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少年郎偷鞭惹祸 赵钤辖醉后惊亡
猎衣扬2026-04-24 09:288,881

    “虎……虎虎……”赵崇韬看着那虎前爪刨地,作势欲扑,酒醒了一半,浑身冷汗如浆,喉间嗬嗬作响,竟是一口气没上来,双眼圆瞪,手指颤巍巍指着虎影,直挺挺向后倒去——竟活活吓破了胆,当场气绝。

    老虎见人群大乱,转身便窜入深林,消失无踪。树丛后,阿峇和两个伙伴脸色苍白,互望一眼。他们只想放虎吓唬这狗官,出口恶气,哪承想……本就体虚、更兼酒醉的赵崇韬竟被吓死了。

    赵崇韬的岳父,乃是官居三品、权知广州军州事、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杜广校。独女新寡,杜广校岂肯干休?一纸牒文直发韶州,措辞如刀,要“彻查凶逆,以正国法”。

    康诚如坠冰窟。半月之内,他携贝擎苍、燕士宏四方奔走,田产地契、金银古玩如流水般送入各衙各府。杜广校最终冷笑掷下一句话:“杀人偿命。交出那三个獠崽,枭首示众,此事或可作罢。”

    阿胡如今已着汉装、称汉名曰胡桃。山庄后院,康诚面色铁青,艰难开口:“朝廷律法在此……杜经略势大……只得、只得舍了孩子……”

    “舍了孩子?”胡桃霍然站起,“康允执!那是我们虓民的孩子!他们做错事,罪不至死,更轮不到汉人的刀来砍头!”

    不过片刻,虓民无论男女老幼,皆持刀枪、弓箭、驯虎的钢叉与藤牌,涌至山庄前坪。近二百人黑压压一片,将阿峇三个死死护在核心。男人们沉默地磨利刀锋,女人们将孩子搂在怀中,眼中是同一股不惜死战的决绝。

    胡桃夺过一杆长枪,立在族人最前,对匆匆赶来的康诚凄然一笑:“康大人,今日你要拿人,便从我和全族尸体上踏过去。”

    此时,山庄外马蹄声如雷。杜广校派来的数百精兵已至,披甲执锐,将山庄团团围住。带队校尉按刀大喝:“康大人!杜经略有令,即刻交出凶犯。否则,以谋逆论处!”

    康诚站在石阶上,一面是杀气凛然的朝廷官兵,一面是怒目相视、以死相护的妻族。山风卷起沙尘,扑打在他官袍之上。暮色彻底吞没群山,火把依次点燃。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无数刀锋反射出冰冷寒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往前一步,是夫妻反目、族人血染;

    退后一步,是官身不保、满门祸殃。

    千钧一发之际,山庄外马蹄声再起,两骑快马如箭般冲破官兵阵列,直抵阶前。马上二人滚鞍而下,正是风尘仆仆的贝擎苍与燕士宏。燕士宏长袍下摆沾满泥泞,将一卷文书高举过头,声震夜空:

    “杜经略手令在此!‘事出蹊跷,需详查。着官兵暂退山外驻扎,不得擅动’”

    那领兵校尉验看文书印信无误,脸色数变,终究不甘地挥了挥手。数百官兵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却如铁箍般扎在山道出口,火光连营。

    院内死寂片刻。康诚疾步下阶,嗓音干涩:“燕兄,这……”

    “少安毋躁。”燕士宏一把将他拉到烛光不及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我连夜赴广州,求见了广东经略安抚司的章参议。章公早年与我父有旧,更关键的是他与杜文韬在漕粮改制上积怨已久!此番我陈说利害,道此事若闹大,追究起‘斗兽赌局’之源,恐将牵连广州、韶州多少官员?章公这才勉强出手,以‘恐激獠变,坏朝廷怀柔大计’为由,强行按下了杜文韬的令箭。”他苦笑,“但这手令,只能压得三五日。”

