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仙姑坐轿施幻术 柳达喷水醒痴人
猎衣扬2026-04-24 09:289,503

   两把戒刀、一把流星锤摆在书案上,陈吼喝干了两壶茶水,将一路见闻事无巨细地讲给汪迟和柳追烟,汪迟将双手背在身后,绕着书案一圈一圈地踱步。

   “汪兄,你莫要再拉磨了?我眼睛都花了!”柳追烟扯住汪迟袖子,将他按在椅子上。

   “贤弟,勿急,勿嚷,少安毋躁!”汪迟温声细语。

   “你可是看出什么了?快说!快说!”柳追烟急不可耐。

   “依本朝《军器范式》,官府制式手刀,唯刀身长三尺二寸、阔一寸九分者方为合规。而此刀刃宽逾二寸半,刀背厚及三分,乃是民间私铸的阔刃。这流星锤锤头铸有八棱破甲纹,分明是军中破阵锤的形制,却缀以三丈精钢链,形制与军中规制不符。”

   “汪兄,你张口营造范式,闭口军中规制,到底何意?”

   “军中兵甲,首重‘制式’二字,绝非拘泥古板。其一,为的是粮院统造,支给便捷。天下禁军、厢兵百万,若兵械长短轻重不一,甲胄尺寸参差,则造办耗时,补给混乱。临战阵前,弓手箭镞不能入弩,刀手断刃无从更换,便是取死之道;其二,军阵运转,如臂使指,全仗规格齐整。步人甲皆重四十有九斤,神臂弓拉力须是一石三斗。前锋刀手齐劈,靠的是相同长度的刀锋组成铁墙,陌刀队进斩,凭的是统一的重心与配重。若人人持此等花哨私器,战场之上,左右同袍不知你兵器长短轻重,谈何协同。”

   “不错!正是这个道理!”陈吼啐一口茶叶沫子,点头称是。

   汪迟继续说道:“依本朝律令,民间许持兵器唯弓、箭、刀、楯、短矛五类,其中刀类限一尺九寸以下短刀。此戒刀长逾三尺,流星锤重逾十斤,皆属禁器。”

   柳追烟沉吟片刻,张口问道:“会不会是乔装的官兵探子?”

   汪迟摇了摇头:“刀柄、锁链常年摩挲,已温润包浆,非二十年之功不能成,因此不是官兵乔装。”

   “那便是平民?”

   “携带此等违禁重器,按律当刺配充军。”

   柳追烟眼前一亮:“也就是说,这两个人不是寻常武人,是无惧朝廷律令的山贼草寇、凶贼盗匪!只是……他们为什么要到翁源县来,又为什么会死在鼠仙社手里呢?”

   汪迟此时已取过笔墨,让陈吼详细描述两具死尸的样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两张人像已跃然纸上。

   “活灵活现,就是他俩!”陈吼连连点头。

   “依陈吼所言,这两具尸体叠在瓮塔上层,是近期刚刚遇害。既然如此,应该是最容易查到蛛丝马迹的,让严保山找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寻本地的闲汉打听消息,知情速报的给赏钱,知情不报的打板子。”汪迟将画像吹干,卷好后交给陈吼,陈吼夹着画像,即刻去寻严保山。

   一县之县尉,司职掌阅习弓手、戢奸禁暴、巡警坊市、捕捉盗贼,平日里巡街查夜,处理斗殴,缉拿毛贼。哪家赌坊新开了局,哪处脚店住了生面孔,哪个是惯偷,哪个是地痞,哪些闲汉专在夜里活动,收钱便能卖消息,县尉知之甚详。

   当晚,二更梆子刚过,县衙偏院的耳房门帘一动,严保山侧身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影。烛光下,只见来人五十上下年纪,却瘦得惊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如同只蒙了一层黄皮的骷髅。一对眼珠浑浊无神,滴溜溜乱转,却不敢与人对视,只惶恐地扫着地面和墙角。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下意识地拢在胸前,手指干枯如鸡爪,还在不住地微微颤抖。他腋下紧紧夹着的一杆竹笙。那笙看得出有些年头,竹管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叫什么名?干什么的?”柳追烟一拍桌子。

   “小的麻二六……是个笙匠……”麻二六浑身发抖。

   严保山从怀中掏出汪迟所绘画像,展开在麻二六面前:“这两个人,你可认识?”

