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贬岭南宦海浮沉 证肝胆江湖契阔
猎衣扬2026-04-24 09:287,693

   正月初二,临安城华灯如昼,金吾不禁。御街两侧结彩悬灯,香铺酒肆罗列珍馐,歌馆茶坊笙箫沸天。瓦舍勾栏里,嘌唱、杂剧、傀儡戏轮番上演;州桥夜市上,炙鹅、羊签、澄沙团子香气蒸腾。西湖画舫游弋如织,船头歌姬舞袖招摇,引得岸上游人争掷铜钱。更有豪门子弟携妓纵马,蹄声踏碎月光,锦袍掠过香风。百戏艺人吞刀吐火,引得观者喝彩如雷,小儿骑父肩头,争买蜡兔儿、闹蛾儿等节物。诸坊巷叫卖苍术小枣不绝,贵家妇女乘车挑菜,竟夕游赏,至五更方回。

   而城南府衙大狱内,却是另一番景象。青砖渗着腊月寒气,甬道尽头的牢房幽深如洞,唯几盏油灯摇曳,映出壁上斑驳血痕。狱卒靴声在石板上回荡,惊起角落虫蚁窸窣窜逃。囚犯蜷缩草席,颈间枷锁与镣铐相撞,发出钝响。初一至初五,府衙依照旧例,发给每名囚犯一壶浊酒、一碟酥骨肉。所谓酥骨肉,便是临安年节常见的“签肉”,将碎肉裹面油炸,市井谓之“油炸鬼”。酒肉到手,死囚捧碗啜饮,酒水混着血沫从溃烂的嘴角溢出;轻犯藏肉入怀,留待饿极时小口咀嚼。忽有更鼓声遥遥传来,与御街上彻夜的箫鼓欢歌交织后,传入狱中回荡,一道高墙,两世阴阳。

   女牢深处,青棠蜷缩在墙角,背对牢门,面朝石壁。地底渗出的寒气在她散乱的发丝上凝成霜花,一阵极轻的脚步从石阶上传来,不似狱卒沉重的踢踏,而是近乎无声的滑行,像是蛇腹擦过潮湿的地面。她猛地回头,只见一道枯瘦的身影立在牢门外。那人披着黑色大氅,内里却露出一角锦绣衣摆,金线绣的云蟒纹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光。他白发高挽,用一根乌木簪固定,发髻一丝不苟。

   青棠浑身一颤,立刻跪伏在地,额头抵上冰冷的石板。

   那人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缓缓脱下大氅,挂在牢门铁栏上,又用袖子拂去肩头未化的积雪。雪花落地即融,像是一滴无声的泪。

   他抬手摘下面具,一张衰老却异常光滑的脸显露出来。他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青紫色的血管,双颊凹陷,颧骨高耸,像是被岁月抽干了血肉,只余一层皮囊。他的眉毛稀疏,几乎看不见,眼睛却极亮,眼白泛着不自然的青灰色,瞳孔细小如针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他的嘴唇极薄,嘴角微微下垂,像是永远噙着一丝讥诮。

   这是一张宦官的脸!

   “青棠。”他开口,嗓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办事不力,酿出祸患,你可知罪。”

   青棠不敢抬头,只低声道:“萧……萧大官。”

   萧洞贤,天子近侍,内侍省都知,掌宫中机要,兼领皇城司暗察。他缓缓踱步至青棠面前,锦靴踏地无声,唯有衣袍摩擦时发出的细微窸窣。

   “嘉定八年的冬天,比现在要冷得多。你也是这么跪在咱家的脚边,要咱家助你复仇……你对天起誓,要以死报效皇城司。你这些年里,有几件差事办得着实漂亮,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出错……”萧洞贤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官,青棠可以死,青棠不怕死,但仇家尚在,青棠死不瞑目!”

   “陆剑平已经死了,陆剑宁还有用处,但咱家向你保证,他活不到下一个除夕。”

   “还有陆汉兴!”

