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车驾,自有皇家威仪。厌翟车四平八稳,前呼后拥,走走停停,半日才行出二十余里。柳追烟心中焦躁,却也无计可施。他是送嫁礼仪使,不是行军总管,公主的仪仗,他管不得。
午时打尖,两拨人马依旧各不相扰。柳追烟的人马在道旁寻了片空地,埋锅造饭,吃的是干饼凉水,就着几块咸菜。公主的人马却在远处另起炉灶,不多时便有炊烟升起,隐隐有羊肉香气飘来。陈吼蹲在地上啃干饼,闻着那香气,呸地吐了口唾沫:“奶奶的,他们倒会享福。”
柳追烟没有说话,只拿眼往那边张望。他看见蔡小娘蹲在侍女们中间,手里捧着个碗。阳光照在她身上,那杏红的衫子格外扎眼。她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飞快地又低下头去。
柳追烟收回目光,低头咬了口干饼。饼硬,硌牙。
黄昏时分,队伍在一处山坳扎营。柳追烟照例安排岗哨,将公主的营帐护在核心。那些玄甲护军也不推辞,只是默默地在核心处又加了一圈哨位。于是便有了两重岗哨,一重在外,一重在内,各不相干。
入夜,柳追烟坐在帐中,对着舆图发呆。陈吼掀开帐帘进来,手里提着个酒囊,往他面前一放:“喝口。”
柳追烟摇摇头。
陈吼也不劝,自己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抹抹嘴道:“那姓徐的,今日一直没露面。”
柳追烟知道他说的是徐舜卿,自那日在馆驿见过一面之后,徐舜卿便再未现身。
“那疯子不露面最好。”柳追烟道,“露面了,反倒麻烦。明日咱们尽快赶路,将这伙人马交到回鹘使节手中,转身边走,一刻不留。早些休息,明日还需快马加鞭。”
“合该如此!”陈吼闷声点头。
秦州以西,地势渐高。官道愈行愈窄,两侧山峦如削,草木稀少,入目尽是灰褐色的岩土。离了陇右地界,再向西去,便入了河西走廊东端。此处诸部杂处,号令不一。道上商旅渐稀,偶见几队驮着皮毛、药材的商客,皆是行色匆匆,不敢多作停留。
柳追烟立马道旁,向西眺望。日头已偏西,阳光越过远处的山梁,将前路照得一片金黄。那金黄尽头,隐约可见一线土墙,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暗影。
驼镇到了。
队伍行至镇口时,天色已近黄昏。这座边陲小寨比柳追烟想象中更破败,土墙崩缺如老妪的牙口,墙头不见旌旗,只有几根歪斜的木杆,上头挂着破布,在风里猎猎作响。寨门倒是开着,门板却只剩一扇,另一扇倒在地上,被沙土埋了半截,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镇内街巷逼仄,两旁土屋低矮,檐下蹲着几个裹破羊皮的蕃汉,眼神浑浊,呆呆地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偶有孩童从巷子里探出头,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半掩的门板后,泛出窸窸窣窣的动静,那些从窗缝里透出的打量,绝非善意。
柳追烟心中暗暗警惕。这地方无官府管束,各路人马在此暂歇、交易、寻仇、消失,皆如沙入瀚海,了无痕迹。
“柳干办。”一名边军老卒催马上前,低声道,“镇中只有一家驿舍,便是瀚海驿。前头那处二层土楼便是。”
柳追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街北立着一座土坯垒就的二层楼,比周围屋舍高出半截。廊柱上残存着褪色的卷草纹彩绘,依稀可辨唐代遗风。楼前挑着一面酒旗,上头字迹早被风沙磨得难辨,只隐约看出个“驿”字。
驿舍门口,站着数人。为首者约莫五十余岁,面如古铜,颧骨处有两团被风沙磨出的暗红,身着回鹘式窄袖束腰袍,腰系革带,神态恭谨。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随从,皆着皮甲,手按刀柄,却不曾上前。
柳追烟翻身下马,那老者已趋步迎上,以手抚胸,躬身行礼,用生硬的汉话道:“恭迎大宋送嫁礼仪使。”说罢,抬头打量柳追烟,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柳追烟还礼,目光却越过他,往他身后扫了一眼:“乌介何在?”
