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伏暗谍算房深处 垒冤魂鼠道尽头
猎衣扬2026-04-24 09:2811,023

   府衙后门灯笼的昏黄光晕尚未散尽,柳追烟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他脚步踉跄地摸回后宅,推开卧房木门,一股陈旧木器和尘土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也顾不上点灯,他胡乱扯下那身价值不菲的石青色提花直裰,随手扔在地上,只穿着月白中单,扑通一声把自己摔在坚硬的板床上,只想立刻沉入梦乡。

   眼皮刚合上,一股带着夜露寒气的风就卷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压抑又急促的抽泣声。柳追烟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双柔软的手攥住,不停地往床下拖拽。

   “起来!你给我起来!你不配住我爹的屋子!你不配躺他的床!滚出去!”蔡小娘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尖利地响起。

   柳追烟猝不及防,被拽得滚落床下,宿醉的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蔡小娘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死死瞪着他。

   “你这抽得什么邪风!”柳追烟又惊又怒,少年心性也被点燃,血气上涌,脸瞬间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吼道,“深更半夜,私闯本官卧房,成何体统!”

   “体统?”蔡小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泪水流得更凶,声音却带着刻骨的恨意,“我都听见了!刚刚就在后门,你好不要脸,你要人家的宅子,收人家的书画,你也是个赃官,跟他们一样,都是一丘之貉,都是吃翁源百姓肉的蠹虫!”她一边哭喊,目光扫过床边小几上柳追烟随手放置的几样物件——一个剔红漆盒,一个温润无瑕的白玉笔山,还有他从临安带来的银制小酒壶。这些考究的东西,在简陋的县衙后宅里显得格外刺眼。

   蔡小娘猛地抄起那个沉甸甸的银酒壶,狠狠掼在地上,精美的银壶瞬间凹陷变形,滚落墙角。她又扑向那张简陋的书桌,目标直指桌上那方价值不菲的白玉笔山,她双手抓住冰凉的玉石,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砸向桌面。

   “啪嚓!”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过后,温润的白玉笔山竟被硬生生砸断一角,碎片崩飞。

   “住手!你疯了?”柳追烟心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蔡小娘砸红了眼,根本不理他,又去抓剔红漆盒,柳追烟又惊又怒,衣衫不整地扑过去:“你给我住手!听见没有!”

   “狗官!柳狗官!”蔡小娘却像泥鳅一样滑溜,躲开他的手,将那漆盒扫到地上,转身就朝门口冲去。

   “你给我站住!”柳追烟一只袖子还没套进去,狼狈地追到门口,“你要去做什么?”

   蔡小娘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只扔下带着哭腔的决绝话语:“我去告你!告你们所有人!州府告不通,我就去临安!去敲登闻鼓!告御状!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王法了!”

   她刚冲出房门,迎面就撞上了闻声赶来的汪迟和陈吼。两人显然也是刚从床上爬起,汪迟只披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陈吼更是袒露着半边毛茸茸的胸膛。两人看到柳追烟衣冠不整、头发散乱地从卧房里追出来,又看到泪人儿似的蔡小娘,瞬间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汪兄!大胡子!你们瞪我做什么?”柳追烟又急又气,指着蔡小娘,“我刚躺下!她就冲进来打砸!还骂我是狗官!”

   蔡小娘看到汪迟和陈吼,更是悲愤交加,认定他们是一丘之貉。她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汪迟,汪迟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她又抬起穿着布鞋的脚,狠狠踩在陈吼光着的大脚趾上。

   “哎哟!”陈吼夸张地呼痛,抱着脚跳了起来。

   “你们是他的朋友,你们也是帮凶!”蔡小娘带着哭音厉声控诉,“我要去州府!去临安!告御状!把你们统统告倒!”

   陈吼听着她那“告御状”的豪言壮语,紧绷的脸皮突然一松,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蔡小娘被他笑得一愣,随即更加羞愤:“你笑什么?你觉得我告不倒你们?”

