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霹雳匣中藏杀机 鼓楼顶上见真情
猎衣扬2026-04-24 09:2811,980

    驿馆楼上,徐娘子正临窗而坐,对着一盏孤灯出神。她卸了那身公主行头,只着一袭素白长裙,发髻松挽,披散在肩头。窗外夜色沉沉,镇中街巷阡陌纵横,灯火零落。她望着那条柳追烟消失的巷子,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忽然,远处亮起一团火光。那火光起初只是豆大一点,转眼间便蹿起老高,将半边天映得通红。紧接着,喊杀声隐隐传来,隔着重重街巷,听不真切,可那声音里的凶险,却清清楚楚。

    徐娘子霍然起身,脸色骤变:“来人!”

    两名侍女应声而入。徐娘子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即刻整装,赶往……”

    窗外,喊杀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那是真的打起来了,且打得激烈。柳追烟以身作饵,引蛇出洞,可如今这阵仗,分明是撞进了对方的埋伏。她身边这些人,是此行最后的倚仗。若都派出去,万一有失,悔之晚矣。可若不派,柳追烟那边只怕凶多吉少。

    徐娘子咬了咬牙,对侍女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即刻赶往火光处,相助柳干办。”

    侍女一愣:“那您身边……”

    “留两三人足矣。此行西行,星主有令,人马调遣,由我一人决断。星主的话你也敢不听?快去!”

    “是!”侍女不敢再问,转身去了。

    不多时,楼下仪卫整装出发。徐娘子站在窗前,望着那些黑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略定。

    可还有一个人没动,那便是徐舜卿。

    徐娘子转身出门,走到隔壁房前,推门而入。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一个瘦削的身影。徐舜卿坐在榻沿,双手抱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兄长。”徐娘子轻声道。

    徐舜卿没有抬头。

    徐娘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望着他的眼睛:“兄长,妹妹求你一件事。”

    徐舜卿缓缓抬起头,月光下那张脸棱角分明,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茫然。他望着徐娘子,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徐娘子道:“柳追烟那边出事了。妹妹想请你去帮忙,救那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徐舜卿眉头微微一动,却仍没有起身。他望着窗外那片火光,喃喃道:“湘儿……湘儿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徐娘子心中一紧。她知道,此刻的徐舜卿,又陷在那一场噩梦里。当年岳父撞死狱中,发妻被乱箭射杀,他杀出重围,捡回一条命,却从此疯疯癫癫,分不清今夕何夕。在他心里,妹妹徐婉云和亡妻湘儿,时常混在一处。

    徐娘子深吸一口气,忽然改了称呼:“嫂嫂!”

    徐舜卿身子一震,抬起头来,那双茫然的眼睛忽然有了神光。他望着徐娘子,目光渐渐变得清明,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竟带着几分女子的温婉:“小姑有何吩咐?”

    徐娘子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字道:“嫂嫂,那柳追烟,与汪迟情同手足。汪迟待他如亲弟,一路护送,事事照拂。若他今夜有个闪失……汪迟虽不会怪我,可他心里,必定难过得紧。他半生清苦,人又孤僻,没几个朋友。此番我去了白水河城,从此天各一方,他再失去了柳追烟、陈吼这些兄弟……嫂嫂,他后半辈子,可该怎么活啊?”

    徐舜卿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他忽然站起身,握住腰间的剑柄,沉声道:“小姑放心。那少年郎,嫂嫂替你救回来。”

    徐娘子点点头,又道:“驿馆这边已经没有危险了,留下三两人足矣。嫂嫂快去快回,莫要恋战。”

    徐舜卿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身形一纵,已跃上屋顶。月光下,那道瘦削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节奏不紧不慢,一级一级往上响。

    徐娘子吹熄了灯,屋内顿时沉入黑暗。她侧身贴在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里燃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一切都笼在朦胧里。

    楼梯口,没移正拾级而上。原本被捆在库房的党项掌柜,此刻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丝笑,那笑意说不出的怪异。他身后跟着两个黑影,身形高大,面上罩着鬼脸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人手中各提一柄长刀,刀身狭长,刃口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刀尖上,有血正在滴落。徐娘子目光一扫,心头猛地一沉。廊下那两三名守卫,此刻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那是她留下的最后几个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竟连一声示警都未发出。

