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三擒三纵降虓部 一诺一婚定岭南
猎衣扬2026-04-24 09:288,555

    月光穿过枝叶,斑驳洒落三人身上。林间寂寂,唯余姚管家颤抖而沉重的叙述开端,以及哑仆忠福喉中发出的、一声痛苦而愤怒的、被压抑的呜咽。

    岭南自古多瘴疠,民常苦于二害:一曰虎,二曰獠。

    虎患之烈,见诸史笔。岭南山林深密,多虎狼,昼伏夜出,噬人畜,其状可怖。韩愈谪潮州时,亦有诗云“猛虎白日绕村行”,非虚言也。乡野之民,晨樵暮汲,往往膏于虎吻;村落萧疏,田畴荒芜,多因虎踪频现。更有大虎成精之传说,谓其能幻人形,呼朋引类,屠一村如反掌。

    獠患之频,尤甚于虎。岭南百越故地,山溪阻隔,部落星散。唐宋谓之“溪洞蛮獠”或泛称“獠”。其俗“断发文身,好相攻讨”。獠人依山林而居,以射生为活,劫掠为常。其性剽悍,来如风火,去若飘萍。攻村寨则“火其庐,掠其畜,虏其妇孺”;遇官兵则“啸聚深箐,矢石如雨”。更有凶残者,俘获汉民,竟有“刳剔为膳”之骇闻,虽非常态,然传闻广布,汉民闻“獠”色变。

    此二患相激,尤在天灾之年。岭南地卑湿,飓风、霖潦、瘴疟频仍。每遇灾歉,汉民困顿,虎因食乏而益猖,四出噬人;獠亦因山粮不继,大举出掠。虎啸与獠鼓交响,疮痍共瘴烟弥漫,官府左支右绌,常苦不能制。

    獠人非铁板一块,其内斗之酷,尤烈于对外。溪洞之间,世仇迭累,“睚眦之隙,辄相屠灭”。或争猎场,或夺盐泉,或袭劫往来商队分赃不均,皆可酿血战。其战也,不尚阵而后战,多诡诈伏袭。先以毒矢射牛马,乱其阵;俟敌溃,则壮者持短刀、藤牌突出,专事割首;妇孺随后,以竹枪戳刺伤者,掠取财物。胜者枭首炫功,以颅骨为饮器;俘者或为奴,或生祭山神。其状之惨,汉官录供时,往往不忍卒书。

    众多獠部中,有一支尤悍,自称“虓民”。虓者,虎也。其部原居苍梧西北云雾山腹地,以豢虎、驭虎闻名岭表。传说其先得山神授法,能通虎语。然三年前,为邻部“黑齿獠”联合数寨所破,寨焚,图腾柱折,族长战死。残众二百余口,在族长之女阿胡率领下,窜伏山林,辗转流亡。其势如丧家之犬,其性却因困顿而益凶残。沿途烧杀,不论汉獠,“过如蝗至,寸草不留”,渐成疥癣之疾。

    嘉泰二年春,此患终达天听。遣康诚任韶州兵马都监,奉檄专剿。康诚,字允执,汴京人氏,相貌俊伟,鼻梁挺直,眉宇间有英气。虽出身勋贵之门,然科举入仕,通晓经史。此番南下,朝中自有照拂,所率三千兵马,皆是从荆湖调来的精锐,甲胄鲜明,弩强马健。

    康诚知虓民善驭虎,然虎威虽猛,岂能挡堂堂军阵?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察地形,断粮道,广布哨探。不过月余,便将这二百余口残匪,驱赶围困于韶州以北、人迹罕至的山坳之中。此坳形如覆碗,仅一豁口可入,内里却有溪流、小片野谷,暂可苟延。

    时值暮春,岭南山雨无常。一日午后,黑云压山,骤雨倾盆。康诚于中军帐内推演沙盘,思强攻必多伤亡,且恐驱虎跳墙,伤及部众。沉吟片刻,竟不顾幕僚劝阻,披蓑戴笠,做书生打扮,只带四名亲卫,伪作家丁护院,出营亲探山坳周边地形,欲寻一隐秘小径,或可出奇兵。