   陈吼止住笑,摇摇头,脸上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和无奈,瓮声瓮气地说:“丫头,别的地方俺老陈不敢说,临安……俺可太熟了。要是那临安城真是个主持公道的地方,俺们仨……”他指了指柳追烟和自己,又指了指汪迟,“也不至于被人撵到岭南来喽。”

   这话像一盆冷水,带着残酷的真实感,让蔡小娘满腔的悲愤之火为之一窒。她怔怔地看着陈吼,又看看一脸狼狈但眼神坦荡的柳追烟,最后,目光落在了汪迟身上。汪迟没有立刻说话,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清瘦却挺拔如竹。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处磨损的边角无声诉说着主人的清贫与风骨。他脸上没有柳追烟的急躁,也没有陈吼的戏谑,只有一片沉静的温和,像深秋的潭水。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仿佛蕴藏着能抚平躁动的力量,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温润。他静静地注视着蔡小娘,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和询问。

   蔡小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先收了一张房契,又收了一幅字画,他分明就是和那些人混到了一起,他们害死了我爹,现在又要祸害翁源。”

   汪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蔡姑娘,眼见未必为实,耳听亦非全真。有些事,如棋局暗藏杀机,如行舟逆水潜流,非身处其中,不便明言,亦不能明言。”他顿了顿,看着蔡小娘的眼睛,语气郑重,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姑娘心中悲愤,我等感同身受。蔡县令之事,翁源之困,亦是我等此行所系。我汪迟在此,向你承诺,也向这翁源百姓承诺一个期限……二十日,给我们二十日时间。若这二十日之内,我们兄弟三人未能将这翁源的黑白乾坤翻覆过来,未能还蔡县令一个公道,未能给翁源百姓一个交代……”他目光扫过柳追烟和陈吼,最终落回蔡小娘身上,“届时,不必姑娘去告御状,我等必亲自护送姑娘前往临安,击鼓鸣冤!”

   蔡小娘咬了咬下唇,猛地抬起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好!二十日就二十日!”她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倔强,“二十日后,若我看不到结果,我即刻启程!到时候,我连你们一起告!一个都不会放过!”

   汪迟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仿佛料定她会如此回答:“一言为定。”

   蔡小娘深深地看了汪迟一眼,又狠狠瞪了柳追烟一下,不再多言,转身跑进了黑暗的回廊深处,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蔡小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柳追烟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门槛上,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我的老天爷……这小疯婆子,脑子不甚灵光,脾气却当真泼辣!”他随即又想起汪迟那“二十日”之约,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冲到汪迟面前,压低声音急道:“汪兄!我的好汪兄!二十日?你……你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二十日也太托大了吧!那鼠仙社盘踞多年,根深蒂固,账目藏得比耗子洞还深,我们连个线头都没摸到呢。”

   “适才翻阅本县农事节令文卷,今年雨水提前到来的可能极大,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汪兄……”。

   “贤弟,形势越是危急,心境越要沉稳,先都回去睡,切莫自乱心神!”汪迟转身离去,陈、柳二人各自无言。

   次日,巳时二刻,一只羽翼雪白的信鸽,带着县衙深处密封的蜡丸,扑棱棱振翅而起,掠过翁源县城低矮的檐角,向着北方疾飞而去,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午时初,县衙后门处,一辆青帷马车悄然停驻。车帘掀开一角,露出祝府管家那张谦卑而精明的脸:“柳县尊,我家老爷已在‘竹里馆’备下清茶,特命小的前来恭请尊驾。”

   柳追烟揉着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身上石青色的直裰也略显褶皱。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淡淡酒气,脚步虚浮地登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缓慢而单调的声响,在略显空寂的后巷里回荡。马车并未驶向繁华处,反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弄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悄然开启。柳追烟下车进门,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门内竟是一方闹中取静、玲珑雅致的天地。园子不大,却处处匠心。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引向一栋小巧的轩馆。馆前有方浅浅的池水,几尾锦鲤悠然摆尾,几片青萍点缀其上。池畔几丛修竹,青翠欲滴,微风过处,竹叶沙沙,更添幽静。整个小院,粉墙黛瓦,木构精巧,无一丝富贵俗气,只透着文人雅士的清逸与闲适。这便是“竹里馆”了。

