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柳追烟霍然起身,沉声喝道:“谁?”
“我。”门推开,徐娘子一袭素衣,翩然而入。她身后无人,只独自一个。
柳追烟一怔:“徐……不,公主?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这是前院,万一被人看见……”
徐娘子摆摆手,径自走进屋来,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轻声道:“内院都是自己人,无人会多嘴。”她顿了顿,眉头微蹙,“我看你不是很好。”
柳追烟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徐娘子不接话,只走到他面前,伸出三根纤纤手指,往他腕上一搭。
柳追烟一愣,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她轻轻按住:“别动。”
她的指尖微凉,搭在腕上,片刻后,眉头越蹙越紧。她沉吟道:“脉象浮而数,按之有余,举之不足,此乃内火炽盛,郁结于心,不得宣发。加之连夜不眠,气血两耗,肝阳上亢,心神不宁。你如今是不是头目胀痛,眼涩口干,心中烦闷,坐立不安?”
柳追烟听得一愣一愣的,点头道:“是……是有些。”
徐娘子收回手,目光里带了几分责备:“你年纪轻轻,底子虽好,可这般熬法,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这股火若不及时按下去,轻则心悸失眠,重则呕血昏厥,日后更要落下病根,遗患无穷。”
柳追烟苦笑道:“眼下只有一昼夜,哪里敢睡?”
徐娘子淡淡道:“做事皆需张弛有度,磨刀不误砍柴工。你便是熬死在这屋里,案子就能破吗?”
柳追烟张口要辩,却见徐娘子袖口微动,一股幽香扑面而来。那香气极淡,却直透脑髓,他心头一凛,还不及反应,眼前便骤然一黑,身子软软地往后倒去。
蔡小娘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见状忙抢上前,一把扶住他,将他架到炕上。柳追烟双目紧闭,呼吸沉沉,竟是睡过去了。
徐娘子收回袖子,神色如常,只轻声道:“两个时辰,他自会醒来。他熬了太久,再撑下去,必定伤身。”
蔡小娘望着炕上那张年轻的脸,眼底浮起一丝心疼。她点点头,轻声道:“多谢。”
徐娘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素白的裙裾在门槛上一拂,翩然不见。
蔡小娘拉过被子,替柳追烟盖好。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仍是紧锁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还在念叨什么。她坐在炕沿,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柳追烟睡到第三个时辰,双目一睁,猛地坐起身来。
蔡小娘正坐在打盹,被他这一下惊得险些跳起来。她睁眼一看,只见柳追烟直勾勾盯着自己,眼神亮得吓人,嘴里喃喃道:“张弛有度……外紧内松……只要是谎言,必定有破绽……”
蔡小娘愣了愣,小心翼翼道:“你……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柳追烟却不答话,只直愣愣看着她,忽然咧嘴一笑,翻身跳下炕。他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走两步,停一停,嘴里念念有词,又走两步,又停一停。蔡小娘看得心惊肉跳,正要开口,却见他猛地停住脚步,一拍大腿:“柳达!柳达!”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把窗纸都震得嗡嗡响。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达胖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气喘吁吁道:“小郎君,小郎君!怎么了?”
柳追烟一把抓住他肩膀,眼睛放光:“摆宴!摆宴!”
柳达一愣:“摆宴?摆什么宴?”
柳追烟笑道:“请舍勒,请回鹘人!我要饮酒,我要赌钱!”
说罢,他哈哈大笑,转身猛地抱了蔡小娘一下,抱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松开手,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去,光着脚噔噔噔跑下楼,只留下一串大笑在走廊里回荡。
蔡小娘站在原地,脸腾地红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她捂着脸,喃喃道:“天啊……莫不是徐姐姐的药有差错?他这是……这是疯了不成?”
驿馆正堂里,灯火通明。
胡杨木桌上摆满了酒肉,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切成厚片的煮羊肉,堆得冒尖的馕饼,还有几大坛子好酒。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满屋子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柳追烟坐在主位,已穿好了靴子,整好了衣冠,脸上堆满了笑。他左边是陈吼,右边空着一个位子,那是留给舍勒的。
舍勒被请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狐疑。他站在门口,望着满桌的酒肉,又看看柳追烟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一时不知这少年官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柳追烟已起身迎了上去,一把拉住舍勒的手,热络得像是见了多年的老友:“舍勒兄!来来来,快请坐!小弟等你好久了!”
