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白衫公子驱鼠阵 赤胆县尉守义庄
猎衣扬2026-04-24 09:2810,009

   柳追烟、汪迟、陈吼、柳达一行四人出临安、沿钱塘江、奔浙西、先骑马、后乘船,直扑岭南,一路行来,观尽人间疾苦。

   钱塘江码头冰凌如刃,需纤夫拉船,桐庐段十八里,三十六个黥面纤夫脚蹬踏冰,足跟被冻裂,蜿蜒如蚯蚓。有老者力竭倒地,工头却挥鞭怒索“误工银”。夜泊严州,税丁登船强征“暖舷税”,柳追烟官凭被掷还,遭讥讽曰:“岭南贬官不如狗”。富春江畔,冻毙流民枕藉。忽闻蹄声如雷,却是转运司骑兵抢掠赈粮,一妇人宁死不松手,被长枪贯穿,此去三百里水驿,七处官仓皆有兵丁把守,饿殍却堆积仓门。衢州陆路关卡,厢军设“雪路捐”,一书生无钱,被捆手拖行。过关后逾仙霞岭入闽北,古道间悬尸累累,驿丞低语:古道所悬,流民而已,私盐贩子腰缠万贯,五十两银买自己一条命,钱货两清,早已脱身。经建宁府转南剑州,汀州城外,里正带弓手催收“剿匪捐”,各家农户不得不献出最后的稻种。逾南岭入南雄州境,梅关古道的青石呈褐红色,每逢雨雪则渗出腥气。一队士卒举着“平乱缴逆”的大旗经过,队尾绑着数十官奴,个个颈戴铁箍防至自尽。二小卒敲锣打鼓,高呼:“男子五钱,女子六钱”。韶州府境,疠疫与酷吏并行。官道设“避瘟卡”,过关需银钱“洗身”。城外“慈幼庄”内,幼童被麻绳捆着手脚,等待外地客商挑选。

   正月十四黄昏,山路边终现界碑“翁源县境”,碑后两行血字——嘉定十年正月,张氏携幼子饿毙于此。众人打马进城,穿街过巷。暮色中的翁源县城,街道两侧的铺面十室九空,残存的门板上用血画着“鬻妻”“易子”的歪斜字样。几个面如骷髅的老者蹲在当街,用石臼研磨蝗虫干,每捣三下就要歇息喘息,这已是城中最好的吃食。

   转过街角,便是县衙。朱漆大门已被灾民拆去,仅剩包铁的门轴孤零零地支着。影壁上用粪便涂满“狗官”字样,血手印叠了七层。八字墙外挖着三丈宽的壕沟,沟底倒插竹枪,二十多个衙役持虎叉守在沟边,眼珠滴溜溜转着。

   柳追烟刚亮出官凭,为首的班头便嗤笑:“天黑了,看不清真假!老爷们都在后衙避瘟,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柳追烟怒不可遏,陈吼挽起袖口,准备越过壕沟厮打。汪迟急忙按住二人手臂:“初来乍到,莫要生事。”

   陈、柳只得罢手,气鼓鼓地随汪迟在城中游荡,最终选定一处断墙下露宿。陈吼横刀而立,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饥民不敢近前。几个胆大的贼人摸黑想来偷窃,被柳达用马鞭抽得抱头鼠窜。夜半时分,马匹突然惊嘶。只见几个黑影正用石块丢砸马头,要宰马充饥。陈吼暴起,朴刀寒光闪过,将几个饿鬼吓得屎尿齐流,连滚带爬逃入黑暗。这一夜,四人背靠背守着行囊,听着城中此起彼伏的啜泣叹息,直到东方泛白。

   次日清晨,柳追烟再赴县衙,衙役们照例拦阻、搅缠不清,柳追烟气得睚眦目裂,招呼柳达上前砸门,正吵嚷间,总领衙役的都头走过来,此人身量高约四尺,膀大腰圆,活似一只“地缸”,他接过官凭扫了一眼,竟道:“此中有假!”

   柳追烟出言讥讽:“你上下都拿颠倒了,哪只眼睛能看出有假?”