    没移走到门前,停下脚步。他抬手叩了叩门,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屋里:“公主殿下,小的没移,给殿下送些酒菜来。”

    徐娘子没有出声。

    没移又叩了叩门:“殿下?夜深了,小的备了些热汤,殿下用些暖暖身子。”

    屋内依旧寂静。

    没移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殿下不必躲了。这驿馆里里外外,都是小的的人。您那几十号仪卫,此刻正在镇西与人厮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那姓徐的疯子也走了。殿下身边,还有人吗?”

    徐娘子仍不出声,只缓缓后退几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纳入口中。那是她亲手炼制的解毒丹,寻常迷药、毒烟,一时半刻伤不得她。她又从袖中摸出一根香,捏在指尖。那香细如发丝,色泽暗红,是她随身携带的保命之物,燃起之后,香气无形无质,却能让人在十步之内,一盏茶功夫便手脚酸软,任人宰割。

    火折子嚓地一响,香头亮起一点暗红。

    门外,没移的声音又传来,这回带了几分不耐烦:“殿下若再不开门,小的只好自己进来了。”

    话音刚落,那两个鬼面人中的一个忽然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没移听罢,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又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玩味:“有意思,有意思。宋廷的公主,竟是个用毒的高手?”

    徐娘子手一僵。那香才刚点燃,烟气还未散开,竟已被识破?

    没移笑道:“殿下,您那香再厉害,也得燃上一盏茶才能见效。小的不进去便是。可这屋子是土坯垒的,门窗都是木头,既然都是杀人,刀砍是一样的,火烧也是一样的,对也不对?”

    他话音一落,那两个鬼面人便动了。一人挥刀劈向门板,咔嚓一声,木屑纷飞,门板裂开一道口子。另一人举起手中的火把,往裂口里一探,火光涌入,照亮了屋内的情形。

    没移探头进来,咧嘴一笑:“殿下,得罪了。小的西夏西平监军司指挥使没移,给公主请安。”

    徐娘子冷冷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没移摆了摆手:“动手。烧了这屋子,把人逼出来。”

    两个鬼面人将火把往屋里一扔,又搬起廊下的油灯,一盏接一盏砸进门去。灯油溅开,遇火即燃,“轰”的一声,门框蹿起火苗,转眼间蔓延开来,浓烟滚滚。

    徐娘子退到窗边,望着那越烧越旺的火,手心沁出冷汗。冲出去,那两柄长刀正等着她;不冲出去,这火势片刻便能将她吞没。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她回头一看,一根绳索从屋檐上垂下来,正垂到窗前。绳索尽头,一道清瘦的身影顺着绳索滑下,笨拙地悬在半空,月光照在他脸上,赫然正是汪迟。

    徐娘子怔住了。

    四目相对,那双她曾在临安城外的月光下、在破庙的火堆旁、在无数个梦里见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就在眼前。他眉间还是那副淡淡的、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可望着她的目光里,分明有藏不住的东西。

    汪迟伸出一只手。徐娘子没有犹豫,一把抓住他的手,顺着绳索攀上屋顶。两人伏在屋脊上,身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可此刻谁也顾不上回头。徐娘子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汪迟也望着她,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水:“你没事就好。”

    这话说得平淡,可落在徐娘子耳里,却比什么都重。

    下方“砰”的一声巨响,门板彻底烧塌。没移带着两个鬼面人冲进屋去,却只看见满屋大火,空无一人。他猛地抬头,透过烧穿的屋顶,月光下两道身影正立在屋脊上。

    没移脸色一变,提刀便往外冲,顺着楼梯冲上屋顶。两个鬼面人紧随其后,三人在瓦片上站稳,与汪迟、徐娘子相距不过三丈。

    月光下,没移那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汪迟,上下打量:“你是何人?”

    汪迟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淡淡道:“大宋抚谕使司准备差使,汪迟。”

    没移一怔:“汪迟?怎么没在驿馆见过你?”