   祝焕兴早已候在轩馆门口,见柳追烟至,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连声道:“县尊昨夜劳顿,今日又叨扰了,罪过罪过。快请里面奉茶,醒醒酒意。”

   轩馆内陈设更是清雅。一水的花梨木家具,线条简洁流畅。壁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小品,博古架上随意放着几件素雅的瓷器。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一张宽大的矮榻,榻上设一乌木茶床,茶床旁,一位妙龄女子正素手调汤。

   那女子大约十六七岁年纪,身着月白色窄袖褙子,下系藕荷色百迭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斜簪一枚素银步摇。她容貌清丽,气质娴静,低眉敛目,专注于眼前的茶事。只见她先用素绢轻轻拂拭茶盏,动作轻柔如拂柳;接着取出一饼上好的建溪小龙团,置于精巧的银茶焙笼上,以文火缓缓炙烤,茶香随着热气氤氲而出,沁人心脾。待茶饼烤至松脆,她便用一柄小巧的玉茶臼,细细将其碾成雪末般的茶粉。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韵律般的美感。碾好的茶粉倾入建窑兔毫盏中,她执起一旁红泥小炉上已泛出“蟹眼”“鱼目”的银瓶,水流如注,冲入盏中。旋即,她取出一柄竹制茶筅,手腕轻旋,动作由缓至急,由轻至重,盏中碧绿的茶汤渐渐泛起细腻如雪的乳白色沫饽,一层层堆积起来,直至形成丰盈绵密的“云头”,几乎要溢出盏沿。

   柳追烟的目光,不由得在这美人素手点茶的雅致画面上多停留了片刻。祝焕兴察言观色,脸上堆起暧昧的笑意,凑近低声道:“柳大人孤身上任,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大人若是不嫌弃……”

   话未说完,柳追烟已转过头,一个眼神扫了过来。那眼神里并无怒意,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和淡淡的不耐烦,瞬间截断祝焕兴后面所有的话头。祝焕兴心头一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立刻识趣地住了口,随即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

   那女子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情景,面上无丝毫波澜,依旧低垂着眼睫,将点好的两盏茶汤轻轻奉至柳追烟与祝焕兴面前的小几上,动作轻盈利落。茶汤色泽乳白带青,沫饽细腻如雪,香气清幽高远。奉茶完毕,她盈盈一拜,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轩馆,并轻轻带上了那扇雕花木门。室内顿时只剩下柳追烟与祝焕兴二人,以及那两盏热气袅袅的香茗。

   祝焕兴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盏沿的浮沫,却不急于饮,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柳大人,您生意手笔之大,眼界之高,着实令人叹服。临安庄大官人那边的关系,更是通天彻地。只是……”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阖县商行商议了一宿,大伙儿的意思是……能否先做一部分?”

   柳追烟斜倚在凭几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茶床边缘,发出一声声轻响。他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带着几分宿醉未消的慵懒,又透着一丝洞悉人心的讥诮:“哦?祝会长这是……想试试本官这池水,是深是浅?是真是假?”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祝焕兴的心坎上。

   祝焕兴脸色微变,连忙拱手告罪:“不敢不敢!柳县尊言重了!实在是……实在是兹事体大,我等小本经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得不谨慎些,还望大人体谅!”

   “理解!好办!都好办!”柳追烟忽然哈哈一笑,坐直了身体,显得极其“通情达理”,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祝焕兴面前晃了晃,“不就是想探探路吗?本官成全你们!咱们……就先做一万石!”