枢密院礼房发下的文状柳追烟仔细看过,胡咄葛部迎亲正使乌介,年三十七,阔面重颐,鼻梁高挺,左眉梢有一道旧箭痕。随文附有画像一帧,虽只是白描,却将此人面貌特征画得清楚。而眼前老者面如古铜,颧骨处两团风沙磨出的暗红,眉目与那画像全无相似之处。
眼前老者微微一怔,旋即笑道:“胡咄葛部舍勒,奉俟斤之命,在此恭迎。乌介大人……另有要务,不在镇中。柳干办一路辛苦,先请入驿歇息,待乌介大人归来,自当拜见。”
柳追烟眉头微蹙,枢密院札子写得明白:送嫁礼仪使至驼镇,与胡咄葛部迎亲正副使会合。正使是乌介,副使才是舍勒。如今正使不在,副使支吾其词,这是哪门子规矩?
“乌介何时归来?”柳追烟问。
舍勒笑容不变:“这个……小人也不敢断言。河西道上,行程难料。柳干办请放心,乌介大人必在婚期之前赶回。”说罢,侧身延请,“天色已晚,驿舍简陋,还请干办与公主鸾驾入内歇息。”
柳追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公主仪仗缓缓驶入镇中。厌翟车在驿舍门前停住,珠帘低垂,徐娘子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温和从容:“柳干办,这驿舍可还安稳?”
柳追烟趋步上前,低声道:“公主放心,臣已看过,驿舍虽简陋,尚可安身。只是……”他顿了顿,将乌介不在之事简略禀报
帘后沉默一瞬,徐娘子的声音依旧平稳:“既如此,且住下。河西道上,诸事难料,也不必急于一时。”说罢,帘内伸出一只素手,指尖轻叩车壁。侍立的侍女们上前,搀扶公主下车。徐娘子依旧着那身真红大袖衫,面垂轻纱,在众人簇拥下步入驿舍。她经过柳追烟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眼波透过轻纱望了他一眼。
柳追烟微微颔首,待公主入内,转身对舍勒道:“公主鸾驾驻跸此地,驿舍内外,须得仔细。本官要亲自察看。”
舍勒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柳干办请随意查看,驿舍上下,尽可出入。”
瀚海驿虽是边陲驿舍,规制却颇为齐整。入门便是正堂,约五丈见方,设着十余张胡杨木桌,墙角堆着驼鞍、皮囊、货箱。堂后是两进院落,第一进是杂役、护卫歇息的排屋,第二进便是正房,专供贵客下榻。正房楼上楼下共十二间,以回廊相连,正中是一个小天井,栽着几株早已枯死的树木。
柳追烟将公主安置在楼上正中最宽敞的那间,左右两侧房间分给随行侍女,仪仗亲随守在楼下的四角,目不交睫,手不离刀。陈吼则带着边军,将驿舍外三丈内划为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柳达忙着清点辎重,指挥杂役搬运物件,胖大的身影在院里院外穿梭。
一切安排妥当,日头已彻底落下。暮色四合,驼镇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驿舍里掌起灯火,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院里投下朦胧的影。柳追烟没有歇息,他提着盏灯笼,独自在驿舍里查看。先看外围,驿舍外墙是土坯垒成,厚约三尺,门窗皆是硬木,从内闩上,还算牢固。后院有一口井,井边石槽饮着几匹驮马,井水清冽。院墙高约一丈,墙头插着铁蒺藜,只有一扇后门,从内闩着。陈吼已加派岗哨,后门外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再看内部,正堂两侧各有楼梯通往二楼,楼上走廊铺着厚木板,走在上面吱呀作响。每间客房都差不多大小,陈设简陋,一张床榻,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盏油灯。榻上铺着羊毛毡,虽旧,倒还干净。
柳追烟四处走动,突然想起一桩事来,这瀚海驿既是驿馆,主事之人该当称为“驿丞”才是,可听旁人却唤他“掌柜”。他转头望向陈吼,低声道:“这驿馆,怎的是个掌柜?朝廷驿传制度,驿丞该当是官身才是。”
陈吼挠了挠头,道:“这你就不晓得了。西北边地,好些驿馆也早就不是官办的了。”
“不是官办?”