   “你是说本都头不识字?”

   “你若识字,张口念来!”

   “你让我念,我偏不念,近来临县通报,有人冒充官员行骗,屡屡得手,提醒各县严加防范,我看你这贼眉鼠眼的样子,多半是骗棍!”

   “我贼眉鼠眼?我是骗棍!小爷撕了你嘴!”柳追烟一蹦老高,就要冲上来厮打,都头一声令下,十几个衙役拎起水火棍,就要围攻上来。汪迟赶紧将柳追烟拉住,撒腿便跑。

   “跑什么!汪兄!跑什么!我是县令!”

   “对方蓄意使坏,有理说不清,先走!先走!”

   汪迟带着众人穿街过巷,趁乱藏身一处荒宅,衙役追出一段路,不见人影,各自骂骂咧咧地回返。

   汪迟将三人拉到僻静处:“县衙古怪,必有隐情。我们这身打扮太招摇,不如……”他望向不远处几个蜷缩的乞丐。

   当夜,城西破庙里。四个衣衫褴褛的“假乞丐”走出庙门,很快隐没在翁源县浓稠的黑暗里,而真正的乞丐们正穿着他们的锦袍在庙里酣睡,这桩买卖,双方都很满意。

   暮色四合,死气沉沉的翁源县城“活了”过来。白日里奄奄一息的街巷,此刻倒显出几分生气。城南暗巷中,人影绰绰,背粮袋的蟊贼贴着墙根疾走,交易观音土的贩子蹲在阴影里比划手指。城郊坟场方向,几点鬼火般的亮光忽明忽暗,那是掘墓人在刨挖新坟。

   汪迟四人裹着破麻布,跟着一伙持棍棒的饥民往城南摸去。转过三条暗巷,一座破败义庄突兀地立在乱葬岗边缘。残破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晃,烛火透过泛黄的油纸,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义庄大门早已不知去向,门框上挂着半截匾额,虫蛀的孔洞密如筛眼。

   堂内六盏长明灯围着一具腐败的尸首。立在堂前的中年男子四十出头年纪,生得面皮微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颌下蓄着短须,根根见肉。他横握哨棒的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处布满老茧,显是常年习武之人。腰间悬着半块生锈的腰牌,随着呼吸微微晃动。身后四个青壮结成方阵,个个面黄肌瘦皮包骨头却目光炯炯。最扎眼的是棺椁旁那个半大孩子,大约十五六岁,脸上脏兮兮的,双手紧握削尖的竹竿,紧张得浑身发抖。

   一伙饥民涌进院子,为首的恶汉三十出头年纪,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身量虽不甚高大,却肩宽背厚,两只手臂粗如儿臂,青筋盘结如蚯蚓。腰间别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刀柄上缠着浸透血渍的麻绳。他抬手止住众人,一双手掌厚实如蒲扇,指节粗大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两只环眼在灯笼下闪着凶光,左眼角有道寸许长的旧伤疤,让那眼神更添几分狠厉:“保山大哥,大家敬重你,不妨再叫你一声严县尉。”

   那被称作严保山的汉子冷笑一声:“唐响,你一个屠狗的腌臜,如今倒是长进了,带着这群乌合之众来抢尸首?”

   唐响脸上横肉抽动:“严县尉!你糊涂啊!姓蔡的得罪了鼠仙社,现在是鼠仙社要他的尸身……我又能怎样?”

   “闭上你的臭嘴!”严保山喉结滚动,“去年水灾,是谁带人护堤;今年春荒,又是谁变卖家产纾难?如今人死了,连尸首都保不住?”

   “你守了蔡恩斗许多天了,尸体都臭了,你也算报了他的知遇之恩,这便离开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下任县令不到,蔡大人的尸身一日不烧!唐响,你也是翁源县人,蔡大人为官如何,别人不知,你不知吗?”

   “他得罪了鼠仙社,现在是鼠仙社要他的尸身……我又能怎样?”

   “为虎作伥,你不怕天打雷劈!”