   “一万石?”祝焕兴微微一愣,这个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比起柳追烟密信中所图谋的“临安劝分粮”总量,这确实只能算是九牛一毛。但一万石粮食,对于翁源县当前捉襟见肘的仓储和紧张的粮源来说,也绝非一个小数目,足以撬动市场。

   与此同时,翁源县城西墙根。原本供脚夫歇脚的“力市”,在连年灾荒的催逼下,已变成一片散发着汗臭、饥饿与绝望气息的泥潭。这里没有固定的棚舍,只有一片被踩得稀烂的泥地,紧挨着斑驳的城墙。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草席的霉味、汗液的酸馊,充斥着嘶哑的叫嚷、无奈的哀求、痛苦的呻吟和孩童压抑的哭泣。

   人,是这里唯一的“货物”。他们或站或蹲或靠,挤挤挨挨,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旧麻袋。一眼望去,便能分出几个泾渭分明的群落。找力气活的汉子们大多衣衫褴褛,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虬结着干瘦的筋肉,皮肤被晒得黝黑皲裂。他们或沉默地蹲在墙根,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或三五成群,操着浓重的本地方言,粗声大气地争论着昨日某处扛包的工钱又被克扣了几个钱。有的背上还插着几根稻草或一小截削尖的竹片,这便是他们无声的招牌,意味着“有力气,卖力气”。

   挨饿的木匠、泥瓦匠、铁匠们,怀里抱着赖以谋生的家什,眼神带着不甘和焦虑,警惕地看着过往的雇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机会。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木匠,正用布满老茧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手中一把豁了口的斧头,眼神浑浊。

   读过书的“斯文人”数量不多,却格外扎眼。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儒生直裰或襕衫,虽已破旧不堪,却努力保持着整洁。有的靠着城墙,手里捧着一卷翻得毛边的书册,假装在读,眼神却不住地瞟向过往行人;有的则直接蹲在地上,用捡来的半截炭条,在相对平整的墙砖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写着:“能写会算”“善抄文书”“可教蒙童”“粗通医理”,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期望的报酬,长工大多是“日供两餐”,短工大多是“糙米一碗”。

   流民与饥民是人数最多的一群。他们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有的来自更北边遭了蝗灾的州县,有的则是从水患更重的下游逃难而来。许多人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眼神麻木。他们大多没有一技之长,甚至连吆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蜷缩在角落,靠墙打着盹,或者茫然地看着天空,等待着渺茫的生机。

   市场边缘,柳达胖大的身影第二次出现在这里,他手中依旧提溜着的两串沉甸甸的东西——那是用麻绳串好的铜钱,足有两贯,两千枚黄澄澄、沉甸甸的制钱,在昏沉的光线下散发着近乎梦幻的光芒。

   “老爷!选我!我有力气!一天只要管两顿饱饭!”

   “大爷!我是老木匠!啥活都能做!给口吃的就成!”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快不行了……”

   原本麻木呆滞的人群瞬间沸腾了,无数双饥饿的眼睛爆发出贪婪和求生的光芒,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衣衫褴褛的汉子、抱着孩子的妇人、蜷缩墙角的老人,如同潮水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伸出无数只枯瘦颤抖的手,哭喊声、哀求声、推搡声震耳欲聋。柳达瞬间被汹涌的人潮淹没,无数手臂抓向他手中的铜钱,抓向他的衣服,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不要挤!和上次一样!我只要账房!”柳达猛的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雷!他膀子用力一抡,将几个挤在最前面的汉子甩开,同时将那两吊钱高高举起,厉声吼道:“不要挤!不要挤!挤也没用!”

   他响亮的吼声暂时镇住了疯狂的人群,众人稍稍后退了一些,但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两吊钱,粗重的喘息声连成一片。

   柳达环视一圈,目光如电,扫过那些穿着破旧儒衫、靠着墙根的读书人区域,提高了嗓门,声音清晰地盖过嘈杂:“听着!老子要账房先生,会算账的,而且是能看懂‘四柱账’的,有没有?有没有懂‘四柱账’的?”