    汪迟笑了笑:“出秦州的时候,多喝了几杯,醉酒掉队了。今日傍晚才到。”

    徐娘子望着他,眼中只有他,根本没有眼前这三个杀神。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你几时到的?”

    汪迟道:“昨日便到了。见柳贤弟查案有模有样,便没有现身。”

    徐娘子又问:“此时又为何现身?”

    汪迟望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你有危险,我岂能坐视不理?”

    徐娘子眼眶微微一热,却强忍着,只轻轻“嗯”了一声。

    没移冷笑一声:“好了,别再你侬我侬了,今夜你们都要死。”

    徐娘子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位掌柜自称西夏西平监军司指挥使。他是西夏人,不愿惠仪公主和亲回鹘。”

    汪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没移和他身后两个鬼面人身上,来回打量片刻,忽然道:“理论上说得通,但他并非西夏人。”

    没移脸色微微一变,那一瞬间的僵硬,逃不过汪迟的眼睛。

    徐娘子一怔:“何以见得?”

    汪迟指着那两个鬼面人手中的刀,缓缓道:“你看他们手中那刀。刀身狭长,刃口微弧,刀镡宽大,刀背平直而刃部弧曲,这确是西夏制式的‘夏刀’。西夏兵甲,天下闻名,其刀剑制作精良,与契丹、女真诸器皆不同。可你再看他们握刀的姿势。”

    没移下意识瞥了身后两人一眼。

    汪迟道:“兵书有载,西夏刀法,以劈砍为主,因刀身厚重,持刀时多掌心向下,刀身斜向外,便于发力。可这两人,右手握刀时虎口朝前,刀身平端,这是金人使刀的惯用手势。金人用刀,多承辽宋之制,刀法细腻,讲究刺、挑、抹、削。他们手里拿着西夏的刀,使的却是金人的刀法,这不奇怪吗?这还不算,你再看他二人站立的姿态。”

    两个鬼面人下意识调整了一下站姿。

    汪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察一切的从容:“金人久居北方,苦寒之地,作战时多穿厚袍重甲,久而久之,站立时两腿微微外撇,便于发力。你们看他们,方才是不是这般?”

    徐娘子望去,那两个鬼面人虽穿着夜行衣,可站立的姿态,确如汪迟所言,两腿微微外撇,与中原人大不相同。

    汪迟又道:“这位没移掌柜,方才自称西夏西平监军司指挥使,既是西夏军官,杀人便杀人,何必带着这两个金人刀手?你们今夜来杀公主,用的是西夏的刀,使的是金人的刀法,杀完了再把刀往这儿一扔,你说,天亮之后,谁会背上这杀人的罪名?”

    没移嘴角抽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汪迟缓缓道:“近年正是宋、夏、金三国局势微妙之时。西夏与金国连年征战,国力损耗极大,去年九月才与金国议和,以‘兄弟之国’相称。可那不过是权宜之计。西夏国主遵顼心里清楚,金人西线兵力空虚,东线还在与蒙古苦战。若西夏能联合大宋,东西夹击,金国在陕防线必然崩溃。所以,金人最怕的是什么?是宋夏真的联起手来。若惠仪公主顺利嫁入回鹘,大宋与胡咄葛部结为姻亲,那河西走廊便在大宋影响之下。西夏虽与回鹘不睦,可若能借大宋之力牵制金国,何乐而不为?到那时,金国西线面对的,就不只是西夏一家了。所以你们今夜来杀公主,故意用西夏的刀,为的就是嫁祸给西夏。公主一死,天子多半认定西夏不愿我朝势力以回鹘为途径深入河西,宋、夏必生嫌隙,和亲一旦不成,金国西线之危便解了。”

    没移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崩碎。他咬着牙,一字一字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汪迟微微一笑,目光却不离没移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方缓缓开口:“方才已经说与你听了,我叫汪迟。你自称西平监军司指挥使,可你自己瞧瞧,你这身打扮,这气度,当真破绽百出。”