    另一边,贝擎苍已走到虓民阵前。他竟不惧那些对准他的刀枪,解下背上沉重包裹,“哗啦”一声抖开。地上顿时铺满金锭、银饼、成串的珍珠与各色宝石,火光下流光溢彩,映得人眼花。

    “诸位父老兄弟!”贝擎苍抱拳环揖,眼中有泪光闪动,“我贝某是商人,重利。但与诸位在山庄共处这些年,看着孩子们长大,听着虎啸声安眠……此心非铁石!这些,是我贝某半副身家!今夜五更,请诸位收拾行装,舍了这劳什子山庄,我带大家走一条生路!”

    胡桃枪尖微颤,厉声道:“走?走去何处?天下尽是官军,能往哪里逃?”

    “不是逃,是送!”燕士宏快步过来,从怀中取出一幅丝绢地图,就地铺开。他手指顺着北江一路向南:“我已买通围庄官兵,他们会给咱们放开一道口子,咱们从此处下山,直抵汾江黑水渡。我备好五艘乌篷大船,伪作贩运桂皮、砂仁的商船。船入北江,顺流直下广州。广州港外,有占城海商的船等候。我与他们有旧,更许以重利。他们会将你们安全送至占城宾童龙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占城国与我大宋交好,商旅不绝。其地湿热多林,正合驯虎狩猎之技!更紧要者,其国常有内乱,急需悍勇善战之士为佣兵护卫商队,甚至助贵族争位。诸位一身本领,到了彼处,非但不是流亡,反可能成为座上宾,博一份比在此地更自在的前程!”

    这番话条理清晰,出路明确,虓民人群中起了骚动。几个老者低声用獠语急速交谈。贝擎苍趁机又道:“船上已备足三月粮米、清水、药材、衣物。这些金银细软,分作两份。一份现下便分与各家,路上花用,安家置业;另一份我已兑成便于携带的南海珍珠与金叶子,诸位可以缝在孩童与妇人的夹袄内衬里,即便遭遇盘查也不易发现。我贝擎苍今日在此立誓,若此行有诈,叫我全家葬身鱼腹,永世不得超生!”

    这毒誓一出,连最敌视汉人的虓民战士也动容了。以家眷为质,这是最沉重的诚意。

    胡桃眼中凌厉渐消,化为深深的疲惫与挣扎。她看向康诚。康诚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为一句:“阿胡……信他们一次。为了孩子。”

    

    五更时分,黑水渡。

    五艘乌篷船静静地泊在浓雾里,像五口巨大的黑棺。虓民们沉默地登船,孩童的抽泣被大人死死捂住。船板上堆着麻袋,露出桂皮与砂仁的边角;舱内却飘出米肉香气,数坛“践行酒”与几大桶炖肉正冒着热气。贝擎苍立在岸边,亲自将最后一位老妪扶上跳板,声音哽咽:“诸位保重……到了占城,托海商捎个信来……”

    船篙点岸,船只缓缓滑入江心。雾更浓了。

    船舱里,惊魂稍定的人们开始分食酒肉。很快,邻船传来第一声闷响,似有人栽倒。紧接着,呕吐声、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岸边,雾散了些。贝擎苍抱臂而立,身后是一队沉默的官兵。火光骤起,数十支蘸满猛火油的火箭撕裂夜幕,划过弧线,精准地扎进乌篷、船舱!

    “救命啊!”

    “跳水!跳水!”

    “嗖!”个别中毒不深,意欲跳水者,刚一露头便被射杀。

    凄厉的惨叫与火焰爆燃的噼啪声瞬间吞没江面。船成了五支巨大的火炬,在黑沉沉的江心疯狂燃烧、旋转。人影在火中扭曲、挣扎、坠落。热浪裹挟着皮肉焦煳的恶臭扑上岸边。

    那带队校尉面无表情地看着,对贝擎苍拱手:“贝员外大义灭亲,为赵钤辖报了仇,杜经略那里,下官知道如何回话了。”

    “兄台,怎么称呼?”贝擎苍将两张田契悄无声息塞入校尉手心。

    “孙逢吉!”

