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醉宴豪掷千金票 密信深藏万斛谋
猎衣扬2026-04-24 09:2810,786

   汪迟眼中寒芒一闪,指尖重重叩在案上:“欲破翁源困局,其计有三:一曰多簿合勘。借用今夜酒宴,假意附和,借用一笔小钱,撬动鼠仙社与贤弟‘合伙发财’,伺机接触鼠仙社账簿,不求全簿,只得此一笔条目便可撕开口子。届时取齐户部发赈堪合、州府转输签押、鼠仙社交割底单三簿,官账为骨,商簿为肉,两相撕咬处,溃痈自脓。”

   “妙哉!妙哉!”柳追烟拍手大笑。

   汪迟指尖蘸茶在案上勾画:“贤弟可制‘泥印连环册’,募夫十人一保,上工画卯按左拇指,领粮时压右拇指,双纹稍差即究冒领。更悬粮单于里门,保伍连坐举伪!”

   “妙哉!妙哉!”柳追烟双眼泛光。

   汪迟骤然推窗,夜风灌入:“惊蛰将至,雨水已在路上,拿到粮、募到人,接下来务必加紧抢修加固牛颈坳等关键堤坝,疏通鹿角陂、石门塘等地淤塞。贤弟届时可在县中张榜,应募者日领‘补欠粮’若干升,完工赐‘免役木牌’抵若干力役。除募夫外,亦可征调民户服‘义役’。贤弟可要求受水利恩惠之田亩所有者,按田亩多寡出人出力或出钱粮资助。若其推诿,便可借机施压。”

   柳追烟与汪迟这番破局之论,直如庖丁解牛,刀锋所及皆在关节要害,两人越说越精神,竟浑不觉窗外暮色已沉沉压下,直到柳达略带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郎君!戌时已过一刻,商会的马车已在衙前候了多时了!”

   “慌什么!”柳追烟这才惊觉时辰飞逝,却故意扬声呵斥,带着纨绔子弟的骄矜,“让他们候着!本县尊要更衣!”

   陈吼揉揉惺忪的睡眼,站起身来,提着朴刀说:“我随你同去。”

   柳追烟笑道:“这是商贾酒宴,不是打打杀杀,大胡子你且在县衙等我,只我与柳达同去便可。”见汪迟放心不下,柳追烟赶紧拍拍他的肩膀:“这等酒宴,满是铜臭,不适合汪兄你这样的正人君子,小弟我却如鱼得水,汪兄放心,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三句话小弟记下了,自临安到岭南一路行来,全仰仗你和大胡子操劳,今日便让二位看看咱的能耐。只不过,还需要汪兄代笔,给小弟杜撰一封书信,由我带去醉仙楼……”

   “何等书信?”

   “有劳汪兄,附耳过来。”

   柳追烟朗声一笑,与汪迟耳语一阵,转身便入了后堂更衣,汪迟坐在案前,略一思索,笔走如飞。

   醉仙楼今夜灯火通明,门前悬起两串硕大的琉璃灯,映得青石板路一片暖黄。整座楼已被商会包下,楼外站着两排青衣小帽的伙计,垂手肃立。这酒楼在翁源县已是顶天的排场,三层木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然若与临安城中那些临湖傍河、动辄五六层高、挂着彩楼欢门的顶级酒楼相比,终究显得局促了些。柳追烟抬眼扫过这灯火辉煌的酒楼,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心中暗道:“排场倒是不小,可惜这楼宇规制、灯火气象,比起临安樊楼、丰乐楼,终究是小家子气了,顶多算个二两银子的席面。”

   他今夜换下了官服,头戴一顶玄色暗云纹绉纱东坡巾,巾后两条长带垂于肩侧,显得儒雅又带着几分名士风流。身穿一件石青色云雁纹提花紫绮直裰,内衬月白色杭绸中单,宽袍大袖,行走间衣袂飘飘。腰系一条金质荔枝纹銙带,带上悬着一块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环佩。足蹬一双厚底云头乌皮履,鞋帮以银线暗绣卷草纹。这一身从头到脚,无不透着豪奢气派,富贵逼人。

