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假粮施诈散迷雾 飞升巧计稳民心
猎衣扬2026-04-24 09:2814,385

   蔡小娘面上传来一丝凉意,悠悠转醒。她一伸手从脸上摘下一只湿凉的布帕,茫然四顾。触目所及,皆是一片灼眼的大红。红绸缠绕房梁,垂下流苏锦帐;红烛高烧于鎏金烛台之上,焰心劈啪轻响,将满室映得暖光摇曳;床榻上铺着百子千孙刺绣锦被,床头悬挂着大红双喜结;雕花梳妆台上,赤金头面、珠翠步摇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一旁还摆放着寓意吉祥的枣、生、桂、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粉气息,混合着新木的味道。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繁复大红嫁衣、头顶鸳鸯红盖头的女子,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了进来,对着床上的蔡小娘盈盈一拜,声音娇柔:“柳县尊,你醒了?”

   蔡小娘心头一紧,粗着嗓子问道:“你是谁?”

   女子一声娇笑,自顾自地走近:“我是你的妻啊……春宵一刻值千金……”话音未落,她已悄无声息地坐在床边,软绵绵地向蔡小娘怀中依偎过去。

   蔡小娘如同被火烫到,猛地向里侧一闪。新娘倚了个空,却不恼,只是娇嗔道:“知道你是个一心求财的主儿?但总不至于……半点风流也不沾吧?”

   蔡小娘心念电转,压下慌乱,拿出柳追烟事先交代的说辞搪塞:“我舅父已为我在临安寻得佳偶,我那未来岳丈,官居三品!俗话说……好风凭借力……”

   “扑哧——”新娘笑出声来,盖头随之轻颤,“你紧张什么?妾身一不要你名分,二不随你去临安。咱们只在翁源做一对恩爱夫妇,待你高升之日,你我便一别两宽,再无瓜葛!谁也不会知道,你在翁源时,枕边有过我这样一个女人。”

   蔡小娘反问道:“如此这般,岂不是负了你的姻缘、误了你的终身?”

   新娘闻言,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这郎君,不知该说你体贴、还是憨直?咱们这场洞房花烛,无非是各怀鬼胎,各取所需。你借鼠仙社求财,鼠仙社借你成势,双方互不信任,故而结姻。我做枕边人,监视柳县尊你的一举一动;你做大仙使,调遣鼠仙社生意往来。谈什么负与不负,误与不误?”

   她语气一转,竟带上一丝诡异的欣慰:“只不过……你这话说得贴己,我听着甚是开心。比那姓蔡的,强上百倍!”

   “姓蔡的?哪个姓蔡的?”蔡小娘心中一突。

   “钱塘来的蔡恩斗啊,翁源前任县令。”

   “他……你……”蔡小娘呼吸骤然一窒。

   “他是我的前任夫君。”新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他也曾谎称与鼠仙社合作,和我成了亲,坐上了大仙使之位。结果呢?竟是包藏祸心,想趁机窃取社中账簿,准备逃往州府上告……被我兄长察觉,也只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话锋微转,语气又变得“柔情蜜意”:“柳县尊,小郎君,你年纪轻,人又知冷知热,妾身是真心舍不得你。你只管好好地捞钱,莫要胡思乱想、为非作歹。咱们夫妻恩爱、举案齐眉,我哥哥绝不会亏待你。咱们可说好了,大事小事,都莫要瞒着我哟!”这轻柔话语,字字句句却如毒针般刺入蔡小娘的心。

   听闻父亲之事,蔡小娘只觉得一股炽烈的怒火猛地蹿上头顶,烧得她眼前发黑。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蔡……我……”

   新娘浑然未觉,反而掩口笑道:“说起来,你和那姓蔡的着实有缘。在县衙里,他是前县令,你是现县令;在这洞房里,他……你……哈哈哈……”

   为防搜身,蔡小娘并未携带兵刃。她目光急扫,猛地瞥见梳妆台旁一只沉重的白瓷花瓶,她悄无声息地挪过去,一把将花瓶抄起,拢在宽大的袖中,一步步向那新娘逼近。

   新娘从盖头下方看见蔡小娘的脚步靠近,只道是郎君终于开窍,心下得意,娇躯微颤,正准备迎上去。

   就在此时,蔡小娘猛地出手,一把掀开了那顶红盖头。

   而盖头下露出的,却是一张尖嘴缩腮、眼珠滴溜乱转,鼻尖微耸的脸。这面容不似人面,倒与鼠面有五分相似,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既怪异又可怖。蔡小娘猝不及防被这张脸吓得一呆,手中花瓶砸下的动作不由慢了半分。鼠面新娘反应极快,惊愕瞬间化为厉色,猛地侧头躲闪。