    没移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汉人商贾袍服,袖口微旧,领边已有些磨得发白。

    “你在驼镇住了多少年了?”汪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你这衣裳,是本地裁缝的手艺,针脚细密,用的是河西的棉布;你袖口磨损的位置,不是握刀的地方,是长年伏在柜台上记账磨出来的。你脸上晒出的颜色,是这驼镇日头晒的,不是西夏高原那种干冷的风吹出来的,是这儿黄沙漫漫、早晚温差的日光,一层一层沁进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没移身后那两个鬼面人身上:“可这两个人不一样。他们站着的时候,两腿微撇,那是打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骨头都弯了。他们虎口的老茧,不是握惯西夏直刀的茧,是金人那种略带弧度的马刀的茧。还有你们手腕上露出的那一截绑腿,是秦州一带才有的织法,染的靛蓝,是渭河边的蓼蓝染出来的,和河西的土靛颜色不一样。”

    没移的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你们是近日才从秦州赶来的。”汪迟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金人用间,向来精细,哨探遍布天下。没移掌柜,你在这驼镇扎根多年,以驿馆为掩护,收集往来商旅的消息,绘制河西的路径图,打探回鹘的动向。这些年,你做得很好。直到惠仪公主的车队经过,你才觉得机会来了。可单凭你一人,办不成这事,你得有帮手。于是你传讯出去,金国西线的探马便从秦州星夜兼程赶来,带了他们的刀,也带了他们的刀法。”

    没移的呼吸渐渐不稳。

    “还有一件事。”汪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显沉重,“你既然在这驼镇住了这么多年,这镇上的人,来来往往,生老病死,哪个能逃过你的眼睛?乌介和王四死在你的驿馆里,你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没移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维持了多年的从容面具,此刻裂开了一道道细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汪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叹息:“我那位柳贤弟,与鬼神赌咒的那一晚,我就在人群里。前因后果,我虽不曾亲身经历,却也看得明明白白。你以为那只是一场荒唐的把戏,可那夜的事,这驼镇上的人,有几个当真看得懂?我不同,我瞧见了,也记住了。”

    没移张了张嘴,终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汪迟也不再说话,他只是站在月光下,站在徐娘子身边,静静地望着那三个杀手。身后,大火烧得更旺了,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那是镇西的厮杀声渐渐平息,有人正朝这边赶来。

    没移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悔意,倒像是一个下了多年棋局的人,终于等到了最后一子落定时的释然。他抬起头,望向汪迟,眼中的惊愕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平静。

    “你说得对。”他忽然笑了,“我在驼镇住了十二年。十二年,足够一个人把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刻进骨头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每个字落在这火光冲天的夜色里,都像石头一样沉:“这十二年里,我见过多少商队从这街上走过?吐蕃的、回鹘的、大宋的、西夏的……我记了整整十二年的账簿,画了整整十二年的图。哪条路能走马,哪条路能行军,哪口井能供千人饮用,哪片绿洲能藏兵,我都画下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汪迟,落在那熊熊燃烧的驿馆上:“可我等的,不过是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话音未落,没移的手忽然扬起,一道火光从他袖中窜出,直冲夜空。

    “砰——”那是一支号炮。

    赤红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血花,照亮了半个驼镇。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四周的黑暗里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驿馆斜对面的布庄,门板轰然倒地,七八个黑衣人提着刀冲了出来;街角的粮铺,屋顶的茅草被掀开,露出蹲伏的人影;再远一些的茶肆、铁匠铺、骡马行,那些汪迟信步经过、从未多看一眼的寻常店铺,此刻一扇扇门被踹开,一道道人影从里面涌出。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商贾打扮的,有伙计模样的,甚至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可此刻,他们的手里都握着刀,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寒光。

    “秦州左近,金国哨探,全在这里了。”没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字,像咬碎了骨头,“七十七人,孤注一掷,就这七十七人。”

    他望着汪迟,眼中终于露出了属于今夜最纯粹的杀意:“汪先生,你太聪明了。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远处,镇西的厮杀声本已渐渐平息,可那声号炮之后,一切又沸腾起来。最先赶到的是徐舜卿。他浑身浴血,手中的长剑已经卷了刃,身后跟着七八个边军士卒,个个带伤。他们回援至半路,迎面就撞上了从街巷里杀出的金人。

    “杀!”没有试探,没有对答,两拨人像两股逆流的洪水,轰然撞在一处。

    刀光闪过,血溅三尺。徐舜卿一剑刺穿当先一人,却立刻被另外两人缠住。他们身形灵巧,刀法刁钻,招招不离要害。

    “是金人的探马!”有个边军老兵喊道,“别让他们近身!”

