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秦州城下旌旗动 瀚海云边鼓角鸣
猎衣扬2026-04-24 09:288,090

    公主下榻的驿馆,后厨是单独辟出来的一进小院。秦凤路经略司派了专人采办,羊、豕、鸡、鹅每日鲜活送进,各色菜蔬干果也一应俱全。赵良臣特意吩咐过:公主千金之躯,一路西行辛苦,到了秦州地界,万不可怠慢了饮食。后厨里从早到晚烟火不断,几个从州衙借调来的厨子轮番掌勺,蒸的煮的烤的炖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汪迟、陈吼、蔡小娘、柳追烟四人,被安排在第二进院落东厢房旁边的耳房里用饭。这儿离公主的正院不远不近,既方便随时听候传唤,又不至于太过显眼。饭菜是从后厨送来的,装了满满一食盒,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羊肉香气扑面而来。

    几个人围着张半旧的方桌坐下,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方才在屋里,柳追烟已经把话问了个底掉,蔡小娘如何被掳,稀里糊涂变成惠仪公主,汪迟如何与陈吼追到赤岸,如何撞见徐舜卿截杀车队,如何被裹挟着混进仪仗,桩桩件件、前前后后,都已说了个清清楚楚。

    可说完之后,四个人都沉默了。

    柳追烟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的饭菜发愣。汪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蔡小娘偷偷看了柳追烟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陈吼倒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羊肉咽了口唾沫。

    “先吃东西吧。”汪迟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率先拿起了筷子。

    陈吼是万事不走心的性子。方才那番话说得惊天动地,他只当听了个热闹,这会儿饭菜上了桌,便把什么都抛到脑后去了。他抄起筷子,左右开弓,直奔那几道羊肉菜去。

    一碗水盆羊肉搁在他面前,汤清肉烂,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几段青蒜苗撒在面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陈吼端起碗来先喝了口汤,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咕咚一声咽下去,咂咂嘴,又抓起一块月牙饼,掰成几瓣泡进汤里。那饼吸饱了汤汁,鼓胀起来,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

    另一盘胡羊肉摆在他手边,切成三指宽的长条,码得整整齐齐,浇着琥珀色的芡汁,木耳、黄花菜拌在肉间,泛着油亮的光。陈吼夹起一条塞进嘴里,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咸香浓郁,他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又去夹第二条。转眼间,半盘胡羊肉便进了他的肚子,只剩几片木耳孤零零地躺在盘底。

    还有一碗红焖羊羔肉,用的是带骨的小块羊肉,焖得酥软,酱色油亮,撒着葱花蒜苗。陈吼啃得满嘴流油,骨头在嘴里打个转,肉便剥得干干净净,吐出来的骨头上连一丝肉星都不剩。他吃得满头大汗,也顾不得擦,只闷着头,一口肉一口饼,风卷残云一般。

    汪迟坐在他对面,却是另一番光景。他满腹心事,哪里吃得下东西。筷子在手里握了半天,只夹了几筷子面前的那碗清淡小菜。一道芹菜羹,唤作“碧涧羹”,据说是从唐时传下来的古法,用嫩芹切碎,勾薄芡煮成,汤色碧清,芹香淡雅,上面浮着些白生生的豆腐丁,青白相间,清素得很。汪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羹汤滑过喉咙,清淡得几乎没有味道,只有一股隐隐的芹香在舌尖徘徊。他又夹了一筷“山家三脆”,焯过水的嫩笋片、枸杞芽、小菌菇,拌着油醋汁,撒了些碎坚果,吃起来脆生生的,清清淡淡。可这些吃在嘴里,却如同嚼蜡。他嚼着嚼着,眼神便飘向窗外,飘向那灯火通明的正院,眉头越锁越紧。