    “幸会!幸会!”

    火焰中传来凄厉的尖叫,贝擎苍脸上肌肉抽搐,最终别过头去。

    同一时刻,山庄后院裂缝前。

    康诚一袭白衣,面前燃着一堆黄纸。他盘膝坐在冰冷石地上。手中念珠机械地转动,口中喃喃诵着《往生咒》,怔怔地望着幽深裂缝,仿佛那里能吞噬他的罪孽与软弱。

    “阿诚?”一个颤抖的、几乎不敢置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康诚浑身剧震,霍然回头。只见胡桃站在丈许外,发髻微乱,眼中含泪,却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狂喜。“我……我没上船。我舍不得你……我回来了!”

    她朝他奔来,下一瞬却猛地刹住脚步,目光落在他面前燃着的黄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胡桃脸上的欣喜如潮水般退去,一点点化为困惑、惊疑,最终凝固成一种彻骨的冰寒与明悟。她嘴唇哆嗦着,看向江面方向,那里火光瞬起,正映红半边天际。

    “那船……那火……”她声音嘶哑,“你……你在给谁烧纸?”

    康诚脸色惨白如纸,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他眼中翻涌着巨大的痛苦、羞愧与哀求,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胡桃一切都明白了。她猛地转身便朝山林奔去。

    “嗖!”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狠狠贯穿她右肩。她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洇红衣襟。剧痛中,她下意识朝康诚的方向伸出手,眼中最后一抹微弱的光,似是绝望的乞求。康诚看着那染血的手伸向自己,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眶赤红,泪水滚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可他的脚,却像生了根,没有挪动半分。

    “嫂夫人,对不住了!”贝擎苍的冷喝传来。他与燕士宏各持钢刀,领着十余名持枪士兵从两侧围上。第二支箭已然上弦,对准了她的心口。

    就在这时,山缝深处传来一阵慌乱踉跄的脚步声,只见忠福连滚带爬钻出,他双臂大张,护在胡桃身前,手中还攥着一把打开的锈蚀铁锁。

    “不好!这厮放了虎!”燕士宏脸色大变。

    话音未落,山缝内猛地爆发出数声震天动地的虎啸。那啸声充满狂暴的怒意,紧接着,沉重的奔跑声如闷雷般滚出!

    “拦住它们!”士兵们慌忙结阵,枪尖对外。但见黑暗中狂风扑出,两头黄黑巨虎撞入人群!虎爪横扫,长枪折断;血盆大口开合,惨叫声起。阵型瞬间大乱。

    伏地的胡桃眼中陡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她不顾肩头剧痛,以肘撑地,仰颈向天,撮唇发出一连串短促、尖利、穿透力极强的呼啸,那声音与她平日说话的嗓音截然不同,仿佛古老山林的灵魂在呐喊。

    两头正扑咬士兵的猛虎闻声,陡然一顿,金睛瞬间锁定了胡桃方向。它们低吼一声,竟抛下眼前猎物,一左一右朝她奔来,庞大的身躯撞飞两个试图阻拦的士兵。胡桃趁机翻身跃起,踉跄着冲向一匹受惊的战马。忠福也从旁蹿出,拼命将她托上马背。一头猛虎恰好冲到马侧,巨躯一横,硬生生撞开贝擎苍劈来的刀锋和几支刺来的长枪。

    “走!”胡桃用尽力气嘶喊,一扯缰绳,将忠福拉上马背。战马长嘶,在两只猛虎的悍勇冲撞下,杀开一道缺口,如箭离弦般没入山庄外茫茫的黑暗山林。

    五日后,韶州城外二十里,一处傍着废弃炭窑的孤零农舍被火把与官兵围得铁桶一般。康诚面色苍白如纸,燕士宏低声道:“盯了三天,只见忠福进出,不见胡桃踪影。”

