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姚管家带着几名面色冷硬的护院,挨个叩响宾客的房门,传康诚之命:所有人至庄主书房外候着,需逐一入内回话。
这已是康诚今日第二次“过堂”了。众人虽满心不情愿,更兼惊惧不安,却也知此刻山庄隔绝,康诚是手握权柄的第一高官,有求于他,只得强压着烦躁与恐惧,跟着姚通前往书房。
书房外的回廊下,气氛压抑。康诚显然并非精于刑名问讯的老手,只是端坐于书案后,面色沉郁地将几乎相同的问题车轱辘般来回地问:昨夜何时就寝?可曾听到异响?与庄主、贝大官人可有旧怨?对山庄之事知道多少?语气生硬,问话毫无机巧章法,更像是一种烦躁情绪的发泄。
被问话的人,无论是面色苍白的吴氏,还是强作镇定的邱怀远,抑或眼神闪烁的周世荣,都只能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重复着早已说过数遍的答案,心中虽恼火这毫无进展的盘问白白耗费时间与精力,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唯恐触怒了这位此刻掌握着他们“安全”的康大人。
柳追烟候在门外,听着里面康诚那千篇一律、缺乏重点的沉闷问话,再想到被困于此的焦灼,以及对蔡小娘安危的隐忧,眉头越锁越紧,脸上惯有的跳脱神色早已被一片阴郁取代。
终于,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第二个被问完话的邱怀远低着头走了出来,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抬眼看见门口候着的柳追烟脸色不善,想到这位“财主”之前的“仗义疏财”,连忙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好心提点道:“柳兄,康大人此刻心情……似乎不佳,问话时还请谨慎对答,切莫惹他动怒。”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心情不佳”“切莫惹怒”,柳追烟心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邪火“腾”地一下直冲顶门。康诚心情不佳?他柳追烟的心情便佳吗?被困死地,血案连环,韶州之事十万火急,却被这庸官在此来回盘问些无关痛痒的废话。
“他火大?”柳追烟猛地拔高了嗓门,声音又尖又利,在寂静的回廊里如同炸开了一般,“小爷我的火便小吗?”
这一嗓子,不仅把面前的邱怀远吓了一跳,连廊下候着的其他人乃至书房内外的护院家丁,全都惊得看了过来。
柳追烟似乎彻底豁出去了。他一把推开试图劝慰的邱怀远,几步蹿到廊下一块半人高的太湖石假山旁,一脚踏了上去,居高临下,满脸涨得通红,手舞足蹈地嚷开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那是自古的理!小爷我行走四方,也算开了眼了!这世上还有这等寡廉鲜耻的做派!银子收了,事不办也就罢了,反倒日日将送银子的人拘在此地来回盘问,百般为难!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啊!”
他越嚷声音越大,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闻声赶来、试图劝解的周世荣脸上。周世荣慌忙上前,伸手要去捂他的嘴:“柳兄!柳兄慎言!慎言啊!”
“滚开!”柳追烟正在火头上,猛地一搡,竟将猝不及防的周世荣推得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砰!”书房的门被猛地拉开,康诚铁青着脸走了出来,一双眼睛喷火似的瞪着站在假山石上“发疯”的柳追烟,指着他喝道:“柳追烟!你枉为朝廷命官!在此胡言乱语,咆哮无状!你不想活了吗?”
“活?我自然想活!”柳追烟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声音因激动而更显尖厉,“我就是不明白了!康大人!若是嫌我柳某人送的银子少了,你直接张嘴便是!何必这般一日日、一遍遍地来回折腾人?有道是救急如救火!我那对头孙逢吉,此刻正在韶州内外上下活动,我却被困在这鬼气森森的山庄里蹉跎时日!等你康大人抓到那不知在哪里的劳什子凶手,怕是黄花菜都凉了。届时我丢官下狱,你收的银子还能退我不成?!”
他这话夹枪带棒,直指康诚收钱不办事,甚至有意拖延。康诚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嘴唇哆嗦,一时竟噎住了。
柳追烟见状,更是来劲,挥舞着手臂,指向廊下越聚越多、神色各异的邱怀远、吴氏等人:“若只是我柳某一个也就罢了!你且看看这几位,哪个不是火烧眉毛,心急如焚?我们可是真金白银求您办事的,不是来陪你玩这过堂游戏的!”