    蔡小娘坐在柳追烟身侧,面前摆着碗筷,却有些不知如何下手。她生在南方,打小吃的都是稻米鱼虾,眼前这些面食羊肉,看着稀奇,却不知该怎么吃。那盘切成条的胡羊肉,她夹了一筷,送进嘴里,觉得味道浓郁,却不知该配着什么吃。那碗水盆羊肉,她看着陈吼泡饼泡得香,自己却不知那硬邦邦的饼要怎么掰。还有那盘红焖羊羔肉,带着骨头,她拿着筷子戳来戳去,不知从哪儿下嘴。

    柳追烟看在眼里,心里软了一下。他搁下自己的碗筷,伸手拿过一只空碗,先给蔡小娘舀了半碗羊肉汤,又掰了块月牙饼,撕成小块泡进汤里,推到她面前:“先吃这个。饼泡好了,用勺子舀着吃。”

    蔡小娘乖乖地舀了一勺,低头尝了尝,烫得轻轻吸了口气,眼睛却弯了起来。柳追烟又给她夹了块胡羊肉,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低声道:“这个单吃就行,要是觉得腻,就咬口饼。”说着,又掰了块饼递给她。

    蔡小娘接过饼,咬一小口,嚼了嚼,又低头去吃那羊肉。她吃得慢,小口小口的,偶尔抬眼看看柳追烟,见他也正看着自己,便又飞快地垂下眼去,耳根悄悄泛了红。柳追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他收回目光,低头扒了口饭,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汪迟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又垂下眼去,继续嚼他那口清淡的芹菜羹。陈吼浑然不觉,只顾着把那最后一碗羊汤倒进嘴里,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和窗外的夜风偶尔吹过。烛火跳了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是夜,月隐云后。

    汪迟辗转难眠。他披衣起身,推门出屋。驿馆后院不大,青砖墁地,墙角几株海棠,花期未至,枝头犹自枯索。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此地竟有座小小花园。半亩见方,几丛瘦竹,一座假山,一汪浅池。池水映着云层后透出的微光,泛着幽幽的冷。

    忽然有琴声响起,轻得像怕惊破这深夜的寂静。可每一个音落下来,又清清楚楚落进心里。这曲子正是汪迟当年写给徐娘子的。

    汪迟循声走去,假山后,梅树下,徐娘子独坐石上,膝上横着那架熟悉的古琴。她没有穿那身真红大袖衫,只着一袭素白长裙,发髻散挽,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她身上,清冷如霜。

    琴声止了,她没有抬头,手指仍搭在弦上:“我就知道你会来。”

    汪迟停步,没有再往前。两人隔着三五丈远,一树老梅,几竿瘦竹。

    “你……也睡不着?”汪迟嗓音发涩。

    徐娘子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那一声颤音在夜里传得很远:“明日便要启程西行,如何睡得着?想到一些旧事,心里不静。”

    汪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站着。

    徐娘子抬眸看他:“站在那里作甚?过来坐。”

    汪迟迟疑片刻,走到梅树下,在她身前三尺处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树疏影。

    “方才那曲子,”徐娘子低头看着琴,“是你写的。”

    “你还记得。”

    “如何能忘?”她抬起头,月光下眸中似有波光一闪,“那是平生第一次,有人为我写曲子。抱蝉楼里,那些人一掷千金,要的不过是听个响,看个热闹。只有你……”

    汪迟喉结滚动,半晌方道:“那年含山寺外,你在墙上看到我写的词,留下食盒与金叶子。后来我入狱,那金叶子被狱卒搜去。可我始终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那个风雪夜,有人予我一饭,予我一缕念想。”

    徐娘子垂下眼睫,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没有弹出声,只是摩挲着:“彼时我并不知你是谁,只看到墙上的字,觉得那写字之人心中有大悲苦。后来你在琴室外,隔着窗棂听琴,五声二变相生次序,龙池凤沼扬声鸣玉。秋雨阴湿复生苔绿,寒冬隐裂失音南吕。我知道,我遇到了知音。那晚在街上,你跟着我走了好长一段路,嘴角还带着墨,我一见你便认出了那副模样,我忘不掉。这么多年,你始终如此。站在那里,看着我。”