    雨中山色空蒙,泥泞载途。行至坳口东侧一片野桃林时,雨势稍歇,桃瓣零落,混入泥中,凄艳夺目。忽闻前方灌木簌簌,亲卫立时拔刀戒备。却见一女子身影自林中闪出,肩背竹篓,手持药锄,蓑衣下露出一截色彩斑斓的裙角。女子抬头,雨水打湿的额发下,是一张异常灵秀的脸庞,肌肤微黑却光洁,眼眸清澈如山泉,带着几分惊惶,恰如林间受惊的小鹿。

    康诚挥手止住亲卫,温言问道:“姑娘,大雨深山,何以独行?”

    女子微微低头,声如莺啭:“采药迷途,欲寻路归家。”

    康诚见她竹篓中确有几种草药,神色稍缓。正欲再问,一亲卫忽低呼:“郎君,看此处!”指着泥地上几个硕大梅花状足迹,深陷寸余,“是虎踪!”

    众人色变。康诚亦心头一紧,却下意识跨前半步,将那采药女子隐隐护在身后,目光锐利扫视林木深处。女子抬眼,望着身前这年轻书生挺直的背影,蓑衣下拳头微握,眼中波光流转。

    “姑娘勿怕。”康诚未回头,声音沉稳。

    女子笑道:“阿胡谢过,雨大了,家中的阿爹该着急了。”

    “阿胡……”康诚念了一遍这名字,只觉清越动人,复问,“家在山下何处?我遣人送你。”

    阿胡却摇头,指了指南面一条溪涧:“过了横木,便是家路。与郎君不同道。”说罢,转身便走向涧边一根湿滑的独木。

    “姑娘且慢!山中险恶!”康诚忍不住唤道。

    阿胡回眸,雨丝中嫣然一笑,竟有桃李之艳:“阿胡走惯了的,郎君保重。”言毕,步履轻盈如狸猫,踏过颤巍巍的独木,身影很快没入对岸葱茏树影之中。

    康诚怔立原地,望着空蒙雨林,心中莫名怅然若失。亲卫催促:“虎踪出没,恐有虓民埋伏,速回为妥!”

    康诚恍若未闻,半晌,轻声吟道:“雾锁苍山雨脚斜,桃林偶遇浣溪纱。惊鸿照影春波绿,转瞬萍踪隔海涯。虎迹新泥耽客步,蛮烟旧瘴黯年华。问卿何日逢津渡,许我星槎访蒹葭。”

    吟罢,长叹一声,率众匆匆折返。那惊鸿一瞥的灵秀容颜,与那双清澈又似藏无尽心事的眼眸,却已深烙心底。

    回营后,康诚辗转反侧。他非迂腐之人,那“阿胡”出现时机、地点太过巧合,其气质步履亦非寻常村姑。然心中一丝奇异情愫牵绊,竟不忍立时以奸细视之。反复思量,他定下一计。

    三日后,康诚命军士大张旗鼓,佯装从正面豁口强攻,鼓噪而进,却暗伏强弩于两侧山腰。虓民果然中计,以为官兵全力来袭,其首领戴一狰狞虎头面具,率精壮携虎从坳内杀出,欲凭借虎威冲溃前阵。待其深入,两侧弩箭齐发,专射虎目与驭虎獠人。虎群受伤惊狂,反冲己阵。康诚趁乱,亲率铁甲锐士从一预先探明的侧翼崖缝奇袭,直捣坳内老弱营帐。外有弩箭,内有奇兵,虓民首尾难顾,余者百余人连同其首领,尽数被俘,缚于坳中空地。

    康诚升座,命释其缚。对那虎面首领道:“尔等势穷力竭,本可尽屠。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放尔等归山,可愿降否?”

    首领昂首不答,目中怒火如炽。

    康诚不以为意,令军士让开道路,尽还其刀杖,纵之去。俘中一虓民老者,忽以汉话嘶喊:“汉官狡诈!必伏兵于途!”