   “小的……老眼昏花……认不得……”

   “讨打!”严保山一声暴喝,揪住麻二六的后颈,将他的脸按在画像上,“昨日你在赌局上吹嘘,说是认识两个江湖高手,一个头陀刀法了得,一刀便能砍断腰粗的大树,另一个圆脸胖子,一锤便能击碎人头大的青石,这话你说过没有?”

   “这是哪个龟孙子乱嚼舌根……”

   “我若寻人来对峙,少不得你一顿鞭子……”

   “别!别!我说……我说……我……确实见过画上的两个人……”

   “何时?何地?”

   “大年初二晚上,红泥岭!”

   “你去那里做什么?”

   “鼠仙嫁妹,寻鼓乐班子!”

   “细细说来,敢漏一个字,扒了你的皮!”

   麻二六咽了一口唾沫,舔舔干裂的嘴唇,将初二当天发生的事详细道来。

   麻二六是县里的闲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吃喝嫖赌无一不精,但有个手艺,便是会吹笙,从二十几岁起,便靠着做笙匠,接红白喜事,赚东家赏钱。可赶上灾年,本来活就少,他人又好赌,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大年夜里,缩在墙根儿底下,又冷又饿。本县的刘喜婆找到了他,说自己接了个大买卖,让麻二六跟着去吹笙。麻二六问是哪家的小姐。刘喜婆神秘兮兮地告诉他,是鼠仙官的妹子,麻二六扭头就跑,刘喜婆在后面喊:“瞧你那个小胆儿,活该你饿死!”

   麻二六跑出两条街,肚子三天没正经吃过食儿,刚才跑得快了,头晕眼花,险些栽倒。他思量一阵,扶着墙又走了回来,刘喜婆还在原地等着他:“初二戌时,红泥岭山脚下等着换衣服,带好吃饭的家伙。”

   “戌时?哪有晚上成亲的?”

   “闭上你的狗嘴,东家选的吉时,还用和你商量吗!”言罢,刘喜婆给了麻二六一两银子的定钱,说是事后还有二两。麻二六拿着银子,先去大吃了一顿。在初二戌时准时来到红泥岭。山脚下,鼓乐班子和抬轿的轿夫都已经到了,刘喜婆塞给麻二六一身新衣服,让他去林子里换上。

   一炷香后,刘喜婆带着他们抬着轿子在山林子里兜兜转转,来到一间鼠仙祠前。有一女子,身着大红嫁衣,盖着盖头,坐在大青石板上,微微啜泣。此乃是本地嫁娶的习俗,唤作“恨嫁”,出门的女子都要哭上一哭,表达对娘家的不舍。

   刘喜婆带着众人站在远处,不敢上前打扰。

   “怎么不见接亲的新郎官?”麻二六左右眺望。

   “你懂什么,鼠仙官是地仙,只差一步,就能位列天仙。他老人家的妹子,也不是肉体凡胎,也是要叫一声仙姑的。既然不是肉体凡胎,这嫁娶的规矩便不一样。”刘喜婆拉住东张西望的麻二六,让他肃立站好。

   “什么规矩?”

   “既然是嫁,就要仙姑坐轿先到夫家去拜堂,这是为了全人间的礼法。但拜完了堂,新郎需要跟着仙姑再回到红泥岭,新郎官坐轿,仙姑骑马。”

   “这不就是入赘吗?”

   “入赘仙家,那是十辈子修来的夫妻。日后鼠仙官功德圆满,飞升仙界,岂能不带着妹妹,仙姑去了仙界,又岂能不带着丈夫?”

   “这等好事,几时能落在我身上?”麻二六扁了扁嘴。

   “你?呸!”刘喜婆啐了他满脸。

   “新郎是哪个?”

   “我也不知道,一会儿到了吉时,我先请仙姑上轿,轿子向东走二里,便是一片杏子林,新郎官在那里迎候。”

   “为何不在鼠仙祠迎亲?可是嫌这里瘆人吗?”

   “你个狗才,此处乃鼠仙官受香火之地,再敢胡说,当心被割了舌头!”