   “陆汉兴?弃子一枚、冢中枯骨尔。罢了!你也是个苦孩子,且随咱家来,咱家送你一份礼物。”萧洞贤信手一抛,将牢门钥匙扔在青棠脚边。

   青棠跟着萧洞贤穿过幽深的甬道。平日里森严的府衙大牢,此刻竟空无一人,唯有火把在阴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湿冷的石壁上,忽长忽短。寒风从砖缝渗入,青棠不自觉地颤抖,萧洞贤脚步微顿,解下黑氅披在她肩上。大氅内里还残留着沉水香的气息,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萧洞贤左转右拐,带着青棠走进一间狭小的石室。只见萧洞贤枯瘦的手指抵在墙上,轻轻一推,砖石松动,露出一个铜钱大小的孔洞。

   “看。”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青棠趴在墙上,一只眼向外望去,赫然正是陆汉兴的囚牢。此刻他正蜷缩在墙角,十指抓挠着胸膛,在皮肤上犁出一道道血痕。他的锦袍早已破烂不堪,脚边秽物横流,却浑然不觉,只是嘶哑地嚎叫着,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五石散的瘾头发作,他的眼球凸出,布满血丝,口水混着白沫从嘴角淌下。

   “嗬……嗬……”他忽然剧烈抽搐起来,翻着白眼,四肢僵直。

   就在这时,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披着灰斗篷的身影闪入,正是陆剑宁。他扑到陆汉兴身前,一把抱住:“父亲!爹爹!我是剑宁!剑宁啊!”

   陆汉兴恍若未闻,一味撕扯着自己的头发。陆剑宁慌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倒入浊酒,捏着父亲的鼻子灌了下去。一炷香后,陆汉兴的眼神终于聚焦。他看清了儿子,猛地抱住他,老泪纵横:“我的儿啊!你是来救爹的吗?咱们快离开这里吧!爹熬不住了!真的熬不住了!”

   陆剑宁双目通红,缓缓摇了摇头。

   陆汉兴浑身一颤,随即压低声音:“爹明白,此案落在汪、柳、陈三个贼子手里,眼下定然脱身无望。但你不要担心,一旦移司别推,爹立即翻供!咱们把这官司耗上一年半载,你伺机而动,把那三个贼子除去……”

   “爹!”陆剑宁打断他,声音发涩,“我已见过杨太保……”

   “杨太保怎么说?”陆汉兴突然抓住儿子的手腕,指甲深深掐入皮肉。

   陆剑宁喉结滚动:“杨太保说……此事不可拖沓,务必速决。”

   “如何速决?”

   “壮士断腕。”

   陆汉兴如遭雷击,脸上的皱纹突然僵住,像是戴了一副拙劣的面具。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什么?他要断我陆家?陆家替他做下那么多脏事,他说断,便要断?”他突然急切地凑近,“爹嘱咐你复制的那本账目,你可留存妥当?”

   “妥当!”

   “有账目在手,他安敢断我陆家!”

   陆剑宁突然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杨太保说了……那账目只保得你我父子一人性命。”

   囚牢里死一般寂静,陆汉兴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这是为何?”他终于嘶哑地问。

   “杨太保说……事有纰漏,需以命偿……不是你,便是我!”陆剑宁的声音细若蚊孓。

   “他就不怕鱼死网……”陆汉兴脸颊浮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您难道真的以为凭借一本账,就能扳倒杨太保吗?”陆剑宁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他只是不愿账本曝光,横生枝节罢了!若真惹恼了他……”

   “休矣……”陆汉兴的身体一点点佝偻下去。

   “爹!”陆剑宁突然抓住他的手,“您儿媳生了……昨天晚上……是个男孩,您的长孙……我……我不能死!陆家不能倒!”

