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二更,三更。那扇门始终没开。
没移困得眼皮打架,可还是强撑着。他心想,只要那女子不出来,天亮了她总得出来。到时候她拿了多少钱,他都要分三成。
天已蒙蒙亮,没移瞪着通红的眼,望向那扇门,门仍旧关着。舍勒“蹬蹬蹬”上了楼,似乎是有事要与乌介商议。没移松了口气,想要起身去解手,却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惊叫。
是舍勒的声音!
紧接着,那扇门猛地被撞开,舍勒踉跄着退出来,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扶着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然后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冲下楼来,一把揪住没移的衣领,声音都变了调:“你……你……那屋里……”
没移心里咯噔一下,挣开他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他推开那扇门,往里一看,只见乌介仰面躺在榻上,胸前衣襟被撕开,露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血,到处都是血,被褥、毡子、炕沿,溅得一片通红。
没移只觉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扶着门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把他拖下楼去。是舍勒的随从。他们把他按在院子里,拳脚相加,打得他遍体鳞伤。最后,舍勒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一字一顿地说:“这事,你若敢说出去,我要你的命。”
没移连连点头,满口应承。
接下来几日,他如行尸走肉般活着。舍勒让他一切如常,他就一切如常。那些染血的被褥,舍勒亲自卷起,趁夜拖到镇外烧了。又从库房里寻了新的被褥,把屋子收拾干净。那间屋子,舍勒亲自锁上,钥匙揣在怀里,谁也不许进。
没移心中始终怀有疑问,悉娜哪里去了?可他不敢发问,唯恐惹祸上身。可如今,这一切都被这位柳大人揪了出来。没移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声音发颤:“官人,小的知道的,都说了。杀人害命的事……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小的只贪几个钱,哪敢掺和这种事?求大人饶命!”
没移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边军兵士大步奔入,单膝点地,抱拳道:“禀柳干办!驿馆后巷,发现一具尸首!”
柳追烟眉头一紧,二话不说,抬脚便往外走。陈吼提灯跟上,蔡小娘略一迟疑,也跟了上去。没移跪在地上,望着他们的背影,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后巷狭窄逼仄,两侧土墙高耸,夹着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甬道。巷子里堆着些破筐烂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垃圾的酸腐气。几名兵士举着火把,将巷口照得通明。
柳追烟快步走到近前,只见巷子深处,靠着墙角蜷着一团黑影。他接过陈吼手中的灯笼,凑近细看,一具男尸蜷缩着侧卧在墙根下,双腿蜷曲,双臂抱在胸前,像是死前还在挣扎。死者约莫四十出头,面目黧黑,粗糙的皮肤上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
陈吼蹲下身,将尸身轻轻翻转。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死者胸前衣襟被撕开,露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与乌介的死状一模一样。胸腔空空荡荡,心脏已不知去向。血迹从胸口淌下,浸透了整件短褐,又洇在身下的泥土里,已干涸发黑,在火把的光焰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柳追烟凑近细看,死者嘴角还残留着呕吐过的秽物,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他又低头嗅了嗅死者的衣襟,酒气之下,隐隐透着一丝脂粉的甜香。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死者头顶上方的土墙上,赫然写着一行西域文字。那字是用手指蘸着血写的,笔画粗砺,歪歪斜斜。随行军士中,有识得西域文字者一字一句译出来:“月光照我,我自地狱起;夜行千里,寻那负心郎;心在何处,心在郎胸腔,剜而食之,恩怨两清泱。”
陈吼凑上来,低声道:“这不是……舍勒说的那个诅咒吗?”
柳追烟没有答话,只转身对那报信的兵士道:“死者腰间有钥匙一串,上面有驿馆的徽记,去把没移带过来。”
片刻后,没移被两名兵士架着,跌跌撞撞来到巷口。他看见墙角的尸体,腿一软,差点又跪下,颤声道:“这……这是……这是厨子王四!”
柳追烟盯着他:“你认得他?”
没移连连点头:“认得认得!他在小店干了七八年了,烧得一手好羊肉,客人们都夸……”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看清了死者胸口的窟窿,脸色唰地白了,嘴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柳追烟冷冷地道:“他近日可曾与人结怨?”