   酒楼门前早已恭候着黑压压一群人。打头的是县丞谈枢、主簿夏金匮、押司窦勤。十来个穿着各色绫罗绸缎、体态或肥硕或精干、脸上堆满谄笑的商人簇拥着会长祝焕兴,他排众而出,抢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

“哎呀呀!柳县尊大驾光临!真令敝楼蓬荜生辉!祝焕兴率阖会同仁,恭迎县尊!”此人年约四十许,生得面皮白净,三绺微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头戴一顶万字纹沉香色绸缎员外巾,身穿一件宝蓝色缠枝牡丹纹杭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锦缎比甲,腰间系着玉带,手上戴着个硕大的翡翠扳指。其身形颀长,举止斯文有礼,眼神却异常活络,透着精明与世故。

   柳追烟脸上立刻挂起春风般的笑容,伸手虚扶:“祝会长太客气了!诸位乡绅盛情,本官愧不敢当啊!”他目光扫过众人,谈笑自若,那份富家贵公子的气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醉仙楼顶层最雅致的“听涛阁”内,早已是珍馐罗列,丝竹悠扬。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铺着湘绣台布,摆满了岭南特色的佳肴。席面开的是岭南名酒“真一酒”和“荔枝烧”。侍者执银壶,将冰湃过的真一酒注入青瓷杯中,酒液清冽,香气四溢。时令珍品轮番而上,白灼响螺片,片片薄如蝉翼,脆嫩爽口,配以姜蓉酱汁;清蒸时鱼,取自翁江,鱼身刚离水不久,肉质细嫩,仅以葱姜清蒸,尽显本味;油扒花菇,选用上等花菇,以猪油慢煨,滋味醇厚;蜜汁火方,猪腿配岭南蜂蜜烤制,咸甜交织,香气扑鼻。

   “大灾之年……如此铺张,过分了。”柳追烟呷了一口酒,放下了筷子。

   此言一出,满席皆寂。丝竹声仿佛被无形之手掐断,舞姬僵在原地,连侍立角落的伙计都屏住了呼吸。方才还热闹喧嚣的听涛阁,瞬间落针可闻,只剩下烛火不安的劈啪声。祝焕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白净的面皮微微抽动。夏金匮端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锐利地瞥向柳追烟。谈枢刚夹起的一片响螺,“啪嗒”一声掉回盘中。

   “县、县尊……”祝焕兴到底是久经风浪,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离席,深深一揖,语气带着十二分的惶恐与恰到好处的敬佩,“县尊责备的是!小老儿等只顾着感念县尊一路辛劳,急于表达敬贺之心,竟忘了本分,实在是……实在是糊涂!该打!该打!” 他抬起头,眼中竟似有泪光闪动,“县尊甫一入境,便心系黎民,见不得半点奢靡!此等爱民如子、痌瘝在抱之心,真乃我翁源百姓之福啊!小老儿等汗颜仆地,自愧不如!”

   谈枢也慌忙起身,声音带着酒意未消的微颤,却字字恳切:“县尊所言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聩!下官等沉溺于迎来送往之俗务,竟忘了这满桌珍馐,皆是民脂民膏!县尊心怀恻隐,视民如伤,实乃我辈楷模!下官……下官即刻命人撤席!换些清粥小菜上来!”

   窦勤虽未言语,却也肃然拱手,面色凝重。

   “罢了。”柳追烟看着眼前这番唱念做打,忽的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他重新拿起银箸,却并未夹菜,只是轻轻点着面前的青瓷碟边,发出细微的脆响。

   “祝会长,谈县丞,诸位乡贤!”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官初到翁源,寸功未立,百姓尚在苦水里挣扎,便受此珍馐美馔,心中实在……罪过!罪过啊!”他微微摇头,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不安,“然则……”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几分理解和抚慰,“诸位在这灾荒连年、民生凋敝之时,犹能毁家纾难,泽被桑梓,施粥舍药,活人无数,这份急公好义,惠及乡闾的仁心善举,本官在临安,亦是有所耳闻的!你们劳苦功高,当得起这一席犒劳!今日这场面,非是为本官接风洗尘,实是……是翁源父老对诸位善长仁翁的一份敬意!本官今日,不过是借了诸位的光,沾了这份福气罢了!”