   “四柱账”三个字一出,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但这次是茫然的骚动。大多数流民、苦力根本听不懂这是什么。只有那些读过书的“斯文人”群里,起了明显的反应。这是自隋唐时起,发源于钱塘,流行于江南商行、官府的一种较为复杂精密的记账方法,分为“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环环相扣,非专门学过者不能精通。

   好几个原本靠着墙根,或在地上用炭条写字的读书人,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举起手,争先恐后地喊道:

   “我会!我会!在下粗通账目!”

   “官爷!小的曾在江南绸缎庄做过账房,懂四柱!”

   “选我!我懂!我懂!”

   柳达看着这些举手的读书人,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露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哼:“哼!举手的,都跟我走!”

   此话一出,那几个举手的人脸上瞬间露出喜色,可柳达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丑话说在前头!去了地方,真能看懂账本,算得清、理得顺的,有粮食,有赏钱,包你吃香喝辣。要是看不懂,算不清,有板子,有鞭子,包你皮开肉绽!”

   几个胆子稍小的,脸色唰的变得惨白,眼神闪烁,犹豫了一下,默默地把举着的手放了下去,重新缩回了墙角。最终,只剩下两个人,咬着牙,顶着柳达那审视的目光,没有放下手。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老者,名唤纪博鸣,他须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灰的襕衫,虽然面有菜色,但眼神还算镇定,带着一种老账房的沉稳。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名唤李书元,他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旧直裰,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你们两个,跟我走!”柳达分开人群,将纪、李二人带离。

   县衙后衙深处,一处原本堆放杂物的独立小院,此刻成了密不透风的“算房”。院门紧闭,门口守着铁塔般的陈吼。他抱着朴刀,环眼圆瞪。院墙高大,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也断绝了里面的人任何想要逃离的念想。

   房间内,木头与纸张霉烂的气味持续散溢,七八张简陋的木桌拼在一起,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形容枯槁、面色紧张的账房先生,年纪从三四十到五六十不等。他们面前,无一例外地堆叠着几乎要遮住人头的账册,那些账册册页发黄、卷边,不少地方还洇着可疑的深色水渍或霉点,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墙角,两口敞开的樟木大箱子里还有许多“烂账”亟待核算。屋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哗啦哗啦”的纸张翻动声,以及“噼里啪啦”的算珠拨动声。汪迟背着手,在屋内往返游走。

   “敢问东家,这‘四柱账’何在?”纪博鸣仗着胆子问了一句。

   “还有两册新得的账,记账方法极其晦涩,稍后便会送来,诸位先把桌上的积压清一清……哪两位算得又快又好,便留下继续看账,其余的领足工钱,便可以回去了。”汪迟微微一笑。

   “都听东家的。”纪博鸣不敢多问,赶紧坐下干活。

   两个时辰眨眼即过,陈吼送来饭菜发放与众人分食,期间李书元数次哽咽,眼眶通红乃至泣不成声,汪迟忙问其为何哭泣?李书元对曰:“儿在此间饱食,母在街头忍饥,悲痛伤心,故而泪流。”

   “为何不携母同来?”

   “之所以没带母亲,是怕雇主忌讳,请一个账房,却是两张嘴吃饭,故而想先来赚些银钱换粮食,晚上回家再奉养老娘。今日到此却发现这活计,不允许私自离开,心里念及老娘还在挨饿,一时间哭出声来。”

   “念你是个孝子,汪某便自作主张,给你开个方便之门,允你离开片刻,将银钱交予老娘后再回来。”汪迟取出些铜钱,放在李书元手心。

   “谢东家!”李书元一揖到地,攥着铜钱,抹着眼泪跑出了院子。

   汪迟对树影下的严保山使了个眼色,严保山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尾随李书元离去。李书元攥着铜钱,像攥着救命的稻草,冲出小院后门,一头扎进空旷的街巷。严保山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他与李书元保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身形在街角、货摊、行人之间灵活地穿梭,目光牢牢锁住前方那个穿着宽大旧直裰的单薄背影,他对翁源县城的街巷了如指掌,闭着眼都能摸清七拐八绕的路径。起初,李书元穿街过巷,路线并无异常,直奔城东安置饥民的窝棚巷子。严保山心中暗忖:“看来此人心中真惦记着老娘。”