没移摇头,嘴唇哆嗦:“没……没有啊。老王这人,老实巴交的,平日就知道烧菜喝酒,从不与人争执……”
陈吼忽然插嘴:“他可有家室?”
没移道:“有有有!婆娘和娃娃都在镇东头住着。可他……他……”
陈吼目光一利:“可他什么?”
没移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可他……他不大回家。拿了月钱,就去镇上那几个……那几个相好的家里厮混。这事儿镇上人都知道,他婆娘也闹过几回,可他不听……”
柳追烟与陈吼对视一眼,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陈吼蹲下身,又嗅了嗅死者的衣襟,站起身道:“他身上脂粉味很浓,昨夜想必又去哪个相好家寻欢作乐去了。”
柳追烟又问:“他可曾说过要去哪个相好家?”
没移摇头:“这……小人没问过。他的那些相好,小人也不甚清楚,只晓得镇上有个卖馕饼的寡妇,还有个给商队洗衣的女人,都跟他有……有那种往来。”
柳追烟问完这几句,便不再开口。他站在巷口,望着墙上那行血字,望着墙角那具蜷缩的尸身,望着那摊干涸的酒渍,脑中如一团乱麻,理不出半点头绪。凶手是谁?为何杀人?那皮货商人何在?那琵琶女悉娜又去了何处?乌介之死与王四之死,究竟是同一人所为,还是有人借机生事?若真是那传说中的诅咒显灵,为何偏偏选中这两个人,一个是回鹘贵族,一个是驿馆厨子,身份天差地别,唯一的共同之处,便是都曾沾惹女子?
柳追烟越想越乱,只觉得脑子像塞满了羊毛,越理越缠。
陈吼在一旁道:“先别想了,赶紧把尸首敛了,加派人手守着,以防有变。”
柳追烟点了点头,吩咐兵士将王四的尸身抬走,与乌介一并安置在那间杂物库里。又加派了双岗,将驿馆前后围得水泄不通。他回到自己房中,和衣躺在榻上,眼前总是晃着那两具尸身,晃着那行血字,晃着没移那张惊惶的脸。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晰。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纸透进光来。柳追烟索性起身,推门而出。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夜的兵士在来回走动。他站在院中,望着那棵枯死的老树,心中空落落的。
陈吼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闷声道:“心烦意乱?”
柳追烟点点头。
陈吼也望着那棵树,沉默片刻,忽然道:“汪迟要是在这儿,会怎么办?”
柳追烟一怔,想了想,苦笑道:“汪兄他……多半会闷在房里,铺开纸笔,将那案发现场、人物、痕迹,一件一件画下来。他说过,眼见过的东西,落在纸上,便不会忘;手画过的东西,印在心里,便不会乱。”
陈吼挠了挠头:“那你也画画?画不好还画不坏吗?画着画着,兴许就画出个名堂来了。”
柳追烟眼前一亮,猛地转身,大声道:“笔墨伺候!”
陈吼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旋即咧嘴笑了。
不多时,柳追烟房中便摆开了一张胡桌,铺上纸,研好墨。他提起笔,深吸一口气,闭目回想片刻,落笔便画。
先画驿馆。土坯垒就的二层楼,廊柱上的卷草纹彩绘,正堂里的胡杨木桌,楼梯的方位,走廊的走向,一一落于纸上。再画二楼那间屋子。榻的位置,窗的位置,门的位置,那具雕花衣柜,那面镶着绿松石的铜镜,那扇推开便能看见后院的窗。然后画隔壁那间空屋。墙洞的位置,胡桌上的残羹冷炙,地上的凌乱脚印,窗外的窄巷。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反复斟酌,像是在用笔尖重新走过那间屋子。最后画后巷。巷子的走向,两侧的土墙,墙角蜷缩的王四,墙上那行血字。他画到那行血字时,笔尖顿了顿,照着记忆中的样子,一笔一画描摹下来:“月光照我,我自地狱起;夜行千里,寻那负心郎;心在何处,心在郎胸腔,剜而食之,恩怨两清泱。”
字描完了,柳追烟却忽然停住了。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行字上,眉头越拧越紧:“不对……”
陈吼凑过来:“啥不对?”
柳追烟没有答话,只盯着那行字,嘴唇微动,像是在计算什么。忽然,他将笔一扔,霍然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哎!你去哪儿?”
