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皮货商人缓缓摘下头上的毡帽,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正是胡咄葛部俟斤阿史德。
柳追烟瞳仁骤缩,一股怒火从脚底直蹿到头顶。他跳着脚大骂:“是你!你这拐卖妇孺的狗贼!”
蔡小娘惊道:“你是胡咄葛部俟斤?你为何要杀乌介?”
阿史德瞥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淡淡道:“我没时间跟你们废话。”
他抬手,打了个悠长的呼哨。
哨声在夜空中回荡,尖锐刺耳。紧接着,四周墙头黑影幢幢,一个接一个的人影跃下,落在巷子里、墙根下、屋顶上。那些人皆着驼镇百姓的寻常装束,有裹着破羊皮的,有穿着短褐的,有系着围裙的,可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钢刀。
柳追烟目光一扫,心头一沉。这些面孔,他竟有些眼熟,白日里围在驿馆门口叫骂的百姓中,便有这几人。那个骂得最凶的脚夫,此刻正提着刀,冷冷地望着他;那个扔石头的贩夫,也在人群里。
“你的那些小伎俩,我早已识破。”阿史德负手而立,声音不疾不徐,“你让那女子哭闹,让那些兵士乔装改扮尾随在后,以为能引我出来?我安排了人马,学女子哭声,也穿上官袍,牵着你的兵士在这镇子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仓促之间,他们到不了这里。”
阿史德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更深了:“我有五十快刀手。你们只有两个人。杀得你否?”
柳追烟脊背发凉,手按刀柄,却知自己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他下意识挡在蔡小娘身前,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冷哼。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耳朵里:“不是两个,是四个。”
墙角的暗影里,两道身影缓缓走出。
当先一人,虎背熊腰,手提一柄厚背朴刀,刀身阔如手掌,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寒光,正是陈吼。
他身后跟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胖得像一口肉缸,走路却轻得像猫,竟是柳达。柳达肩头蹲着一只肥大的老鼠,乌溜溜的眼珠在月光下转着,忽然一蹿,跳进蔡小娘怀里。
蔡小娘一把抱住那老鼠,抚着它的皮毛,笑道:“人跟人会跟丢,鼠跟人却不会。”
陈吼走到柳追烟身边,目光扫过那些提刀的黑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谁先来?”
阿史德面色微变,却仍镇定:“多两个送死的罢了。”
柳达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筒,拔开盖子,用力向上一抛。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团绚烂的红芒,照亮了半边天。
阿史德瞳仁一缩,暴喝道:“速战速决!上!”
话音未落,阿史德身形一纵,已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那些快刀手齐声呐喊,蜂拥而上。
巷子窄,只容三四个人并行。当先三个刀手冲得最快,钢刀高举,直取陈吼。陈吼不退反进,朴刀横扫,刀光如匹练般掠出。“铛”的一声巨响,三柄钢刀齐齐断折,半截刀身飞上半空,又叮叮当当落在地上。那三人还没反应过来,陈吼已欺身而进,朴刀一收一送,刀尖捅进当先那人的小腹,直没至柄。那人惨叫一声,身子弓成虾米,血从嘴里涌出来。陈吼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人踢飞出去,撞倒身后两人。他顺势抽出朴刀,带出一蓬血雨,溅在巷子两侧的土墙上。
“杀!”他暴喝一声,声如惊雷。
又有五人扑上来,刀法刁钻,分取他上中下三路。陈吼朴刀舞圆,门户封得密不透风,只听“铛铛铛”一阵乱响,五柄刀尽数荡开。他一刀劈下,正中一人肩颈,刀锋卡在骨头里,抽不出来。陈吼弃了朴刀,一脚将他踹飞出去,借力抽出朴刀,随即探手抓住另一人持刀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腕骨折断。那人惨叫着松手,钢刀落下,被陈吼左手接住。
双刀在手!陈吼左刀格挡,右刀劈砍,招招狠辣,刀刀见血。一个刀手被削去半边脸,惨叫着捂住脸,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另一个被捅穿肋下,身子软软倒下,肠子都流了出来。第三个被劈中脖颈,脑袋歪到一边,血喷得三尺高。