   “呼!”花瓶擦着她的鬓角砸在床柱上,顿时粉碎。

   “你要干什么?”鼠面新娘厉声尖叫,十指偾张,尖利的指甲直向蔡小娘脸上抓来。蔡小娘偏头躲过抓挠,也被激起了凶性,丢掉碎瓷片,合身扑上。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毫无章法地撕扯、抓挠、掐捏。大红嫁衣与新郎吉服纠缠翻滚,撞翻了烛台,扯落了纱帐,钗环首饰落了一地。鼠面新娘力气竟不小,张嘴欲咬蔡小娘的手臂,蔡小娘则死命揪住她的头发。

   “来人!来人啊!”鼠面新娘放声疾呼。

   正当两人滚在地上纠缠不休之时,房门被猛地撞开,两个戴着鼠脸面具的彪形大汉冲了进来。然而他们还未看清屋内情形,只听“嗖嗖”两道破空声袭来。

   “砰!砰!”两块飞石精准地砸中两名大汉的后脑勺,两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扑倒在地。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踩着倒地大汉的背脊迈入房内,反手“哐当”一声掩上了房门。他随手摘掉脸上刚扒来的鼠脸面具,露出浓眉环眼的本来面目,咧嘴一笑,声如洪钟:“在这坟里活活待了五天,当真闷死个人!”

   赫然正是陈吼到了。

   与此同时,汪迟等人依计行事,借着夜色掩护,在鼠仙祠周遭林地的树洞、石隙中,果然寻得了陈吼预先藏好的数捆“药发傀儡”。此物以竹木为骨,外裱彩纸,内填硝石、硫磺等物,一经点燃,可喷吐数丈高的绚烂火花,声光夺目。众人背在身上,以鼠仙祠为起点,搜寻陈吼留下的记号,每找到一个记号,就留下一个人和一份药发傀儡,连同鼠仙祠一起,东西南北共占据四处地下古墓的出入口。

   翁源县城内,子时刚过,城门附近便悄然贴出数张醒目的官府告示——翁源县衙谕民:兹有本县鼠仙官,感念天时、泽被乡梓,为祷风调雨顺、福佑翁源,特于今夜子时三刻,于红泥岭鼠仙祠启建“嫁妹”水陆大会,并开社仓、施米粮,以赈饥乏。岭中火树银花,仙乐缭绕,普天同庆。鼠仙官慈悲,所施粮米,先到先得,发尽即止。此乃莫大善缘,阖县百姓,皆可往赴,同沾仙泽,切莫延误时机。翁源县正堂柳。朱红的县令大印赫然在目。严保山安插的几名弟兄装扮成面黄肌瘦的饥民,在聚集的人群中压低声音、却以极快的语速散播:“快去看!县衙出告示了!鼠仙祠真放粮了!”“就在红泥岭!子时三刻!去晚了什么都没了!”“听说堆得跟山一样!是鼠仙官嫁妹的喜粮!”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炸开。起初是零星几人试探着向城门挪步,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被裹挟进来,最终形成了汹涌的人潮。扶老携幼,担筐提袋,人们眼中闪烁着饥饿与希望交织的狂热火光。无数支临时点燃的火把、灯笼汇成一条扭动的光龙,迅速涌出城门,朝着黑黢黢的红泥岭方向蔓延,竟将夜路照得亮如白昼。喧嚣声、催促声、孩童的哭闹声震四野。如此规模的民众迁移,沿途零星的鼠仙社哨探早已吓得缩回暗处,根本不敢阻拦。

   人流涌至红泥岭山脚下主要路口时,却见唐响带着几十个手持哨棒、腰别短刃的泼皮无赖拦在路上,试图弹压。

   “退回去!都退回去!谁告诉你们放粮的?社里根本没这通知!”唐响挥舞着哨棒,色厉内荏地吼叫着。

   人群一时被阻,躁动不安。就在这时,严保山安插在人群中的捕手朱横看准时机,猛地跳上一块石头,声嘶力竭地大喊:“街坊邻居们!仙官放粮,原是慈悲我等饥民!这几个杀才定是瞒着仙官,想独吞粮米,还要扒皮抽成!不能让他们得逞!打过去啊!抢粮啊!”

   “打!”