    “围死,冲进去。”康诚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

    木门被一脚踹开,烟尘弥漫。十余名刀盾手率先涌入,火把的光将屋内照得无处遁形。除了一灶冷灰、半张破席,便只有蜷在墙角的忠福。他抬起头,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定定地落在康诚身上。

    “胡桃在哪?”康诚踏前一步,官袍的下摆拂过门槛内的尘土。

    忠福只是看着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讥诮的、没有声音的笑容。

    贝擎苍耐着性子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当啷”一声丢在忠福脚边的尘土里。又解下锦缎钱袋,倒出一小堆碎银。“忠福是吧?”他声音刻意放得和缓,“告诉我胡桃去哪儿了,这些金子银子都是你的。我贝擎苍说话算话,保你平安离开,买田娶妻,安度后半生。何必为个獠女,把命搭上?”

    忠福的目光在那堆金银上停留一瞬,没有贪婪,只有冰冷地打量。他抬起头,看了看锦衣的贝擎苍,又看向门口官袍肃杀的康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两年前,我饿倒路边,夫人予我有一碗饭之恩。”他猛地抬头,浑浊眼中爆发出惊人亮光,死死盯住康诚,“你们……逼走夫人,烧杀她的族人,现在还要我出卖恩人?”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鄙夷与决绝:“康大人……你的官袍……真脏。”

    “脏”字出口的刹那,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忠福猛地将右手食指和拇指伸进口中,捏住舌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下!

    “呃——”一声闷吼过后,鲜血如泉涌般从他嘴角喷溅,染红了下巴、前襟与面前泥土。一截血肉模糊、尚在微微颤动的暗红肉块,混着血水,被他“呸”的一声吐在那锭金元宝上。

    是舌头!他竟生生将自己的舌头咬断!

    巨大疼痛让他身体剧烈抽搐,眼球上翻,但他竟未立刻昏厥,而是用那双赤红、涣散却依旧执拗的眼睛,最后剜了康诚一眼,才像被抽掉脊梁的破麻袋,轰然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晕死过去。

    农舍内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与众人粗重的呼吸。那锭沾满鲜血和断舌的金元宝,在火光下反射着妖异的光芒。康诚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贝擎苍脸色铁青,燕士宏别过了头。连惯见血腥的兵卒,也感到一阵寒意爬升。

    “搜!”贝擎苍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打破死寂。

    破席下,士兵搜出一张小心折叠的糙纸。康诚颤抖着手展开,上面是炭条写就的几行字,笔画歪斜却力透纸背:

    “山盟海誓,今化血仇。五载夫妻,俱付江火。自今而后,恩断义绝,阴阳陌路,永不相见。你若尚念半分旧情,莫伤忠福性命。他不过一奴仆,于你无碍。他身上些许珠玉首饰,乃我所赠,与之安身,你莫要夺走。”

    纸从康诚指间飘落。他踉跄一步,扶住土墙,仿佛那几行字有千钧重。忠福被拖回山庄地牢,盐水泼醒,烙铁加身,却再榨不出半点消息。他的眼神彻底空了,只剩对疼痛最本能地抽搐。三日后,管事连滚带爬来禀报:“大人,那几头剩下的虎……不肯进食,撞笼嘶吼,已有一头口吐白沫,眼见不活了!”