“后巷!”
柳追烟头也不回,他跑得飞快,穿过正堂,穿过侧门,一脚踹开后门,冲进那条狭窄的甬道。晨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将两侧土墙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刚跑到巷口,忽然瞥见巷子尽头有个人影一闪,消失在岔路之中。他追出两步,却哪里还追得上?那四通八达的街巷,随便往哪儿一钻,便如泥牛入海。他喘着气,站在巷口,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喃喃道:“看错了……”
蔡小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错什么了?”
柳追烟回头,见蔡小娘披着那件玄青斗篷,匆匆赶来,额角沁着细汗。她方才听见动静,便跟了出来。
柳追烟没有答话,只指着墙上那行血字,道:“你看这字。”
蔡小娘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了片刻,茫然道:“怎么了?”
柳追烟道:“汪兄说过,人站立写字,字迹之高度,必与眼齐。手虽可上下挪移,然以常理论之,人执笔书于壁,最顺手处,正在目与肩之间。过高则举臂费力,过低则弯腰屈背,皆非书写之常态。故观壁上字之所在,可推书者之身量。”
他边说边比画,走到墙根下,背贴墙面,目视前方:“我立于此,目之所及,约五尺五寸上下。这行字,最低处约四尺八寸,最高处约五尺二寸,正在我胸臆之间。若换一个矮些的,比如……”
他看向蔡小娘:“你站过来。”
蔡小娘依言走过去,背贴墙面。柳追烟比了比她的视线高度,又看了看那行字,摇头道:“你若写字,字当在四尺二三寸之间。这字高了许多,绝非你所书。”
他又走回那行字前,伸手比了比字的最低处,沉吟道:“以此推之,书此字者,身量当在五尺八寸至六尺之间。”
他转头问蔡小娘:“没移说,那琵琶女悉娜,身量如何?”
蔡小娘想了想,道:“他说过,那女子约莫五尺三寸上下,比我略高些。”
柳追烟又问:“那皮货商人呢?”
蔡小娘道:“没移说,那人身量长大,比寻常人高出半头,约莫……六尺左右。”
柳追烟目光一凝:“六尺。”
他望着那行血字,缓缓道:“这字,多半是那皮货商人写的,他此刻还在驼镇!”
蔡小娘一怔,旋即点头:“这么说,杀人者果真是他!”
柳追烟却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可还有一事想不通。乌介之死,多半与和亲有关。杀他,是为坏大计,是为嫁祸于人,是为从中取利。可那王四……一个厨子,与和亲有何干系?杀他作甚?”
“这……”蔡小娘沉默了。
柳追烟踱了几步,声音愈发苦涩:“若凶手是为灭口,王四知道些什么?若凶手是为泄愤,王四得罪过谁?若是那诅咒作祟……不可能!世上岂有专杀负心郎的鬼怪?我想不通,想不通……”
他忽然蹲下身,双手抱头:“我原以为,跟汪兄学了这许久,好歹能学到他七八成本事。可真遇上事,才知道自己还差得远。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越想越乱……”
蔡小娘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蹲下身,轻声道:“谁说是一团乱麻?”
柳追烟抬起头,望着她。
蔡小娘道:“昨夜至今,你临危不乱,处置得当,封驿馆、看回鹘人、移尸守尸、分派人手打探传说、再审没移、勘破墙洞、追出隔壁空屋、锁定那皮货商人……桩桩件件,有条不紊。便是汪先生在此,也免不得要赞你一句。如今又从那血字推断出身量,锁定真凶,这还不是本事?”
柳追烟苦笑道:“可我想不出王四为何被杀!”