   陆剑宁说完,头也不回地冲出牢门。陆汉兴呆立原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带,忽然开始哼起一首摇篮小调。他解下衣带,踩上木凳,将衣带绕过头顶的小窗。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当脖颈套入绳圈时,他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不远处的黑暗中,陆剑宁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砖,鲜血从眉间蜿蜒而下。一张木凳上,许阿贵跷着腿,指尖轻叩膝头。不同于以往那个卑躬屈膝的车夫,此刻他腰背挺直如剑,眼中精光四射。

   等待许久,许阿贵早已失去耐性,他忽然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丢在陆剑宁面前:“去!给他个痛快,我也好快些去和杨太保复命。”

   陆剑宁以头抢地,鲜血染红石砖:“再等等!再等等!”

   许阿贵嗤笑一声:“你为何不告诉他,账本已经被我送交杨太保处?”

   陆剑宁死死咬着后槽牙,鲜血从嘴角渗出:“他心中知道子孙有一份自保的依仗……他走时会安心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呜咽。

   “当!”凳子被踢倒的闷响,回荡在牢狱浓稠的黑暗里。

   “爹!”陆剑宁涕泪横流,无力地瘫倒在地。

   正月初五,临安城一片银白。天地之间飘洒的,并非细碎绵柔的江南粉雪,而是裹挟着北地寒气的鹅毛,纷纷扬扬,扯絮般遮蔽了天日。天竺、灵隐诸刹,飞檐斗拱尽覆琼瑶,虬枝古松化作玉树,香客踏雪礼佛,足迹旋即被新雪掩埋;西湖断桥,赏雪之人不畏严寒,摩肩接踵,湖面冰层映着灰白天光,画舫冻泊如嵌琉璃;御街两侧酒肆茶坊,檐下皆悬起特制的八角雪灯,烛光透过冰壳,晕染出朦胧暖意。沽酒赏雪者络绎于途,呼朋引伴之声与店家伙计“雪泡梅花酒”“热腾腾羊肉馒头”的吆喝交织一片。瓦舍勾栏内,雪狮、雪灯、雪美人堆叠如市,匠人呵着白气,手指冻得通红。巷陌间,童子们追逐掷打雪球,清脆的嬉闹声穿透雪幕。更有豪奢之家,香车宝马,金装玉裹,碾碎道上琼瑶,驰往孤山探访雪中寒梅。金橘、蜜饯、各色节物的叫卖,混杂着丝竹管弦与鼎沸人声,在这银装素裹的城池上空,蒸腾起一团团喧闹而温暖的白气。

   依本朝旧例:元正、冬至,官吏各给假七日休沐。此刻的临安府衙,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披挂厚厚雪甲,宛如沉默的巨兽。偌大庭院,唯余几个年老力衰、无家可归或无处可去的当值老吏,瑟缩在耳房内守着炭盆,听着窗外北风卷雪的呜咽。檐下冰凌垂挂如剑,在渐暗的天光中闪着寒芒。阶前积雪深可没踝,一片死寂,唯有风过空庭,卷起细碎雪尘。

   风雪迷蒙的御街深处,柳追烟踽踽独行。他一身素青直裰,外罩半旧玄色披风,任凭鹅毛大雪落满肩头。柳达擎着一把厚重的油布伞,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追其后,几次三番欲将伞撑到主人头顶,却总被柳追烟不耐地挥手挡开。主仆二人,如同两粒投入鼎沸汤锅的寒冰,沉默地穿过御街震耳欲聋的喧嚣。酒肆里飘出的暖香,孩童追逐的欢笑,车马碾过积雪的吱呀声,丝竹管弦的悠扬,这一切人间烟火的热烈,此刻于柳追烟而言,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清晰可见却冰冷遥远。他步履沉沉,靴底踏碎一地琼瑶,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默默走向被冰雪封裹的府衙大门。