   “割舌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可不是故意的。怪了?怎么不见鼠仙社的人……”

   “鼠仙嫁妹,凡人回避,这可是仙家的事,今晚这林子里再没旁人,你能来吹笙,少不得结下一份福缘嘞。”

   “这不还得多谢你吗?”麻二六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刘喜婆的手背。

   “不与你说了,时辰到了,我得请仙姑坐轿了!”这里写一段,刘喜婆扶着鼠仙姑进轿子,麻二六看着鼠仙姑的腰肢,一时间竟看愣了。

   刘喜婆放下轿帘,回来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小声骂道:“看看看!也不怕眼珠子掉出来,等什么呢,吹奏起来。”

   “好嘞。”

   “鼠仙家,嫁妹忙,红轿抬出美娇娘。走大路,过山梁,仙家缘法红线长。新贵人,杏林旁,喜迎佳妇拜高堂。今日结成神仙眷,福荫绵泽百代昌!起——轿——咯——”

   刘喜婆在前头领着,手里提着灯笼,那光晕惨惨淡淡的,只能照亮脚下方寸地。林子越来越密,路根本看不清,全凭刘婆子带路,轿夫们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轿子晃晃悠悠,红帘子一抖一抖。麻二六一边吹笙,一边忍不住老往那轿子瞟,心里直犯嘀咕。整个林子静得吓人,除了乐声和脚步声,就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

   “然后呢?”柳追烟追问。

   “然后……这画像上的两个好汉便出来剪径……一刀就把刘喜婆给杀了,我们这些抬轿的、吹打的撒腿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我一路连滚带爬,跌进了山沟子,差点摔死……”麻二六越说越委屈,到最后竟放声大哭起来。

   “你走后,可曾再回到现场?”一旁的汪迟突然开口。

   “哪儿敢回去啊!”麻二六不停地抽泣。

   “也就是说,你们既没见到新郎,又把鼠仙姑一个人留下了?”

   “她是仙姑!仙姑!我们是肉体凡胎,她不怕歹人!我可怕歹人!”

   “好了,你先下去吧!”汪迟摆摆手,严保山揪起麻二六后颈,将他拖出屋子。

   “带人立刻去红泥岭杏子林,搜索新郎尸身。”汪迟看向陈吼。

   “放心!”陈吼提起朴刀,叫了两个严保山手下的捕手,带好锄头、镐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凌晨时分,陈吼回返县衙,带着一身湿寒水汽。

   “大胡子,情况如何?”柳追烟和衣而卧,听闻陈吼回来,赶紧迎了上去,同时招呼柳达去安排厨房熬煮姜汤、准备饭菜。

   “偷偷摸上去的,没惊动任何人。杏子林里确实发生过打斗,树上有刀劈、锤砸的痕迹,浮土之下还有血迹,只不过尸体还没找到。”陈吼奔波了半宿,又困又饿,饭菜上桌之后,左右开弓,完全顾不得再多说半句话。

   汪迟披着衣服走到窗前,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缓缓摇头。柳追烟递过一杯热茶,问他在嘟囔些什么。汪迟沉声问道:

   “贤弟,你觉得鼠仙官到翁源,真的是为了在山中结庐潜修,练气修仙吗?”

   “狗屁!若真是修仙,为何要结社营私,勾连商会,这厮摆明了是披着神神鬼鬼的外衣,干着愚弄百姓,搜刮民脂。汪兄,你为何有此一问呀?”

   “我是想说……鼠仙官真的在红泥岭吗?”

   “你的意思是……”

   “红泥岭荒山野地,连逃荒的人都不愿驻留。山中除了那座鼠仙祠外,再无其他建筑。”

   “大胡子不是已经探明了吗?鼠仙社的老巢乃是一座掏空山腹的古墓。”

   “岭南湿气重、瘴气厚,人在地上生活尚不舒适,更遑论憋在地下坟冢?这位鼠仙官攒下偌大家业,没理由折磨自己!此外,翁源官、商、农、工等均在县城周边聚集,与城北红泥岭相去甚远,从鼠仙社的规矩可以看出,鼠仙官的掌控欲极强。掌控权柄是一门学问,除了心智算计之外,还需尽可能详尽及时地掌握人、财、消息等。鼠仙官深谙此道,没理由远居红泥岭。”

   “汪兄,你的意思是……鼠仙官就在翁源县城内!”柳追烟眼前一亮。

   “换位思考,若我是鼠仙官,红泥岭中的老坟远离县城,不适合做调度中枢,但其地势隐秘,可做粮秣仓储。”汪迟铺开地图,皱眉深思,“鼠仙官有四个妹妹,谈枢是仙使、祝焕兴是仙使、红泥岭中还有一位二仙使。大年初二,两个贼人剪径,搅了亲事,害了新郎,致使最后一位鼠仙姑没能嫁出去。但就严保山所言,这鼠仙社一直是四位仙使,且从未听说鼠仙姑有‘二嫁’的说法……”

   “我明白了!初二之前,原本四位仙使死了一个,初二那场鼠仙嫁妹,其实是在递补新的仙使!原来的仙使是谁?为何而死?”