蔡小娘道:“想不出便慢慢想。汪先生也不是一日便成的。我爹生前喜好书画,收藏了不少名家法帖。他常说,做人的道理,和书画是一样的。他说写字之道,初学之时,必先临帖。一笔一画,照着名家的样子描摹,那叫‘装模作样’。描得久了,渐渐上手,笔意略通,那叫‘似模似样’。再描下去,融会贯通,自成一格,那才叫‘有模有样’。世上没有谁一生下来便是名家,都是从临帖开始的。你如今,便是在临汪先生的帖。装模作样也罢,似模似样也罢,都是在往那条路上走。走得多了,自然便有模有样。我爹还说过,唐人孙过庭《书谱》有云:‘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察,便是用心去看;拟,便是用心去学。你看得精,学得似,终有一日,能得其神髓。”
柳追烟怔怔地听着,眼中的茫然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清明。他站起身,望着巷口那片天光,轻声道:“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
蔡小娘也站起身,站在他身旁,轻声道:“你方才那番身量之论,若汪先生在此,只怕也要点头称是。这便是‘察之精’。接下来,‘拟之似’,慢慢来便是。”
柳追烟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巷子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人声鼎沸,夹杂着叫骂,隐隐约约能听见“回鹘人”“鬼怪”“滚出去”之类的字眼。
他眉头一皱,快步往巷口走去。蔡小娘紧随其后。两人拐出巷子,只见驿馆门口已围了三四十人。有裹着破羊皮的蕃汉,有穿着短褐的脚夫,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拿着棍棒的青壮。他们站在驿馆门前的空地上,冲着里头指指点点,叫骂不休。
“回鹘人滚出去!莫把晦气带到咱们镇上!”
“那银窖的鬼魂来索命了,专杀拈花惹草的,你们这些回鹘人惹的事,凭啥连累咱们?”
“就是!那厨子王四招谁惹谁了?好端端地被剜了心,还不是你们挖了那窖,放出了鬼怪!”
“快滚快滚!莫等那鬼魂杀红了眼,连咱们也不放过!”
人群中有人扔出一块石子,啪的一声砸在驿馆的门板上。紧接着,又有几人跟着扔,石块雨点般砸过去。门前的两名边军兵士持矛拦着,却也不敢真的动手,只能一边遮挡一边喝退。
柳追烟见状,快步上前,沉声道:“都住手!”
他这一声虽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人群稍静,都扭头望向他。
柳追烟扫视一圈,抱拳道:“诸位乡亲,本官乃大宋送嫁礼仪使柳追烟,奉命护送公主西行。昨夜之事,官府正在查办,必会给诸位一个交代。此处乃驿馆重地,不得滋扰,还请诸位散去,莫要自误。”
人群中有人嚷道:“交代?那鬼魂杀人,你们官府能管得了鬼?”
又有人道:“那银窖的诅咒,咱们驼镇传了几十年,如今应验了!你们不赶紧走,还留在这儿,是想把全镇人都害死吗?”
柳追烟沉声道:“什么鬼魂诅咒,都是无稽之谈。杀人者,必有其人。本官已有线索,不日便可擒获真凶。”
“有线索?那你说凶手是谁?”
柳追烟一时语塞。他虽有推断,却无实据。
人群中顿时嘘声四起:“什么线索,哄鬼呢!”
“你们这些当官的,就会说大话!”
“快滚快滚!莫连累咱们!”
又有几块石子飞过来,柳追烟侧身避开,面色铁青。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都别闹了。”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走上前来。此人约莫七十余岁,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仍透着精明。人群见了他,竟纷纷让开一条路。
老者走到柳追烟面前,拱手道:“老朽姓马,是这驼镇的里正。大人莫怪,乡亲们也是害怕。那银窖的诅咒,老朽打小就听祖辈讲过,这几十年都没事,偏偏这回鹘人一来,就接连死了两个,还都是那负心薄幸之人,乡亲们怎能不怕?”
柳追烟还礼道:“马老丈,在下明白。只是这世上从无鬼怪,杀人者必是歹人。在下正在追查,还请老丈帮忙安抚乡亲,再宽限几日。”
马里正叹了口气,转身对人群道:“都听见了?大人说了,正在追查。你们围在这儿闹,就能把凶手闹出来?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若真有什么动静,老朽自会知会大家。”
众人虽仍有不满,但里正发话,也不好再闹。有人嘟囔着“再等几日看看”,有人骂骂咧咧地往回走。不多时,人群渐渐散去。
柳追烟抱拳道:“多谢老丈。”
马里正摆摆手,低声道:“大人,老朽多嘴一句,那银窖的事,在咱们驼镇传了上百年,信不信的都有。可如今出了人命,乡亲们人心惶惶,大人若不能尽早破案,只怕后头还要闹。那些回鹘人……唉,老朽说句不该说的,他们挖了人家的窖,拖了人家的骨,这事儿搁谁身上不恨?大人还是赶紧查清楚,该走就走,莫要久留。”
他说完,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
柳追烟望着他的背影,刚转身要回驿馆,却见舍勒从门里出来,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他身后跟着两名回鹘随从,皆是满脸怒色。
舍勒走到柳追烟面前,也不行礼,直接道:“等不得了!柳干办,舍勒方才已与公主商议过,咱们不能再耽搁了。驼镇这地方,西边是西夏,北边是蒙古,东边是大宋,南边是吐蕃,几方势力犬牙交错,往来人等龙蛇混杂。咱们在这儿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凶险。若走漏了消息,引来西夏或蒙古的人马,那和亲之事便要功亏一篑!”