   “没法子,总要吃饭,谁给粮,我们便听谁的,保山大哥,咱们都是翁源人,乡亲乡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让开吧!”

   “呸!唐响,谁是你的乡亲?”那半大孩子突然啐了一口。

   “我最后问你一遍,让不让开?”唐响没有理那半大孩子,双眼死死盯着严保山。

   严保山摇摇头,攥紧了手中的哨棒。

   唐响一声长叹:“既然没得谈……那便打!”

   “打”字刚一出口,唐响身后的饥民如潮水般扑来。第一个冲上前的饥民被严保山一棒扫中膝盖,骨头断裂声清脆可闻。那人却不知疼似的,拖着断腿往前爬,张口就咬严保山的靴子。

   半大孩子尖叫着刺出竹竿,尖头扎进一个饥民肩膀。饥民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枯爪般的手抓住竹竿就往自己身体里捅,硬是借力扑到棺椁旁。孩子被尸臭熏得干呕,却仍死死挡在棺前。四个青壮汉子组成的方阵开始松动。一个持斧的青壮汉子砍翻三个饥民后,被七八双枯手同时抓住,像树根般缠上他的四肢。斧头当啷落地,转眼被抢走。青壮汉子很快被拖倒在地,五六个人压上去持刀乱捅。严保山哨棒舞得虎虎生风,但每打倒一个,就有两个补上来。一个年轻饥民突然从侧面抱住他的腰,他反手一肘击碎对方下巴。东南角的守卫最是惨烈。这汉子本就饿得脚步虚浮,被三个饥民按在墙上。其中一人抄起半块青砖,照着他额头连砸三下。血溅到供桌上的灵牌,那饥民却只是麻木地擦了擦脸。

   汪迟在暗处看得真切,对陈吼使了个眼色。陈吼二话不说,抽出朴刀就冲进战团,如猛虎入羊群,刀背连拍,转眼就放倒了七八个饥民。唐响见状大惊,指着陈吼厉声喝道:“哪来的野鬼,敢管鼠仙社的事?”

   陈吼冷笑一声:“先撕了你的嘴!”

   话音未落,人已如猛虎下山般冲入人群。最先扑来的是个持柴刀的汉子,刀锋未至,陈吼侧身让过,右手如铁钳般扣住那人手腕,顺势一拧。咔嚓一声,柴刀落地,那汉子抱着脱臼的手腕哀号后退。两个持棍棒的饥民左右夹击。陈吼不闪不避,双臂交叉硬接两棍,棍棒应声而断。不等二人反应,他双拳齐出,正中胸口。二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三四人。

   “三升粮!三升粮!打倒这个大胡子,鼠仙社赏粮三升!”唐响红着眼叫嚷。七八个饥民同时扑上,陈吼身形一转,朴刀横扫,三把锄头齐柄而断。断锄还未落地,他一个箭步上前,左拳击中一人面门,右腿横扫两人下盘。三人同时倒地,一个捂着塌陷的鼻梁,两个抱着折断的小腿哀号。

   唐响在后方嘶吼:“别一个个上,一起冲过去,捅他!捅!”四五个持匕首的饥民从不同方向刺来。陈吼朴刀一荡,格开两把匕首,同时抬脚踹飞正面来人。剩下两人匕首已到肋下,陈吼张开双臂,将二人手腕夹在肋下,发力一别,掰断二人关节。

   “再来!”陈吼一声暴喝,震得房梁簌簌落灰。他反手抓住一个偷袭者的衣领,抡圆了砸向人群,另一人举着门闩砸来,陈吼抬臂格挡,门闩断为两截。不待那人惊骇,陈吼已掐住他脖子,单手将其提起,甩出三丈开外。转眼间,地上已倒了二十余人。陈吼站在堂中,朴刀往地上一杵,青石地砖应声而裂。剩下十几个饥民虽仍举着武器,却都两股战战,不住后退。

   “走!你们得罪鼠仙社,必死无全尸!”唐响脸色阴晴不定,最终跺了跺脚,带着还能动弹的人马狼狈逃窜。

   严保山以棒拄地,喘着粗气看向陈吼:“多谢壮士相助。”那半大孩子仍死死抓着棺材,警惕地盯着来人。

   汪迟和柳追烟并肩从暗处走出,柳追烟上下打量严保山,疑声问道:“你是本县县尉?”