陈吼顿了顿,压低声儿道:“自南渡以来,朝廷用度吃紧,好些边远驿馆裁撤的裁撤,荒废的荒废。后来有那精明的地方官,便将驿馆包租给当地富户,由他们出钱修葺、置办铺陈、雇人伺候,朝廷只消给些驿券、补贴些草料钱便是。商旅往来照旧接待,朝廷省了银钱,百姓得了生计,两便的事。”
柳追烟听罢,若有所思。他在秦州时也曾见过这等情形,有些驿馆门面虽在,里头却是民家经营,卖酒卖饭,招揽过往客商。官面上的驿卒、递夫,仍可凭勘合歇宿,其余房间便对外营业,赚些银两补贴。
陈吼又道:“我在潼关住过一家驿馆,掌柜的是个独臂老卒,也是这般情形。他说,这河西道上,好些驿馆都是如此。官府给个名头,民间出钱经营,两不相亏。”
柳追烟点了点头,再看没移时,心中便有了数,此人虽非驿丞,却是这瀚海驿的实际经营者,称之为“掌柜”,倒也贴切。
柳追烟一间间看过去,走到走廊尽头时,忽然停住。这一间与别处不同。门是锁着的,铜锁虽旧,却擦拭得锃亮。柳追烟唤来掌柜,那党项人慢吞吞走来,掏出钥匙开了门,垂手站在一旁,小声嘀咕道:“大人,这间屋子没人住,空了很久了。”
柳追烟提灯入内,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寸。
此屋比别处略宽敞些,陈设也讲究。榻上铺着一张织着回鹘式花纹的栽绒毯,虽已磨损,仍可看出原本的鲜艳。榻角叠着两床被褥,面料是细棉布,针脚细密。靠墙一张胡桌,桌上空无一物。窗台、地面,皆收拾得干干净净,砖缝里不见尘垢。
柳追烟微微蹙眉,这里太干净了。若这屋子久无人住,该当积尘才是。可此处一尘不染,分明有人仔细打扫过。他走到榻前,伸手按了按被褥。褥子柔软,里头絮着厚厚一层羊毛,触手温软。他随手掀开上层的被子,忽然顿住。被子里,夹着几根长长的发丝。柳追烟拈起一根,凑到灯下细看。那发丝乌黑油亮,长约二尺有余,断口齐整,不是自然脱落,倒像是梳头时缠在篦子上被扯下来的。他又低头嗅了嗅被褥。褥面干净,没有污渍,可那股香气,竟比发丝上更浓。他索性将褥子整个掀开,把脸凑近羊毛毡,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种更厚重、更油润的气息,像是将胭脂调和了牛髓、羊脂,再掺入某种西域香料的滋味。这种胭脂,涂在脸上不仅能增色,更能抵御戈壁滩上干燥的风沙,中原胭脂多用米粉调和,干后成粉;西域胭脂则多加牛髓、猪脂,制成膏体,润泽不皴。这些西域女子惯用的妆品,早些年间也曾卖到过中原,但因物候不同、油脂过密,销路并不好,渐渐被商家弃置。
他转过身,望向门口垂手而立的掌柜。此人约莫五十余岁,左颊刺着黥青,面皮粗糙,一双眼睛却极是精明。见柳追烟望来,他垂下眼,不吭声。可柳追烟分明看见,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柳追烟踱步到他面前,将掌心里那几根发丝摊开:“这是何物?”
掌柜瞥了一眼,低声道:“许是……许是上一位客人落下的。小人打扫不周,请官人恕罪。”
“上一位客人?”柳追烟笑了,“你方才说,这屋子空了很久了,怎会有女子的长发落在被褥里?这胭脂渍,又是何人留下的?”
“这……小人实在不知。”掌柜心知糊弄不过去,索性嘴硬到底。
柳追烟踱步到他面前,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掌柜额头渐渐渗出细汗。
“你叫什么?”柳追烟开口。
“小的……小的唤作没移。”掌柜声音低哑。
“没移掌柜。”柳追烟点了点头,指着屋内,“你真是好胆色,你觉得本官不敢杀你吗?”
没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官人饶命!小的……小的不是有意欺瞒,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没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这屋……这屋确实住过人,是……是……”
“是什么人?”
没移咬牙,叩头如捣蒜:“是……乌介大人!”
柳追烟瞳仁微缩:“乌介?”