狭窄的巷子里,惨叫声、刀锋入肉的闷响、尸体倒地的扑通声,混成一片。血腥气浓得呛人,在夜风里飘散开来。
柳达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五六个刀手绕过陈吼,直扑柳追烟和蔡小娘。柳达胖大的身躯往前一横,像一堵肉墙挡在两人身前。当先一人挥刀砍来,柳达不闪不避,只微微侧身,那一刀砍在他肩头,竟“噗”的一声弹开,只划破一层衣衫。那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柳达已张开双臂,一把将他头脸抱住。那胖大的身躯往前一压一旋,那人颈椎传来一声脆响,惨叫着瘫软下去。柳达松手,那人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杀啊!”又有两人冲上来,柳达将身子一缩,跺脚前冲,撞在两人身上,两人立足不稳,扑通扑通摔倒在地。一个爬起来要跑,柳达探手抓住他脚踝,往后一拖,那人扑倒在地,脸砸在石板上,鼻梁骨都碎了。
另一边陈吼已杀红了眼,他双刀翻飞,如虎入羊群,每一刀都有人倒下。刀锋划过咽喉,血雾喷涌;捅进心口,热血飙溅。脚下踩着滑腻腻的血肉,鞋底打滑,他也不管,只管杀,只管砍,只管往前冲。一个刀手从侧面偷袭,刀尖堪堪刺到他肋下,陈吼猛地侧身,那刀擦着皮肉划过,划出一道血痕。他反手一刀,将那人脑袋削去半边,白的红的溅了一墙。又一个刀手从背后扑来,陈吼头也不回,一刀向后捅去,正中那人小腹。他搅了搅刀身,抽出,那人捂住肚子,肠子哗啦啦流了一地,惨叫着倒下。他杀得性起,浑身浴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月光照在他身上,那张黧黑的脸溅满了血点,只剩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剩下的刀手胆战心惊,他们虽是阿史德豢养的死士,却也从未见过这般杀法。短短一炷香工夫,已有二十余人毙命,巷子里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活着的人握着刀,却不敢再往前冲,只是远远围着,瑟瑟发抖。
陈吼浑身是血,站在那里,像一尊杀神。他双刀拄地,目光扫过那些刀手,嘴角一咧,露出沾着血的白牙:“来啊!怎么不来了?”
那些刀手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上前。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喊杀声,是柳追烟帐下的边军和徐娘子手下的仪仗追着烟火号炮杀到。刀手们见势不妙,一声呼哨,四散奔逃。有的翻墙,有的钻巷,有的夺路狂奔。
“大胡子!”柳追烟冲上去,“你可伤着了吗?”
陈吼低头看看自己,咧嘴一笑:“这比战场差远了,不算什么。”
柳追烟望向巷子尽头,阿史德早已不见了身影,而蔡小娘怀中的大胖鼠也已不知所踪。
驼镇西北角,有一家不起眼的酒坊。酒坊依着一道半塌的土墙而建,门脸窄窄的,只容两人并排出入。檐下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上头字迹已模糊难辨,只隐约看出个“春”字。进门是间逼仄的铺面,靠墙立着三四只半人高的酒瓮,瓮口蒙着红布,布上落满灰尘。墙角堆着些杂乱的物什,几只豁口的陶碗,一摞发黑的粗瓷碟,还有几根用来搅酒的木杵。
穿过铺面往后,是一条幽暗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个不大的院子,院里有一口水井,井边石槽里泡着几件脏兮兮的围裙。院角堆着劈好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柴禾堆旁边,是一扇低矮的木门,门后便是酒窖。
酒窖挖得深,约莫一丈见方,四壁用土坯垒得严严实实。窖里阴凉,终年不见日光,正合储酒。靠墙一排木架,架上码着几十只酒坛,坛口封着黄泥。角落里堆着几只空坛子,还有几捆用来塞坛口的稻草。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谷糠,踩上去窸窸窣窣响。窖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潮湿的土腥味,呛得人直想咳嗽。
阿史德撞开木门,踉跄着冲进酒窖,反手把门闩上。他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额上冷汗涔涔,后背已被汗水浸透。方才在那巷子里,陈吼那双刀杀神一般的模样,还在眼前晃。
悉娜随后跟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只水囊递过去,声音平静:“俟斤,先喝口水。”
阿史德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悉娜接过水囊,咬牙道:“那宋官虽然年少,却是一副好谋算!”