   “曾经是。”严保山面露惭色,显然内有隐情。

   “本官柳追烟,乃是新任翁源县令。”柳追烟抖抖衣衫,撑起架子。

   “你是柳追烟?临安柳通判?”

   “正是!你知道我?”

   “空口白牙,有何凭证?”严保山分外警觉。

   “官凭在此!”柳达贴身取出官凭,在严保山面前一晃。

   严保山看着朱红的吏部大印,两行泪霎时间夺眶而出,他五指一松,手中哨棒“当啷”掉在地上:“你真是柳追烟,那你必是汪迟,你是陈吼?”随即膝盖一弯,重重跪倒在地,“柳大人,严保山有冤要诉!”

   翁源一县,僻处岭南,隶属韶州。境内水网之密,冠绝周遭。主脉翁江,自北蜿蜒而下,其左右复有横石水、贵东水、陂头水、鲁溪水、周陂水、蓝青水诸流,纵横交错,枝蔓如网。此间地势,又非坦荡平原,四周低山环绕,中央河谷低洼。每值夏秋,岭表云聚,暴雨倾盆,百川之水汇涌翁江,浊浪排空。河道狭窄处,立时壅塞难泄。县志有载:“山洪骤发,则江水倒灌,田庐没为巨浸;若淫雨经旬,则内潦成湖,汪洋百里,舟楫可通于阡陌。”

   水,是翁源命脉,亦是悬顶之剑。

   嘉定三年春,鹿连营奉牒而来,就任翁源县令。此人出身行伍,原不过是西北边陲一名“准备将”。开禧三年那场仓促又惨烈的北伐里,他随军深入,于一场乱战中护住了溃退的部将旗牌,侥幸挣得些微末军功。战后叙功,得了个西北小县的县尉之职。辗转数年,不知走了何等门路,竟于嘉定三年调至这岭南的翁源县,做了一县父母。此人行伍习气难改,行事果决,却也失之粗疏。

   嘉定四年夏,鹿连营到任未及一年,翁源便遭了百年罕遇的洪灾。天如漏底,暴雨倾泻月余不止。翁江及其支流尽皆暴涨,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断木、屋椽、死畜,咆哮着灌入低洼的河谷平原。全县平地水深丈余,城垣半圮,官廨民舍漂没者十之六七。四野茫茫,禾稼尽没,浮尸塞川,号哭震野。幸存者或蜷缩于高地残存的屋顶,或栖身于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面黄肌瘦,目光呆滞地望着无边无际的浊水。

   鹿连营亲率衙役、征调河兵、强驱壮丁,日夜开挖泄洪沟渠,但水位一日高过一日,下一次更大的洪峰又将至,翁源城及下游万千生灵,危在旦夕。正当鹿连营束手待毙之际,一白衫公子飘然而至。此人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电,自称“鼠仙”。他于城西高地设下粥棚,广施米粥,又延请郎中,赠医施药,活人无算。一日,他寻到蓬头垢面、心力交瘁的鹿连营面前,长揖道:“县尊大人,晚生见此地虽遭劫难,然根基未损,山灵水秀之气犹存,实乃人杰地灵之所。若蒙大人允准,许晚生在此结一小社,清修度世,晚生愿略施微末小技,调遣鼠兵鼠将,七日之内,为大人开挖渠口一十七处,助翁源泄此滔天之祸!”

   鹿连营闻言,只觉荒谬绝伦。眼前这白衫人口中的“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之所,与脚下这片满目疮痍、浮尸遍野的洪涝之地,实在难以关联。他惨笑一声,声音嘶哑:“仙长……莫要说笑。鼠兵鼠将?这满目黄汤,便是龙王来了也未必……”

   鹿连营望着远处水中挣扎的百姓,听着风中隐约的哀号,一股破罐破摔的戾气涌上心头。罢了!死马且作活马医!他猛地一挥手,眼珠布满血丝:“好!本官便允你!结社修行?准了!只消你能开得渠口,泄得洪水,莫说结社,便是为你立生祠,本官也做得!”