   “与其苦思冥想,不如再诈一次……贤弟,你明日联系祝焕兴,就说临安城的贵胄,对这单生意很感兴趣,参与的人太多,一万石太少,最少也要做两万担。此等大事,祝焕兴必定会报知鼠仙官知晓,届时……”

   “从后尾随,顺藤摸瓜!”陈吼放下饭碗,嘿嘿一笑。

   次日正午,醉仙楼,肴核既尽,杯盘狼藉。

   柳追烟醉眼朦眬,揽着祝焕兴的肩膀,祝焕兴满脸通红,双手捧着酒杯:“县尊海量!”

   “人逢喜事精神爽,酒逢知己千杯少。祝会长,本官的鸽子回来了……”柳追烟仰头饮尽杯中酒,示意祝焕兴再给自己满上。

   “临安那边怎么说?”

   “生意是好生意,就是手笔太小,小家子气……第一单,最少两万石。”

   “两万石?”

   “不少贵人都入了股,一万石不够分啊!”

   “这……”

   “怎么?为难了?”柳追烟面露不悦。

   “兹事体大……”

   “现在就去商量,本官等你答复!让弹琵琶的,跳舞的,都上楼来!”柳追烟再次端起酒杯,俨然一副“坐等回话”的派头。

   祝焕兴起身,“蹬蹬蹬”下了楼,踏上马车,马车在城中七扭八拐,转了一圈,随即又回到醉仙楼下,祝焕兴满脸喜色,再次登楼。

   “吱呀——”祝焕兴推开雅间的门,摆了摆手,示意众莺莺燕燕的美人们暂且退下。

   “柳县尊!”

   “瞧你这气色,可是带来了好消息?”

   “敢问柳县尊,近来牛颈坳有民夫聚集,抢固堤坝,可是县尊的主意?”

   “正是!翁河水近日连续上涨,你可知道?”

   “翁河流长,本县未到雨季,应是上游水涨,累及本县水段。”

   “本官要更上一层楼,不管真真假假,还是要做些面子的。你放心,翁源水口共计一十七处,我只修这一处,大水一来,依旧沟满壕平,丝毫不会影响赈灾粮的生意。”

   “粮食生意,归粮食生意,可这修整河堤、加固水利一直都是鼠仙社的职责……”

   “我不修堤?哪来的由头向上面行文增粮!”柳追烟拍案而起。

   “是是是!都明白!都明白!”祝焕兴疾声安抚。

   “我看这鼠仙社也是疯了?有钱不赚,反而处处与本县掣肘!”

   “不不不!非是掣肘,实乃臂助!柳县尊快人快语,祝某也不愿兜圈子。鼠仙官的妹妹大仙姑云英未嫁,柳县尊正当年华,若有此心……祝某愿做个中间人,成就这一段姻缘佳话。届时,县衙与鼠仙社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各尽其力,一起发财,岂不妙哉?”

   柳追烟面露难色,缓缓放下手中酒杯。

   “县尊可是有什么顾虑?大仙姑也是地仙之体……目似秋水净潋,流转间涵星斗之光。唇不点而含丹,启阖间如映日芙蕖;腮不施而晕霞,顾盼时若桃花临水。更兼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本县所虑,并非美与丑的问题……实不相瞒,我舅父不但给我赀了官身,还已为我在临安寻得佳偶,我那未来岳丈,官居三品!俗话说……好风凭借力……”

   “县尊多虑了!”祝焕兴拊掌轻笑,眼底闪过一抹洞悉世情的狡黠,“仙家姻缘,岂同凡俗? 大仙姑乃受享香火的地祇正神,此番结缘,实是感念县尊德政,特降福祉以佑翁源。此等天人交感,原不必经那户曹胥吏之手,自然不录于官牍册籍。县尊在临安的官籍黄册上,仍旧是清清白白的未婚郎君,莫说三品岳丈,便是面对宰执询查,也断无半点妨碍。”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句句皆敲在柳追烟心坎上:“大仙姑只与县尊在翁源任上时,偶至内宅相伴。她温柔解意,红袖添香,不过问尘缘是非。待他日县尊荣升京畿,只需临行时往祠中敬三炷清香,便算是了却这一段人间仙缘。大仙姑自当重返清修,断无半分纠缠。于她,是功德圆满;于您,是风流佳话。届时您赴临安另缔良缘,鸾凤和鸣,各不相扰,岂非两全其美?”