    獠人已绝,驯虎之秘随之湮灭。山庄重金所聘“驯兽师”,只懂鞭打饿虎激发凶性,于真正饲育、调驯、防病一窍不通。老虎接二连三病倒:腹泻脱水,萎靡而死;足爪溃烂,哀号数日;昔日震山虎啸,日渐稀落,终至寂然。

    赌局失了最震撼的“虎威”,便如佳肴少了盐。纵然贝擎苍绞尽脑汁,以熊罴、野猪乃至西域胡商弄来的狮子充数,终究少了那份虓民驭虎、人兽皆狂的原始魔力。看客们渐觉“不过尔尔”,下注银两越发矜持。石砌看台依然华美,锦毯却渐蒙尘;呼喝声依旧喧嚣,却多了刻意与倦怠。

    与此同时,康诚的仕途却诡异地蒸蒸日上。赵崇韬案以“獠人作乱,已尽焚诛”结案,杜广校勉强满意。而康诚在料理此案中展现的“顾全大局”与“通晓夷情”,竟成其官场资本。加之贝、燕二人庞大的金银网络暗中运作,数年间,康诚竟步步高升,直至坐上了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的宝座,掌一路军政。

    位置越高,那血腥山庄的往事,便越需重重包裹。它不再仅是赌窟,更成了康诚经营权力网络最私密、最黑暗的客厅。官场倾轧、赋税纠纷、人命官司、盐铁私利……种种见不得光的麻烦,开始在这座失去虎啸的山庄里“说合”。康诚高坐明堂,贝擎苍运作商路,燕士宏经营撮合。一条无形的锁链形成:你奉上金银或把柄,我予你平安或前程。只是康诚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他仿佛总能听见隐约的虎啸,混合着江火中的惨呼,以及那张糙纸上决绝的笔画。他用更大的权柄、更多的钱财、更精妙的伪装去填补内心的空洞,却只觉那片荒芜与日俱增。而忠福因早年跟随胡桃左右,被稍加提点饲虎的粗浅法门,被饶了一命,留在山庄,佝偻着腰,将最后十几只病虎、衰虎饲至“寿终正寝”,梦虎山庄的金字招牌,随着最后一只老虎的骸骨被拖出山缝,悄然失去了魂魄。山缝中偌大的空间荒草丛生、彻底废弃。

    陈吼一直默默听着,此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如楔子钉入木缝:“所以,你今夜冒险钻那山缝,是为了查证贝擎苍之死是否与当年旧事有关,还是说……”他顿了顿,虎目灼灼,似要烧穿姚通肺腑,“你本就存了别的心思?”

    姚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陈吼向前逼近一步,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庞,神情在审视与了然之间:“那哑仆忠福,是为报胡桃夫人一饭活命之恩,拼死护主,其情可悯,其理可循。可你,姚大管家,”他刻意加重了“管家”二字,“你是燕士宏一手提拔的心腹,打理这梦虎山庄内外庶务,何等要紧!为何也要冒着奇险,深更半夜去钻那可能还有猛虎出没的鬼地方?仅仅是为了‘查明真相’?这山庄里,真想查明真相的人,怕是没几个。”

    姚通额角青筋跳动,嘴唇抿得发白。他猛地抬头,突然嘶声吼了出来,声音裂帛般刺耳,眼泪混着鼻涕瞬间涌出:“阿峇……阿峇是我的儿!我的亲生骨肉啊!”

    喊完了这一句,姚通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若非被绑在树上,早已瘫软在地。他号啕出声,不再是那个精明能干的姚管家,只是一个痛失爱子、绝望癫狂的父亲。

    “我姚通……本也是良家子,只是家道中落,不得已投身为仆,签了活契,后又辗转来到这山庄做了管事!按大宋律,杂户、佃客、雇工及诸色贱役者,其本人及子孙,不得与良民同列,更遑论科举入仕!我这一生,注定是伺候人的命,连子孙都抬不起头!”他哭喊着,语无伦次,却将积压多年的苦楚倾泻而出,“可阿峇不一样!他娘是獠女!当年朝廷设‘虎税’,为安抚归化獠人,曾有明令,凡纳虎税之獠户,编入齐民,子弟许入州县学,优异者,特许贡举。”