    汪迟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竟无一字能出口。

    徐娘子站起身,走到梅树前,伸手抚着光秃秃的枝干:“这花开时,想必极好。可惜我看不到了。”

    “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没有回头,“你想让我走,离开此处,与你远走高飞。”

    汪迟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只差一步。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能看到她肩头微微地颤抖。

    “随我走。”他声音沙哑,“天涯海角,我虽一介穷书生,可我……”

    “你能如何?”徐娘子转过身,两人面对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月光,“汪迟,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身后是什么人,知道我这些年做的是什么事,更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我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她唇角牵起一丝笑,可那笑里带着涩意,“那我问你,当年雀袍案,我父亲被冤杀,罪名是通敌叛国。他一生谨慎,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与人听,最后却被按着手指在供状上画了押,狱中受尽酷刑,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此事,你能如何?”

    汪迟没有说话。

    “我兄长徐舜卿,当年何等才俊,十六岁中举,文武兼通,新婚燕尔,前程似锦。一夜之间,岳父撞死狱中,发妻被乱箭射杀,他自己杀出重围,捡回一条命,却疯癫至今。此事,你能如何?”

    汪迟嘴唇动了动,终究无言。

    “徐家上下,三十余口,有的死在乱兵刀下,有的被发卖为奴,有的至今下落不明。那年我才十五岁,被打入……”她顿住,没有说下去,只深吸一口气,“那些年如何熬过来的,我自己都不愿回想。这些事,你又能如何?”

    汪迟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徐娘子望着他,眼眶渐渐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汪迟,你什么都做不了。我也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我爹的冤屈,我兄长的疯癫,徐家三十余口人命,不是天子一道罪己诏就能抹平的,这些只有他们能帮我讨回来。你……给不了我这些。”

    “我可以。”汪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可以入仕,可以做官,可以一步一步往上走。终有一日,我能……”

    “多久?”徐娘子打断他,“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汪迟,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爹的尸骨在地下等了十年,等得早已朽烂。我兄长疯疯癫癫活了十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那些冤死的人,都等不了那么久。况且,你又是个良善的性子,伤人害命、打打杀杀非你所长。”

    汪迟沉默了,月光从云层后透出,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挨得那样近,却又隔着那样远。

    徐娘子忽然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她的手凉得像冰,可汪迟却觉得那片皮肤烧灼起来。

    “你瘦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梦呓,“比在临安时还瘦。”

    汪迟抬起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可她缩了回去。

    “那年冬天,”她退后一步,背靠梅树,“你躲在墙后,我隔着窗子看到你的字。那时候我便想,此人心底,必藏着万千丘壑。”

    “彼时我只想见你一面。”汪迟说,“可我不敢。”

    “如今呢?”

    “如今……”汪迟望着她,望着她身后的梅树,望着远处那架古琴,望着这小小花园里的一切,“如今我还是不敢。”

    徐娘子笑了,这回是真真切切地笑,眉眼弯弯,如临安城外初见的那个夜晚:“你还是那个傻子。”

    “是。”汪迟点头,“我就是那个傻子。”

    两人都不再说话,夜风吹过,梅树枝丫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徐娘子忽然想起什么,自袖中取出一物,递到汪迟面前。那是一方锦帕,边角已然磨损,可上面绣着的兰草依然清晰可辨。汪迟接过,借月光细看,忽然怔住。那是当年在临安,她递给他的那块帕子,让他擦拭嘴角墨渍的那块。

    “你……一直收着?”