“是!是!”没移急道,“乌介大人半月前到驼镇,看上了一个女子,夜里将她带入房中……”
“后来呢?”
“后来……”没移声音发颤,“后来乌介大人不知去向。乌介大人的随从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柳追烟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没移脸色煞白,连连摆手:“小人不知!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柳追烟蹲下身,与他对视:“你最好不要骗我。”
没移语塞,体若筛糠。
柳追烟站起身,向陈吼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把小娘找来,悄悄儿的,别惊动旁人。另外……把没移给我绑了!”
不多时,蔡小娘披着一件玄青斗篷,跟着陈吼悄悄上楼。她见柳追烟面色凝重,也不多问,只静静地站在一旁。
柳追烟指着屋内:“这地方透着诡异,但又说不清道不明。让你的鼠兵鼠将四处跑一跑,它们比人更加敏锐。”
蔡小娘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竹笼。笼门打开,三只老鼠钻出来,趴在蔡小娘掌心,乌溜溜的眼珠转动。蔡小娘低低念了几句什么,那三只老鼠蹿下地,在屋内四处嗅探,随即蹿出门去,沿着走廊往下跑。柳追烟、陈吼、蔡小娘紧随其后,一路追到后院。
后院不大,四面是墙,只有一扇后门。院中堆着几捆干柴,几只破木桶,一辆废弃的破车。三只老鼠跑到院角一堆柴禾前,停住了。
陈吼上前,将柴禾搬开。下面是一块新翻的土,土色比周围深,微微凹陷,像是刚填埋不久。他蹲身细看,伸手按了按,回头对柳追烟道:“是新土,不超过三天。”
柳追烟点了点头。陈吼回屋取来一柄铁镐,两镐刨下去,土里露出一个角。那是人的衣角,回鹘式样的窄袖袍,袍角绣着繁复的纹路。
陈吼动作放轻,一镐一镐小心刨开。土坑不深,不过三尺,里头蜷着一具男尸。尸身侧卧,看不清脸,但衣着华贵,身穿织金锦袍,腰束玉带,足蹬乌皮靴,靴尖镶着银片。陈吼将尸身翻转过来,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死者约莫三十余岁,阔面重颐,鼻梁高挺,典型的回鹘贵族相貌。他双目紧闭,面色青灰,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死前还未来得及合上嘴。陈吼将尸身翻转过来,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死者胸前衣襟被撕开,露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那窟窿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剜开的。窟窿里头,空空荡荡,原本该在的心,没了。
柳追烟蹲身细看,目光扫过死者面容,又扫过他腰间那枚玉带銙——玉色青白,雕着狮子纹,这是胡咄葛部贵族的身份标识。他在秦州时,曾看过枢密院发来的文书,上头有乌介的画像。那画像虽简略,却将此人面貌特征画得清楚。
眼前这人,与画像一般无二。
柳追烟缓缓站起身,面沉如水:“他就是乌介。”
话音落地,后院中一片死寂。柳追烟转过身,目光扫过陈吼、蔡小娘和几名边军队正,以及徐娘子手下数名仪卫。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大胡子,带人把这院子封了。后门加双岗,前堂只留一个门进出,许进不许出。回鹘那些人,一个都不许离开驿馆。”
陈吼点头,转身便走。柳追烟又看向徐娘子手下的数名仪卫,为首那个面目阴沉的汉子正望着他,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柳追烟拱了拱手:“烦请诸位相助,盯住驿馆外围,若有人翻墙逃遁,立时拿下。”
那汉子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带着人转身去了。
柳追烟这才蹲下身,指挥随行的几名边军队正,将乌介的尸身从坑中抬出,找来一块旧毡,将尸身裹了,两人抬着,穿过后院,从后门出去,绕到驿馆后面一排低矮的土屋前。那是堆杂物的库房,将尸身抬进去,留下两人值守,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月已西斜,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多得让柳追烟脑子发胀。他需要理一理,需要有人帮着他理一理。
可汪迟不在。他忽然有些想念那个整日皱着眉头的书呆子。若是汪迟在此,定能一眼看穿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索,把真相一条一条捋出来。可他不在。他留在秦州,等着他们回去。如今这满地的乱麻,只能靠自己一根一根理。
柳追烟深吸一口气,对蔡小娘道:“我去见徐娘子,你带人守着前头,别让任何人乱动。”
言罢,柳追烟穿过侧门,绕过正堂,从后廊往楼上走。徐娘子住在二楼正中最宽敞的那间,门口站着两名侍女,见他来了,微微侧身让开。
他敲门,轻声道:“公主,臣柳追烟求见。”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徐娘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如水:“进来。”
柳追烟推门而入,屋内燃着几盏纱灯,光线柔和。徐娘子坐在窗边一张胡床上,已卸了那身真红大袖衫,只着一袭素白长裙,发髻松挽,披散在肩头。她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盏茶,茶已凉了,她也没动。
见柳追烟进来,她抬眸看他,目光淡淡的,却透着一股子锐利:“夤夜见我,可是出事了?”