   推官廨舍内,寒气砭骨,竟似比室外风雪更甚。公案之上,笔墨纸砚、卷宗签押等物已清空,唯余一盆将熄的炭火,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发出细微而断续的劈啪声,非但无半分暖意,反衬得室内愈发空旷凄清。柳追烟枯坐于冰冷的楠木圈椅中,身形僵硬,目光凝滞地投向对面墙壁。那里,高悬着“明镜高悬”的黑漆金字匾额,在幽暗天光与炭火残红的映照下,那四个大字竟显得格外刺目,仿佛带着无声的嘲讽。柳达佝偻着背,在角落的书架和矮柜间默默收拾。几册书卷被格外郑重地取出,它们并非簇新的官刻典籍,甚至纸页都已然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汪迟清峻工整的批注。这些是汪迟督促柳追烟研读的律令、史论,每一页的留白处都曾有过兄弟二人深夜论辩的痕迹。柳达用一块洁净的细棉布将它们仔细包裹。一方端溪老坑的紫石砚,石质温润细腻,边缘已被柳追烟经年累月的手泽磨得圆融光滑,透出内敛的宝光。几支上好的湖州紫毫、狼毫笔,笔杆是光润的湘妃竹或紫檀,其中一支最常用的笔锋已秃,显是柳追烟勤于案牍的见证。柳追烟自幼顽劣,但自从当了这个通判以来,在汪迟的教导下,日夜勤勉,从无懈怠。几套半旧的常服被柳达细细收好,这几件衣裳的料子都是上等的杭绸苏锦,虽不显奢华,但剪裁合度,针脚细密,柳追烟走街串巷,最爱穿的便是这几件。一个精巧的银质小香囊、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一只小巧的定窑白瓷茶盏被柳达收在匣中。这些物件,或贵重,或寻常,却都沾染着主人长久使用的气息,承载着临安岁月的点滴。柳达将它们一一纳入两个材质结实、做工考究的青布行囊。他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唯恐一丝多余的声响惊扰了深陷回忆中的柳追烟,空气凝滞,只有包裹布料的摩擦声和炭火的微响。

   许久,柳达将包裹负在肩上,低声道:“小郎君,东西收拾好了。”

   柳追烟如梦初醒,喉头滚动,终化作一声长叹:“走吧。”

   三天前,两份文书到达临安府衙。第一份,盖着杨太保实控的“两浙路提点刑狱司”朱印,以“事干别处,移司别推”之由,严令临安府即刻将陆汉兴贪渎、通匪、谋害钦差一案,移送两浙路提点刑狱司重审。第二份,钤有史相爷实控的“尚书省刑部”朱印,以“重案限结,不得稽延”之由,责令临安府严加看管人犯,速审速结,不得移司。

   两枚朱印,两道截然相反的钧令,悬于柳追烟案头,重若千钧。当夜,府衙大狱深处。陆汉兴以一条衣带悬于高窗,自缢于梁上。几乎同时,重犯青棠,头撞石壁,颅骨碎裂,血溅牢墙。

   初三正午,杨太保实控的“御史台”追责文书飞至:着令临安府南厅通判柳追烟,即刻停职,于正月初七开衙日,赴度支司听候质询!

   初三亥时,史相爷实控的“吏部考功司”文书再达:柳追烟疏于职守,致重犯狱中自尽,案情受阻,难辞其咎!着即革去通判之职,贬为临安府从九品草料场监当,即日交割!

   初四正午,一骑皇城司快马踏雪而来,赍天子敕书:“临安府通判柳追烟,资性敏慧,勇于任事,朕尝闻之。少年意气,国之干材,朝廷用人,岂可摧折?然职守所在,疏失难逭。岭南诸郡,水旱疠疫相仍,饿殍载道,民命倒悬。前翁源县令死于任上,亟须干员抚绥。有司屡荐人选,或托疾,或称忧,逡巡畏避。尔既负胆略,当知疾风劲草之理。特责尔权知韶州翁源县事,即日启程,无需至州府报到,正月十五前务必抵任。戴罪效力,以观后效。钦此!”