“你……你放肆!”康诚终于喘匀了一口气,怒喝道,“官场上的事,自有章程,需得小心运作,皆是水底下的功夫!岂是你所想、面上这般简单急躁?”
“水底下的功夫?哈!”柳追烟嗤笑一声,从假山石上跳下来,逼近两步,虽被护院隐隐挡住,气势却不减,“休要拿这些官场套话来糊弄小爷!孙逢吉那厮,烂事一大堆,随便拎出一件,就够他喝一壶的!小爷我既然求到你门上,自然寻到不少他的把柄!免得您康大人无从下手!”
柳追烟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康诚打断的机会:“我随便说一件,也好方便您使手段!孙逢吉与城中宝林禅寺的住持和尚勾结,以供奉往生牌位、做功德法事为名,骗取钱财无数!实则收钱之后,大多敷衍了事,甚至根本不予诵经祈福!我来这梦虎山庄前一日,还特意去宝林禅寺摸过底!你猜怎么着?那贼秃将牌位分作三六九等,有权的、有财的列为一等,本地有些脸面的乡绅送来的列为二等,其余无钱无势的苦主家属,统统列为三等。为了多腾出地方,多接些一等二等的‘大生意’,那贼秃已暗中将许多三等牌位……悉数扔到寺庙后院的臭水沟里去了!”
此言一出,廊下众人一片哗然。本朝首重孝义,扔弃供奉者的先人牌位,简直是骇人听闻、人神共愤的恶行。
柳追烟趁热打铁,声音斩钉截铁:“康大人!看在我那些银子的份上,你若诚心帮我,我即刻便能联络那些被扔了牌位的苦主,去府衙鸣冤告状。届时,再将孙逢吉放印子钱、收受贿赂乃至涉及掠卖人口的勾当一并捅出去,桩桩件件,再难到手的证据我都能想法子递到您手上。他孙逢吉就是长了八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哼!跟小爷为难?小爷直接送他见阎王!我倒要看看,到了那时候,他那靠山牛谨之,还救不救得了他!”
“够了!给我押回房去!”康诚终于暴怒,脸色黑如锅底,猛地一挥袖袍。
两名强壮的护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扭住柳追烟的胳膊。柳追烟兀自挣扎,口中呼喊不休。
“堵上他的嘴!送回去!严加看管!”康诚气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愿听下去。
廊下,邱怀远、吴氏、周世荣等人面面相觑,交换着震惊而犹疑的眼神,再看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时,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姚管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指挥着家丁护院驱散众人,山庄重新陷入一种更加诡异不安的寂静之中。
夜色如墨,后花园附近,白日里尚显嶙峋的怪石,此刻在黑暗中只剩下沉默而扭曲的剪影,仿佛蛰伏的巨兽。山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姚通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橘黄色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他脚步放得极轻,如同狸猫,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确认无人跟踪,才匆匆来到那隐蔽的山壁裂缝前。灯笼的光芒勉强映照出藤蔓掩盖下黑黝黝的洞口,里面深邃无光,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一手提灯,一手便要去拨开藤蔓。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藤蔓的刹那,一只枯瘦、冰凉、却异常有力的手,毫无征兆地、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左肩上!
“嗬——”姚通浑身剧震,魂飞魄散。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口气憋在胸口,手里的灯笼猛地一晃,光影乱颤,将他因极度惊吓而扭曲变形的脸映照得明灭不定。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灯光摇曳中,映出了一张布满皱纹、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的脸,正是那佝偻的哑仆忠福。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潜到了姚通身后。
“你……是你!”姚通看清来人,紧绷的神经稍松,但惊吓的余悸仍在,让他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他抚着胸口,喘了几口粗气,带着几分恼怒低声道:“老东西!人吓人,吓死人!你这般不声不响,是想把我的魂儿也勾走吗?”
哑仆忠福脸上毫无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异样的光。他显然与姚通极为熟稔,对姚通的责骂浑不在意。他抬起双手,急切地比画起来。先是五指张开,模仿僧帽形状扣在头顶,然后双手做出捧抱、向前用力抛掷的动作,脸上配合着极度厌恶与凶狠的表情,最后右手并指如刀,在脖颈间狠狠一划。
姚通看懂了,低声道:“你是说,如果宝林禅寺那秃驴空海,真敢把供奉的牌位扔进臭水沟……你就去杀了他?”