    可这话说得太晚了,那些黑衣人像鬼魅一样穿梭在人群中,刀锋划过,便有边军倒下。刀光,血雾,惨叫声,咒骂声,铁器相击的刺耳声响,所有的声音混成一片,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黑暗中咆哮。

    匆匆赶来的陈吼也杀红了眼,他手里握着一柄短斧,是方才从地上捡的。他的刀早就砍断了,可这柄斧子使得更顺手。他一斧劈开一人的脑袋,又一斧砍断另一人的手臂,鲜血溅了他满脸满身,他也不擦,只是嘿嘿地狞笑:“来啊!再来!”

    陈吼身边的人越杀越少,边军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可那些金人探马甚是凶悍,杀了一个,又涌上来两个。

    陈吼忽然瞥见街角有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是阿史德和舍勒。那两个回鹘人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正贴着墙根往外溜。阿史德的衣裳被撕破了大半,露出白花花的胸膛;舍勒则连滚带爬,手脚并用,狼狈得像两条丧家之犬。

    “嘿!往哪儿跑!”陈吼大吼一声,甩开缠斗的对手,大步追了上去。他一把揪住阿史德的衣领,将那人整个拎了起来。

    阿史德尖叫一声,手脚乱蹬,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舍勒则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竟连跑的力气都没了。就在这时,一个金人探马从斜刺里杀出,一刀朝陈吼后心刺来。陈吼侧身一躲,那刀划破了他的肩头,鲜血直流。他吃痛,手一松,阿史德便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又往远处跑。

    陈吼想追,却被那探马缠住,脱不开身。

    “狗东西!”他骂道,一斧劈过去,将那探马的刀磕飞,又一脚踹在那人小腹上,踹得那人倒退几步,摔倒在地。他正要上前补一斧,却听身后一声惨叫,回头一看,一个边军士卒被两个金人探马砍翻在地,他只得转身去救。

    阿史德和舍勒又跑出了十几步,可没跑多远,迎面又撞上一队仪仗亲卫。亲卫们二话不说,一刀背拍在阿史德脸上,拍得他满口是血,倒地不起。舍勒还想跑,却被另一个亲卫一把揪住头发,拖了回来。

    “捆上!”队长喝道,“再跑就砍了腿!”

    阿史德瘫在地上,嘴里呜呜咽咽地哭,也不知是在哭什么。

    街上的厮杀仍在继续,徐舜卿、陈吼以及残余的边军和仪仗亲卫,与那些从店铺里冲出的金人探马混战。那一团杀得最惨烈,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血流成河,踩上去滑腻腻的。

    屋顶上的汪迟和徐娘子不会武功,徐娘子的那些毒,在这种近身搏杀中根本来不及用。她能做的,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小的匕首,挡在汪迟身前。可那匕首太小了,小得像一根针。

    “走!”汪迟一把拉起徐娘子,转身就跑。

    屋顶是土坯的,踩上去有些软,有些滑。脚下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厮杀声,头顶是滚滚浓烟和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他们跑出十几步,身后便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没移和那两个鬼面人追上来了。

    汪迟回头一看,只见那三人如履平地,在屋顶上纵跃如飞,速度快得惊人。他们的刀已经出鞘,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那边!”汪迟瞥见前方有一架木梯,斜斜地搭在一座鼓楼上。那是镇中心的鼓楼,驼镇虽小,却有规制完整的鼓楼,楼高三层,是平日击鼓报时、遇警传讯之处。这鼓楼建于本朝初年,楼基是青石砌的,楼身是砖木结构,飞檐斗拱,颇有气势。木梯是镇上工匠修缮鼓楼时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撤走。

    汪迟没有多想,拉着徐娘子就朝木梯冲去。脚下是松动的瓦片,一步踏空便会摔下去。徐娘子的裙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几次差点滑倒,都被汪迟死死拽住。