舍勒被他拽着坐到桌边,神情愈发茫然。柳追烟亲自给他斟满一碗酒,举碗道:“舍勒兄,这碗酒,小弟敬你!”
舍勒端着碗,迟疑道:“柳干办,这……这是何意?”
柳追烟叹了口气,放下酒碗,脸上露出几分惭愧之色:“舍勒兄,实不相瞒,小弟这几日公务在身,对兄台多有得罪,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其实小弟早就该摆这顿酒了,只是遇上了那些糟心事,一直没得空。”
他顿了顿,又端起碗来:“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到了白水河城,还要仰仗兄台多多照应。这几日若有不对的地方,兄台千万包涵!来,小弟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舍勒怔怔地望着他,心里的狐疑消了大半。他原以为这少年官员是个倔强脾气,没想到竟是个如此圆滑的人物。这等前倨后恭的做派,他在宋人官员身上见得多了,无非是先前端着架子,形势有变又怕得罪人,赶紧来套近乎。
他端起碗,也饮了半碗,放下碗道:“柳干办言重了。公务在身,各有职守,何谈得罪?”
柳追烟又给他斟满酒,笑道:“兄台大度!小弟佩服!兄台,你莫要笑话小弟。白日里小弟在那路口烧火放狠话,说什么要与鬼怪赌咒,那都是做给百姓看的。兄台你想,那些愚夫愚妇,不给他们吃颗定心丸,他们能消停吗?”
舍勒点点头,心道果然如此。
柳追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怯意:“可这话说出去了,小弟心里其实也打鼓。兄台你是明白人,这世上有没有鬼怪,谁说得清?那诅咒传了上百年,如今又应验了,小弟嘴上说不信,可太阳一落山,心里难免……难免有些发毛。所以今夜小弟把兄台和诸位兄弟请来,人多热闹些,喝酒吃肉,划拳赌钱,这夜啊,一晃就过去了。兄台不会笑话小弟胆儿小吧?”
舍勒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望着柳追烟那张年轻的脸,心中暗暗好笑,到底是个娃娃,嘴上威风,心里终究是怕的。这等少年心性,他见得多了。他拍了拍柳追烟的肩膀,笑道:“柳干办说哪里话!来来来,喝酒喝酒!”
柳追烟咧嘴一笑,又给他斟满酒。几碗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兄台,小弟听说胡咄葛部世代经商,控扼河西要道,往来商旅都要纳金,是不是?”
舍勒一怔,旋即笑了:“柳干办倒是消息灵通。”
柳追烟摆摆手,笑道:“不瞒兄台说,小弟家里也是做买卖的。祖父那辈就在临安开了几间铺子,专营西域货,香料、药材、玉石、皮毛,但凡能赚钱的,都做。”
舍勒眼睛一亮:“哦?柳干办家里也是商家?”
柳追烟点点头,叹道:“可惜啊,这些年西域道上不太平,货路时断时续,家里西域货的生意大不如前。这回小弟奉旨西行,家里还特意嘱咐,让小弟多留意沿途情形,看看有没有机会搭上几条线。小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回和亲,对小弟来说,既是公事,也是私事。若能借此机会,与胡咄葛部的商家搭上关系,日后西域这条货路,便有了着落。”
舍勒心中暗暗点头。这才是他熟悉的宋人官员,嘴上说着为国为民,心里盘算的不过是自家那点私利。这等人物,他见得多了,也应付得多了。他笑道:“柳干办放心,俟斤最重商贸,此番和亲之后,大宋与胡咄葛部便是姻亲,商路自当更加通畅。日后柳干办若有需要,老夫愿为引荐。”
柳追烟大喜,举碗道:“那小弟就先谢过兄台了!来,再饮一碗!”
两人对饮而尽,气氛越发融洽。
酒过三巡,柳追烟朝陈吼使了个眼色。
陈吼会意,端起酒碗,走到那几个回鹘贵族面前,咧嘴笑道:“几位兄弟,光坐着喝有什么意思?来,咱们玩几把藏钩!”