柳追烟在她对面坐下,点了点头:“乌介死了。”
徐娘子眉头微挑,却没有太惊讶的神色。她只是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怎么死的?”
“被人剜了心。”柳追烟将这一夜的发现简略说了一遍。
徐娘子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待他说完,她沉吟片刻,缓缓道:“擅医擅毒,我在行。可这查案缉凶之事,非我所长。”她抬眼看他,“你心中可有计较?”
柳追烟摇头,苦笑道:“实不相瞒,此刻我脑子里一团乱麻,此中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可我就是串不起来。”
徐娘子望着他,目光里透出几分暖意:“那你打算怎么办?”
柳追烟沉默片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若这局只是冲着乌介来的,倒也罢了。可乌介一死,和亲之事陡生波折。很难排除这事不是冲着你来的。”
徐娘子眸光微动:“你是说,有人要破坏和亲?”
柳追烟点头:“乌介是迎亲正使,他一死,胡咄葛部必生疑窦。”
徐娘子沉默不语。她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影。良久,她轻声道:“你说得对。若不能在驼镇查清此案,一旦深入回鹘境内,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到时候,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咱们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柳追烟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转身望向徐娘子,深深一揖:“柳某有一言,不吐不快。”
徐娘子微微一怔:“但讲无妨。”
柳追烟直起身,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柳某知道,你与汪兄有旧,此番代蔡小娘远嫁回鹘,必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些事,柳某不想问,也不该问。但有一句话要说明白,无论你是什么人,无论为何而来,你对我柳追烟有恩。蔡小娘的事,若非有你,此刻她已身不由己远嫁绝域。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在心里。”
徐娘子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柳追烟继续道:“今日这事,我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乌介死了,舍勒隐瞒,那是他们回鹘内部的事。我只需护送公主抵达白水河城,完成婚仪,便可回朝交差。至于乌介是怎么死的,谁杀的,关我何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可我不能这么做。若这局是冲着公主来的,我若视而不见,任由你踏入陷阱,论恩我是背德小人,论义我对不起汪兄,所以我必须查,而且必须在这驼镇,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徐娘子望着他,目光里渐渐浮起一丝柔和。那柔和里,有赞许,有欣慰,还有一点淡淡的怅惘。她轻声道:“我虽与汪迟会少离多,可几次见他,他都对你赞许有加。他说你虽年少,却心有丘壑,是可造之才。今日看来,他没看错人。”
柳追烟一怔,脸微微有些发红:“汪兄过誉了。平日里都是他在我身边出谋划策,我只需依计行事便是。如今他不在,我一个人面对这满地的乱麻,心里着实没底。”
徐娘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这次,你尽管施为。在这件事上,我的人、我的手段,都听你调遣。务必将其中的隐秘,在驼镇查个清清楚楚。”
柳追烟望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了底。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多谢。”
徐娘子摆摆手,转身走回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轻声道:“天快亮了。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若有需要,随时来寻我。”
柳追烟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又停住,回头道:“我要先拿舍勒,他手下人虽然不多,但闹起来也颇麻烦,还请借我二十名好手,会同边军兵士,一同压制。”