   敕书冰冷,字字如刀。柳追烟未告知汪迟、陈吼,只想孤身一人悄然离去。

   推开南厅沉重的木门,寒风裹着雪片扑面而来。柳追烟抬脚欲跨过高高的门槛,脚步却猛地顿住。

   府衙大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风雪之中,府衙三班衙役的捕手们,皂衣铁尺,肃立如林。平日里伏案的书吏、录事、孔目们,缩着手站在后面。更远处,是更多看不清面目的百姓,人头攒动,将府前长街堵得水泄不通。无人喧哗,只有风雪呜咽和压抑的呼吸声。

   一个老捕手上前一步,眼眶通红,抱拳深躬:“柳大人!”声音哽咽,难以为继。他身后,数十条汉子齐齐抱拳躬身,铁尺碰撞,铿然作响。

   “柳通判!”腹部高高隆起的丁秋蕊,挤出人群,步履蹒跚地奔到阶前,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柳追烟一个箭步冲下台阶,双手死死托住她的胳膊:“快要生了吧?天寒地冻,你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丁秋蕊抬起头,脸上泪痕与雪水混作一片:“他们说……您要走了?我来送送您!”

   柳追烟心中五味杂陈:“你的事……我真不知你是该谢我,还是恨我。”

   丁秋蕊用力摇头,泪水涟涟:“大人让我知道真相,这就够了!这就够了!我现在……只想好好把这孩子养大。”

   “大人!”一个瘸腿的老汉挤到前面,他是城东开豆腐坊的王老五,去年铺子被霍家恶仆强占,还打断了他的一条腿,是柳追烟开堂问案,把铺子给他夺了回来,严惩了行凶的暴徒。

   “你这腿,好像灵便些了,那郎中的药还真是管用!”柳追烟哈哈大笑。

   “小老儿没啥好东西……给您带了点热豆腐……”老汉捧着一个粗陶罐,热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柳通判!还有我!”一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少年,带着十几个高矮不等的娃娃一起钻出人群,他们原本也是苦命人,被一群恶丐拐来教成了偷儿,柳追烟就将恶丐们擒下,却对少年们网开一面。

   “是你呀?胖了些!都找到娘了吗?”柳追烟捏了捏他的胳膊。

   “还没有,大人救了我们,还送我们去绸缎庄、染布坊当学徒,几家掌柜的待我们都很好。”少年扑到柳追烟脚边,抱住他的腿号啕大哭。

   “那是自然,都是家中生意上的朋友,借他们几个胆,也不敢拂我的面子。”柳追烟从怀里掏出不少糖糕蜜饯,发给孩子们分食。

   人群开始骚动,啜泣声此起彼伏。这些面孔,柳追烟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是他曾断过的案子里的苦主,有的是受他接济的街坊,更多的是感念他行事公正、不畏权贵、待下宽仁而自发前来的百姓。

   柳追烟环视一张张冻得通红、挂满泪水的脸,一股酸热直冲鼻腔。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脸上硬是挤出几分往日的疏狂笑意。他探手入袖,抓出一把沉甸甸、黄澄澄的金瓜子,不由分说塞进旁边一位白发老书吏手中:“今儿个还在年里!可不兴掉眼泪,晦气!诸位乡亲、诸位同僚,今日冒雪来送我柳追烟,这份情谊,我记下了!都听好了!”他提高声调,豪气干云地一挥手,“现在,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去丰乐楼!好酒好菜管够,我请了!都去!快去!”

   笑声在风雪中回荡,却掩不住尾音的颤抖。他见众人依旧伫立不动,个个眼巴巴望着他,神情悲戚,心口那堵墙几乎要崩塌。他猛地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更加用力地大笑起来,仿佛要笑尽胸中块垒:“都耷拉着脸干什么?啊?本大人就是在临安待腻歪了。听说那岭南山美水美姑娘更美!去瞧瞧新鲜,散散心!过不了一年半载,就回来了。都滚!都给我滚去丰乐楼吃酒!不醉不归!谁要是吃得少了,我不开心!都滚!都滚!”

   笑声未歇,他已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出人群,头也不回地扎进茫茫风雪之中。身后,那压抑已久的声浪终于冲破风雪,如洪钟般炸响,汇聚成整齐划一的呼喊,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送柳通判!山高水远,万千珍重!”