那几个回鹘贵族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本是跟着乌介和舍勒来迎亲的。为首那个虬髯大汉叫阿波,是乌介的堂弟;旁边那个精瘦的叫骨力,是乌介的亲随;还有一个圆脸胖的,叫仆固,是部里的勇士。三人见陈吼来邀,对视一眼,都笑了。
藏钩之戏,汉唐以来便盛行于中原,传入西域后也为回鹘人所喜。玩法简单,一人将小物件藏于拳中,众人猜之,猜中者胜,不中者饮酒。河西道上,无论汉人回鹘,但凡饮宴,必有此戏。
阿波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藏钩?好啊!输了喝酒?”
陈吼一拍胸脯:“输了喝酒!赢了也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几人哈哈大笑,当下便玩起藏钩来。陈吼海量,一碗接一碗,喝得面不改色。阿波三人起初还硬撑着,几轮下来,便有些招架不住。
柳追烟这边也不闲着,他一边给舍勒斟酒,一边天南地北地闲聊,从临安的绸缎谈到西域的香料,从海上商路谈到陆上驼队,说得头头是道。舍勒听得暗暗点头,心道这少年虽是个官,却真是个商家子,说起生意经来当真了得。
不知不觉,几坛酒已见了底。舍勒面色潮红,眼神有些涣散,舌头也大了:“柳……柳干办,老夫……老夫不胜酒力,先去歇了。你们……你们年轻人,接着喝……”
柳追烟忙道:“兄台自去歇息,小弟陪几位兄弟再乐一乐。”
舍勒点点头,摇摇晃晃起身,被随从扶上楼去。
他一走,阿波三人更放得开了。仆固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把胡琴,吱吱呀呀拉起来,阿波和骨力手舞足蹈,跳起了回鹘人的胡腾舞。两人转得飞快,袍袖翻飞,靴子跺得地板砰砰响,嘴里还呜呜啦啦唱着歌谣。
柳追烟拍手叫好,又招呼柳达搬酒来。陈吼趁着藏钩的由头,又灌了三人几碗。阿波跳着跳着,腿一软,坐在地上,呵呵傻笑。骨力也撑不住了,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只有仆固酒量好些,还在拉着胡琴,调子却越来越不成腔。
柳追烟笑道:“光喝酒没意思,来,咱们赌几把!”
他朝柳达一招手,柳达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副骰子,又捧出一小堆金银。
阿波眼睛一亮,挣扎着坐起来:“赌?赌什么?”
柳追烟道:“就赌大小,如何?”
阿波连连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小把散碎金银,往桌上一拍。有豆大的金粒,有剪成小块的银锭,还有几枚不知哪国的银钱,在灯火下泛着亮光。
柳追烟瞥了一眼,笑道:“阿波兄弟爽快!来来来,试试手气!”
骰子在碗里骨碌碌转,铜钱金银在桌上推来推去。阿波三人醉得厉害,赌了几把,输多赢少。那一小把散碎金银,很快便到了柳追烟手里。
阿波红了眼,一拍桌子:“再来!”
他又摸出一把,这回比上回厚实些,有银饼子,有金豆子,还有几件小巧的银饰。柳追烟笑着应了,几把下来,又赢了。
阿波输得兴起,酒劲上涌,霍地站起身,从怀里狠狠掏出一大把东西往桌上一拍,赫然是一锭金饼,几件银器,雕着繁复的纹路,在灯火下泛着沉沉的宝光,与先前那些散碎金银截然不同。
“赌这个!”阿波瞪着眼,舌头都大了,“这个值钱!”
骨力趴在桌上,也含糊地补了一句:“那……那是从窖里拿的……乌介兄长说,这……这是宝贝……”
柳追烟眼中光芒一闪,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笑道:“好!就赌这个!”
骰子再转,几把下来,那金饼银器,也到了柳追烟手里。
仆固还不服气,从怀里又摸出几件,往桌上一拍:“再来!”