   “大人爽快!”鼠仙微微一笑,深揖及地,“静待佳音。”

   是夜,翁源城内外残存的屋宇高地之上,无数幸存百姓目睹了毕生难忘的恐怖奇观。先是城中各处角落,响起一片令人头皮发炸的窸窣声,如急雨打芭蕉,又似千万蚕食桑叶。声音由远及近,由疏而密,汇成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无边无际的“沙沙”浪潮。月光下,灰黑色的洪流自废墟、地穴、墙缝中汹涌而出,无数老鼠密密匝匝,首尾相衔,汇成一股股粗壮的“绳索”,沿着既定的路线,沉默而迅疾地穿街过巷,直扑城外那些亟待疏通的淤塞河道与低洼积水之处。屋顶上的人们惊骇欲绝,死死捂住口鼻,连大气也不敢喘。

   次日拂晓,鹿连营拖着疲惫身躯登上残破城楼,举目望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日还淤塞难通、积水成湖的几处关键低洼地,竟已赫然出现数道深深的沟壑,虽未彻底贯通,但挖掘的土方量,远超数百壮丁一日之功。泥土翻卷之处,显出无数细小爪牙疯狂啃噬挖掘的痕迹。白日里人力难及的狭窄角落、松软易塌的险要地段,竟也被啃出了泄水的雏形。

   “神通!真乃大神通也!”鹿连营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再无犹豫,立刻点齐所有能调动的人手衙役河兵壮丁,依照鼠群夜间开拓出的脉络,全力深挖拓宽。白日人挖,入夜鼠掘。工程进度快得惊人。七日未满,十七处泄洪渠口竟已全部打通,浑浊的积水找到了宣泄的通道,奔腾着涌入主河道。下一次洪峰随后抵达,汹涌的洪水顺着新开的渠道分流而去,虽依旧猛烈,却未能冲垮堤防,更未能淹没残存的翁源城郭。

   翁源,在鬼门关前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洪水退去,满城皆呼“鼠仙”之名。县衙感其恩德,百姓念其活命,公议之下,由鹿连营主持,建起一座“鼠仙祠”。祠内塑白衫公子像,香火缭绕,日夜不绝。尊号“鼠仙官”。鼠仙亦顺水推舟,广纳信众,正式开坛结社,名曰“鼠仙社”。

   然而,洪水虽退,疮痍未复。此后连续数载,翁源水患缠绵难愈。田地或被砂石掩埋,或因河道淤塞排水不畅,沦为沼泽,稼穑艰难。朝廷体恤,年年拨下赈济粮米,数额颇巨。鹿连营初时还亲力亲为,主持发放。奈何鼠仙社势力日盛,其人手众多,组织严密,掌控着翁源城大半脚夫、车马乃至临近水道的小码头。更兼鹿连营心中,对鼠仙实有依赖敬畏之心,亦存了借其势力稳固权柄的私念。嘉定五年起,县衙领来的赈粮,尽数交由鼠仙社负责转运、仓储与派发至各乡,县衙只留一纸空文簿册。鼠仙社的车马堂而皇之出入县仓,赈粮由其经手,派放由其定夺。其间克扣、以次充好、优先社众之弊,鹿连营或真不知,或佯作不知。鼠仙社借此良机,势力如藤蔓疯长,迅速渗透百业。绸庄、粮号、当铺、酒楼、茶馆……乃至翁江码头装卸之利,尽入其彀中。短短数年,已成翁源商界无可撼动的巨擘。其社众遍布三教九流,触角延伸至县衙胥吏、差役之中。鼠仙社主事者虽仍是那白衫“鼠仙官”,然其下分舵林立,各司其业,其威势之盛,几与县衙分庭抗礼。