    “这也不失为朝廷之恩!”陈吼若有所思。

    “朝廷开恩?”姚通泪痕未干,脸上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讥笑,那笑声里满是看透世情的怨毒与悲凉,“好一桩‘大恩’!是,律令上是写了,白纸黑字,冠冕堂皇,‘特许贡举’,听着多仁德,多宽宏!可那不过是糊弄鬼、安抚人心的漂亮话!”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尖刻:“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汉家儿郎,自束发受书,寒窗十数载,皓首穷经,能过州试、省试,最终殿前唱名的,百不存一,已是祖坟冒青烟。多少诗书传家的士子都望榜兴叹,挤破头也撞不开那龙门一角。他们真会觉得,连字都认不全、礼乐射御书数一概不通、生于山林、长于獠洞的蛮夷子弟,能靠这个鲤鱼跳龙门?笑话!天大的笑话!”

    “这‘恩典’,就像给旱地里的人指条海路,听着是条活路,实则千里汪洋,无舟无楫,根本就是一条绝路!”姚通的眼神变得幽深,“他们不过是用一纸空文,彰显朝廷气度,显示‘王化无私’,让那些归附的獠人头领有点虚妄的想头,好更驯服些。这是阳谋,是施舍,更是枷锁。给你一个永远够不着的饼,让你安安分分,别生事端。”

    他的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一丝扭曲的热切与绝望:“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对我姚通,却成了黑暗中唯一能看见的缝!阿峇是獠女所生,入的是獠籍,按这空头恩典,他就有那么一丝资格,去碰一碰那扇对我这种‘贱役’子孙彻底紧闭的大门。哪怕那希望渺茫如风中烛火,万中无一,可对我、对我的孩儿来说,那就是全部的光。是我能给他的,唯一有可能改变血脉命数的东西。”

    这最后几句,几乎是泣血而出。那“恩典”于朝廷是权术,于大多数獠人是画饼充饥,却成了姚通这卑微父亲眼中,儿子唯一可能挣脱出身枷锁的救命稻草。如今,连这虚幻的稻草,也随着江心烈焰一同化为了灰烬。

    姚通涕泪纵横,脸上混杂着极致的痛与悔:“他娘是虓民女子,俗重母系,知母不知父,以女系承嗣,我是不是他爹,谁是他爹,对她们而言本不打紧。可我是汉人,我懂啊!我偷偷去看他,教他识字,告诉他山外有多大……我就盼着,盼着他有朝一日,考个功名回来,到时候……到时候或许就能认祖归宗,改回姚姓,替我这一支,挣一口浩然气!”

    他的声音陡然尖锐,充满无尽的恨意与自嘲:“可结果呢?结果他被骗上那鬼船,被毒,被烧!尸骨无存!康诚!贝擎苍!燕士宏!他们谈笑间,烧死的是我的希望,我姚家唯一的指望!”

    姚通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又凝聚,凝聚成一种冰冷的、淬毒的光:“我留在山庄,伺候这些仇人,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们!可我有什么本事?一个卑贱的管家而已!我只能等,等一个机会……这次,庄主死了,贝擎苍也死了,死得好!死得妙!我不知道是谁干的,是胡桃夫人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债主?我不在乎!”

    他猛地扭动被绑的身体,对着陈吼,也像对着冥冥中的谁嘶喊:“我乐见其成!我巴不得这山庄里的人,这些满手血腥、道貌岸然的禽兽,一个一个,都不得好死!我去山缝,是想看看,有没有‘夫人’回来的痕迹,有没有什么……能让他们更害怕、死得更快的东西!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在林中回荡,凄厉可怖。姚通一番夹杂着血泪与癫狂的剖白,仿佛抽干了全身力气,他被绑在树上的身躯再度颓然垂下,只剩一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失神地望着地上斑驳的月影。

    陈吼沉默了许久,魁梧的身形在月光下像一截沉默的铁塔。就在姚通以为这场逼问终于结束时,陈吼却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沉实:

    “你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对不对?”