   然而,就在穿过一条短街时,异变陡生,前方一个挑着担子卖蒸饼的小贩脚下似乎一滑,连人带担子歪倒在路中间,蒸笼滚落,热气腾腾的饼子散了一地,顿时引发一阵小小的骚乱,李书元的身影瞬间被十几个涌上来抢包子的行人挡住。严保山心头一紧,脚下加速,想绕过人群,电光石火间,他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边缘,哪里还有李书元的身影!

   “糟了!”严保山经验何等老到,立刻意识到自己被耍了。那卖蒸饼小贩的“意外”摔倒,时机拿捏得太过精准,分明是故意制造混乱。李书元这看似老实巴交、心系老母的孝子,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他竟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利用这瞬间的混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份机敏和反跟踪的本事,绝非一个饥寒交迫的寻常书生所能拥有。

   一炷香后,城中四海客栈,二楼左数第二间客房内。李书元卑躬屈膝,眼睛盯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呼吸。窗边,有一中年男子戴鼠脸面具,纸扇轻摇。

   “尾巴还在身后吗?”

   “回仙使,已经甩掉了!”

   “四柱账是怎么回事?”

   “柳县尊不知何处得来两册账本,乃是以四柱账写就,寻常账房摸不准门路。”

   “你可见到账本了?”

   “还没有,还在用一些烂账考校虚实,七八个账房先生最后只留下两个人。”

   “一本账,最后留下两个人看……”

   “多半是为了彼此印证。”

   “难道说姓蔡的真留下了什么东西,放在了女儿身上。姓蔡的刚好是钱塘人……”

   “此前翻遍县衙一无所获,东西必是在他女儿身上,此时落在了姓柳的手中。”

   “难缠!难缠!真是难缠!”鼠脸面具收起折扇,用扇柄轻轻敲打自己的脑门儿。

   “小的这便回去,争取留下看那两册四柱账……”

   “既然已经有尾巴跟上了你,说明你不被信任,回去已经没有意义了,你现在去红泥岭,一五一十向二仙使禀告,让他尽快把账目做平。”

   “是!”李书元转身走出客房,自客栈后门离开,鼠脸面具一声长叹,再走出房门后,已露出本来面目——县丞谈枢,而这一幕也被躲在房檐底下的陈吼瞧了个正着。

   李书元途经一小巷,趁四下无人,改做渔夫装扮,直奔城外红泥岭。

   县衙内,严保山满面羞红:“汪先生,俺跟丢了。”

   汪迟拉着严保山坐下:“无妨,喝点水,歇息一下。”

   严保山左右张望,不见陈吼身影,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说……汪先生神算,保山佩服。”

   “严县尉,你可是有话要说。”汪迟站在阶下,看见严保山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汪先生……有些话,保山不敢问,但又不吐不快!”

   “你可是想问,为何还不去查杀蔡大人的凶手,反而一味沉溺在与鼠仙社的周旋之中。”

   “正是。”

   “世事皆有表里之分,蔡大人离奇暴毙是表,鼠仙社盘踞翁源是根,抓一个杀人凶手容易,结束鼠仙社对百姓的敲骨吸髓却难。你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若你是鼠仙社的仙官,新县令要抓凶手,要抓一个,便给他一个,要抓十个,便给他十个,纵然抓上一百个,这翁源的一方天地终究也是攥在鼠仙社的手里。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定治标不治本。严县尉放心,本月之内,自有分晓。”