   这番话一出,如同冰河解冻,祝焕兴脸上瞬间阴霾尽扫,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县尊!县尊明鉴啊!我等……不过是尽些本分!当不起县尊如此赞誉!当不起啊!”他眼中那点泪光,此刻倒显得情真意切起来。

   谈枢、夏金匮等人也纷纷拱手:“县尊体察下情,明辨秋毫,实乃翁源之幸!”

   “好了好了,”柳追烟脸上重新漾起那春风般的、带着几分纨绔气的笑容,仿佛方才的冷峻与沉重从未出现。他主动举起手中那杯冰镇的荔枝烧,杯壁凝结的水珠滑落,在烛光下晶莹剔透,“今日良辰,美酒佳肴难得,更难得的是诸位的赤诚之心。方才那些话,是本官失言,扰了大家的兴致。这杯酒,本官自罚!敬诸位为翁源父老所做的一切,也愿我等勠力同心,共克时艰,早日还翁源一个富足安乐!”

   “敬县尊!”

   “愿为县尊效犬马之劳!”

   “勠力同心,共克时艰!”

   谈枢、窦勤等人轮番敬酒,言语间极尽奉承。舞姬身着轻纱,随着粤地特有的丝竹乐声翩翩起舞,身段婀娜。柳追烟来者不拒,谈笑风生,时而点评菜肴风味,不经意间便带出临安见闻:“这道‘蜜汁火方’,火候尚可,只是这蜜汁的挂壁,比起临安‘楼外楼’的‘蜜汁火方’终究差了一分黏稠醇厚……这‘真一酒’‘荔枝烧’清冽爽口,倒有几分苏学士遗风,只是比起开封遗韵的‘眉寿’‘和旨’,少了几分绵长底蕴……”这些看似随意的点评,听在祝焕兴等人耳中,更坐实了这位新县令出身豪贵、见多识广,绝非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酒过数巡,菜换三波。谈枢与窦勤相继以“不胜酒力”“明日尚有公务”为由告罪离席。舞姬乐师也被挥手屏退。偌大的听涛阁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烛火劈啪之声。席间只剩柳追烟、夏金匮与祝焕兴三人,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凝滞。

   祝焕兴脸上笑容不变,亲自执壶为柳追烟斟满一杯荔枝烧,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他轻轻拍了拍手。门外应声走进一名垂手低眉的精干小厮,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描金托盘,盘上并排放着三个同样大小的、覆盖着大红色苏杭软缎的方盘。

   “县尊!”祝焕兴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推心置腹般的亲昵,“翁源小邑,穷山恶水,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事孝敬县尊。此乃本县一点微末特产,权作见面之礼,还望县尊莫嫌粗陋,赏脸笑纳。”他示意那小厮将托盘恭敬地放在柳追烟面前的红木几案上,随即小厮无声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夏金匮在一旁含笑不语,眼神却紧紧盯着柳追烟的反应。柳追烟面上依旧带着三分酒意,七分慵懒的笑意,仿佛浑不在意。他伸出白皙修长、保养得宜的手指,随意地拈起一角红绸,轻轻掀开第一个方盘上的覆盖——柔和而明亮的烛光下,一盘子浑圆饱满、莹润生辉的南珠赫然映入眼帘,颗颗皆有龙眼核大小,色泽纯正,在红绸衬托下散发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晕,显然价值不菲。柳追烟眉毛都没动一下,手指又移向第二个方盘的红绸,轻轻一撩——金灿灿的光芒瞬间流泻而出, 盘子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十锭赤足马蹄金,每锭足有五两之重。金光耀眼。他唇角那抹慵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带着点儿玩味,手指不停,又掀开了第三块红绸——盘中乃是码放整齐的十锭官制雪花银元宝,每锭五十两,银光虽不如金灿,却更显沉实厚重。珍珠、黄金、白银,三盘重礼,在摇曳的烛光下交相辉映,将整个雅间的空气熏染得富贵逼人,又带着无声的、沉甸甸的诱惑与试探。