    “收着。”徐娘子轻声说,“这些年,无论身在何处,都带在身边。”

    汪迟握着那块帕子,手在微微发抖。

    “汪迟。”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涩如霜叶,“这辈子,我放不下一个仇字,是我负了你。”

    “不……”他摇头,“是我无能,帮不了你,亏欠着你。”

    “你没有亏欠我。”她走近一步,仰脸望着他,月光在她眸中碎成万点流光,“从头至尾,从未有亏欠。”

    汪迟望着她,望着她眼中的光,望着她眉间的疲惫,望着她微微发颤的唇。他多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多想说一句“留下”。可他什么都没做,他知道她不会留下。两人就这样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远得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良久,徐娘子退后一步,轻轻道:“夜深了,回去歇息罢。明日还要赶路。”

    汪迟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字:“好。”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婉云。”他唤她的名字,不是徐娘子,不是公主,是她的本名,徐婉云。

    徐娘子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汪迟等了一会儿,终于不再等,迈步离去。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花园尽处的月亮门后。徐娘子转过身,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泪流满面。月光下,那株老梅树静静立着,花开尚早,唯有满枝枯索。

    汪迟走出花园,穿过月亮门,踏过青砖地,一路走到驿馆后院的墙角。他靠在墙上,仰头望天。云又遮住了月,黑沉沉的,不见一颗星。墙角另一侧,忽然传来窸窣响动。然后,两颗脑袋从墙角探出,分明是柳追烟和陈吼。

    柳追烟一脸讪笑:“汪兄,好巧,你也睡不着?”

    汪迟看着他们俩,看着他们挤眉弄眼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柳追烟和陈吼对视一眼,脸上的讪笑渐渐敛去:“那个……汪兄,我二人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放心不下。”

    陈吼把藏在身后的双手拿出来,他左右手里各攥着一个酒坛子。

    汪迟望着那两坛酒,忽然问:“二位……可愿共饮?”

    柳追烟和陈吼对视一眼,陈吼点点头,把酒坛举得更高。

    三人两坛,墙角席地而坐。

    无菜无碗,对着坛口豪饮。

    汪迟饮得最猛,仰首咕咚咕咚,喉结上下滚动,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打湿衣襟。柳追烟想劝,被陈吼以目止住。

    陈吼道:“且由他。”

    一坛酒,转眼见底。

    汪迟放下坛子,眼神已然涣散。他靠在墙上,仰着头,喃喃道:“她说……这辈子,是她负了我。”

    柳追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嗯”了一声。

    汪迟又道:“她说,那些事,只有他们能帮她讨回来。”

    柳追烟鼻子发酸,使劲眨了眨眼,闷头饮了口酒:“他们是谁?”

    汪迟一声长叹:“那是一个神秘的组织,他们劫走了迦陵寺的黄金罗汉、夺得了解骤的《投名册》,在阴暗中一步步壮大力量。”

    第二坛酒饮至半酣,汪迟已彻底醉了过去。他靠在墙上,头歪到一边,呼吸均匀,眼角犹有泪痕。

    柳追烟望着他,轻声道:“睡着了?”

    陈吼探过头看了一眼:“睡着了。”

    柳追烟叹了口气,把自己那坛剩下的酒饮尽,站起身,拍拍身上尘土:“大胡子,把汪兄背回屋子吧。”

    

    翌日清晨,天光熹微。

    柳追烟推开房门,陈吼趴在桌子上睡得正沉,汪迟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拍拍陈吼肩膀。

    陈吼一个激灵醒来,睁眼见是他,嘟囔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该启程了。”柳追烟弯腰看着汪迟,“还睡着?”

    陈吼揉揉眼:“一宿未醒,醉得深沉。”

    柳追烟点点头,自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汪迟枕头上。

    陈吼瞥了一眼那信:“写的什么?”

    柳追烟站起身,拍拍手:“写给汪兄的,你莫管。”

    陈吼哼了一声,站起来,活动筋骨。

    柳追烟轻声道:“汪兄,小弟去矣。你且安睡,待我们归来,再痛饮一场。”

    说罢,转身便走。

    陈吼跟上,走了几步,忽然问:“那书呆子,当真不带上?”