    康诚大笑:“我若伏兵,何必释尔?去吧!整顿再来,康某随时奉陪!”

    虓民惊疑不定,相携退入深山。退守更险僻处,据一溶洞,洞口狭隘,内藏暗河。康诚知其粮草将尽,必出觅食。遂令军士白日佯退数里,夜间却悄回,于其可能出没之兽径、溪畔,多置绊索、陷坑,上覆浮土草叶。

    不过两日,虓民果有小队夜出觅食,中伏被擒。严讯下,供出溶洞位置及内情。康诚并不强攻,只令善泅者携凿锥,潜入暗河上游,以沙袋、巨木部分壅塞河道。恰逢夜雨,洞内水位渐涨,污浊不堪。虓民惊恐,但又逃生无路。康诚使人于洞口喊话,承诺退水送粮,只请首领出来一见。

    虎面首领无奈,为救族人,只得单身出洞。方出洞口,伏兵四起,再度被擒。余众见首领被执,又困于水污,斗志全消,皆弃械请降。

    康诚再次释绑,赐以干粮净水,温言道:“前番纵尔,今又擒之,可知天兵难抗?洞中阴湿,非久居之地。尔等可另寻安身之所,只要不再为祸,过往不究。”

    首领默然良久,以獠礼躬身,率众再退。

    连遭两败,虓民残余已不足三百人,遁入山腹密林,依仗对复杂地形的熟悉,与官兵周旋。康诚亦不急迫,分兵守住各出山要道,渐缩包围。同时,令军士砍伐树木,于林外空旷处搭建营栅,做出长期围困姿态。又让嗓门洪亮之士,日夜用獠语向林中喊话,内容无非“投降免死”“分田安置”“与汉民同等”等,兼以悠扬笛声,吹奏岭南民间思乡曲调。

    如此旬日,林中虓民饥疲交加,士气低落,更因长期困守,内部渐生龃龉。有年轻悍勇者欲拼死突围,老弱妇孺则但求活命。康诚侦知此情,选一无月之夜,命数百军士各执火炬,分散于林外不同方向,擂鼓鸣金,齐声呐喊,作势欲全面夜攻。林中虓民大惊,首领急聚众欲战,然火光处处,不知官兵主攻何方,慌忙中分兵抵挡,阵脚自乱。

    康诚却亲率五十精锐死士,人衔枚,马摘铃,从一樵夫密告的兽径潜行,直插其聚集中心。时虓民注意力皆被外围虚张声势吸引,待觉核心遇袭,康诚已率众杀到,刀光闪处,直取那虎面首领。首领仓促迎战,武艺虽精,奈何众寡悬殊,终被击落兵器,众军一拥而上将其擒获。余众见首领被擒,外围“官兵”又火光冲天鼓噪而来,知大势已去,尽数弃械。

    天色微明,残众被聚于林间空地,个个面如死灰。康诚端坐一树桩之上,目视那被缚却仍挺立不跪的虎面首领,良久不语。林中唯闻鸟鸣啁啾,雾气氤氲。

    忽然,康诚起身,径自上前,亲手为之解缚。绳索既去,他后退三步,整理衣冠,竟向着首领,拱手深深一揖。

    众皆愕然,无论汉獠。

    康诚直身,声音清朗,回荡林间:“康某用计,三番逼困,非为炫武,实欲告知:朝廷天威,固不可抗;然康某本心,亦非嗜杀之徒。前番所言‘分田安置’‘过往不究’,字字皆出肺腑。你若仍不信,康某愿效诸葛武侯故事,第三次纵你与部众离去。只望你能三思再三思,族人生死前程,系于你一念之间。”

    虎面首领身躯微颤,面具下目光复杂变幻。她环视周遭族人,见妇孺惊恐,壮士颓唐,再思及数月来颠沛流离,族中子弟鲜血染红山林,黑齿獠等仇敌犹在窥视,一股深沉的疲惫与绝望,终于淹没了最后一丝倔强。

    她缓缓摘下那狰狞虎面,露出一张康诚朝思暮想、却又比桃林初见时憔悴清减许多的容颜,正是阿胡。

    “阿胡……”