   祝焕兴言罢,从容举盏,笑吟吟补上一句:“此举既不违户婚律条,又全了县尊与仙家的情谊。暗通款曲而明路坦荡,鱼与熊掌,皆入君彀中啊。”

   “这……娶了大仙姑,是否便算入了鼠仙社?”

   “鼠仙官不理俗物,社务皆由仙使操持。县尊娶了大仙姑,便是大仙使,地位尊崇远在祝某之上,鼠仙社一应钱粮人马任凭县尊提调……祝某说句不该说的,县衙看着气派,实则是个缺钱少粮没人马的空壳子,县尊若想财源广进,鼠仙社实乃第一臂助!”

   祝焕兴眼中神光闪动,柳追烟脸上贪婪之色渐浓。

   “你在鼠仙社,坐的是第几把交椅?”柳追烟笑问。

   “祝某不才,任四仙使。”祝焕兴一脸诚恳。

   “妹夫?”

   “姐夫!”

   “妹夫?”

   “姐夫!”

   二人举杯对饮,笑意渐浓。

   黄昏时分,大醉的柳追烟被祝焕兴送回县衙。

   “呕——”柳追烟趴在床上,不住地呕吐,一旁的柳达捧着水盆小心伺候。汪迟端着厨房熬好的醒酒汤,坐到床头,将柳追烟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膀。

   “贤弟!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大胡子!大胡子!你跟上没有……呕……祝焕兴中途离场……呕呕呕……势必是去找鼠仙官……”

   陈吼挠了挠头:“别提了!他根本没下车!马车在城里转了几个圈,他又回到醉仙楼了!期间没有见到任何人!”

   柳追烟喝了一口酸苦的醒酒汤,眉毛都皱到了一起:“你他娘的是不是被人家发现了……呕……跟丢了?”

   陈吼连声喊冤:“没有!没有!谁也没有发现俺,俺眼睛都没眨一下,绝不可能跟丢。”

   汪迟轻拍柳追烟的后背,沉声说道:“唯一的解释是,马车绕城是障眼法,鼠仙官其实就在醉仙楼,祝焕兴一进一出之间,已经与其交换过消息。”

   “既然如此,俺去把祝焕兴抓来,严刑拷打!”陈吼振衣而起。

   “坐下!”汪迟将其拉住,“他要么死不招认,要么胡乱攀咬,届时不但抓不到鼠仙官,反而坏了咱们的计划!”

   “那你说怎么办?”陈吼两臂一抱。

   “既然是席间鸾凤,新郎官焉有不见大舅哥的道理呀?”汪迟笑着看向柳追烟,柳追烟脸颊泛红,一头扎进枕头底下。

   “贤弟?出来说话!”

   “我不出来!我不出来!你们二人谁爱娶谁娶,我不娶!”

   “咱们三人,论样貌你最俊俏,论家世你最富足……”

   “我不听!我不听!”

   十日后,首批船运米至,柳追烟当即转交鼠仙社放粮。

   又过五日,明月夜,红泥岭,杏子林。

   清冷的月光透过疏密的枝叶,在林中空地上洒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夜风掠过,整片杏林便响起一片窸窣呜咽之声,恍若鬼语。林间小径上,一行七八人的队伍正沉默前行,气氛诡异,毫无半分迎亲该有的喜庆。为首的正是柳追烟。他身着一套不甚合体的大红吉服,胯下骑着一匹颇为神骏的白马,这本是极风光的扮相,奈何他脸色铁青,身子微微僵硬,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黑黢黢的四周,不似新郎,倒像是被押赴刑场的囚犯。他身侧紧跟着一名穿着体面、手提一盏昏黄灯笼的“管家”,正是汪迟所扮。他微微弓着腰,步伐沉稳,一双锐眼在灯笼光影的掩护下,已将周遭地形暗记于心。在柳、汪身后,跟着四个乐手,前三个是柳达、严保山、蔡小娘所扮,最后一个是严保山手下的亲信,名叫郑保敬,念及蔡县令恩义,自义庄乱战时,便一直跟在严保山身边。

   “小郎君,南北婚娶,均为新郎官抬轿至新娘子家,迎新娘子入轿再接回,从未听说过新娘子自备花轿一说。”柳达帮柳追烟牵着马,小声嘀咕。

   “你这话,汪兄也说过,他料定那轿子上肯定被鼠仙社动了手脚,新郎官一靠近,便会着了道。”柳追烟撇了撇嘴。

   “既然如此,小郎君万万不可以身涉险……”

   “虽有危险,但不至于丧命,鼠仙姑是出嫁,不是为了杀夫!”