哑仆忠福用力点头,眼中迸发出野兽般的凶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气声,重重点头,再次狠狠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姚通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警惕地再次环顾四周,然后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朝幽深的山缝里探了探头,侧耳倾听片刻。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并无异响。他缩回头,脸色在光影中显得阴晴不定,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地问:“先别管那贼秃。我问你,你确定……那‘大虫’今夜不会突然回来?不会连你也一并……吃了?”
他盯着哑仆,眼神锐利如刀:“当年‘胡桃夫人’驭虎的手段,你当真……学到了几分精髓?莫要逞强,把自己也填了虎口。”
哑仆忠福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心虚,但在姚通审视的目光下,他立刻挺了挺佝偻的脊背,用力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胸膛,又指了指黑黢黢的山缝深处,做出安抚、引导的动作,极力表现出一副自信满满、掌控一切的模样。
“哼!我就知道,虓民的秘法是不传汉人的。我也是脑子坏了,险些信了你!”姚通将忠福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显然并不完全相信。
哑仆忠福见状,似乎有些急了。他扑通一声竟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山石地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做出虔诚祭拜的姿势,又指向自己的心口,再指向山缝。接着,他双手模仿虎爪扑击、撕裂的动作,但随即双手收回,在胸前交叉,做出保护的姿态,最后再次指向自己,用力摇头。
姚通皱眉看了半晌,迟疑道:“你是说……如果真是‘夫人’的鬼魂……驭使着猛虎回来复仇,她也一定认得你,不会伤害你?”
哑仆忠福拼命点头,眼中竟泛起一点浑浊的泪光,充满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坚信。
“鬼魂……”姚通喃喃重复,语气却带着深深的怀疑,“这世上,怕是没有那么多鬼魂作祟。依我看,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借虎行凶!”他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这山缝里的秘密通道,知道具体路径、能避开那畜生出没规律进出的,除了你我,原本只有庄主、夫人、贝大官人,还有……那位康大人。如今庄主、贝大官人都死了,贝大官人更是先死在这条道里,然后才被人挪到茶亭边装样子的……”
说着,姚通从怀中贴身之处,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方靛蓝色的旧布帕。他将其在灯光下缓缓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颗龙眼大小、呈不规则球形、表面布满坚硬锐利尖刺的干枯果壳。那刺呈褐黑色,坚硬如铁针,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透着危险的锋芒。
“认得吗?”姚通将果壳凑近哑仆眼前,“‘鬼见愁’,山里人也叫它‘铁蒺藜藤’。夫人……咳,当年为了困住那些猛虎,防止它们抓挠冲撞笼栅,特意在虎牢外围石缝里移栽了许多这种带刺的藤蔓。这东西生命力极强,喜阴耐旱,山缝里虽荒废多年,大多枯死了,但靠近‘天光隙’、能接到点儿雨水露气的角落里,总还有些残活。山外野生的,这个季节果子早该落尽、刺也枯软了。可这山缝里,阴阳颠倒,气候不同,有些反倒这个时节才刚结成这种硬刺果壳……”
姚通指着果壳上一点难以察觉的暗褐色痕迹:“这是在贝大官人靴筒上沿,紧贴着裤脚的地方钩下来的。刚发现尸体时,我趁乱抹到掌心里。他若只是在茶亭边遇袭,那里干净得很,哪来的这山缝深处才有的‘鬼见愁’?”
哑仆忠福盯着那枚刺果,瞳孔微微收缩,显然认出了这东西。他抬头看向姚通,又看看山缝,最后目光回到姚通脸上,比画了一个询问的手势——是谁?