    “那日桃林,我怀疑过你的身份,但见你行止,不似武夫,遑论将官……”

    “所以,你没有让那老虎吃了我……”

    阿胡将面具弃于地,向前数步,竟朝着康诚,双膝跪下,以额触地,行獠人最重之礼。再抬头时,眼中已无戾气,唯有苍凉与决绝:“将军仁德,阿胡佩服。我等虓民,愿远遁海外,永世不归,再不与宋廷为敌。只求将军,放我族人一条生路,允其出海。”

    此言一出,身后虓民中,响起压抑的哭泣与骚动。

    康诚疾步上前,欲扶又止,声音竟有些发颤:“海波茫茫,凶险莫测,何处容身?”

    阿胡垂眸:“哪怕葬身鱼腹,也永不踏足宋土。此乃我族誓言。”

    “阿胡!”康诚再也抑制不住,单膝蹲下,平视其目,眼中痛惜如潮,“你若出海,便是将我的心也一并带走了。人若没了心,如何得活?”

    阿胡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康诚抬手,指尖轻颤,似欲触碰她脸颊,终又收回,柔声道:“桃林初遇,你的身影便日夜在我心中徘徊。你虽戴了面具,但我却认得你的眼眸,认得你转身时的腰肢。”他语气愈沉,恳切无比,“你若可怜我这片痴心,便不要说什么出海永诀。让我三媒六聘,娶你为妻,可好?”

    林中寂静,唯闻风过树梢。所有目光,皆凝聚于二人身上。

    阿胡怔怔望着他,忽而笑了,笑容里带着獠女特有的野性:“你是宋人的大官,前程似锦。我是山野的獠人,亡族之酋。与我牵扯,徒惹非议,误你前程富贵。”

    “前程富贵?”康诚摇头,目光如磐石坚定,“与你相比,那些不过是过眼云烟,粪土尘埃。”

    阿胡凝视他良久,眼中冰霜渐融,化为一泓春水。她深吸一口气,复现出几分往昔的洒脱:“好!我不懂你们汉家女子那些期期艾艾。你若真想与我做夫妻,需允我三件事。”

    “莫说三件,纵是三百件,我也依你!”康诚毫不犹豫。

    “其一!”阿胡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倏然转厉,“此生不得纳妾。你若纳一个,我便杀一个。我虓民女子,眼里揉不得沙。”

    康诚正色:“天地为鉴,康诚此生,唯有阿胡一妻。倘若违誓,不必你动手,我自刎谢罪。”

    “其二!”阿胡语气稍缓,“我自在惯了,学不来低眉顺眼、侍奉公婆那套汉家规矩。若你家中长辈不喜,我亦难长久。”

    康诚闻言,神色微黯,轻叹一声:“我父母……早亡于汴京疫疾。家中唯有长姐,早已出嫁。阿胡,我孑然一身,并无高堂需你侍奉。”

    阿胡一怔,见勾起他伤心事,冷硬语气不由一软,带上几分歉意:“是我唐突了。”她顿了顿,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身后惶恐的族人,“这三嘛……我这些族人,你需得给他们寻一条实在的生路。不能出海,亦不能再困守山林。他们……也是我的亲人。”

    康诚听到这里,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那笑意渐浓,化为胸有成竹的温润光彩。他轻轻握住阿胡的手,低声道:“此事,我早有计较。”

    三日后,一骑快马自韶州日夜兼程赶赴临安,马上骑士怀揣奏折一封。

    臣韶州兵马都监康诚诚惶诚恐,谨奏圣聪,上言岭南安边弭患一得之愚,伏惟陛下绍天明命,统御万方,怀柔远人,德被草木。臣猥以驽钝,荷戈岭表,目击地方积弊,獠患与虎灾交织,民生凋敝,宵旰难安。敢不沥肝胆,特陈刍荛,惟陛下垂察:

    岭南之弊,其害有二:曰獠,曰虎。獠人之患,源流久远。其民多依山林而居,形同化外。虽历代有开招之举,然其性“荒忽无常”,叛服不定。其俗“好相杀害”,“递相劫掠,不避亲戚”,甚者“挟山阻谷,窃发无时”,劫掠村邑,虏杀吏民,实为岭南腹心之疾。虎患之烈,尤甚他处。山林深密,猛虎昼行,噬人伤畜,史不绝书。岭南卑湿,非独虎也,鳄潜深泽,蛇虺盈野,瘴疠时起。此等恶物,非但戕害民命,更令良田抛荒,商旅裹足,生生之资,殆为所夺。獠乱于人事,虎厄于天时,二患相激,民无宁日。每遇天灾,獠因饥馑而出掠,虎乏食而益猖,遂至疮痍遍地,官府左支右绌。

    朝廷于獠,剿之抚之,用尽心力,然旋平旋起,其故安在?臣观其要,在一“隔”字。一曰生计相隔:獠人“不辨姓氏,又无名字”,世代山居射猎,不谙农耕蚕织。与汉民不通有无,不生依存。一旦山粮匮乏,唯有劫掠一途。二曰血脉相隔:獠汉不通婚嫁,泾渭分明。汉民视獠女为“不知礼法”之野人,鄙而不娶。无婚姻则无亲缘,无亲缘则无情谊,唯有猜忌与仇恨世代累积。三曰教化相隔:言语风俗,迥然不同。獠人“信巫鬼,重淫祀”,其心难为王化所染。虽有羁縻之官,难入溪峒之深;纵有怀柔之诏,不过暂时俯首。此三隔不除,则终为“荒忽无常”之患。剿,则其遁入崇山,疲我师旅;抚,则其暂获钱粮,异日复叛。是故旧法已穷,当思新策。

    臣前日奉旨征讨虓民,此部自称“虓民”,特善驯虎。臣仰陛下天威,效诸葛武侯故事,三擒其女酋,终以诚意感化,使其部二百余众输诚归顺。此事启臣愚思:虎,在山则为祸患,在人手则为奇货。獠人善猎,而惧虎;虓民善驭虎,而求安。何不因势利导,化害为宝?故臣斗胆建言,请于岭南试行“贡虎抵税,以獠制虎,以虎安獠”之策:

    设“虎税”之制,导獠人向化。一可仿茶马之制,创设“虎税”。诏谕诸峒獠人,凡擒获活虎或纳虎皮、虎骨等贵重之物者,可抵其税赋、赎其轻罪。虎,于獠为害,今捕之有利,必争相为之。其术高者,可授以“驯虎师”之名,领官帑专事捕驯。朝廷则得珍物,獠人得实利,虎患得减除,一举而三得。二可开“獠汉通婚”之禁,以利结其心:以往獠女无所值,故汉人不愿娶。今既设虎税,獠人凭猎虎技艺,即可立户纳税,獠女亦携技持家,价值立显。请敕令地方,鼓励汉民聘娶纳赋獠户之女,其家庭可享赋税减免。更可令归顺虓民,教习他部猎虎之术,使其渐成一方“虎匠”。如此,以经济之利,破婚姻之障;以技艺之传,促往来之频。血脉渐通,隔阂自消。所得虎税,献珍于皇城,专供内廷,避户部之议:虎,全身皆宝。骨可入药,皮可为饰。以虎所得之利,直隶于皇城司管辖,所得不入国库,而专供内廷御用、赏赐,则其性质非寻常税赋,乃“地方进献之方物”。皇城司“依祖宗法,不隶台察”,直属陛下。以此名义行之,可免户部纠缠于税目增减,亦堵他州以“擅立名目”为辞之攻讦。待岭南行之有效,此“以夷制害、以利融夷”之法,自可推及荆湖、川黔等獠蛮杂处、虎患频仍之地,为陛下收安边定邦之长效。

    陛下明鉴万里,此策以獠人制伏虎患,复以虎利诱导獠人出山归化。以彼之技,消彼之害;因彼之利,化彼之俗。久之,獠人渐习农耕,知有纲常,与汉民无异。岭南双患,可望根除;陛下仁泽,直抵峒獠。此非臣之臆想,实已见端倪于韶北,伏乞圣断。臣无任战栗屏营之至,谨奏。