柳追烟心中一沉。他何尝不知此理?驼镇地处河西走廊东端,正是宋、夏、金、蒙古诸方势力交错的缝隙之地。往西百里便是西夏的凉州府,往北数百里便是蒙古人的牧场,往东则是大宋的秦凤路。这等四战之地,各路探子、奸细、流寇出没无常。此番和亲,本就讲究一个“快”字,趁各方还没反应过来,先将公主送到白水河城,完成婚仪。若在驼镇耽搁久了,消息传开,难保没有人来搅局。
他正要说话,却见徐娘子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长裙,脸上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雍容之气。
舍勒见了她,忙躬身行礼:“公主。”
徐娘子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柳追烟身上,轻声道:“方才舍勒与本宫说了,驼镇不可久留。”
柳追烟一怔,急道:“公主,这案子还没查清,凶手尚未归案,若就此离去……”
徐娘子打断他:“柳干办,本宫知道你尽心。要走,他们可以先走,本宫与你留下,查明真相后,自会赶往白水河城。”
舍勒脸色一变,急道:“公主此言差矣!世上哪有这样的规矩?迎亲的使团自己走了,出嫁的公主自行登门,这成何体统?莫说俟斤会怪罪,便是传出去,也要被诸部耻笑!”
徐娘子淡淡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舍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舍勒斗胆,请公主明日一早启程。若公主执意不走,舍勒便只有飞鹰传讯,请俟斤再上国书给大宋天子,言明此处情形,请天子定夺。”
此言一出,柳追烟脸色骤变。他虽不知徐娘子底细,却也知道她这个“公主”是假的,最怕的就是宋廷与回鹘之间互通消息。若俟斤真的一封国书递到临安,徐娘子的身份便有暴露的风险。
徐娘子面色如常,只是眸光微微一闪。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既如此,那便明日启程。”
舍勒大喜,躬身道:“公主英明!”
徐娘子却看向柳追烟,目光中透出一丝深意:“不过,本宫有一事相求。”
舍勒道:“公主请讲。”
徐娘子道:“明日启程,但今日这一日一夜,柳干办可继续查案。明日天亮之前,若能查清,那是最好;若查不清,那也只得如此。舍勒,你可能应允?”
舍勒略一迟疑,旋即点头:“就依公主。今日一日一夜,舍勒绝不再催。但明日一早,无论如何必须启程。”
徐娘子点点头,对柳追烟道:“柳干办,你听见了?你只有一昼夜的时间。”
柳追烟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臣,定当竭尽全力。”
舍勒转身离去,徐娘子也带着侍女上了楼。柳追烟站在院中,望着渐渐升起的日头,心中如压了一块巨石。
一昼夜,只有一昼夜。
他必须在这一昼夜之内,查出真凶,解开谜团。否则,一旦踏上西行之路,深入回鹘境内,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也无法回头。
陈吼走到他身边,闷声道:“就一昼夜,怎么办?”
柳追烟没有答话,只是望着那间屋子的窗户,望着那扇通往隔壁空屋的墙,望着那条蜿蜒曲折的后巷,脑海中飞快地盘旋着所有的线索。乌介死了,王四死了,那皮货商人不见了,那琵琶女也不见了。墙洞、血字、诅咒、脂粉味、酒渍、脚印……每一条线索都指向那皮货商人,可人海茫茫,往哪里去找?就算找到了,又凭什么拿人?那诅咒的谣言已经传开,百姓人心惶惶,明日一走,这案子便成了无头公案,那凶手便逍遥法外。他越想越心烦,越想越焦躁。烦到极处,一股无名火腾地蹿上来,烧得他胸口发烫。
他忽然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陈吼一愣:“哎!你去哪儿?”