   柳追烟的目光在那三盘珠光宝气之物上流连片刻,指尖轻拂过冰凉的珍珠与沉甸甸的金锭,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祝焕兴与夏金匮屏息凝神,揣测这位年轻县尊心意,却见他忽然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竟将三块红绸一一覆回原处。

   “啧……”柳追烟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仿佛眼前不过是些寻常物件。他脸上重又浮现出纨绔子弟玩世不恭的豪气,“初至翁源,幸会诸位乡贤,柳某甚为欣喜。空手登门总觉失礼,也略备了些家中土产,诸位若不嫌弃,便请笑纳。”

   话音未落,他已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纸笺。此笺非纸非帛,入手温润细腻,乃以上等澄心堂纸为底,覆以一层薄如蝉翼的平江府特制素绉纱。展开后,长约一尺,宽约半尺,边角以金泥勾勒缠枝莲纹,中央以沉稳铁线篆书写数行墨字。最上方是三个斗大的朱砂印文“泰誉亨”,下方小字清晰列明:凭此票,于大宋境内各府州“泰誉亨”分号,立兑“云回锦”拾匹。泰誉亨平江总号用印,嘉定九年腊月 吉日。票面右下角,钤着一枚方方正正的朱红大印,印文繁复,防伪花纹密布,正是“泰誉亨”总号独有商印,印泥色泽沉厚,隐隐透出金屑与麝香混合的微光。

   祝焕兴只瞥了一眼,脑中便“嗡”的一声,他是经年的商人,岂能不知“泰誉亨”的分量?此乃平江府乃至整个江南东路首屈一指的丝绸商行,专供内府及达官显贵。“云回锦”寸锦寸金,市面之上有价无市,一匹“云回锦”,在临安黑市可炒至三十两黄金,此张薄薄绸票,等同十匹“云回锦”,价值三百两黄金以上。且此物绝非有钱即可购得,它代表着能直接从泰誉亨总号提货的资质。

   柳追烟随手将这价值连城的绸票推向祝焕兴面前,轻描淡写道:“劳烦祝会长代劳,给诸位分上一分。”

   祝焕兴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被狠狠掴了一掌,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三盘自以为豪阔的“重礼”,在这位贵公子眼中,恐怕真的不值一哂。对方随手取出的“家中土产”,其价值竟抵得上商会小半年的流水。他慌忙离席,深施一礼,声音微颤:“县尊!这……这如何使得!小老儿等万万不敢受此厚赐!实是折煞我等了!”

   “哦?”柳追烟剑眉一挑,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陡然转冷,“怎么,祝会长是嫌柳某这点东西粗鄙?本官赏出的东西,可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

   “不敢!不敢!”祝焕兴额头冷汗涔涔,连忙改口,“县尊厚爱,我等铭感五内,恭敬不如从命!恭敬不如从命!”他小心翼翼将绸票收入怀中,只觉那薄薄一纸,重逾千斤。

   柳追烟这才满意颔首,端起酒杯轻晃:“实不相瞒,这翁源小县,本官不会久居。”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理所当然的倨傲,“此番南来,不过权宜之计,暂避风头而已。早晚,本官是要重返临安的。”

   夏金匮心头一动,适时送上一记马屁:“县尊此前任临安府衙通判,才智高绝,屡破奇案,定然惹了小人嫉妒,遭人排挤……”他斟酌词句,不敢直言。

   柳追烟嗤笑一声,放下酒杯,身体微向前倾,烛光在其清秀的面容投下明暗光影,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与无奈:“夏主簿,你亦身在官场,何必虚言?什么小人嫉妒,遭人排挤……皆是虚辞!我之所以被贬岭南,无非是因为史相爷与杨太保神仙打架,连累我这等小鬼遭殃罢了。”他顿了一顿,话锋陡转,“不过嘛……有句老话说得好,财能通神!本官旁的不多,便是银钱充裕!只要善加运作,疏通得当,这顶乌纱……迟早还要高升,且会升得更高!”