阿史德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柳追烟算不得什么,充其量是个幌子。他身边有个姓汪的书生,那才是真正难缠的人物。”他顿了顿,额上又沁出汗来,“可今夜在驼镇,从头至尾没见到那姓汪的影子……他藏在哪里?是不是还有后招?”
悉娜脸色也变了变。
阿史德猛地站起身,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两人当下动手改换装扮。阿史德三下两下扯下身上那件半旧的羊皮袍子,露出里头贴身的细甲。那甲是上好的锁子甲,铁环细密,柔韧轻便。他从墙角翻出一件破烂的棉袍,套在身上。那棉袍不知是谁丢下的,袖口磨得稀烂,襟上沾满油渍,下摆还烧了几个窟窿,穿在身上,活脱脱是个穷困潦倒的酒坊伙计。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黑乎乎的汁液,往脸上抹了几把。那汁液是他备下的,用胡桃青皮熬成,抹在脸上,肤色立时变得黝黑粗糙。他又抓了把谷糠,往头发上、胡子上搓了搓,顿时灰扑扑的,乱成一团。悉娜褪下那身石榴红罗裙,换上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团乱麻,塞进衣襟里,把腰身撑得臃肿起来。她往脸上抹了一层黄黄的脂膏,又用炭条在眼角、嘴角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片刻之间,那个妖艳的琵琶女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又老又丑的老板娘,弯腰驼背,满脸褶子,一双眼睛浑浊无光,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阿史德打量她一眼,点了点头。两人正要推门出去,忽然,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阿史德猛地回头,手已按在腰间短刀上。只见墙角那堆稻草里,一只肥大的老鼠“嗖”地蹿出来,乌溜溜的眼珠在昏暗里闪了闪,转眼钻进另一堆杂物底下,没了踪影。
阿史德额上猛地沁出一层冷汗。
悉娜也僵住了,盯着那老鼠消失的方向,低声道:“这老鼠……”
话音未落,酒窖门外忽然亮起火光。那火光透过门缝,将阿史德的身影投在窖壁上,拉得老长。紧接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密密麻麻,踩得地上的谷糠沙沙响。有人张弓搭箭,箭镞叩击弓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阿史德,你说这是关门打狗,还是瓮中捉鳖?”
阿史德闭口不言,只死死盯着那扇木门。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明一灭,照得他脸上忽暗忽亮。
门外,柳追烟的声音又传来:“本官问你几个问题,现在有时间老老实实回答了吗?”
阿史德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是胡咄葛部俟斤,大宋天子的女婿!你安敢动我?”
柳追烟笑了:“胡咄葛部俟斤?可有凭据?”
阿史德一怔:“什么凭据?”
柳追烟道:“两国和亲,非同儿戏。你说是俟斤,总要有个凭证,譬如朝廷颁赐的册封敕书,譬如回鹘可汗的印信,譬如与宋廷往来的国书。这些东西,你带在身上吗?”
阿史德语塞,半晌才道:“此等贵重之物,皆在回鹘迎亲使处。哪有俟斤亲自携带的道理?”
柳追烟道:“迎亲使是何人?”
阿史德道:“乌介。”
柳追烟哈哈大笑:“乌介已死。你让本官去阎王爷那儿要这些文书吗?”
阿史德额头冷汗涔涔,急道:“那便在副使舍勒处!”
柳追烟道:“本官没工夫与你磨牙。你既拿不出朝廷颁赐的册封敕书,拿不出回鹘可汗的印信,拿不出与朝廷往来的国书,拿不出枢密院礼房存档的画影图形比对文书,那你就是假的。本官现在一声令下,火箭齐发。我倒要看看,是你跑得快,还是这酒窖烧得快。”
外头传来一阵窸窣响动,是兵士们点燃火箭的声音。
阿史德脸色铁青。他在翁源时便领教过柳追烟的脾气,这少年官儿,看着嘻嘻哈哈,骨子里却是个混不吝的纨绔,说得出做得到。若真的一把火烧起来,他和悉娜便是插翅也难飞。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柳大人想知道什么?阿史德知无不言。”
门外沉默片刻,柳追烟的声音传来:“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杀乌介?”