    “你先上!”汪迟一把将徐娘子推上木梯,自己转身,从袖中摸出那柄小小的手弩。

    汪迟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会武功,这柄手弩是他唯一的倚仗。弩只有三支箭,他方才在屋顶上跑的时候,已经悄悄装好了一支。

    没移和那两个鬼面人越来越近,只有不到二十步了。汪迟抬起手弩,瞄准当先一人。

    “嗖——”箭矢飞出,却没射中人。那人身形一闪,躲了过去。可这一箭,也逼得他们缓了一缓。

    汪迟转身,抓着木梯往上爬。他的手脚有些发软,爬得跌跌撞撞,几次险些滑落。身下,木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会断。

    爬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腰间一摸,摸出一块瓦片。那是他方才在屋顶上顺手捡的。

    “呼——”他朝下扔出瓦片,砸在追在最前的那鬼面人头上。那人正要起纵,猝不及防,被唬得身形一晃。

    “好!”汪迟也不知是夸自己还是骂对方,又摸出一块瓦片,扔了下去。这一次砸偏了,落在那人身侧,碎成几瓣。

    趁着间隙,他已经爬到木梯顶端,翻身上了鼓楼的第二层。徐娘子正在那里等他。她脸色苍白,鬓发散乱,却还紧紧握着那柄匕首。

    “往上!”汪迟喘着气说,“往上跑!”

    鼓楼有三层,第二层是空荡荡的木阁,四面有窗,能望见整个驼镇。透过窗户,能看见街上的厮杀,那两团战圈已经绞在一起,人影憧憧,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他们没有停留,踩着木梯继续往上爬。第三层是鼓室,正中架着一面巨大的牛皮鼓,鼓槌挂在旁边。四周是木栏杆,夜风从四面灌进来,吹得人衣袂翻飞。徐娘子扶着栏杆往下看,没移和那两个鬼面人已经爬上了第二层,正朝第三层追来。

    汪迟闪身进了鼓室,鼓室正中,那面巨大的牛皮鼓静静伫立,鼓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四周是木栏杆,夜风从四面灌进来,吹得人衣袂翻飞。角落里堆着工匠留下的杂物,麻绳、木楔、铁钉,乱七八糟地堆着。

    汪迟的目光扫过鼓室,只一瞬,便有了主意。他快步走到栏杆前,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挂在栏杆的横木上。夜风吹过,那袍子鼓荡起来,远远望去,像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正欲纵身下跃。他又退回鼓后,蹲下身,从袖中摸出手弩,搭上一支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没移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几分戏谑:“汪先生,你跑得真快。”

    汪迟没有应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下,两下,三下……

    一个人影冲上了第三层,是第一个鬼面人。

    他的目光瞬间被栏杆处那件飘动的外袍吸引,夜风正烈,袍子鼓荡翻飞,像一个人正要纵身跃下。

    “他要跳!”鬼面人想也没想,大喝一声,纵身扑向栏杆。

    就在这一刹那,汪迟从鼓后闪出。他单膝跪地,手弩平举,弩口对准那人的后背。

    “嗖——”箭矢离弦。

    七步之内,箭矢快如闪电。鬼面人听见风声,想躲已经来不及了,那箭从他后心射入,穿胸而出,箭尖带着血,钉在木栏杆上。

    鬼面人扑倒在地,挣扎了一下,便不动了。他手里握着的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滑出去三尺远。

    汪迟来不及多想,因为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更快,更急。没移和第二个鬼面人冲了上来。没移一眼便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鬼面人,又看见了栏杆上那件随风鼓荡的外袍。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目光转向汪迟,眼中杀意凛然。

    “好,好得很。”他一字一字道,“汪先生,我小看你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刀光一闪,直劈汪迟面门。汪迟未及发箭,手上先中一刀,小弩落地,被鬼面人一脚踢走。汪迟后退数步,弯腰捡起地上的刀,横在身前。刀身沉重,比他想的重得多。他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却还是微微发颤。

    “当——”两刀相击,火星四溅。汪迟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三步,后背撞上了那面大鼓。