   “小郎君是翁源大局关窍,不容有失……”

   “所以……汪兄把那个小疯婆子带来了!”

   “小疯婆子……你是说……”

   “嘘!”

   汪迟左右望望,吹熄灯笼,指向两棵杏树,柳达与周边警戒,观察是否有鼠仙社的哨探。柳追烟翻身下马,快步闪至一棵粗壮的杏树之后。月光被枝叶切割,零落洒在他身上那件极为扎眼的大红纳锦吉服上,这袍服以暗金线满绣着鸾凤和鸣的繁复纹样,在幽微光线下仍隐隐流动着华贵的光泽,宽袖博带,用料讲究,与这荒山野岭格格不入。几乎同时,另一侧不远处的一棵树后,也隐没了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是作乐手打扮的蔡小娘。她穿着灰扑扑的窄袖短褐,与柳追烟那身耀目的红形成鲜明对比。柳追烟双手急切地解开腰间玉带,将那身华贵却累赘的吉服外袍迅速褪下,露出内里素色的中衣。他团起那件仍带着体温的锦袍,朝着对面树后用力抛去。

   锦袍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到蔡小娘脚边。紧接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也被扔了过来,轻飘飘地落在树枝上。柳追烟踮脚扎下,入手是粗布的涩感,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轻柔香气,他下意识地轻嗅一口,面颊因紧张和窘迫微微发热,随即若无其事地迅速套上。对面树后,蔡小娘将锦袍裹上身,丝绸冰凉的触感和陌生的男子气息瞬间将她包裹,让她面目微红,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汪迟高大、陈吼粗壮、柳达肥胖、严保山肩宽,身量与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柳追烟均相去甚远,看来看去,只有与柳追烟年龄相仿的蔡小娘正合适。此刻,蔡小娘装扮停当,自树后缓步踱出。她未戴冠冕,鸦青色发丝以一根红绸随意束起,几缕碎发拂过耳际,更添几分慵懒风流。脸如中秋明月,色若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似桃瓣,眉眼间天然一段韵致,竟比柳追烟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灵秀,好比明珠生晕,美玉荧光。柳追烟看得一时间有些发愣,浑然未觉林外已有笙乐飘来。

   “咳!”汪迟轻轻拉拉柳追烟的袖子,柳追烟回过神来,闪身让到一边,让蔡小娘带头先走,自己和柳达退到树丛间藏好。

   接续鼓乐声渐近,林深处一盏白纸灯笼幽然浮出,映着一张涂得煞白、腮帮却点着两坨突兀胭脂的喜婆脸。她身后,四个干瘦黢黑的轿夫抬着一顶猩红大轿,轿身随着起伏,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蔡小娘定了定神,领着汪迟、严保山迎上前。那喜婆咧开鲜红的嘴高声唱道:“月老红线牵幽岭,仙姑出阁降祥云。轿抬鸾凤百煞避,笙迎贵人喜气临。郎君殷殷前路引,共赴春宵芙蓉帐!”

   唱罢,轿帘微动,内里传出一个娇柔空洞的女声:“夫君……妾绣了一条鸳鸯戏水腰带,还请系在腰间,有劳夫君……近前一步。”

   蔡小娘依言上前,伸手掀开那猩红轿帘,霎时间,一股淡薄却甜腻异常的青色烟雾自轿内涌出,直扑其面门。蔡小娘身形一僵,眼神瞬间涣散。几乎同时,那青烟似有灵性般弥散开来,汪迟、严保山乃至身后的郑保敬,以及对面的喜婆、轿夫,吸入此烟后,霎时眼神空洞、面容呆滞,如同提线木偶,再无半分声息,只是默然转身,簇拥着花轿,朝着林更深处行去。

   藏身树丛的柳追烟大惊,欲要冲出,却被柳达死死按住。“小郎君不可妄动!看此情形,他们像是着了‘摄魂法’的道儿!”

