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追烟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不是夜色的暗，是那种乌云压顶的昏黄。他躺在驿馆后院的一间厢房里，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腿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裹着厚厚的麻布，麻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和药膏的气味。他动了动，只觉得脑袋里像塞进了一团棉花，昏昏沉沉的，还带着一阵阵的钝痛。他伸手去摸额头，指尖触到厚厚的绷带，绷带下是肿胀的皮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
柳追烟偏过头，看见汪迟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上缠着麻布，麻布上透出暗红色的血迹。
“汪兄……”
“你睡了五个时辰了。”
柳追烟挣扎着要坐起来，汪迟伸手按住他：“别动。你这腿虽然没伤到骨头，但若是再崩裂了，日后走路一瘸一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柳追烟只好躺回去，望着房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外面……怎么样了？”
汪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带来的边军，还剩十五个；仪仗亲卫，还有四个。”
“金人呢？”
“七十七个探马，全死了。”
“回鹘人呢？”
“只剩阿史德和舍勒，锁在库房，严加看管。”
柳追烟没有说话，他想起昨夜那些刀光，那些惨叫，那些在黑暗中涌出来的人影，忽然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和亲怎么办？公主怎么送？河西的局势，经此一役，又会变成什么样？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驿馆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声高喊：“哪位是柳干办？朝廷信使到！”
“扶我起来。”柳追烟下了床，一瘸一拐地走出厢房，穿过院子，来到驿馆门前。
门外，一个驿卒模样的人正翻身下马。那人身穿青色公服，腰系革带，背上背着一个油布包裹的信囊，信囊上贴着泥封。他风尘仆仆，满脸倦色，马也累得直打响鼻。
“柳干办？”那人抱拳行礼。
“正是。”柳追烟还礼。
驿卒解下信囊，从里面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公函，双手呈上。
“枢密院急递，请柳干办亲启。”
柳追烟接过公函，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迹，心头微微一沉。那是枢密院的公文，封皮上盖着院印，还贴着三道封条。他撕开封条，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驿卒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地往驿馆里扫了一眼，忽然问：“柳干办，怎么不见回鹘迎亲使？按行程，他们应该比你们早到才是。”
柳追烟抬起头，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我们来得早。回鹘人……还没到。”
驿卒点了点头，也不多问，拱手道：“那在下便回去复命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汪迟凑过来，目光落在那张信笺上。信不长，只寥寥数行，可每一行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柳追烟心上。
此公函并非寻常驿递，而是枢密院专用的“劄子”。
勘会：干办公事柳追烟，昨奉差往河西勾当和亲公事，今来事体已有更易。奉圣旨，柳追烟候新官到日，疾速起发还京，赴院禀议，别有差遣。其送亲使臣，令蔡居厚替换。劄付柳追烟。准此。
公文之下，另附一纸，乃是枢密院“录白”副本，详述新任送亲使臣履历，以备交接。
录白：新差送亲使臣蔡居厚事状。蔡居厚，字履中，临安府钱塘县人。绍熙四年铨试中格，补将仕郎。历官：庆元三年，授迪功郎、熙河路经略司准备差遣，任满改官。开禧元年，以宣教郎通判熙州，任内措置边籴、招纳蕃部，著有劳效。开禧三年，丁父忧去职。服阕，除枢密院编修官。嘉定四年，迁枢密院检详诸房文字，专掌河西、秦凤路边报。嘉定八年，以朝奉郎出知秦州，在任三年，谙熟西事。嘉定十一年，任满还朝，仍任枢密院检详。居厚乃蔡氏族人，其从兄居中尝任枢密都承旨，于边务尤所谙练。今差充送亲使臣，替柳追烟勾当，已自临安府起发，约程九月中旬到驼镇交割。
柳追烟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熙河路……秦州……这位蔡履中，在西北待了不下十年。”
汪迟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枢密院检详诸房文字……”他低声说，“专掌河西、秦凤路边报。这就是说，河西走廊这一带的地形、部族、关隘、水草，他比咱们任何人都熟。”
柳追烟点了点头：“他在秦州做了三年知州。秦州是金国西线的门户，他在那儿待了三年，金人那边什么动向、西夏什么虚实，他心里都有数。”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汪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蔡小娘是蔡氏远支，可这位蔡履中既是族中长辈，又在临安待过，八成见过她。”
柳追烟抬起头，望向驿馆后院的方向。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黄昏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算日子和脚程，还有三天。”柳追烟说。
“三天。”汪迟点了点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那一抹苦涩。
三天之后，蔡居厚就到了。而此刻的驼镇，遍地尸骸，满目疮痍。回鹘迎亲使乌介死于内斗，俟斤阿史德和副使舍勒关在库房里。金人探马死了一批，可谁知道还有没有活着的探子躲在暗处？河西的局势本就微妙，消息扩散出去是迟早的事。经此一役，西夏人会怎么想？金人会怎么反应？回鹘那边，又会怎么看待这场和亲？
所有的一切，都在昨夜那场血战中，变得混乱不堪。
柳追烟忽然觉得头更疼了。他抬起头，望着北方那一片沉沉的暮色。那里，是回鹘的方向，更是未知的方向。
《临安谜局3瀚海篇》完，欲知后事如何，敬请关注《临安谜局4坐照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