   “县尊高见!高见!”祝焕兴与夏金匮连连称是,心中却波澜起伏。这位柳县尊,果然背景深厚,且手段非常。

   柳追烟见二人神色,如同被搔到痒处,谈兴愈浓。他再次满饮一杯荔枝烧,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眼中跳动的火焰:“你们可知,本官那个临安府通判的位子,是怎么来的?”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祝焕兴心念电转,瞬间想起打探到的消息——这位柳县尊,并非正经科举出身。他立刻堆起笑容,恭敬道:“本朝选才,向来不拘一格降人才,岂独科考一途?县尊大才,定是得贵人慧眼识珠,破格擢拔!”

   “然也!通透!”柳追烟猛地一拍桌子,抚掌大笑,对祝焕兴投去一个“孺子可教”的赞赏眼神,“是了!就是这个理儿!这当官和做生意,其实是一个道理!无非是十六字妙诀——先予后取,少予多取,贱予贵取,此予彼取。别看本官在临安吃了瘪,栽了个小跟头,但根基人脉还在!此番到岭南,不过是韬光养晦,避避风头,攒攒本钱,用不到年底……”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看着祝焕兴和夏金匮眼中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渴望,神秘地一笑,用指尖蘸酒,在桌面极其迅速地写下一个“户”字,随即不着痕迹地一抹,将自己化为一小片湿痕。

   “户?”祝焕兴和夏金匮心头剧震,脑中瞬间翻江倒海!户部! 联想到柳追烟之前“杀回临安”“银子开路”的言论,联想起柳追烟在临安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赫赫传说,章珏、解骤、陆汉兴等人哪一个不是背景深厚、根深蒂固,若无通天手段和更强硬的后台,他一个年纪轻轻的通判,如何能扳倒这些人物?皇城里的权谋倾轧,远非他们这些在岭南小县的官吏所能揣测。

   “大人的意思是……县尊明鉴,翁源地处岭表,本就地瘠民贫。嘉定五年以来,天灾频仍,水冲堤毁,蝗过地赤,饿殍载道,十室九空。府库钱粮,历年赈济已是左支右绌,寅吃卯粮。如今县衙度支,尚赖州府接济……”夏金匮与祝焕兴闻言,心头疑云更重。这位柳县尊言语间分明是在索要好处,其姿态却又如此倨傲坦荡,仿佛索贿天经地义。

   “休要与我说这些糊鬼的话,越是穷乡僻壤,越是灾年饥荒,越是流膏溢脂。别看本官年纪轻,但这套生意经却是知之甚详。本官虽然在翁源待不了多久,但既入宝山,焉能空手而归啊?”柳追烟直接将话点透。

   祝焕兴眼珠一转,立刻接过话头:“县尊有命,我等岂敢怠慢?纵然是砸锅卖铁,勒紧裤带,也定当竭力筹措,必使县尊满意!”他拍着胸脯,一副倾家荡产也要效忠的模样。

   “哈哈哈!”柳追烟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雅间里回荡,带着几分嘲弄与洞察,“祝会长,夏主簿!二位这番唱和,倒也有趣。只不过,本官不需你砸锅卖铁,你也没必要在本官面前哭穷!”

   言罢,柳追烟不再理会二人变幻的脸色,伸手探入怀中,又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笺,将信笺轻轻推到夏金匮面前,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夏主簿,祝会长,不妨一观。”