    他还没站稳,第二个鬼面人也冲了上来。那人出刀更快,刀锋从侧面削来,直取汪迟脖颈。汪迟拼尽全力侧身一躲,那一刀贴着他的肩膀掠过,削下了一片衣角,在他肩头划出一道血口。

    疼!火辣辣地疼。

    可汪迟顾不上疼。他咬着牙,双手握刀,胡乱朝前一挥,那一挥毫无章法,只是本能的反击。鬼面人轻轻一闪便躲了过去,反手一刀,劈在汪迟的刀身上。

    “当——”汪迟的刀脱手飞出,落在三丈外的地板上,打着旋儿撞上栏杆,停了下来。

    他双手空空,站在那里。没移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迈步上前,一脚踹在汪迟胸口。

    “砰——”汪迟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撞在鼓架上,又反弹回来,趴在地上。他只觉得胸口像被巨石砸中,一口气上不来,眼前发黑,喉咙里泛上一股腥甜。

    没移又跟上来,又是一脚。这一脚踹在汪迟肋下,踹得他整个人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可浑身像散了架,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没移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中满是讥讽。

    “汪先生,你那点聪明,也就只能杀一个。”他缓缓扬起刀,“剩下的,得用命填。”

    没移一脚踩在汪迟胸口,踩得他动弹不得。刀锋抵住他的咽喉,只消轻轻一送,便能要了他的命。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扑了上来。

    是徐娘子。她握着那柄小小的匕首,朝没移后背刺去。可她不会武功,那一刺毫无章法,没移头也不回,只是反手一抓,便攥住了她的手腕。

    “找死。”他一甩手,徐娘子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栏杆上,又摔倒在地。匕首脱手,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没移走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拎起来。徐娘子的脸因疼痛而扭曲,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没移将她按在地上,刀尖抵住她的喉咙,转头看向汪迟,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汪迟趴在地上,胸口剧痛,肋下剧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可他还是拼命睁着眼,望着徐娘子。

    他的手在地上摸索着,想找什么东西,什么都可以。就在这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是他怀里掉出来的一个紫檀木匣。那匣子巴掌大小,通体乌黑发亮,边角镶着鎏金云纹。这个匣子是当初在临安破蟒婆问寿一案时所得。那案子扑朔迷离,牵涉极深,最后查出来,这匣子竟是当年童贯督师西征吐蕃时所造的“霹雳匣”,内藏机关,触发则钢针激射,中者立毙。据说这匣子造得极少,每一件都有编号,专用于刺杀敌酋。蔡小娘的父亲,当年便是死于这匣子之下。汪迟一直留着它,本是想通过它再查一查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此番西来,他随身带着,是想寻高手匠人查问这匣子的来历、制匣者都有何人,当年经手者还有谁在世。路上无意间,竟让一位老匠人修复了匣中有些锈蚀的机栝。

    此刻,这匣子正躺在他手边。汪迟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趴在地上,浑身是伤,动都动不了。可他的手还能动。他用尽全力,将那匣子抱起来,做出一个要往鼓楼下面扔的姿势。

    没移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什么东西?”

    汪迟没有答话。他只是抱着那匣子,作势欲掷。

    没移的脸色变了,他本能地觉得那匣子有问题,汪迟这种聪明人,临死之前还死死护着的东西,绝不是寻常之物。

    “必是重要物什!”他大喝道,“夺回来!”

    第二个鬼面人应声而动,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汪迟面前,一把抓住那匣子,从汪迟手里夺了过去。

    汪迟没有反抗。他甚至松开了手。鬼面人夺过匣子,退后两步,低头查看。那匣子入手沉甸甸的,匣面光滑如玉,刻着两个字:“霹雳”。他认不得这两个字,可他认得这匣子的做工,这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没移,没移正按着徐娘子,目光死死盯着那匣子:“打开。”

    鬼面人低下头,手指扣住匣盖上的铜钮,用力一掀。

    “咔嗒。”一声轻响,那是机栝启动的声音,极轻,极细,像蜂鸣,像蝉翼振动,像春蚕吐丝。鬼面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爆开一团银光。十数根牛毛细针从匣中激射而出,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像一蓬暴雨,直射入鬼面人的面门、咽喉、胸膛。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那些钢针入体即停,全部射入心脉要害。一滴血都没流出来,人却已经死透了。

