是这样,他看了一眼,“这个结果您的妻子也是同意的吗?”
“这就是她写的,我签字的。”胡炳存半倚床头,冲着时阅笑了笑,“我知道你的顾虑,放心吧,这是我们两个商量好的。我听说时律师还去调查当年事情的真相……”
“我并没有要探求你们隐私的意思,希望你不要误会,这件事我也没有说……”这话说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康平,康平装作没听见似的在挠头呢。
胡炳存没有介意,“我知道时律师不会不顾事实胡乱说话,敏杰跟我说你找她谈过,还去找过姜大姐。淑萍这个人确实有很多缺点,很多时候让人受不了,可是她没做对不起我的事情,反而我们家人确实让她受过委屈。当年结婚是我自愿的,没人逼我,她也没说一定要死给我看。可是周口铄金啊,何况她又是那么个性格,就变成了一个十足十的恶人和一个没有廉耻的人。”
“我并不是不接受你们撤诉,但是我是想提示你们撤诉之后,并不能澄清事实,可能还会坐实。”
“我们撤诉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良心发现,只是因为不能做一个不诚实的人。这要感谢时律师你,愿意相信我们有苦衷,愿意去追求真相,我们自己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些虚假的诋毁,怎么到后来自己也去弄虚作假,不值得,不值得。”
“虽然现在钱和房子可能要不回来,但是解开这件事的真相其实还有可以做些事情的,我们可以申请法院调取当年公安部门的卷宗,或者找到当年的办案民警出庭……”
“别麻烦了,到时候又免不了互相攻讦,谣言满天的,三十多年了,一些往事就埋了吧,我们这个岁数就得往前看,我们都想通了。”
这个案子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是时阅万万没有想到的,张淑萍那么要死要活的闹,最后竟然同意了撤诉,开车回去的路上他都不敢相信。
“我们直接去法院撤诉吗?”康平问了一句。
时阅不知道怎么想的,“先不去了,等老爷子平安做完手术吧。”
康平看时阅面色凝重也不敢多说话,这时间拖了拖去的,晚上八点多才收到胡敏杰发来的消息,老爷子手术很成功。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苏见青双手合十要拜一拜,这要是真出点儿什么事儿,他肯定内心要过不去这个坎儿的。
“我能为胡老先生做点儿什么吗?”苏见青看着时阅,“要不我找那边聊聊?”
时阅心里也有些不甘,毕竟是自己的委托人,他知道他们的委屈却也要这么不声不响的咽下去。可当事人都想开了,他还钻什么牛角尖呢。
“算了,你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时阅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别这边才想开了,再搞出别的幺蛾子。”
苏见青很是不服气,但是也有些无奈,他情绪沮丧,“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我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嘛。”其实今天他过得也不顺心,因为陈萌的事情,杨雪被政治部叫去谈话了,他又成了院里的闲谈笑柄,连带着杨雪也跟着被笑话,中午吃饭的时候就看到好几个同事过去开她玩笑。
杨雪是个很工整的人,做事情都是一板一眼,并不是那种很爱开玩笑的人。虽然他看着她跟同事谈笑风生的,可是他心里知道,那并不是开心。
苏见青回房间,要进门的时候他回头看着时阅,“哎,你说这种工作有什么值得连家都不要了,我去哪里没有一天感觉是快乐的,每天都被满满的负能量围绕着,我看他们每天下班都走不了,被那些人指着鼻子骂,就这样,我不能理解。”
时阅蹙着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康平在沙发上看都是女明星的杂志,“嗨,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现阶段劳动都还只是谋生的手段,大家认真工作不都是为了吃饭嘛。再说了,那是法官啊,那是什么样的职业尊荣,还是体制内,要是我我也加倍珍惜。”
“你这意思是律师没让你有职业尊荣呗?”时阅回头看他。
康平在家里也不怕他,他放下手里的杂志,“我们有什么职业尊荣啊,在大多数人眼里我们都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都是帮坏人洗白的,跟尊荣俩字儿有什么关系。你看前几天那个刘敏拿钱砸你的样子,像是对你有什么尊敬的样子吗?”
“那我不是也没接吗?”
“那你是因为没有尊荣感而没接吗?”康平哼哼了两声,“还不是你觉得那案子有妖气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就是康平跟着时阅学习了这段时间切身体会到的。刘敏那天坚持不让儿子做亲子鉴定,是人都觉得有问题。奈何那个刘敏实在给得太多了,他差点儿防线就崩溃了。别以为资本家不在乎钱,其实没有人比资本家对钱更敏感了。
苏见青见那两个人斗嘴更加觉得心中郁闷,他没理两个人回头进了房间就要关门,时阅却叫住他,“明天能不去上班吗?”
“不能!”苏见青没精打采,“连按时上班都做不到还能干啥?”
“工作态度还挺不错的。”时阅摆了摆手机,“明天去见被告那一大家子人,你没兴趣算了。”
康平蹭的从沙发上蹦起来,“先去撤诉还是先去找被告?可别再节外生枝了,再出什么事情可是小舅妈倒霉。”
“杨法官!”时阅提醒他。康平瘪瘪嘴冲着苏见青摊手。
“你不是不让我去招惹被告的人吗?”苏见青心痒,很想去,但是不知道时阅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时阅也不恼,“我明天一早会去法院递交撤诉申请,然后我就会去看看那边,你爱去不去吧。”说完他就端着自己的杯子回自己的小书房了。
时阅正在房间里跟胡敏杰约时间去见做建模的那个孩子,就听见客厅里舅甥二人打起来了。他听了一耳朵又是康平老爸结婚的事情,别人的家务事他也不想多掺和,时阅他就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可是工作不允许啊。当两个人吵得愈演愈烈并且道理越讲越歪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了。他开门出来,“就这么点儿破事儿,你们有完没完啊?”