   那声音如重锤,狠狠砸在柳追烟背上。他狂奔的脚步猛地一滞,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冰冷的雪水,在他脸上肆意横流。一声压抑不住的悲鸣从他喉中迸出,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空旷的雪街上放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抽动。也不知奔了多久,泪水模糊了视线,直到高大巍峨的临安城门出现在眼前。柳追烟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正待出城。忽听左右两侧街道,传来踏雪之声。

   左边长街,汪迟一身半旧青衫,背负书箱,踏雪而来,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温和而了然的笑意。右边短巷,陈吼大步流星,雪花落满他虬结的乱发和宽阔的肩膀。他腰间挎着那把跟随多年的朴刀,手里只提着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看见柳追烟满脸泪痕的狼狈相,他咧开大嘴,毫不客气地放声嘲笑:“哈哈哈!哭得跟个小花猫,羞!羞!羞!”

   柳追烟愕然看着二人,一时语塞:“你们……你们怎么……”

   汪迟走到近前,抖落身上积雪,微笑道:“瞒?你那点心思,瞒得过谁?”

   柳追烟心中涌起暖流,面上却强作镇定,一指城外:“罢了,我就知道瞒不住你们,既然撞见了,咱们就寻个酒馆,烹羊宰牛,好好痛饮一顿,这次是你们送我,合该你们请客,我是一两银子也不出的。”

   陈吼闻言,牛眼一瞪,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放屁!谁说俺们是来送你的?俺们是陪你同去岭南!该掏的银子,你柳大财主一分也不能少!”

   “岭南?”柳追烟瞪大眼睛看向陈吼,“那……那你的都监……”

   陈吼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他啐了一口浓痰在雪地上,破口大骂:“去他娘的都监!一个糟心烂肺、腌臜憋屈的鸟官,不做也罢!”

   柳追烟又猛地转向汪迟,急切道:“汪兄!你我早有已有约定,过了年你便回乡闭门苦读,怎可跟着我去岭南那瘴疠之地胡闹?以你的才学,他日金榜题名、状元及第亦非难事。如此意气用事,自毁前程,叫我如何心安?”

   汪迟伸手,轻轻拂去柳追烟肩头堆积的雪花,笑容温润,目光却无比坚定:“咱们兄弟同生共死,自当同进同退,无须复言!”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况且,一县之令,亦是父母之官,肩负一方黎庶。此番南下岭南,正是重整心志、施展抱负之时。望贤弟莫要颓丧,当以遭灾落难的百姓为念,做一番实实在在的功业!”

   陈吼在一旁听得抓耳挠腮,早已不耐烦:“你二人休要再婆婆妈妈地啰嗦!几时饮酒?何处吃肉?速速定夺!”

   柳追烟看着眼前这两位生死与共的兄弟,一股滚烫的热流冲散了心中所有阴霾与悲凉。他猛地一抹脸上残泪,眼中重新燃起飞扬的神采,伸手遥指城外风雪弥漫的官道,疾声呼道:“出城三十里,有一酒庄,菜肴味美,老酒醇厚,咱们快马加鞭,转眼便到!”

   陈吼闻言,一拍大腿:“正合我意,老子一刻也不愿在这临安城多待。”

   柳达早已牵来四匹健马候在一旁。三人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柳追烟立左,汪迟居中,陈吼立右。三人互望一眼,同时一夹马腹:“驾!”

   骏马长嘶,奋蹄扬鬃,踏碎琼瑶,激起千堆雪浪!三道身影如同离弦之快箭,又如挣脱樊笼的苍鹰,瞬间冲出幽深的城门洞,一头扎入那风雪漫卷、前路未卜的天地之间,风雪迷眼,不见他们的身影,只余一声声纵情恣意、酣畅淋漓的大笑。柳达慌忙爬上马背,连连挥鞭,嘶哑的呼喊被凛冽的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小郎君!风雪甚急!慢些!再慢些啊!”

   

继续阅读:第三章:白衫公子驱鼠阵 赤胆县尉守义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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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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