柳追烟笑着应了,又赌了几把。仆固也输了,趴在桌上,彻底不动了。
柳追烟看看天色,窗纸已泛出蒙蒙的白。他打了个哈欠,对陈吼道:“大胡子,我不行了,扶我回去睡。”
陈吼应声起身,架起柳追烟往外走。柳追烟脚步虚浮,东倒西歪,嘴里还在嘟囔:“赢……赢了……好酒……好赌……”
两人跌跌撞撞上了楼。陈吼架着他,径直走到徐娘子房门前,抬手叩门。门开了一道缝,蔡小娘探出头来,见是陈吼架着柳追烟,忙让开门。陈吼将人扶进去,放在椅上,便退了出去。
徐娘子披衣起身,走到柳追烟面前。只见他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呼吸粗重,一副醉死模样。她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又取过一碗温水,将药丸化开,递到柳追烟唇边:“张嘴。”
柳追烟乖乖张嘴,将那碗药水喝了。徐娘子又取出几根银针,在他额角、耳后、手背各刺了几针。片刻后,柳追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来。
那双眼睛此刻清澈如泉,哪里有半分醉意?他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那锭金饼和几件银器,往桌上一放:“破绽在此。”
蔡小娘一愣,凑过来细看。徐娘子也拿起那金饼,在灯下端详。
柳追烟指着那金饼,眼中光芒闪动:“你们看这纹路,这是仿的唐开元年间制式,联珠纹,中间是翼马,边缘是缠枝卷草。唐时西域金银器多用此纹,不稀奇。”
他又翻过那金饼,指着底部:“可你们看这儿。真正的唐器,因年代久远,必有包浆,色泽沉厚,抚之温润。可这件东西,包浆是假的,纹路深处,颜色发乌,那是用烟火熏出来的;边缘处有细微的酸蚀痕迹,那是用药水浸过的。这等做旧手法,我在临安见过,专有人仿造古器牟利。”
他拈起一件银壶,继续道:“再看这件。唐时银器,多用錾刻,纹路深而流畅。可这件纹路浅而滞涩,有些地方还有重复錾刻的痕迹,显是仿者手艺不精,刻坏了又重刻。这等手艺,出自中原匠人之手,绝非西域工匠所为。”
他将那几件银器一一摆开,一字一顿道:“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百年银窖里的古物,而是有人特意伪造的!伪造之后,又用中原手法做旧,为的就是让乌介相信,那窖里真有金银,那诅咒真有其事!”
蔡小娘听得目瞪口呆:“你是说……那银窖是假的?”
柳追烟点点头:“窖是真的,金银也是真的,可那不是百年前的古窖,而是有人提前埋进去的。为的就是引乌介上钩,让他去挖,让他拖出那些骸骨,让他惹上那个诅咒,然后,再假借鬼神之名,杀他剜心!”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声音愈发清晰:“我这双眼睛最能辨识天下宝货,我敢断定这些东西本就是假的,是做出来骗乌介的!”
“是谁骗了乌介去盗掘银窖?是舍勒吗?”徐娘子问道。
“如果认定舍勒,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他也不会承认,反而打草惊蛇。那皮货商人藏身驼镇之中,驼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各类人马杂处、龙蛇混杂,一时半会也搜查不到他。为今之计……只有引蛇出洞!”柳追烟计上心头。
“如何引蛇?”
“给凶手制造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把诅咒之说延续下去的机会!”
“这太危险了!”徐娘子一瞬间明白了柳追烟想要做什么。
“自古胜象险中求,我有信心!”柳追烟双目光芒闪动。
“这样吧,自我手下再拨给你二十名好手,而且你要答应我,切勿强求,否则我绝不答应。”
“大家放心,天亮之前必见分晓。”
半个时辰后,驿馆二楼的走廊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吵闹声。是蔡小娘的声音,尖利且带着哭腔:“你说!这是谁的头发?谁的?”
紧接着是柳追烟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酒意:“什么头发?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蔡小娘的声音愈发尖厉,“你身上这根长发,乌黑油亮,带着幽香,分明是女子所有!你……你在外头勾三搭四!”
“放手!你放开我衣裳!”
“不放!今儿你不说清楚,我绝不罢休!”
“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
隔壁几间屋子的门陆续打开,住客们探出头来张望。走廊尽头,阿波、骨力、仆固三人也出来了,他们酒还没全醒,扶着门框,醉眼惺忪地往这边瞧。
柳追烟那间屋子的门半开着,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透过门缝,隐约可见两个人影扭在一处。蔡小娘披头散发,死死拽着柳追烟的衣襟,柳追烟满脸通红,酒气冲天,一边推她一边嚷嚷。
“我……我勾三搭四怎么了?”柳追烟的声音越来越高,“大丈夫三妻四妾,乃是寻常事!你……凭什么管我?”