    柳追烟头也不回:“不带。这等跑腿小事,何劳他费心?他难得睡得安稳,由他去吧。”

    陈吼不再言语,大步跟了上去。

    驿馆外,车驾仪仗已然列队完毕。厌翟车静静停在晨光里,珠帘低垂,看不清里头的人影。

    柳追烟翻身上马,望了那车一眼,又回头望了望驿馆方向,轻轻一夹马腹,朗声道:“启程!”

    旗仗开道,戟槊随行。厌翟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黄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一路向西。

    汪迟醒来时,日头已然高悬。他坐起身,揉着发胀的额角,一眼便望见枕头上那封信,柳追烟的字迹映入眼帘,笔力尚稚,却一笔一画极为认真。

    汪兄如晤:见此信时,小弟已在路上了。昨夜之事,我与大胡子尽闻于耳。弟虽年少,亦知兄心中苦楚。然此事旁人无可相助,唯自担之。弟知那伙人来历不凡,亦知徐娘子所图者必非小事。然弟素来愚钝,朝堂倾轧、天下大势,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弟只知道,蔡小娘如今好好的,不必去当那劳什子公主。只要她不当公主,谁爱当便当去。那阿史德本非善类。恶人自有恶人磨,弟倒盼着徐娘子与她身后那些人,把回鹘搅个天翻地覆,把那阿史德折腾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好。读到此处,汪兄必笑弟痴傻,不知轻重。然弟生来便是如此。平生无大志,只愿安安稳稳过日子。如今嘛,只想把蔡小娘护好,不教她受人欺负。至于旁人旁事再无所谓。把自己心爱的女子送去嫁与旁人,此事落在谁身上,都受不住。大胡子去寻了那两坛烈酒,与我一同将你灌醉,此事你莫要怪罪。你且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便不必眼睁睁地望着徐娘子的马车走远,心中也能少些折磨。此去西行,出不了大岔子。兄且稍候,我与大胡子去去便回。匆此。弟柳追烟顿首。又及:大胡子让我带句话,他说‘书呆子,莫想太多,活着便好’。这粗人,说话向来难听,兄莫往心里去。再再及:千万珍重!

    汪迟捧着信,看了许久。日光洒在信纸上,把那些一笔一画认真的字照得发亮。他站起身,行至驿馆门外,向西眺望。官道尽头,早已望不见车队的影子,唯有漫天尘土,在晨光里缓缓飘落。远处,传来一声苍凉的号角,悠悠荡荡,似在送别,又似在召唤。

    离城五里,柳追烟立马道旁。看着眼前这支即将西行的队伍,心中五味杂陈。论人数,倒也浩浩荡荡;论人心,却如泾渭之水,清浊分明。

    他按枢密院敕牒所定,从秦凤路经略司调拨边军老卒五十人,皆是精于骑射、熟谙西北道路之辈。可待他亲眼见到公主仪仗之后,心中便打了突,那五十余人,虽着仪卫服色,可行止之间,分明是久经战阵的杀才,绝非寻常仪卫可比。那日在赤岸山谷,他虽未亲见,却也听汪迟陈吼说起过这些人的手段。五十人对五十人,自己这边虽是边军,却也未必稳操胜券。

    柳追烟虽是个少年心性,却也不是全无心计之人。他借着与秦凤路都监会商西行事宜之机,又悄悄加调了一百二十人,对外只称“河西道上不太平,多些人马好照应”。经略使赵良臣只当他少年老成、办事稳妥,还夸了他几句。唯有柳追烟自己知道,这一百二十人,是加给谁用的。