    没移愣住了,他按着徐娘子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几分。就在这一刹那,徐娘子动了。她袖中漫起一蓬药粉,没移虽然迅速闭气,还是吸入不少。此刻他眼前天旋地转,大脑昏昏沉沉,犹如醉酒。他咬了一口舌头,用疼痛换来清醒。

    “杀!”他扬起刀,朝徐娘子劈去。

    那一刀劈到一半,便停住了,因为汪迟已经扑了上来。这个瘦弱的书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重重撞在没移腰间,撞得他踉跄后退,撞得那一刀劈歪了方向。汪迟抱住没移的腰,拼尽全力往前冲。没移被撞得连连后退,脚下踉跄,站立不稳。他挥舞着刀,想砍汪迟的后背,可汪迟抱得太紧,他根本使不上力。

    两个人缠在一起,撞向栏杆。

    “砰——”栏杆应声而碎。木屑纷飞中,汪迟和没移一起翻出了鼓楼,坠入夜空。

    风声呼啸。汪迟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耳边全是风声,是尖叫声,是火焰的噼啪声。他的手还死死抱着没移的腰,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他只是转过头,望向鼓楼上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徐娘子趴在破碎的栏杆边,朝他伸出手。她的脸上全是泪,在火光中晶莹闪烁。

    她在喊什么,可他听不见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扬成一个笑。那个笑很轻,很淡,甚至有些傻。可那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他看见徐娘子的泪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在火光中闪着光。

    坠落的力道让汪迟和没移脱开。没移的身体向下坠去,更快,更沉。他的四肢在空中乱舞,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汪迟的身体也在下坠,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眼睁睁看着天空离自己越来越远,看着火光越来越亮。

    “砰——”一声闷响,没移先一步落地。

    他的后脑撞在街心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鲜血和脑浆迸溅开来,在火光中触目惊心。他的四肢抽搐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汪迟还在下坠,离地面只有五尺,他闭上眼睛,等待那最后的撞击。可那撞击没有来。一双手臂接住了他,然后带着他一起滚落。两个人在地上连翻几个滚,滚出三丈多远,终于停了下来。

    汪迟趴在地上,因呼吸而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还没死。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个抱住自己的人。

    陈吼到了!

    陈吼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的脸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可他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咧着嘴朝他笑:“猫迟啊猫迟,你这一跳……可真够吓人的。”

    汪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那座鼓楼。鼓楼第三层,破碎的栏杆边,徐娘子还趴在那里。她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泪还在流,可她的嘴角,也扬起了一个笑。汪迟望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这满身的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街上的厮杀,仍在继续。可金人探马的士气,已经溃散。陈吼杀得兴起,追上一个砍一个。

    一刀,又一刀。一人,又一人。

    最后一名金人探马倒在血泊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是黎明。驼镇的街上,尸横遍野。

    汪迟站在血泊中,浑身都在发抖。徐娘子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不远处,腿上被砍了一刀的柳追烟,在柳达和蔡小娘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奔向汪迟:“汪兄!汪兄!你什么时候到的!你们两个……”

    汪迟脸上一红,赶紧松开了徐娘子的手。柳追烟走得急了,腿上伤口出的血越来越多。汪迟赶紧迎上去,走得近了才发现,柳追烟身上的伤可不止这一处,身上的官服早已破损不堪,脑门上还挂着血渍。

    “贤弟,你……这腿……”

    “巷子太窄,实在是施展不开,漫天都是刀剑,胡乱劈砍……柳达给我看过了,说皮外伤,将养一阵就好。”

    “你这头……”

    “疼死我了汪兄,混战中被一个回鹘人掼倒,一脑袋撞在青石板上,险些昏死过去。爬起来天旋地转,恶心干呕,已经吐了好几次了……不能说,说着说着,我……呕……”

    汪迟赶紧让蔡小娘扶着柳追烟进入驿馆休息,自己强撑着身子组织人手清理现场。

    

继续阅读:第十四章: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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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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