   夏金匮心头一跳,恭敬地双手接过,只见信封上以行书写着:临安庄毓庄大官人亲启,弟追烟拜上。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笺,展开一看,内文文辞语气,充满了纨绔子弟间的狎昵与市侩精明——毓兄台鉴:暌违日久,渴念殊深。遥想临安旧游,恍如昨日。弟已安抵岭南瘴疠之地,于翁源小县忝居县令一职。此地僻陋,远不及临安繁华之万一,聊作栖身暂避之所耳。陆家之事,弟不负所托,悉数办妥,陆家已败,倾颓近在眼前。世伯运筹帷幄,驱策如臂,此番定然大有斩获,根基愈固。弟虽在万里之外,亦感同身受,喜不自胜。此间无甚好物,唯遥祝世伯高升在即,鹏程万里。他日弟若得返临安,定当亲至府上,叩贺世伯执掌户部钱粮之喜。届时,还望毓兄在伯父面前,多为小弟美言几句,照拂一二。弟此番南来,虽为权宜,然亦不忘为兄筹谋。听闻近日临安城中,为解岭南灾荒,正由官府牵总,敦促诸多豪绅巨贾慷慨解囊,募集钱粮以资赈济?此诚善举也。然则,弟观此中,实蕴藏一桩绝妙生意,可与兄台共谋之。弟手中尚有些许闲散银钱,愿借翁源在任之便,与兄合力图之。兄台于临安募捐场中,择那等家道中落、急于变现之破落户,或目光短浅之小门小户,以其名下‘劝分’(注:宋代官府强制或半强制富户捐粮助赈之义务)份额为饵。彼等本需按定额捐出实粮,然其或惧路途损耗,或贪眼前小利,兄台可许以现银代捐,即由兄台代其向官府缴纳其应捐粮额,而彼等则将其名下之劝分粮额凭证让渡于兄。粮额既定,关键在于交割之地,此乃重中之重,兄台务必动用世伯权柄,运作于无形,令户部行文,将此批由兄台代捐之劝分粮,指定解赴岭南翁源县交割。理由则为:一则翁源灾情最重,亟须赈济;二则路途遥远,损耗必巨,需强有力商号承揽转运。如此,这批由临安富户“捐出”的粮额,其提粮、转运、交割之权柄,尽操于兄手,弟在翁源,自会令县衙具文上呈,申明此批粮为‘临安庄氏义助’,恳请接收。上下文书印证,天衣无缝。待粮船抵翁源,便是你我生金之时,此间操作,弟已胸有成竹:其一折色克扣,借口长途转运,“损耗”三成。实粮只发七成,余粮囤入常平仓;其二高利放贷,以余粮为本,趁青黄不接、粮价腾贵之际,春借一斗,秋还三斗,以田契、房契为质;其三转手倒卖,灾情甚于翁源者大有所在,弟可将囤积之粮,秘密运往粮价更高之州府抛售。此法无亏蚀之虞,兄台临安所费,不过五成银钱;弟于翁源所得,乃十成之利,此中兄台占其六,弟取其四,以为酬庸及上下打点之资。名声无损,实惠尽得,岂不妙绝?具体章程、本金几何、分润几何,待兄台回信详议。岭南虽远,驿传可达。望兄台勿负弟拳拳之意,速速回音。他日弟回临安,再与兄把盏言欢,匆匆不尽,伏惟珍摄。弟追烟顿首。

   祝焕兴看完了信,将信纸恭恭敬敬地交回到柳追烟手中,柳追烟呷了一口酒:“祝会长,以为如何?”

   祝焕兴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扭头看向夏金匮,夏金匮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发一言。

   “罢了!此时此刻让你拿主意,显得本官为难人,酒醉了!人乏了!回!”柳追烟拂袖而起,面带愠色,祝焕兴、夏金匮,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搀住他的胳膊。

   “柳县尊……”祝焕兴欲言又止。

   “祝会长,你真该照照镜子,仔细瞧瞧自己此时的样子,左脸写着贪,右脸写着怕。这买卖你要不做,我就去州里寻别人做,我就不信了,这世上有谁是跟银子有仇的。”柳追烟伸手拍了拍祝焕兴的心口,大踏步走出醉仙楼,钻进了马车,祝焕兴和夏金匮对视一眼,也跟着钻了进去。柳达挥动马鞭,不多时便将车赶到府衙后门。

   府衙后门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一圈。夏金匮与祝焕兴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略显虚浮的柳追烟下了马车,口中好话如潮水般涌来,什么“县尊海量”“今日尽兴”“改日再聚”云云,却都只围着皮毛打转,眼神闪烁,欲语还休。