阿史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乌介与我,同为胡咄葛部贵族。论辈分,他是我表弟。在我流落宋境的这段时间里,乌介在部中势力迅速扩张。他善结交,会笼络,把原本忠于我的人马,一一拉拢过去。待我重返漠北时,他已几乎要将我取而代之。”
柳追烟在门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阿史德道:“可我有一桩乌介没有的功劳。我有怀仁可汗的金印。那是当年回鹘助唐平定安史之乱时,唐朝皇帝赐下的印信,是我回鹘九姓的无上荣耀。这金印被我献与大宋天子。天子大喜,这才答应和亲,将公主下嫁于我。凭着这桩功劳,我在部中声威大震,乌介的图谋,便落了空。”
“可他岂肯甘心?”阿史德声音转冷,“他想趁我迎亲之机,刺杀公主,嫁祸于我,让宋廷与胡咄葛部反目。到时候,他便可取而代之,成为俟斤。”
柳追烟道:“所以你便将他选为迎亲正使?”
阿史德点头:“不错。他以为这是个便于行事的好差事,欣然应允。却不知,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他来钻。我知道乌介有个毛病——贪财,尤其喜欢盗掘银窖。河西道上,银窖的传说多得很,他一路东来,挖了不下十处。我便提前来到驼镇,打听到此地流传的那个诅咒传说,依样画葫芦,布置了一个假窖。我让人在窖里埋了些伪造的金银器,又放了几具不知哪捡来的骸骨。乌介到了驼镇,自然有人告诉他此处有窖。他贪心一起,哪里忍得住?带人去挖了三日,掘开窖门,见到那些金银,喜得发狂。那诅咒的谶语,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可他不信。他以为那些都是愚夫愚妇的迷信。”
“你也好歹是个俟斤,亲身入局,如此冒险,不智!”
“乌介在族中,亦有耳目势力,此等事断不可大张旗鼓。”
“也对,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风险,在白水河城你碍于乌介势力不好下手,唯有将他引到驼镇,你才有机会。好了,我不打断你,你继续说,然后呢?”
阿史德声音愈发阴冷:“然后,他住进了瀚海驿。可我和悉娜早在半个月前便住进驿馆,在两间房的隔墙上打通了一个洞,用衣柜挡住,又在柜脚抹了羊油,推动起来悄无声息。乌介到的那天,悉娜故意在前堂弹琵琶。乌介那厮,贪财急色,见了悉娜这等美人,眼睛都直了。当晚,他便将悉娜带入房中。悉娜在黑暗中与他耳鬓厮磨,乌介猛地擦亮火镰……”
悉娜在一旁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看见我手里的刀。匆忙间我那一刀扎得浅了些,没能立刻要他的命。他疼得发狂,一把推开我,跳下炕就要往外冲。他力气大得很,我拽不住,被他拖得跌倒在地。”
阿史德接口道:“那时,我便从墙后钻了出来。我从背后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口鼻。乌介拼命挣扎,手肘往后撞,撞得我胸口生疼。悉娜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握住刀,对着乌介的心口,狠狠扎了下去。这一刀扎得深,乌介浑身一颤,挣扎的力气渐渐小了。我死死捂着他不放,直到他彻底不动。然后,我拔出刀,剜出他的心。”
酒窖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外头火把噼啪作响。阿史德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仿佛还沾着那夜的鲜血。他轻声道:“我把心放在事先备好的皮囊里,和悉娜从墙洞退回隔壁。我们换下血衣,推开窗户,跳进后巷,消失不见。”
“第二个问题,舍勒是不是你的人?”
阿史德一怔,随即摇头,苦笑一声:“舍勒?他谁的人也不是。”
“什么意思?”
阿史德靠坐在酒窖的墙边,破烂的棉袍蹭着土坯,发出窸窣的声响。他望着门外那团火光,缓缓道:“舍勒这老东西,在胡咄葛部待了四十年,历经三任俟斤。他这个人,只忠心于胡咄葛部。乌介与我明争暗斗这些年,他始终骑在墙头,两不相帮。乌介拉拢他,他不应;我示好他,他也不接。他知道,无论谁当俟斤,只要胡咄葛部还在,他便是部族的柱石。”
柳追烟眉头微皱:“那他为何要替你遮掩乌介之死?”