蔡小娘身子一僵,泪水夺眶而出:“你……你说……我凭什么?”
柳追烟酒劲上涌,一把推开她,踉跄着退了两步,指着她鼻子道:“我说错了吗?我柳追烟年少有为,家大业大,娶个三妻四妾怎么了?你……你要是容不下,趁早走!”
蔡小娘愣愣地望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好……好……我走!”
她猛地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哭,脚步声噔噔噔响彻走廊。
柳追烟愣了一下,嘴里骂了句什么,抓起桌上的茶碗往地上一砸,又踹翻了椅子,乒乒乓乓响成一片。砸完了,他踉跄着追出门去,一边追一边喊:“小娘!小娘!你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冲下楼去,消失在夜色中。
走廊里,阿波、骨力、仆固三人面面相觑。阿波挠了挠头,用突厥话嘀咕了一句,骨力耸耸肩,仆固打了个酒嗝。
舍勒的房门也开了,他披着袍子探出头来,皱眉道:“怎么回事?吵什么?”
阿波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那个……那个宋人官儿,跟他女人吵架。女人跑了,他追去了。”
舍勒眉头皱得更紧:“追去了?这深更半夜的……”
骨力摆摆手,笑道:“舍勒大人,别管他们。男男女女的事,喝多了酒,争风吃醋,闹一闹就完了。咱们要是掺和进去,反倒里外不是人。”
仆固也点头,打着酒嗝道:“对对对,别管别管。咱们回去接着睡,睡醒了,他们就该和好了。”
舍勒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缩回屋里,关上了门。
阿波三人也各自回屋,走廊里重归寂静。
漆黑的街巷间,蔡小娘跑得飞快,泪水在脸上横流,也顾不得擦。跑出几十丈,忽然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她惊呼一声,回头一看,却是柳追烟。
柳追烟喘着粗气,酒气熏天,脸上的红还没褪。他拽着蔡小娘,压低声音道:“别跑了,戏够了。”
蔡小娘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他一眼,脸上犹自挂着泪,嘴角却微微一翘。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柳追烟松开手,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蔡小娘掏出帕子擦了擦脸,眼睛红红的,却是笑道:“我方才哭得可像?”
柳追烟竖起大拇指:“像极了。那几声喊,整个驿馆都听得见。”
蔡小娘轻轻捶了他一下,嗔道:“你倒是会指使人,让我当这泼妇。回头传出去,我日后怕是再也嫁不出去了?”
柳追烟嘿嘿一笑,凑过去牵起蔡小娘的手。二人四目相对,蔡小娘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却不曾把手抽回去。柳追烟望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暖暖的,胀胀的,像是喝了一壶温好的酒。
“小娘……”他低声道。
蔡小娘抬起头,望着他。
月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柳追烟望着那双清澈的眼,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柳追烟猛地转头,伸手入怀,握住了短刃的柄,沉声道:“谁?”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夜风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他皱了皱眉,喃喃道:“是我看花眼了吗?”