   柳追烟借着几分酒意,脚步微顿,顺势反手抓住二人手腕,脸上带着醉醺醺却洞察一切的笑意:“二位!本官观你等神色,分明是有话要说!何必吞吞吐吐?你我今日一见如故,推心置腹,难道……二位还拿本官当外人不成?”他目光灼灼,在夏金匮和祝焕兴脸上来回扫视。

   夏金匮心头一紧,知道躲不过去,只得抢先开口,脸上堆满恳切:“县尊明察秋毫。确有一事……那寇丙,狗才一个,目不识丁,贪杯误事,冲撞了县尊虎威,实是该死,然则……”他偷眼觑着柳追烟脸色,小心翼翼道,“此人本性终究不坏,不过是个莽撞匹夫,县尊您看……”

   “哼!”柳追烟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敛去,代之以一片冰冷,“本官到任伊始,诸多不顺,坏就坏在此人身上。既然是个目不识丁的莽夫,还想做县学教谕的位子?趁早卷铺盖回家种地去!”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夏金匮咬了咬牙,迅速左右瞥了一眼,见四下无人,飞快地从怀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契,悄无声息地塞入柳追烟手中,压低声音道:“县尊息怒!这是那寇丙自知罪孽深重,特意孝敬您的一点心意,还望县尊看在……看在他诚心悔过的分上,莫要气坏了身子……”他顿了顿,观察着柳追烟神色,继续道:“卑职知道,县尊出身临安豪门,眼界开阔,这县城里的宅院,自然入不得法眼。只是……只是县衙后宅着实简陋,此宅乃寇丙祖产,闹中取静,花木扶疏,倒也清幽雅致……”

   柳追烟捏着那张纸契,入手是坚韧的楮皮纸,上面墨迹清晰,详细列明宅邸坐落、四至范围、面积、原主,并盖有翁源县衙户房专用的朱记官印,以及前任县令的押署花押,此乃本朝确认房宅权属的凭证,名为“砧基簿契”,凭此契即可至县衙办理“过割”手续。

   “哦?寇丙的祖产……”柳追烟捏着契纸,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作势便要将其推回,“本官还是觉得,住在县衙后宅,离签押房近些,处置公务方便。这宅子嘛……”

   “县尊且慢!”夏金匮连忙按住柳追烟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急切,“此宅地段颇佳,在县中甚是抢手。县尊若觉住着不便,随时可发卖变现。只需放出风去,言明是县尊产业,开价几何,自然……自然有人争相抢购!” 他话中深意,不言自明。

   柳追烟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将那砧基簿契在手中掂了掂:“寇教谕好大的手笔。这份‘孝心’,本官倒是有些意外了。”

   夏金匮见其口风松动,连忙趁热打铁,满脸堆笑:“寇丙的孝心是一,我等替这莽夫向县尊赔罪的诚意,更是十足。前番种种,实是我等有眼无珠,未能识得县尊真性情、大格局,万望县尊海涵!”

   “罢了,罢了!”柳追烟挥挥手,一副大度模样,顺势将那价值不菲的房契收入宽大的袖中,“越是赚钱的生意,越是排外,都理解。此事就此揭过,休要再提!”这动作,便代表着他收下了这份厚礼,也意味着与县衙诸人前番的龌龊一笔勾销。

   夏金匮心头一块巨石落地,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笑容顿时自然了许多。他见目的达到,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寻个由头,先行告辞离去。昏暗的灯笼光下,只剩下柳追烟与祝焕兴二人。

   柳追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太阳穴,带着几分醉意看向祝焕兴,语气直白得近乎无赖:“他送的是宅子,你呢?祝大会长,总不会让本官空着手回去睡觉吧?”