阿史德嘴角扯出一丝笑:“因为他没得选。乌介死了,哪怕所有人都怀疑是我杀的,舍勒也得替我瞒着,也得拼了命把公主安全送到白水河城。你道是为什么?”
柳追烟没有答话。
阿史德自顾自道:“因为一旦我出了事,胡咄葛部必然分裂。除了我和乌介,族中再无第三个能挑起大梁的人。舍勒在部里四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比谁都清楚,部族一旦分裂,覆灭只在眼前。舍勒那老东西,目光长远得很。他与乌介那鼠目寸光的蠢货不同,他知道和亲对胡咄葛部意味着大宋的庇护,丝路的畅通,各部归心。所以哪怕他心里认定乌介是我杀的,他也得咬着牙帮我把这事圆过去,把公主安安稳稳迎回白水河城。”
“第三个问题,为何要杀王四?”
“杀王四,不过是想把诅咒的戏码演下去。舍勒虽然不知我藏身何处,但却有着共同的默契——公主早一日到白水河城,便少一分风险;公主多留一日驼镇,便多一分变数。王四不过是施压的手段,公主若再不西行,我还会再杀下去。奈何这法子,却被你半路打乱了节奏,险些让诅咒的戏唱不下去。不过也好,你急着送死,咱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杀了你,更便于我带走公主!”
阿史德正要开口,忽听檐头扑棱棱一阵响动。众人抬头,只见一只大鹰落在酒窖上方那根歪斜的椽子上。那鹰通体灰褐,翅尖和尾羽泛着深黑,一双金眼在月光下灼灼生光。它蹲在椽头,慢慢转动脖颈,左右顾盼,忽然振翅,又扑棱棱飞起,在夜空里盘旋一圈,落回原处。
“博孜!”有兵士低呼一声,“是大漠上的猎鹰!”
柳追烟眉头一皱。他在秦州时听边军说过,西域有一种鹰,名为博孜,产于大漠深处,身形矫健,目光锐利,能飞三日不落。当地人驯养它来捕猎黄羊、野兔,更有人用它传递消息。博孜认主,千里能归,比快马还灵。
阿史德仰头望着那只鹰,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柳大人,知道我为何与你闲聊许久吗?”
柳追烟心头一沉。
阿史德笑道:“你有老鼠追踪,我有博孜求援。”
话音未落,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极密,极沉,像闷雷滚过戈壁滩,由远及近。紧接着是兵刃碰撞的叮当声,人的呼喝声,乱成一片。
柳追烟脸色骤变,大喝一声:“破门抓人!”
几名兵士扑上去,用刀背狠狠砸向那扇木门。“砰”的一声巨响,门板碎裂,火光涌入酒窖。可还没等他们冲进去,巷子那头已涌来黑压压一群人影。当先的是百余名劲装刀手,皆是阿史德早先散布在驼镇的伏兵。他们从四面八方钻出来,汇成一股洪流,直扑酒窖。紧随其后的,竟是舍勒和他手下的回鹘护卫。
舍勒拨开人群,大步冲到近前,高声道:“柳干办!且慢动手!此中恐有误会!”
柳追烟望着舍勒那张焦灼的脸,又望望躲在酒窖暗影里的阿史德,脑中忽然闪过翁源县的一幕幕,尤其是那些被拐卖的妇孺,那些哭得死去活来的父母。一股怒火从心底猛地蹿起,烧得柳追烟胸口发烫。他一把夺过身边兵士手中的火把,狠狠朝酒窖里掷去。
“老子管不了什么家国天下!”他嘶声大喊,“这厮在翁源贩卖妇孺,罪大恶极!今日不杀,更待何时!”
火把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酒窖里的稻草堆上。那稻草早已干透,遇火即燃,“轰”的一声,火苗蹿起丈余高。紧接着,架上的酒坛被火舌舔舐,接二连三炸裂,酒液四溅,火势更猛。浓烟滚滚,从窖门涌出,呛得人睁不开眼。
柳追烟厉声道:“放箭!”