    姚通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愕然抬眼。

    陈吼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继续道:“你和哑仆忠福,今夜鬼鬼祟祟去钻那山缝,根本不是什么查验旧迹,或者寻找夫人踪影。你们是疑兵。故意做出这副形迹可疑、探寻秘密的样子,是为了把山庄里所有还能动弹,还有心思追查凶案的人吸引到后花园,吸引到那条要命的裂缝附近去,对不对?”

    姚通脸上残余的泪痕似乎都僵住了,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那是极度震惊下倒抽冷气的声音。他自以为隐秘的心思,竟被眼前这看似粗豪的武夫一语道破。

    陈吼不再看他惊疑不定的神色,伸手探入自己怀中,从贴身之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那纸张质地颇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他用那双惯握刀柄、布满厚茧的粗大手指,略显笨拙却又异常郑重地将纸笺展开,递到了姚通眼前。

    “我,陈吼,行伍粗人一个,本不识字。”陈吼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跟着柳追烟这段日子,没少被他强按着脑袋认字,勉强识得几个,但这等文绉绉的东西,看得我头大。”

    他的目光落在纸笺上,继续说道:“这是猫迟,也就是那位汪先生,让我带给你的。他说,等你该说的话都说尽了,再把此物给你。”他特意顿了顿,看向姚通,“你是读书人出身,给我念一念。念出来,或许你就明白,我也就明白了。”

    姚通被缚的双手无法抬起,只能就着陈吼的手,瞪大了眼睛看向那张纸:暗察秋毫知故纵,星移斗转痕轻。裂崖风起掩金钲。非关寻旧垒,岂为觅残枰?局外闲敲棋子冷,杯中明月偏明。欲平山海问亏盈。且携迷局客,来话涵虚清。

    姚通声音沙哑,带着未褪的震颤,将词句逐字念出。初时艰涩,越往后,声音里惊疑愈浓,恍然渐生。待到“非关寻旧垒,岂为觅残枰”一句,他呼吸骤紧——汪迟竟早看穿他们此行并非追溯旧恨!而“局外闲敲棋子冷”更是点破他们自以为是的行动,在更高明的观局者眼中,不过是一步被看清的闲棋。最后“欲平山海问亏盈”“来话涵虚清”,邀约之意与地点已然昭然。

    “汪先生……他早知我等是故布疑阵?”姚通喃喃,眼中混乱与清明交织,“他知我们并非真凶,只是在……在搅动局面,为他人作障?”

    陈吼仔细将素笺重新折好,收回怀中:“猫迟如何想,俺不敢妄断。但这词中之意,俺听懂了。”他目光如炬,看向姚通,“你们有所图谋,却未必亲执刀斧。欲平山海问亏盈,这山庄里血债如山,恩怨似海,总要算个清楚。你们,至少你姚通,是想把这潭水搅得更浑,让该浮起来的,都浮起来?或者,是给那真正想‘平山海’的人,递一把趁手的家伙?”

    话音未落,刀光轻闪,捆缚姚通与忠福的绳索应声而断。

    “猫迟的意思,写在最后了。”陈吼收刀,语气不容置疑,“你们若真想将这血海深仇、恩怨亏盈,弄个水落石出,算个明明白白,而不是继续被人当枪使,或困死在自家无用的怨毒里……那就随俺来。”

    姚通挣扎起身,手腕刺痛,心神却因那阕词与陈吼的话而剧烈翻腾:“去……何处?”

    “涵虚阁。”陈吼转身,目光投向山庄东北角那栋掩映在竹影松声中的清寂楼阁,“所有的戏,唱到这份上,该揭底了。真的,假的,欠债的,讨命的,布局的,入彀的……是时候好好‘话’个分明了。”

    

继续阅读:第十一章:镜光一照心神丧 宝剑双持气势高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临安谜局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