康平跑到时阅这边,“你说你是站我这边的是不是?我不想听什么尊重女性追求幸福的权利,尊重老头子追求幸福的权利,我没那么宽广的胸怀,我妈死了三周年还没烧完呢,他都老来得子了,我凭什么要宽容要原谅,我宽容他对得起我妈妈吗?亏她还是你姐,苏见青我真看不起你。”
康平的这话把苏见青也给惹恼了,他伸手指着康平,“你看不起谁呢,你给我再说一遍?”
康平往时阅身后躲了躲,“怎么了,你还敢打我?你不怕你姐半夜托梦教育你?”
苏见青这本来在气头上,他这么一说给他气笑了。
“你给我过来?”
“我不去,你当你谁啊,又不是我爹。”
“你爹让你去参加他婚礼你这不也不想去嘛。”时阅插了一句话进来,康平诧异的看着他,“你也觉得我应该去?”
“嗯。”时阅点点头。
康平有些抓狂了,他在客厅里来回蹿,“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有没有站在我的立场想过,你们就会让我去去去,都快六十了,续弦还搞什么世纪婚礼。脸皮真厚,也不怕别人笑话。”
“你爸是再婚,人家女方又没结过婚,你也不能光想你自己吧。虽然我也很看不上他这么快结婚,可是你也是男人,你爸再婚这件事你就那么不理解?你为什么女朋友一个接一个啊。”
“谁说的,我现在就没有女朋友。”康平理直气壮的,“那你干嘛还非要赖着小舅妈啊,你再找别个女人结婚呗。下半身支配的动物,哼!”
苏见青气得头顶冒烟了,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风流事儿,竟然被一个纨绔子弟这么骂,他指着康平好久没说出话来。只能转头看时阅,“你怎么说?”
时阅挑了一下眉毛,他看着康平,“你不去能够阻止你父亲再婚吗?能够阻止你那个弟弟或者妹妹出生吗?”
“不能!但是就算不能,我也必须要表明我的态度。那个女人分明就是冲着我们家钱来的,老头子是脑子不清楚才会觉得这里面有感情,简直就是被洗脑了。就他这个精神状态和智商情况,飞云集团早晚要完蛋。”
“所以,如果是我,我就一定会去。我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和借口把我在这个家里边缘化,更不会让他们完全脱离我的视线为所欲为,我不但要去参加婚礼,我还要经常回家,还要跟父亲搞好关系,至少不要搞僵关系。我还要把握好我在公司的权利,外松内紧,不给人可乘之机。”
时阅说完这番话,整个房间里只听见墙上一个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片刻康平抿了抿嘴唇,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师父……”
“时阅,你会不会太冷血了?”苏见青从来都没有从这个方向上想问题,这种冰冷到可怕的思维方式他好像根本就没有。
“不管是你们这种无脑的感情支配,还是质朴的自然冲动,我都理解。但是理解有什么用,当未来有一天你们应得的权利受到损害的时候,你只会为你当初的理解感到不理解。你们家不是普通家庭,你爸爸未来的想法是变量,你小妈是什么人也是变量,你未来的弟弟妹妹如何也是变量,你家公司未来经营情况也是变量,当一个事情变量太多的时候你要做的不是控制变量,而是把握住常量,常量是什么?”他看着康平,目光炯炯似乎已经不是在开玩笑,看他懵懂的无辜眼神,时阅认真的告诉他,“常量就是你是你爸爸的亲儿子,是你母亲遗产的遗嘱继承人。”
房间里的一切仿佛静止了,片刻时阅拍拍手,“好了,你们俩还有什么需要争吵的吗?”
康平和苏见青机械的摇了摇头。这让时阅很满意,他点了点头,“很好,那就安静下来,你们真吵得我都没办法微信聊天了。”说完他去厨房翻零食,最后把仅剩的一包海苔抱回了自己房间。
康平翻白眼儿,“我买的零食,都被你们俩吃了。”
第二天一早,苏见青看到那两个人要去律所就奇怪了,“不是说要去法院撤诉吗?又变卦了?”想到这个可能性,苏见青紧张起来了,“不会是老先生的手术出什么问题了吧。”
“我们不告诉他。”时阅刚开口说话被康平给拦住了,他还是有点儿生苏见青的气。
时阅回头看看着急的人,也打算让他难受一下。
去律所的路上,时阅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突然问了身边开车的康平,“如果你的个人道德与职业道德发生冲突了,你怎么办?”
“还有这种事儿?你是打算杀人放火还是怎么着。”康平转头瞥了他一眼,“你怎么没精打采的。”
“昨晚有两个小人儿在我脑子里打架,闹得我一宿都没睡好。”时阅坐直了身子,“周宁昨晚给我打电话说情,还是希望我们接刘敏那个案子。”他挠了挠头,“你说要是真他造的孽又不承认,我们怎么办?”
“公事公办呗,你昨晚那个理智劲儿哪去了?”
时阅不是一个冷血的人,他的理智也都是建立在对事物的一个基本的判断上的。比如他认为康平父亲的再婚对于家族财产未来的分配定然会产生很大的影响,再比如他认为在刘敏儿子的事情上,刘敏在跟他撒谎。
时阅叹了口气,“唉,行吧,就是觉得女孩有点儿可怜。”
其实直到这个时候,时阅都没有拿定主意一定要接刘敏的这个案子,可是他到了律所会议室,发现郭伟竟然在跟刘敏聊案子,这就有点儿不能忍了,这是在明目张胆的挖他的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