   嘉定六年冬,鹿连营竟因“治水安民”之功,考评得优,升迁他处。新任县令、钱塘人士蔡恩斗走马上任。其甫一到任,便见鼠仙社势力盘根错节,赈粮发放之权尽操其手,县衙形同虚设。蔡恩斗勃然大怒,决心整肃。他一面亲自踏勘,招募民夫,督工疏浚翁江及各支流故道,修复嘉定四年水毁之堤堰,以图根治水患,恢复生产;一面则着手收回赈粮发放之权,欲由县衙主导,胥吏乡老监督,直发至户。

   此举无异于虎口夺食。鼠仙社明里暗里,百般阻挠。疏通河道的民夫常被高价挖走;派下去监督放粮的胥吏屡遭恐吓,甚至被打得鼻青脸肿退回;乡间更是流言四起,或言新县令苛刻,或言县衙要加赋税。蔡恩斗初时刚硬,拍案怒斥,甚至拘押了几个跳得最凶的鼠仙社头目。然鼠仙社在翁源根基太深,蔡恩斗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外乡人,在本地无宗族根基,无豪强护援,甚至连县衙里的胥吏班头,也多与鼠仙社有着千丝万缕的勾连。几番硬碰下来,蔡恩斗的政令如泥牛入海,寸步难行。更有一次,其乘坐的小舟于巡视河道时莫名倾覆,若非严保山拼死相救,几乎溺毙于翁江之中。此事之后,蔡恩斗虽心知肚明是何人所为,却苦无实据,更觉势孤力薄,回天乏术。满腔锐气,尽被这翁源的泥淖消磨殆尽。

   他渐渐变得沉默寡言,时常独坐后衙书房,对着钱塘带来的几卷书画,一坐便是半日。衙中大小事务,尽数推给了本地出身的县丞谈枢处置。他则成了翁源县衙一个有名无实的空壳县令,深居简出,醉心笔墨,只求在这虎狼之地,苟全性命。

   今年除夕,翁源县城难得地透出几分虚假的喜庆。县衙后宅暖阁内,红烛高烧,炭盆烧得正旺。县令蔡恩斗、县丞谈枢、主簿夏金匮、押司窦勤,以及县尉严保山,连同县衙书吏、捕手等十余人围坐饮宴。蔡恩斗面色异样潮红,眼神泛着虚浮的亢奋。他频频举杯,拔高嗓音:“来!诸位辛苦一年,共饮此杯!除旧迎新,万象更新!干了!”

   酒是烈酒,入口如刀,他却浑不在意。谈枢等人自是谀辞如潮,杯盏交错,气氛愈发热烈。酒过数巡,蔡恩斗兴致愈高,拍案道:“如此良宵,岂可无诗?来,就以这窗外‘萧萧凉风’为题,一人一联!接不上来的,罚酒一杯!接得狗屁不通的,罚三杯!”

   众人无奈,只得搜肠刮肚。谈枢先吟了一句,蔡恩斗拍手大笑,连道“罚酒罚酒,狗屁不通!”李通、窦勤勉强接上,亦是词不达意,被蔡恩斗揪着灌了几杯。轮到严保山,这个由蔡恩斗一手从流落此地的饥民中提拔起来、充作县尉的粗豪汉子,涨红了脸,憋了半晌,一个字也吐不出。

   蔡恩斗指着他大笑:“看看!严县尉舞刀弄棒是好手,这吟诗作对嘛……哈哈!罚酒!六杯!一滴不许剩!罢了,不能欺负老实人,我陪一杯!”

   蔡恩斗端起酒杯,忽地眉头一皱站起身来:“唔……酒水多了,要去方便则个……”他脚步虚浮,显是醉得厉害。

   谈枢、李通、窦勤三人连忙抢着起身搀扶:“卑职扶大人去!”

   蔡恩斗醉眼一瞪,手臂胡乱一挥,将他们推开,手指却精准地点向严保山:“我没醉!谈县丞,你盯着!一个都不许跑!都给我好好吟!保山……保山是个粗人,不通文墨,他陪我去……正好!”