蔡小娘也望着那个方向,目光凝重:“不是花眼。我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方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柳追烟松开她的手,压低声音道:“走,跟上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穿街过巷,七拐八绕,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道破败的院墙。那院墙是土坯垒的,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坯。墙根处,一棵老胡杨树斜斜地长着,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虬结的树根像无数条巨蟒,深深扎进墙基。
那树生得野,竟将半截院墙挤得变了形,墙身向外鼓出老大一个包,裂缝从墙根一直爬到墙头,随时都要塌下来似的。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影。
柳追烟正要绕过去,忽然瞥见墙上有什么东西。
他走近几步,借着月光细看,墙上被人用血写着一行西域文字,笔画粗砺,歪歪斜斜,却触目惊心:“月光照我,我自地狱起;夜行千里,寻那负心郎;心在何处,心在郎胸腔,剜而食之,恩怨两清泱。”
柳追烟瞳仁一缩,又是这诅咒。他定了定神,走到墙根下,背贴墙面,比量了一下那行字的高度。又伸出手指,在那血字上轻轻一抹。指尖沾上一点殷红,尚未干透,黏腻腻的。他凑到鼻端嗅了嗅,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道:“这是人血,还是……”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冷得像从地底钻出来的风:“是猪血。”
柳追烟猛然回头,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一个女子,穿着那身石榴红罗裙,脸上浓妆艳抹,在月光下妖异得像一尊纸扎的人,正是悉娜。她身旁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棱角分明,眉眼凌厉,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袍子,正是那皮货商人。
悉娜幽幽地望着柳追烟,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意冷得渗人:“杀你的时间比较紧,不似那厨子王四一般从容,所以先把字写好了。”
与此同时,驼镇深处。夜色如墨,街巷阡陌纵横如蛛网。五十名边军老卒与二十名徐娘子麾下的仪卫,早已改扮成各色百姓,有裹着破羊皮的脚夫,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三五成群的商贩,散落在驿馆四周的暗影里。
为首的队正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他蹲在一处巷口的暗影里,盯着驿馆的大门。柳追烟和蔡小娘的身影一出现,便尾随上去。他们不敢跟得太近,唯恐漏了行藏。
忽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声。
那哭声凄凄切切,时远时近,像是被人追赶着,又像是迷了路。周队正眉头一皱,侧耳细听,那声音竟和蔡小娘有几分相似。
他一挥手,十名兵士悄无声息地循声追去。
哭声飘飘忽忽,引着他们穿过三条巷子,拐过四个弯,最后在一处破败的院墙前停住了。墙根下蹲着一个蓬头散发的女子,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裙,正捂着脸呜呜地哭。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却全然不是蔡小娘。
兵士一愣,喝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啼哭?”
那女子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道:“军爷饶命!民妇……民妇是镇东头卖豆腐的,今晚公婆责骂,说民妇偷了家里的钱,把民妇打出家门,民妇无处可去,只好……只好在这儿哭……”
她说着,又呜呜咽咽哭起来,哭声凄惨,倒不像是装的。
两名兵士对视一眼,皱眉道:“你可曾见一个穿着玄青斗篷的女子跑过去?”
那女子摇头,泪眼婆娑:“民妇……民妇什么也没看见……”
兵士无奈,只得转身回去复命。那女子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扯出一丝笑,哭声却未停。
另一路人马追得更远。一名眼尖的兵士看见巷口有一道身影,穿着和柳追烟一模一样的官袍,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他眼睛一眯,带着十五六个人跟了上去。那身影跑得极快,穿街过巷,七拐八绕,竟一路追到了镇子东头的土地庙前。兵士们气喘吁吁地围上去,却见那“官人”背对着他们,正往庙里钻。月光之下,那人扭过头来,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满脸褶子,涂着厚厚的脂粉,一双眼睛惊慌失措地转着。
“你……你是什么人?为何穿着官袍?”兵士喝问。
那人抖抖索索道:“军爷饶命!小的……小的是镇上的伶人,在‘行院’里唱戏的。今晚城西的张乡绅家办堂会,让小的们去唱戏,这才借了这身行头。”
他咽了口唾沫,又道:“小的唱完戏,贪了几杯酒,出来解手时,见东家后院晾着两只上好的皮靴,小的财迷心窍,就……就……顺手牵羊……”
他说着,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双牛皮靴子。
兵士们面面相觑。伶人这行当,俗称“行院”或“散乐”,走乡串镇唱堂会,倒也常见。如今人赃俱获,可这是捕快衙役的活计,与今晚要事无关。
为首的什长咬了咬牙,挥手道:“滚!”
伶人磕了个头,爬起来一溜烟跑了,那身官袍在夜色里一晃,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周队正听完两路人马的回报,脸色沉得像锅底。
“假的哭声,假的官袍……”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人家早就布好了局,等着咱们往里钻。”
“要不咱们再分头找?”
“找!今晚肯定不止咱们这一队遇上麻烦,其余几队怕是也被人牵着鼻子转。柳干办本想以身作饵,引蛇出洞,却不想一头撞进了对方的陷阱。咱们被分散引走,柳干办多半已经遇险……”
他没有说下去。夜色里,驼镇的街巷静静地卧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人,此刻不知正躲在哪条巷子里,望着他们的狼狈,冷冷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