   此际,陈吼已身处密林之中。岭南正月里,虽无凛冽寒风,山中却阴湿入骨。红泥岭漫山遍野裸露着大片大片红褐色的风化岩土,像大地被剥开的狰狞伤口。雨水冲刷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沟壑,裸露出嶙峋的怪石和滑腻的红泥,稀疏的灌木和扭曲的矮树顽强地扎根在贫瘠的红土缝隙中,更添几分荒凉与险恶。陈吼悄无声息地缀在李书元身后,追至一处背风的山坳。一座低矮的建筑半嵌在山体中,只露出小半截斑驳的青砖墙壁和一个低矮的门洞。门楣上挂着一块古色古香的木匾“鼠仙祠”。李书元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随即毫不犹豫地矮身钻进门洞。陈吼伏在不远处一块巨石后,耐心地等待着。一炷香……两炷香……祠堂内死寂一片,再无半点声息传出。

   “有鬼!”陈吼心中笃定。他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至祠堂门口,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内里无人声,这才深吸一口气,也矮身钻了进去。祠堂内异常低矮,陈吼这高大身躯必须深深弯着腰才能勉强站立。光线极其昏暗,仅有几缕天光从门缝和屋顶破洞透入,勉强照亮中央一方小小的神坛。坛上供着五尊泥塑彩像:

   正中一位白衣公子,面容俊俏,嘴角含笑,眼神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邪异,在他左右两侧,各侍立着两位妙龄女子的塑像,体态婀娜,面容姣好,只是脸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棉纱,更添几分神秘与诡异。

   狭小的空间内,李书元踪影全无,地面是夯实了的红土,没有翻动的痕迹。墙壁斑驳,也无暗门缝隙。人非神鬼,岂能凭空消失。

   “必有暗道!”陈吼心念电转,反手轻轻关上木门,随即摸索到供桌前,随手捻起一根线香,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将香头吹燃,烟气袅袅升腾。陈吼举着线香,四处走动,当他靠近白衣公子泥塑下方时,原本笔直的烟气,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

   就是这里!陈吼吹熄手中残香,脚尖在供桌上一点,魁梧的身躯如鹞鹰般轻巧地跃上神坛,他双手抵住冰冷的泥塑基座,沉腰坐马,运起力气,缓缓向一侧推动。

   “嘎吱……嘎吱……”沉重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祠堂内显得格外刺耳。泥像底座与下方石板之间,露出一个幽深洞口,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风,从洞内倒灌出来。陈吼长吁一口气,纵身跃下黑洞,双脚刚刚踏足石阶,头顶泥塑已缓缓归位,将洞口严丝合缝地盖住。陈吼背靠冰凉滑腻的石壁,蹚着黏稠的泥水向前摸索,一阵细碎密集的“窸窸窣窣”声由远及近,十几只老鼠从陈吼脚边快速跑过。其中一只格外肥硕的,停下脚步,在黑暗中朝着陈吼的方向,龇出尖利的白牙,发出“吱吱”的挑衅声。陈吼眼神一冷,闪电般抬脚,将它一脚踢飞,其余老鼠一哄而散。

   陈吼不敢点起烛火,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石壁的轮廓向前,指尖传来的触感,从最初凹凸不平的天然岩石,渐渐变得规整起来。冰冷、坚硬、棱角分明,是砖!陈吼心中一凛,立刻停下脚步,双手在黑暗中仔细触摸。没错,就是烧制的青砖!虽然表面同样覆盖着滑腻的苔藓和水珠,但其整齐的砌缝、坚硬的质感,绝非天然形成。他沿着砖墙继续向前,脚下的地面似乎也平整了许多,不再是坑洼的泥地,而是铺上规整的石板。此地乃是掏山而建的前人墓葬,而今被鼠仙社鸠占鹊巢,修建为一处据点。