   谈枢等人只得讪讪坐下,蔡恩斗趔趄着向外走,严保山连忙上前搀住他一条胳膊。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穿过回廊,走向后园茅厕。寒风一吹,蔡恩斗猛地弯下腰,哇的一声,将腹中酒菜秽物尽数吐在路旁,酸腐之气扑鼻。他剧烈地喘息着,吐得涕泪横流,似乎要将心肺都呕出来。严保山用力拍抚着他的背脊。

   待呕吐稍歇,蔡恩斗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被严保山半扶着走茅厕。门板一合,隔绝了外间微光与喧嚣。狭小污秽的空间内,弥漫着刺鼻的臊臭。就在门板合拢的刹那,严保山忽觉臂弯一轻,方才还烂醉如泥、需他全力搀扶的蔡恩斗,竟猛地挺直了腰背。那双原本醉意朦胧、浑浊无神的眼睛,在昏暗中骤然爆射出两道锐利的精光。

   “保山兄弟!”蔡恩斗死死扣住严保山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和急迫,“我待你如何?”

   严保山猝不及防,被这剧变惊得浑身一僵,手腕处传来剧痛。他望着蔡恩斗在昏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不及细想,沉声答道:“大人!保山本是北地流落至此的饥民,奄奄待毙于街头。更何况大人您还力排众议,以‘巡检有阙,特举武勇’为由,破格提拔保山这白身之人充任本县县尉,授以弓马职司。知遇之恩,保山没齿不忘!肝脑涂地,誓死相随!”

   蔡恩斗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痛楚,他急促地喘息一下,声音更低,几乎贴着严保山的耳朵:“好!好兄弟!现在,什么也别问,带上我女儿小娘,立刻走!离开翁源,去钱塘!去蔡家老宅!”

   “大人?”严保山如遭雷击,惊疑万分,“这是为何?出了何事!”

   “此中事,非三言两语所能说清。”蔡恩斗语速极快,带着一种命悬一线的急迫,“听着!我命休矣!就在今夜!小娘的性命,从此刻起,便托付给兄弟你了!稍后回席,我会命你带小娘去门外,你便借机离席,带着她立刻遁走!出城!永远不要回来!她若哭闹不肯,你便……”蔡恩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狠厉,“打晕她!背走!”

   “大人!究竟……”严保山心中惊涛骇浪,还要再问。

   “噤声!”蔡恩斗猛地打断他,侧耳倾听。外面回廊上,已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和谈枢等人故作焦急地呼唤:“蔡大人?蔡大人?您可还好?”

   蔡恩斗眼中那骇人的精光瞬间敛去,换上一副醉眼迷离、脚步虚浮的模样。他猛地一把推开茅厕门板,踉跄而出,口中含混大叫:“谁……谁在叫嚷?可是谈枢吟出好诗来了?”

   蔡恩斗迎面正撞上匆匆寻来的谈枢、李通、窦勤以及几个衙役。谈枢抢步上前搀扶:“哎呀我的大人!见您久久不回,卑职们还以为您吃醉倒在哪里了呢!可担心坏了!”

   蔡恩斗顺势将半边身子倚在谈枢身上,放声大笑,手指胡乱指点:“本官乃是……乃是酒中谪仙!几时……几时吃过醉?你们……你们谁欠了几杯酒,我都记得!休想……休想混赖!来来来!回……回去!咱们再饮……再饮三百杯!” 他推开众人欲搀扶的手,脚步踉跄,歪歪斜斜地朝暖阁走去。

   重回酒席,蔡恩斗果然又强撑着喝了两轮。酒意更浓,他眼神愈发涣散,说话也颠三倒四。窗外,一弯冷月已悄然爬上中天,清辉洒落寂静的庭院。蔡恩斗忽的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醉眼朦眬地望向窗外月色,喃喃道:“在我老家钱塘,每逢除夕夜那才叫热闹。火树银花……火树银花啊!” 他脸上泛起孩童般的向往,“每到除夕夜,江畔药发傀儡喷出火树高达数丈,人物鸟兽,旋转如飞,起火药丸带着哨音冲上天去,炸开满天星斗,大人们喜欢看,娃娃们更喜欢,满街的娃娃,又跳又叫……”他咂咂嘴,仿佛沉浸在回忆里,随即又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兴奋:“上个月我托人……买到些上好的药发傀儡!守岁的娃娃们都还没睡吧!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咱们也放!放起来!让周边的娃娃们都来!都来看!乐呵乐呵!”