    康诚此时,不过一六品官,奏折直达御前,于制不合。只能通过皇城司密奏之途。皇城司为天子耳目,“依祖宗法,不隶台察”,康诚乃借“奏报岭南獠情”之名,将奏折以“事关边机隐秘,乞直达天听”为由,通过皇城司官内侍都知呈入。

    次月,天子颁下诏书。敕:提举岭南虎税安抚司事康诚。朕绍膺骏命,临御万方,怀柔远人,德被草木。岭南之治,夙夜在怀。近览所奏,深契朕心。獠患与虎灾,交相为虐,实岭表百年之痼疾。剿则劳师靡饷,抚则旋服旋叛。其症结所在,獠汉悬隔,不相统属;其祸害所及,民业凋残,边疆不宁。卿所谓“以獠制虎,以虎安獠”之论,诚为破局之要钥。化害为宝,导利向化,使獠人得其生路,朝廷收其珍用,边陲去其痈疽,实乃一举三得之良谋。今特从卿所请,于岭南一路,创设“虎税”新制,试行三年。凡诸溪峒,擒献猛虎或纳其珍材者,准抵税赋,酬以盐帛。更开獠汉通婚之禁,以利合亲,以亲促化。兹事体大,所系非轻,宜专设职司以总理之。擢康诚为正五品“提举岭南虎税安抚司事”,兼领韶州军州事。特赐银鱼袋,许便宜行事。尔其总揽贡务,绥抚诸獠,平决利害。凡虎税所入,径输内帑,由皇城司勾当。务使野害渐弭,獠户归心,汉夷相安。岭南之安,自此始矣。尔其钦哉!

    康诚奉诏到任,领“提举岭南虎税安抚司事”衔,赐银鱼袋,一时煊赫。韶州富商贝擎苍闻风而动,携巨资来投;本地豪绅燕士宏亦献出城外一片背山面壑的荒地。三人各取所需,不半年,一座高墙深垒、气象森严的“梦虎山庄”便矗立在苍茫山影之中。

    初时,山庄确如奏章所陈:虓民驯虎,献利为税,虎啸声声似在为朝廷新策助威。然利字当头,人心易蚀。先是贝擎苍于酒宴间“戏言”:“猛虎相争,其势震天,仅取皮骨,岂非暴殄?何不效古时‘斗兽’之戏,邀贵客观览,以助酒兴?”燕士宏亦拊掌称善。康诚眉峰微蹙,沉吟良久。山庄耗资日巨,朝廷所拨专款寅吃卯粮,虓民与工匠的赏银却不可稍欠。他望着窗外暮色中巍峨的山庄轮廓,终于举杯,将盏中醇酒一饮而尽。

    初时,只是“演武”。山腹深处,石砌看台被加固拓宽,铺上锦毯,设下雅座。贝擎苍从死囚牢中买来数名待决悍匪,许其“若胜猛虎,或得一线生机”。第一场“演武”在一个月夜秘密进行。受邀前来的,仅有少数胆大包天的官商。当饿虎扑入场中,与手持短刃的死囚搏命时,惊呼与呐喊几乎掀翻穹顶。鲜血飞溅在沙土上,金银也如流水般汇向庄家。康诚坐于主位,面色在火把映照下明暗不定,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没过多久,死囚很快不够用了。

    “寻常囚徒,盗抢奸邪之徒,与死囚何异?正可废物利用。”贝擎苍的算盘越打越精。于是,韶州乃至邻县狱中,凡身强力壮之囚犯,开始以各种名目“病毙”或“越狱”,最终都出现在山庄地下阴湿的石牢里,成为赌牒上无名无姓的代号。赌局花样翻新:虎斗豹,豹斗熊,乃至“群虎噬人”。下注金额与日俱增,血腥气浸透了山庄每一块砖石。