姚通缓缓包起刺果,重新揣回怀里,声音冷得像冰:“谁知道呢?或许是知道这秘密的‘自己人’,或许……是当年没清理干净的‘债主’找上门了。这山庄里的血,还没流够呢。”
二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抹决绝。姚通深吸气,以灯笼杆小心拨开厚重藤蔓,一股混杂霉腐、野兽腥臊与岩石湿冷的浊气扑面。哑仆忠福率先弯腰,灵巧钻入,姚通紧随其后。
灯笼光一旦入缝,立被浓稠黑暗吞噬大半,仅照亮前方几步。脚下湿滑不平,两侧犬牙交错的岩壁布满深色苔藓水渍。空气凝滞潮湿,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寒,穿透衣物。越往里,人工拓宽痕迹、粗糙木栅残骸,以及栅后那些在摇曳光影中若隐若现、堆积于阴影里的森然白骨,逐一浮现。每次呼吸带回音,每次落足声皆被放大,敲打紧绷神经。哑仆于此显然极熟,他在前引路,时而侧身挤过窄处,时而示意姚通留意脚下凸石。姚通则紧握灯笼,警惕扫视每一处黑暗角落与岔口,生怕那幽暗深处会陡然扑出何物。
正当他们经过一处堆满朽烂木料的岔口时,一声尖锐凄厉的鼠叫,几乎贴着姚通脚边响起。一只体形硕大、毛色灰黑的耗子不知从何窜出,竟不逃遁,人立而起,对着两人头顶疯狂嘶叫,小眼里闪着红光,尖牙毕露,一副亡命攻击的架势。
此变在死寂裂缝中不啻惊雷,姚通吓得手一抖,灯笼剧晃,光影乱舞,映得周遭鬼影幢幢。哑仆亦骇然退后半步,喉中发出“嗬嗬”惊喘。就在二人心神被这疯鼠全然吸引的刹那,上方一处凹陷岩隙中,一道黑影如捕食夜枭般无声滑落。此影魁梧异常,动作却迅捷得匪夷所思,落地几无声响,直扑姚通。
姚通只觉脑后恶风不善,刚欲转头,一只铁箍般的大手已从侧后方猛锁其颈,同时另一只手精准扣住他持灯手腕的脉门,用力一捏。姚通半边身子顿麻,气死风灯脱手坠落。橘黄光晕翻滚着照亮黑影蒙面布上的锐利双眼,随即“啪”地轻响,灯罩碎裂,火苗闪了几闪,骤然熄灭。
黑暗如实质涌来。几乎在姚通被制同时,哑仆忠福亦遭袭。黑影似对二人位置了如指掌,放倒姚通的瞬息,借黑暗掩护,一记沉重却收敛力道的肘击精准撞在哑仆侧肋。哑仆闷哼一声,佝偻身躯向后撞上岩壁。他还想挣扎,黑影已如影随形贴紧,一手捂其口鼻,另一手反剪其双臂,以膝顶其后腰,瞬息将他死死压制于冰冷石壁上。狭窄空间限制了反抗,一切兔起鹘落,不过两三个呼吸,二人已尽数受制。那老鼠止了尖叫,“嗖”地窜入黑暗深处,消失不见。
浓重黑暗里,只剩三人粗重不一的喘息。然则,比黑暗更令人心悸的压迫,正从裂缝更深、更幽暗处传来。
先是风,一股带着浓烈腥膻的气流,缓缓自深处涌出,拂过面颊,令人作呕。紧接着,一声低沉、浑厚、仿佛从大地胸腔中发出的闷吼隐隐传来,距离似尚远,却震得岩壁微尘簌簌而落。那吼声中蕴含的野性与暴戾,足以令任何生灵肝胆俱裂。
黑影不再耽搁,低喝一声:“走!”