   他醉醺醺地环视席间,目光最后落在严保山身上,舌头打着卷:“严……严县尉,有劳……有劳你跑一趟,带上小娘……去门外……把那些药发傀儡都……都点上!放个……放个满堂彩!快去!”

   “卑职遵命!”严保山心头狂跳,强自镇定,霍然起身。他深深看了一眼醉态淋漓、伏在案上的蔡恩斗,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和决绝的告别。蔡恩斗似乎毫无察觉,兀自嘟囔着什么。

   严保山大步走向内堂。蔡恩斗的独女蔡小娘,年方及笄,正带着两个丫鬟在偏厅守岁。听闻父亲让她去看放药发傀儡,小娘面露欣喜,披上斗篷便随严保山出来。两人抱起堆在门廊下那一捆捆用油纸包裹、引线外露的“药发傀儡”“起火药丸”等物,走到县衙大门外的空地上。衙门口已聚了些闻讯而来的街坊孩童和闲人,眼巴巴等着看热闹。严保山将最大最醒目的一架“药发傀儡”架子摆好,将引线小心接长。他蹲下身,掏出火折子。火光一闪,点燃了引信,嗤嗤的火花迅速沿着引线蔓延。

   “快看快看!点着啦!”孩童们兴奋地叫嚷起来。就在第一篷璀璨耀眼的金花银树从那“傀儡”架子顶端喷薄而出,伴随着“劈啪”爆响和人群爆发的巨大惊叹欢呼的瞬间,严保山猛地起身,一把攥住身旁蔡小娘纤细的手腕。

   “啊!”蔡小娘猝不及防,手腕剧痛,惊愕地看向严保山。

   “走!”严保山低吼一声,不容分说,拉着她就往旁边人堆里扎。

   “严叔叔!你做什么?爹爹……”蔡小娘惊骇欲绝,本能地挣扎尖叫,声音却被震耳欲聋的烟花爆裂声和人群的欢呼完全淹没。严保山毫不理会,铁钳般的手拖着她,借着烟花光影明灭不定、人群拥挤推搡的混乱,迅速脱离衙门口光亮处,闪入旁边一条狭窄黑暗的小巷。

   “放开我!我要回去找爹爹!”一入黑暗,蔡小娘立刻拼命挣扎,张口欲呼。严保山早有防备,另一只手闪电般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急促低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小娘!噤声!是你爹爹命我带你走!立刻离开翁源!快跟我走!”

   蔡小娘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瞬间充满极度的震惊、困惑和不信。随即,一股被欺骗、被挟持的愤怒涌上心头。她低下头,对着严保山捂着她嘴的那只手掌的虎口处,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剧痛钻心,严保山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不由一松。蔡小娘趁此间隙,猛地挣脱,转身就要往烟花璀璨的县衙门口冲去,她要找爹爹问个明白。

   “得罪了!”严保山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再无犹豫。他抢上一步,右手在蔡小娘颈后风池穴上精准地一捏。蔡小娘只觉颈后一麻,眼前骤然一黑,所有挣扎呼喊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娇躯一软,无声无息地向后倒去。严保山疾伸臂膀,稳稳将她揽住,让她软塌塌地伏在自己肩头。他警惕地扫视一眼巷口,揽着昏迷的蔡小娘,悄无声息地钻进杂乱的街巷阴影之中,迅速消失不见。

   火树绚烂,终有尽时。最后一星火光熄灭在寒冷的夜空,人群带着满足的叹息渐渐散去,蔡恩斗双目通红,醉倒席间。

继续阅读:第四章:义庄验尸揭冤案 船坞定计脱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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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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