    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在巨额利润前崩塌。

    当囚犯也供不应求时,燕士宏阴冷的声音在密室里响起:“山野刁民,流民乞丐,与蝼蚁何异?岭南道失踪些人,谁又查得明白?”康诚闻言,闭目良久。他想起陛下诏书中“边陲去其痈疽”的殷切期望,想起自己“一举三得”的慷慨陈辞,最终化为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叹息,便是默许。

    从此,韶州地界,夜路成谶。独行的商旅,晚归的樵夫,乃至村落边沿的孤户,开始离奇消失。那些失踪者,戴着铁镣,在梦虎山庄地下颤抖,等待着下一场开场锣响,被投入那血腥的沙场,以满足看台上锦袍玉带的贵人们,已被无尽贪婪与麻木豢养出的、对最极端刺激的渴求。

    忽有一日,山腹斗场之中,火把高举如林,将血腥沙地照得亮如白昼。石砌看台三层,此刻已坐满锦衣貂裘的看客。珠光宝气与兽笼铁锈味混杂,鼎沸人声压过场边饿虎的低吼。

    “下注!下注!黑斑豹对白额虎,一赔三!”

    “我押五十两,赌那囚人能撑过半炷香!”

    呼喝声中,一场“戏”正到酣处。一名浑身血污的汉子手持断矛,踉跄躲避着猛虎扑击。看台最前排,一个身着锦袍、面泛油光的武官正拍案狂笑,正是新任“广南东路兵马钤辖”赵崇韬。他左手搂着美姬,右手高举酒盏,汤汁顺着胡须滴落绣狮补服也浑然不觉。

    “好!咬他左腿!对!撕!哈哈哈哈!”赵钤辖醉眼乜斜,将一大锭银子掷入场中,“赏!赏给那畜生的!”

    自两月前偶入此间,赵崇韬便着了魔。一月里竟有七八日泡在山庄,白日酣饮,入夜观斗,赌兴酣时便解下腰间那柄镶金嵌玉、柄首缀着鸽血红宝石的蟒皮马鞭,肆意抽打婢女取乐。那鞭子成了他身份的象征,也成了山庄上下最刺眼的物事。

    这夜赵崇韬又饮得烂醉,被亲兵搀扶着去马厩时,顺手将鞭子挂在廊柱上。他前脚刚走,阴影里便蹿出三个獠人少年,个个是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那红宝石在灯火下流光溢彩,诱得他们心痒。其中胆子最大的阿峇伸手一摘,三人便如狸猫般隐入夜色。

    “小贼!敢偷钤辖老爷的鞭子!”喝骂声旋即响起,赵崇韬的亲兵岂是等闲?不过半炷香,三个孩子便被铁链锁了,吊在驯虎场的木架上。蟒皮鞭蘸了盐水,抽得破空声尖利,少年们的闷哼与哭泣很快变成了惨叫。

    康诚与燕士宏闻讯赶来时,三个孩子背上已皮开肉绽。贝擎苍早已堆着笑脸,将一托盘雪花银捧到赵崇韬亲兵头目面前:“军爷息怒,孩子不懂事……”又奉上两匹蜀锦、一匣东珠,赌咒发誓已备好新鞭,柄首换成更大的猫眼石。赵崇韬在马车中醉骂几句,终究被金银晃花了眼,扬长而去。

    孩子们被放下时,眼中已无泪水,只剩灼人的恨火。

    三日后黄昏,赵崇韬又醉醺醺离庄。山路蜿蜒,暮色四合。亲兵们护着马车缓行,忽闻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虎啸。

    “有虎!”

    “保护大人!”

    队伍一阵慌乱,马车中赵崇韬被颠得探出头来,口齿不清地喝斥:“嚷什么……老子在庄里看虎……看得还少吗……”

    话音未落,前方树丛猛地分开!一头黄黑斑斓的吊睛白额虎竟跃至路中,相距不过十丈!那虎并不扑来,只踞地低吼,金睛在暮色中如两盏鬼火。

    亲兵们刀剑出鞘,结阵护住车马。马匹惊嘶人立,车夫腿软瘫倒。

    

继续阅读:第十章:少年郎偷鞭惹祸 赵钤辖醉后惊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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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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