   柳追烟满脸困惑:“摄什么魂?闻所未闻!”

   柳达压低声音,急声道,“这是江湖下九流的拍花药术,善用曼陀罗粉混以其他秘药,制成迷魂香散,或掺饮食,或藏袖中弹人面门,中人则神智昏聩,恍如梦游,惟听施术者指令而行!”

   柳追烟只得按捺焦躁,与柳达远远尾随。只见那一行人行动僵直,却步伐奇快,在崎岖山路上七拐八绕,竟又回到了那荒废阴森的鼠仙祠前。鼠仙姑自行下轿,蔡小娘如被牵引般上前搀扶,二人率先步入祠内,其余人等鱼贯而入,祠门随即轰然闭合。

   柳追烟与柳达悄声潜至祠外荒草丛中。等了一炷香时分,祠内原本透出的微弱灯火骤然熄灭,陷入一片死寂黑暗。柳追烟再难忍耐,潜行至门边,以指沾唾,洇湿窗上败纸,戳破一小孔向内窥视。

   月光勉强渗入,只见汪迟、严保山、蔡小娘、喜婆、轿夫等人,竟围坐成一圈,对着虚空念念有词,做出推杯换盏之态。他们面前地上摆放的,哪有什么美酒佳肴,分明是枯骨、碎石,甚至还有几只僵硬的死蛤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数十只肥硕老鼠如同醉汉般在他们周围歪歪扭扭地爬行、翻滚,发出窸窣怪响。

   “这……这如何破解?”柳追烟头皮发麻,退回柳达身边急问。

   “既是药物迷魂,冷水激面或可破之!”柳达笃定道。

   “那还等什么,快快快!”柳追烟连声催促。

   柳达立刻解下腰间水囊,猛灌一大口含住,一脚踹开祠门冲入!他对准汪迟与严保山的面门,“噗”的一声将冷水全力喷出!

   冷水激面,汪迟与严保山猛的一个激灵,眼神中的浑浊呆滞迅速褪去,取而代之一片茫然与惊骇。

   “贤弟?此是何处?”汪迟环视四周破败阴森景象,失声惊问。

   “此乃鼠仙祠!你以为自己在何处?”柳追烟急道。

   汪迟面露难以置信之色,喃喃道:“我方才分明见……白墙高耸,黑瓦沉沉,飞檐斗拱在月色下勾出冷硬轮廓。朱漆大门紧闭,门楣悬两盏硕大红灯笼。门两侧石兽狰狞……院内灯火如昼,宴开数席,宾客推杯换盏,珍馐罗列如山!一锦衣公子迎出,称其妹出嫁,邀我等入席酣醉!”

   严保山亦抚着湿漉漉的脸颊,骇然道:“我所见亦然!若是幻境,我二人怎会分毫不差?”

   柳达跟进祠内,沉声问道:“你们是先闻其声,还是先见其景?”

   严保山略一回想,肯定道:“是先听得轿中女子言语,说她兄长如何富贵、如何求仙,放心不下妹妹……听着听着,眼前便陡然出现了那深宅大院、盛宴景象!”

   “是了!”柳达猛地一击掌,“此非寻常拍花药术,恐是糅合了西域摄心幻法的‘圆光术’。早年我随舅老爷赴宴,于一大食胡商府上曾见识过类似手段!那胡僧表演时,袖中放出青烟,口诵梵咒,言说‘风浪将起’,众宾皆笑。然其不断低吟‘风起、帆扬、转舵、避雨’,我等竟渐觉衣衫濡湿,抬头则见阴云压顶,雨丝飘洒;低头则见脚下波涛汹涌,身处孤舟之上,随浪颠簸。忽又见一仙岛桃花烂漫,有仙人持桃相赠……正待接过,忽闻雷霆炸响,暴雨倾盆,睁眼却仍在宴席之上,唯案上多一鲜桃,方知一切皆幻。此术诡谲,能以声导幻,侵入心神,构建如真幻境!”

   “小娘危矣!”严保山直得眼眶通红。

   “无妨,此刻她非小娘,而是县令,迷幻术法不会一直困着她。”汪迟的语气极为笃定。

   “她一个弱女子,若是醒了,又能如何?”

   “严县尉放心,汪某早有安排。”

   

继续阅读:第十章:假粮施诈散迷雾 飞升巧计稳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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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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