   祝焕兴万没想到这位县尊大人竟贪婪直白到如此地步,他心头一凛,暗骂一声,脸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赔笑:“岂敢岂敢,县尊说笑了!”说着,他迅速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个一尺余长的锦缎长盒。

   盒子打开,里面衬着明黄色绸缎,小心翼翼地躺着一卷古旧的纸卷。祝焕兴双手捧出,缓缓展开半幅,特意将右下角一方古朴的朱砂印文展示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印文虽旧,却清晰可辨——薛稷之印。

   “县尊请看,”祝焕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恭敬,“此乃盛唐名家薛稷真迹《信行禅师碑》拓本孤篇!薛公书承褚遂良,得欧、虞精髓,尤以楷法精妙绝伦,瘦劲通神,有‘买褚得薛,不失其节’之美誉!此篇虽非全碑,然字字珠玑,神完气足,尤为难得的是此乃宋初内府监拓本,墨色沉厚,拓工精良,历经三百年风霜,纸墨如新,实乃无价之宝。嘉定以来,文林雅士,莫不以求一睹薛书风采为快事!”

   他见柳追烟眉头微皱,似乎兴致缺缺,赶紧补充道:“县尊或许不好文墨,然则此物在临安清流雅士、勋贵文苑之中,分量极重,实乃结交权贵、馈赠高朋的绝佳伴手礼。县尊他日若欲出手,只须言语一声,商会愿以重金回购,绝不让县尊有丝毫亏折。”

   柳追烟一听“重金回购”,眼中那点不耐烦瞬间被贪婪的光芒取代,他一把接过那卷轴,看也不看,随手便塞进袖中,与那房契作伴,哈哈笑道:“好!好!你们这法子真是绝妙!先送出去,再重金收回来,里外里都是赚!本官日后也得学着点!”他拍了拍鼓囊囊的袖子,斜睨着祝焕兴:“说吧,老祝,你这般破费,所为何事?总不会也是为替寇丙赔罪吧?”

   祝焕兴被这声“老祝”叫得心头一哆嗦,脸上挤出干涩的笑容:“县尊明察……确有一事相烦。县尊初到那日,在义庄……有个不识好歹的泼皮唤作唐响的,言语冲撞了县尊。此人……实乃小老儿家中一个不成器的逃奴……”

   “哦?一个家奴?”柳追烟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只为一个家奴,便值得祝会长送出薛稷的真迹?这奴才的身价,未免也太高了些吧?”他逼近一步,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到祝焕兴脸上。

   祝焕兴额角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摆手:“不不不,县尊误会了,实则是……实则是……”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前任蔡县尊,毕竟做过翁源县的父母官,于县上……也算有恩。我等感念其恩德,阖县商会凑了些银钱,原想着为蔡大人风光下葬,再修个祠堂,立块功德碑,以彰其德。奈何……奈何寻遍翁源,也寻不到蔡大人的尸身……这入土为安、香火供奉之事,便无从谈起了……”他语气恳切,眼中却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蔡县令?”柳追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无聊的事情,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祝焕兴的话,“你们与那姓蔡的是恩是怨,是死是活,本官管不着,也懒得管!”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市侩与冷酷:“本官行事……”他伸出左手,五指虚抓,仿佛攥着银子,“左手,拿着的是银子!”又伸出右手,五指并拢如刀,狠狠向下一劈,“右手,拿着的是鞭子!”

   他目光如刀,死死钉在祝焕兴脸上,一字一句道:“谁帮我柳追烟赚银子,本官就给他银子,谁挡本官的财路……”他右手猛地向下一挥,带起一阵风声,“本官就赏他鞭子,鞭鞭见血,绝不留情!”

   “这话……”柳追烟向前一步,几乎贴着祝焕兴的耳朵,声音如同毒蛇的嘶鸣,“你能听懂吗?”

   祝焕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倒竖!他看着柳追烟那双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光芒的眼睛,只觉得眼前这位年轻县令,比任何山匪恶霸都要难缠百倍。他嘴唇翕动,喉咙发干,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柳追烟见他这副模样,忽的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戏谑。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替祝焕兴整理了一下衣襟褶皱。

   “你若听不懂,就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你若做不了主,便去问问能做主的人。明日午时之前,务必给本官一个满意的答复。”柳追烟的声音如同梦呓,却字字清晰,

   言罢,他大袖一甩,带着一身酒气与袖中沉甸甸的“收获”,转身便跨入了黑沉沉的府衙后门。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将门外惶惑不安的世界彻底隔绝。

   

继续阅读:第八章:伏暗谍算房深处 垒冤魂鼠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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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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