一炷香后,舍勒被带到后院,脸色灰败如土。他身后跟着的十余名回鹘随从,此刻已被团团围住。陈吼方才去提人,一进前院,那十几名回鹘护卫便按刀起身,列成一排,挡在舍勒身前。领头的汉子用突厥话厉声喝问,陈吼听不懂,只看那架势,便知是要拦人。陈吼从不废话,只一扬手。埋伏在院墙两侧的数十名边军老卒齐刷刷站起,张弓搭箭,箭镞在晨光里泛着寒芒。与此同时,陈吼身后那二十名仪卫也动了,他们本就是徐娘子手下杀人不眨眼的死士,此刻虽着仪仗服色,可行止之间那股子杀气,比边军更甚三分。为首那个面目阴沉的汉子,手已按在刀柄上,只消陈吼一个眼色,便要血溅当场。
回鹘随从们脸色齐变。他们只有十几人,对面却不下七八十号,且那弓箭手居高临下,箭镞直指要害。领头的回鹘汉子额角沁汗,手按刀柄,却终究没敢拔出来。
陈吼也不理他,只朝舍勒一扬下巴:“跟我走。”
舍勒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他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低着头,跟在陈吼身后,穿过那密密麻麻的箭镞,往后院走去。那十几名回鹘随从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眼睁睁望着。
到了后院,陈吼将他推到坑边。坑里乌介的尸身尚未掩埋,胸前那个碗口大的窟窿敞开着,边缘血肉翻卷,在晨光里触目惊心。
舍勒只看了一眼,便垂下头去,浑身簌簌发抖。
与此同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那十几名回鹘随从,到底还是跟了过来。他们站在后院门口,望着坑中那具尸身,望着尸身上那件熟悉的织金锦袍,望着腰间那枚雕着狮子的玉带銙,一个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后院里,霎时鸦雀无声。柳追烟蹲在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冷得透骨:“此人是你埋的?”
舍勒点头,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呜咽。
陈吼冷声一喝:“人是你杀的?”
舍勒猛然抬头,连连摇头:“不是!不是!舍勒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杀乌介!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舍勒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泥土,声音发颤:“只是将他埋了。乌介大人……是暴毙。”
柳追烟冷笑:“暴毙?暴毙为何要偷偷埋尸?暴毙为何要挖去心脏?”
舍勒身子一震,半晌,才低声道:“挖心……不是舍勒做的。舍勒发现乌介时,他已……已是这般模样。舍勒不知是谁下的手,也不敢声张。和亲在即,若让人知道迎亲正使死在驼镇,胡咄葛部与大宋的婚事……便全完了。小人只好……只好将他埋了,想等公主驾到,将婚事办完,再……”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与恳求:“柳干办,舍勒句句属实!小人虽是副使,可乌介才是正使,他死了,舍勒如何向俟斤交代?舍勒只能隐瞒,只能……只能等婚事办完再……”
柳追烟打断他:“那个女子呢?”
舍勒一愣:“什么女子?”
柳追烟盯着他:“乌介带入房中的那个女子。”
舍勒茫然摇头:“女子?舍勒……不知。这等男女之事,实在不便过问。”他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可那瞬间的闪烁,瞒不过柳追烟的眼睛。
柳追烟站起身,踱了两步,忽然问:“乌介这一路,可曾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舍勒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陈吼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紧,刀出鞘半寸。那一声清吟,在夜里格外刺耳。舍勒身子一抖,终于开口:“乌介他……贪财无度。漠北到河西,一路上,他开了好些银窖。”
“何为银窖?”
“河西道上不太平,行商走卒,多把金银埋在地下,掘窖藏之。活的时候藏银,有的死了之后自己也封在窖里。这叫‘银窖葬’,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可年头久了,兵荒马乱,好些窖被人盗掘。乌介一路东来,途经各处,专打听哪里有古窖,带了人手去挖。挖出来的金银,十之七八归他,余下的分给随从。这一路,他开了……开了不下十处。”
柳追烟皱眉:“这与他的死有何关系?”
舍勒脸色愈发苍白:“驼镇附近,也有一处银窖。那窖……那窖不同寻常……”
“什么意思?”
“那窖的传说,驼镇人人皆知。说的是百年前,有个破产的香料商人,从撒马尔罕来,贩的香料在路上遇了风沙,全毁了,血本无归。他在这驼镇落脚时,已穷得只剩一身破袍、一匹快要倒毙的老马。那商人年轻俊美,走投无路,想在镇外那棵老胡杨树下吊死。绳都系好了,脖子也套进去了,可那树枝忽然断了。他从树上摔下来,摔得七荤八素,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