   伴随着重物拖行的摩擦声,几道微弱摇曳的火光刺破前方的黑暗,映出几个蹒跚的身影。那是几个衣衫褴褛、身形佝偻的力夫,脸上都戴着陶土制成的鼠脸面具,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他们分成两拨,每拨两人,吃力地抬着两个半人高的大陶瓮,瓮口用厚厚的油布和麻绳紧紧封住。他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脚步沉重。一个披着黑色斗篷、同样戴着鼠脸面具的小头目走在前头,手里拎着一根皮鞭。

   “快!手脚麻利点!送到‘万骨塔’上去!”小头目挥动鞭梢。在空中虚抽一下,发出“啪”的脆响。

   抬瓮的力夫们不敢怠慢,加快脚步,将沉重的陶瓮抬到一间巨大墓室,此处赫然矗立着十几座由大瓮堆叠而成的矮塔,每座矮塔均为底层九个瓮、中层四个瓮、最上层一个瓮。

   两个新抬来的大瓮被艰难地抬上一座“瓮塔”中层。其中一个力夫似乎被恶臭和闷热熏得受不了,忍不住伸手想去摘脸上的鼠脸面具透气。

   “狗杀才!”小头目厉喝一声,手中皮鞭“啪”的抽在那力夫背上。

   “啊!”力夫痛呼一声,扑倒在地。

   “鼠仙社的规矩都忘了吗?!”小头目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鼠丁由仙使接引入社,除拜见仙官、仙使外,所有鼠丁不得暴露面目,彼此以代号相称!违者……哼!”他没说下去,但那声冷哼比鞭子更让人胆寒。

   那倒地的小力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翻身跪倒,以头抢地:“饶命!饶命!小的……小的刚入社,不懂规矩,小的再也不敢了!”

   “刚入社?”银鼠仙使冷笑一声,“今日便教你记住规矩!拖下去,打!”

   “仙使饶命!小的知错了!知错了……”哭喊声和拖拽声在空旷阴森的墓室里回荡着,渐渐远去,消失在另一条幽深的墓道中。

   墓室再次陷入死寂,陈吼从藏身的阴影中悄然滑出,如同幽灵般飘到“瓮塔”下,小心翼翼地解开一个瓮口的麻绳,掀开沉重的油布一角。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臭瞬间冲出,借着远处微弱火把的反光,陈吼瞳孔骤然收缩。瓮中,赫然蜷缩着一具男尸,尸体呈现极其诡异的形态:上半身尚有血肉包裹,虽然已经开始腐败肿胀,皮肤呈污绿色,布满了尸斑,但依稀还能辨认出五官轮廓,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惧痛苦的表情,嘴巴大张,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无比恐怖的东西。而下半身……自腰部以下,竟只剩下森森白骨。白骨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啃噬痕迹,像是被无数细小的牙齿疯狂撕咬过,骨头表面坑坑洼洼,甚至有些细小的骨片都缺失了。虫蛀鼠咬的啮痕清晰可见。他强压心头寒意,屏住呼吸,又迅速掀开另一个新瓮的油布。里面的景象大同小异,也是一具半腐半骸的尸体,同样下半身被啃噬殆尽,脸上挂着惊怖的死亡表情。

   陈吼用随身的刀鞘拨弄了一下瓮中尸体,在两口大瓮底部发现了两件兵器,一件是两把已经卷刃断裂的镔铁戒刀,刀柄缠绕的破麻布浸透了黑红色的血垢和油渍,触手黏腻。另一件是一段断裂的精钢锁链,末端连着一个乌黑沉重的流星锤头。

   虽然陈吼不认识这两人,但看其兵器和骨架,依稀能看出是过硬的武学高手。他毫不犹豫,迅速脱下自己外面一层粗布短褐,小心翼翼地将那卷刃的断刀和断裂的流星锤包裹起来,紧紧缚在背后。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将油布盖回瓮口,系好麻绳,抹去痕迹。此地不宜久留!陈吼小心翼翼地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转身按原路返回,离开鼠仙祠,直奔县衙。

   

继续阅读:第九章:仙姑坐轿施幻术 柳达喷水醒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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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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