声音透过蒙面布显得沉闷急迫。他一手仍反剪哑仆忠福手臂,另一手则如拎小鸡般将眩晕中的姚通夹在腋下,凭进来时观察的记忆与对危险的本能直觉,朝来路疾退。
身后虎吼声愈清晰,间隔愈短,腥风亦越发浓烈,几充塞整个通道。那猛兽正在逼近,且其速度极快。黑暗中,陈吼步履依然稳健迅捷。那只大老鼠在前面带路,陈吼尾随它在怪石嶙峋、岔路纷繁的裂缝中左冲右突,避开绊脚石与凸岩。姚通与哑仆被他挟带,耳边是呼啸风声与自己狂乱心跳,鼻端是愈近的死亡气息,仿佛能感到那灼热呼吸下一秒便要喷至后颈。
前方终透出一点极微弱、属于外界的天光,那是藤蔓缝隙。陈吼低吼一声,爆出最后气力,夹紧二人,猛撞开垂挂藤蔓,三人从裂缝中滚出,重重跌在后花园冰冷石地上。
新鲜空气涌入肺叶,然危机未远。裂缝深处,那充满威胁的咆哮已近在咫尺。陈吼毫不停留,甚至不给二人喘息之机,一手一个,将他们提起。他深吸气,足下发力,魁梧身躯竟展现出惊人轻功,挟着二人蹿上假山,借力一点,便跃上近处厢房屋顶,于连绵屋脊上疾驰,如履平地。夜风在耳边呼啸,下方山庄景物飞速倒退。几个起落间,他已至山庄边缘一片茂密僻静的花木林中。
陈吼将二人掷于地上,迅速以早备好的麻绳,将他们背对背捆于一株粗大树干上。捆得结实牢靠,绳结亦是军中惯用手法。接着,他一把扯下姚通外袍前襟,露出内里中衣。
“你要作甚?”姚通又惊又怒,挣扎低喝。
陈吼这才扯下蒙面黑布,咧嘴一笑,于月光下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无甚温度:“俺家大人于此等得心焦,既然寻不着真凶,便叫某趁夜出来,‘选定’一个凶手。刚巧撞见你二人鬼鬼祟祟在后花园密谋,你方才所言,某一字未漏。你暗藏那‘鬼见愁’,分明是心中有鬼!再加什么胡桃夫人、魂灵复仇……某虽不甚明了,料来康大人必极有兴趣。”
陈吼凑近姚通,压低声音,字字清晰:“此前汪先生验尸,见贝大官人指甲缝中,嵌有皮肉碎屑,当是以掌爪功夫抓拿凶徒所留。待某于你身上也炮制几道相似抓痕……此事便算成了。胡桃夫人是动机、‘鬼见愁’是线索、你身上抓痕是物证,三管齐下,包你定案!至于这哑子……”他瞥一眼怒目喷火的忠福,悠悠笑道,“同谋尔。”
姚管家闻言,面色由红转白,复由白转青,怒道:“荒唐!事涉刑狱,岂能这般草率?如此草菅人命、尸位素餐,尔等也配为官?”
陈吼闻言,不禁莞尔,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草菅人命?尸位素餐?姚管家,你这山庄,收钱平事,往来的官,可有一个是不草菅人命、不尸位素餐的吗?”他弯腰拾起自姚通身上撕下的布条,于手中掂了掂,“你倒说个名姓来听听?”
姚管家一时语塞,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显被戳中痛处,却又无可辩驳。他深吸气,似欲放声喊叫,引来巡夜之人。
陈吼动作更快,自小腿绑缚处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刃口在月下泛着冷冽光泽,稳稳抵在姚通咽喉上。冰凉触感令他瞬间僵住。“叫叫看!”陈吼声冷了下来,“看是你叫得快,还是俺割得快?”
姚管家喉头滚动,能觉刀锋锐利,到了嘴边的呼喊硬生生咽回,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陈吼看了看天色,又瞥一眼被绑在姚通背后、始终一言不发却奋力挣扎、眼中喷火、对着姚通方向拼命摇头晃脑、以后脑撞击树干试图传达“宁死不屈”之意的哑仆忠福。
“嗬嗬!嗬!”哑仆眼神凶狠坚定,纵刀架颈,亦毫无惧色,只焦急瞪视姚管家,那意思是叫他挺住,莫要吐露。
姚管家目光与哑仆那刚烈决绝的眼神一碰,下意识避开。他嘴唇哆嗦,几次欲鼓勇气,效哑仆之硬气。每当他想硬起心肠,眼前便闪过康诚可能动用的诸般刑具,闪过自己被屈打成招、身败名裂、惨死狱中的景象;想到陈吼所言“炮制抓痕”嫁祸于己的阴毒手段;复又思及自己或能凭所知秘辛周旋求生……种种念头电光石火般于脑中交织。他脸上神色变换不定,时而咬牙瞪眼露一丝狠戾,时而又眼神涣散充满恐惧,额上青筋突突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每一次刚积聚些许对抗的勇气,便在陈吼冷漠注视与颈间刀锋凉意下迅速消融,转为更深的恐惧与犹豫。哑仆在背后撞得树干闷响,他却只觉那每一下皆撞在自家即将崩溃的心防上。
最终,那紧绷的脊梁骨似乎被抽去支撑。姚管家整个人瘫软下来,虽被绑缚,却给人以彻底垮掉之感。他面色灰败,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亦熄灭了,代之以一种认命的绝望与急于求生的卑微。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仿佛用尽全身气力:
“说……我说……事情要从……嘉泰二年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