数十名弓手早已张弓搭箭,闻令齐发。箭矢如雨,嗖嗖嗖射向酒窖门口。
火光中,两道身影从浓烟里冲出来。当先的是阿史德,他一手拖着悉娜,一手护着头脸,拼命往外冲。悉娜被他拽得跌跌撞撞,浑身已被烟火熏得漆黑。箭矢飞来,阿史德猛地将悉娜往身前一扯,悉娜惨叫一声,连中数箭,身子剧烈颤抖,血从胸前、腹部涌出,染红了那身破烂的短褐。她瞪大眼,死死盯着阿史德,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几口血沫。阿史德一松手,她便软软地倒在地上,抽搐两下,再也不动。
阿史德趁这空隙,猛地冲出酒窖。他身上穿着软甲,箭矢射在身上,虽痛却未致命。他踉跄着扑向人群,舍勒手下几名护卫抢上前,将他护在身后。
舍勒脸色铁青,挡在柳追烟与阿史德之间,沉声道:“柳干办!他是我胡咄葛部俟斤!你若杀他,便是与整个胡咄葛部为敌!”
柳追烟咬牙道:“与胡咄葛部为敌又如何?这狗贼杀人剜心,假借鬼神之名,害了乌介、王四两条性命!今夜又设伏杀我,证据确凿!舍勒,你要护他?”
舍勒额头青筋暴起,却不退让:“柳干办,乌介之死,俟斤自有说法。可你若当众杀他,和亲便成泡影,大宋与胡咄葛部必成死敌!你担得起这责任?”
柳追烟冷笑:“责任?我柳追烟做事,向来只问对错,不问责任!”
阿史德此时缓过气来,推开护卫,狞笑道:“柳追烟,你不过是个送嫁的小小干办,也敢动我?舍勒,还不动手?”
舍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他缓缓抬起手,猛地往下一挥:“护住俟斤!”
回鹘护卫齐声呐喊,拔出刀,涌上前来。柳追烟身后的边军也不甘示弱,挺矛迎上。两股人马撞在一处,刀光剑影,惨叫声、兵刃碰撞声、肉体被刺穿的闷响,霎时响彻夜空。
陈吼怒目圆睁,暴喝一声:“杀!”
他单手提刀,当先冲入敌阵。迎面一个回鹘护卫挥刀砍来,陈吼不闪不避,刀锋自下而上撩起,“铛”的一声巨响,那护卫的刀脱手飞出,虎口震裂。陈吼顺势一刀劈下,正中那人肩颈,刀锋直入半尺,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又有两人并肩扑上,一取他咽喉,一取他腰肋。陈吼身形一矮,避过刺向咽喉的一刀,同时挥刀荡开腰间的攻击。他借势向前一滚,从两人中间穿过,起身时反手一刀,削断一人的腿筋。那人惨叫倒地,陈吼一脚踩在他胸口,刀尖往下一送,便没了声息。另一人转身要逃,陈吼哪容他走?他跨步追上,一刀捅进后心,又顺势一搅,抽出刀时,带出一蓬血雨。
三名护卫使长矛的又围上来,矛长刀短,陈吼一时近不得身。他猛地伏低身子,躲过刺来的三杆矛,就地一滚,滚到一人脚下。那人收矛不及,被陈吼一刀砍在小腿上,惨叫着扑倒。陈吼夺过他的长矛,反手掷出,正中另一人的胸口,矛尖透背而出。第三人吓得转身要跑,陈吼追上,一刀劈在后颈,扑倒在地。短短一炷香工夫,陈吼已砍翻七八人。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只觉手上黏腻,刀都有些握不稳。可他不退,反而杀得更猛,刀刀奔要害,招招不留情。
一名回鹘护卫中的头目冲上来,使一柄厚背砍刀,势大力沉。两刀相交,火星四溅。那头目力大,压得陈吼刀身下沉。陈吼猛地撤力,侧身一闪,那头目收势不住,往前踉跄。陈吼趁机一刀捅进他肋下,又顺势一拧,那头目惨叫着倒地。他拔出刀,环顾四周。回鹘护卫已死伤二十余人,剩下的远远围着,不敢再近前。舍勒脸色铁青,护着阿史德步步后退。
柳达护着柳追烟和蔡小娘,胖大的身躯左冲右突,把那些试图靠近的敌人一一撞飞。可敌人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渐渐将柳追烟一行人围在核心。巷子里尸横遍地,夜风卷着浓烟和血腥气,在驼镇上空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