    如今这支队伍,林林总总算下来,已有二百余人。可这二百余人,却分作泾渭分明的两拨。最核心处,是公主的厌翟车。车前车后,是那五十余名仪仗,一个个如铁桩般钉在那里,目不斜视,手不离刀柄。他们护着那辆珠帘低垂的车驾,护得严严实实,水泼不进。厌翟车两侧,是那十几名捧盒的侍女,依旧着杏红衫子,面垂轻纱,步履袅娜。可柳追烟知道,那轻纱之后,未必都是温柔眉眼。

    核心之外,是柳追烟从秦凤路调来的边军。这些人在队伍前后散开,前有斥候探路,后有殿军压阵,左右两翼各有游骑巡逻。他们与那核心处的仪仗,隔着十余丈的距离,井水不犯河水。偶有边军士卒好奇,想往核心处张望一眼,便被身旁的老卒低声喝止:“莫看,看什么看?那是公主的人,咱们只管外围。”

    老卒们心里明镜似的,这差事,透着古怪。公主的仪卫,行止之间杀气腾腾,哪有半分仪卫的样子?可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说出去便是祸从口出。于是两拨人马,各走各的道,各操各的心,井水不犯河水。

    陈吼立在柳追烟身后,黧黑的面皮上无甚表情,只拿眼盯着那核心处的厌翟车,像一头盯着猎物的老狼。柳达赶着马车,车上满载辎重,胖大的身子稳稳坐在车辕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队伍最前头,忽然响起一阵悠长的号角声。那是斥候传来的信号,前方无警,可以前行。柳追烟一夹马腹,缓缓催动坐骑,沿着官道向西而行。晨光从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黄土道上。

    柳追烟曾经问过汪迟,徐娘子与她身后之人,为何不索性将自己也换了,另遣一个假扮的送嫁使,一路蒙混出关?此事说来,倒有两个缘故,皆是死结,绕不过去。

    其一,柳追烟这差遣,是枢密院札子明发的,人先在秦州候着。秦州是什么去处?乃是陕西诸路有名的边地军州,非寻常州县可比。此地“军”与“州”合,城防森严,驻军环列,节度使、经略使、都监、巡检各怀兵符,每日点卯勾当,皆有定数。柳追烟虽只是个干办,却也是朝廷命官,早在数日前便已到衙署画卯、支领勘核、交接公务。那驿馆左近,来来往往的都是披甲持戟的军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徐娘子手下那些人,纵有通天的手段,在钱塘县外荒郊野岭杀个把人容易,在这等驻军的边鄙重镇动刀动枪,便是以卵击石,有死无生。莫说将柳追烟绑了、杀了、换了,便是稍有不慎露了形迹,顷刻间便要被守城军马围成铁桶,插翅难飞。是以,这秦州城,便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儿,人只能由他柳追烟来带。

    其二,此番和亲,乃是朝廷与胡咄葛部往复商议才定下的大事,非比寻常走驿。两国通使,皆有制度:使臣未出京,名姓、年甲、乡贯、官阶,乃至面貌特征,便已由枢密院礼房誊写成册,钤印封缄,发付驿马先行,递往对方处以备查验。这便是所谓的“关牒押印,画影图形”。那胡咄葛部的迎亲使,此刻已在驼镇候着,手中必有朝廷发去的使臣文状,上头写得明明白白:送嫁礼仪使柳追烟,年方几何,身量几何,有何特征。一旦换个生面孔去,那迎亲使只消将文状一对照,立时便知有诈。这等欺瞒之事,若在寻常商旅往来,还可蒙混,可这是两国和亲,是写在国书里的盟约,稍有差池,便是邦交大忌,轻则和议作罢,重则刀兵相见。徐娘子身后那些人,便是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这个来赌。

    故而,这两个缘由,一者是力不能为,一者是势不可为。绕来绕去,这送嫁的差事,终究还是落在柳追烟头上。徐娘子与她的人,纵有千般算计,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与这位少年干办虚与委蛇,一路向西。

    

继续阅读:第八章:和亲路陡生变故 驼镇夜暗起风波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临安谜局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