柳追烟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去会会那鬼怪!”
驿馆门前是个十字路口,正对着镇中的主街。柳追烟走到路口中央,站定,四下一扫,高声道:“来人!”
几名兵士应声而至。
柳追烟指着路口:“去,搬些柴禾来,架个火堆。”
兵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各自去了。不多时,一捆捆干柴搬来,在路口中央堆架起来。柳追烟亲自取出火镰,嚓嚓几下,点燃了柴堆。
火苗蹿起,浓烟滚滚。四邻百姓听见动静,纷纷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将路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都闹不清这位官人要做什么。
柳追烟从兵士手中接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往火盆前一坐,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他环视一周,忽然开口,声音洪亮,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过往的孤魂野鬼听了!”
人群一静,都竖起耳朵。
柳追烟继续道:“本官乃大宋权发遣陕西诸路抚谕使司干办公事柳追烟,奉旨护送公主西行,暂驻此镇。今有妖邪作祟,连杀两人,搅得人心惶惶,百姓不安。本官今日坐于此地,有话要说!”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了几分痞气:“列位乡亲,你们可别看本官年纪轻,却早已三娶三休!”
人群中一阵哗然。
柳追烟面不改色,继续道:“头一房,扛不住本官三日一小打五日一大打,日日啼哭,被本官休了;第二房,忍不了本官夜不归宿,唠叨不停,被本官休了;第三房,容不得本官在外头勾三搭四,寻死觅活,也被本官休了。本官这些年在临安、在秦州、在来的路上,相好的女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凡有几分姿色的,本官便要勾搭;但凡勾搭上的,本官便要始乱终弃。偷情的事,本官干得多了;负心薄幸,本官乃是行家魁首!”
百姓们听得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交头接耳:“这官人疯了不成?哪有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
柳追烟充耳不闻,一拍大腿,指着天上,声如洪钟:“若这世上真有鬼怪,专杀负心薄幸之人,那本官便是头一号该杀的!来来来,有本事便来取本官的心!”
火光跳跃,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竟真有一股子凛然之气。
“若鬼怪们觉得光天化日不好动手,那便晚上来!三更不来,五更来!本官就在驿馆那间空屋里等着,灯不点,门不闩,有胆子便来!”
他站起身,一字一字道:“若明儿个这时候,本官还活着,便带人去那银窖边上,将那暴露在戈壁滩上的骸骨,一寸一寸碾成碎渣,倒入粪坑茅厕,永世不得超生!此言对天盟誓,人神共鉴!”
此言一出,四下里一片死寂。火盆里的柴禾噼啪作响,火星溅起,随风飘散。百姓们望着这个少年官员,有觉得他无知的,有笑他狂妄的,也有暗暗佩服他胆色的。一个老汉摇头叹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那诅咒传了上百年,岂是闹着玩的?”一个贩夫却竖起大拇指:“好胆色!俺在河西道上跑了二十年,没见过这般不要命的!”一个妇人撇撇嘴:“三娶三休?这种负心汉,死了也活该。”
柳追烟说罢,转身便走,穿过人群,大步跨入驿馆。身后那火盆兀自燃烧,浓烟直上,百姓们交头接耳,久久不散。他上了楼,推开那间空屋的门。屋里陈设依旧,胡桌上的残羹冷炙已被兵士收拾干净,只留那柄嵌着松石的小刀,仍搁在桌角。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条窄巷,望着巷口隐隐约约的人群,胸中那团火虽未熄,可四肢百骸却像被抽空了力气。他坐倒在榻沿上,双手撑膝,大口喘气。
方才那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可只有柳追烟自己知道,那不过是强撑着的一口气。此刻气一泄,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无一处不痛。眼皮像挂了铅,沉沉地往下坠;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他脑仁儿生疼。他闭上眼,想歇一歇,可眼前又晃出那两具尸身,晃出那行血字,晃出那黑影一闪而过的背影。他猛地睁眼,心跳怦怦的,擂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