   “打过去!”

   “抢粮!”

   饥饿和愤怒瞬间被点燃至顶点!成千上万的饥民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震天的怒吼,向前汹涌冲去。唐响等人吓得魂飞魄散,那几十根哨棒在无边的人海面前如同草芥。他们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惨叫着被撞倒、践踏,哭嚎求饶声顷刻淹没在疯狂的浪潮里。

   几乎在同一时刻,子时三刻已到。

   “咻——嘭——”

   “劈啪——哗——”

   红泥岭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几乎同时腾起数道耀眼的火柱,旋即炸开成漫天绚烂夺目的银花火雨,药发傀儡被准时点燃,巨大的声响和璀璨的光芒不仅为汹涌的人潮指明了最终的方向,更如同一个信号,将这场疯狂的夜奔推向了高潮。人群更加疯狂地向鼠仙祠涌去。

   县城内,谈枢方才得到消息,惊得魂飞天外。他立刻点了四五名心腹衙役,翻身上马,疯狂鞭打坐骑,直冲城门方向,意图阻止。

   “假的!告示是假的!县令大印是假的!都回来!那是陷阱!”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马蹄在青石路上踏出急促的声响。眼看就要冲过最后一条街巷抵达城门,突然,“绷”的一声轻响,一道绊马索猛地从地面弹起!

   “希律律——”谈枢的坐骑一声悲鸣,轰然向前栽倒。谈枢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当即摔得口鼻溢血,筋骨欲裂,动弹不得。他带来的几名衙役大惊失色,刚想上前救护,两侧黑暗中猛地冲出两条大汉,正是严保山的兄弟——捕手高猛、捕手黄孝先。

   高猛手中钢刀瞬间架在瘫软的谈枢脖颈上,对众衙役厉声喝道:“严县尉拿人!退后!敢上前者,以同犯论处!”

   黄孝先则迅速赶着一辆早已备好的骡车冲来。两人极有默契,迅速将重伤的谈枢拖起,塞入车中,随即跳上车辕,猛抽一鞭。骡车掉头冲入另一条黑暗的岔路,瞬间消失不见。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眨眼之间。那几名衙役目瞪口呆,待反应过来,谈枢已被掳走,而身后,最后一股汹涌的人流正呼喊着冲出城门,奔向那片被“火树银花”照亮的红泥岭。谈枢声嘶力竭的警告,终究没能传出那条漆黑的巷子。

   盘蛇坡,乃是进出红泥岭腹地的咽喉要道,地势略高,可俯瞰下方蜿蜒小径。汪迟、柳追烟、柳达、严保山及郑保敬五人隐在坡侧茂密的灌木丛中,屏息观察。下方,由无数火把汇聚而成的洪流正汹涌而过,脚步声、喘息声、催促声、孩童啼哭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震得脚下土地都在微微颤抖。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或麻木,或狂热,或贪婪的面孔,其中果然夹杂着不少熟悉的身影——县衙的胥吏、差役,他们或是想趁机捞些好处,或是纯粹好奇前来窥探。

   “鼠仙社设在各处的明哨暗卡,形同虚设了。”汪迟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如此洪流,莫说区区鼠仙社,便是……”他略一沉吟,声音带着一丝凛然,“便是调拨三五千精兵至此,若想强行弹压,也必是血流成河,方能止住。鼠仙社盘踞一县,核心党羽至多数百,若真有数千训练有素之众,那便不是结社自保,而是扯旗造反了!”

   正说着,柳追烟猛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汪迟,朝下方努嘴。只见主簿夏金匮、押司窦勤、都头寇丙三人正挤在人群中,神色惊惶,脚步匆匆。那寇丙因之前挨了板子,伤处未愈,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尤为显眼。汪迟眼中精光一闪,朝严保山和郑保敬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立刻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下方奔流的人群中。

   严保山率先挤到夏金匮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装作气喘吁吁、焦急万分的样子喊道:“夏主簿!您怎么还在这儿?快随我走!牛颈坳新筑的堤坝塌了!柳县尊已经赶过去了,正召集人手抢护!眼看就要溃堤了!”

   夏金匮被拉得一踉跄,闻言大惊:“溃堤?昨日还好端端的,怎会突然……”

   “哎呀!许是前几日雨水太急,夯土未实,又被山洪掏了基底!一刻也耽误不得!县尊命我速寻您去主持民夫调度!”严保山语速极快,不容置疑地拉着他就往人流外侧挤。夏金匮将信将疑,但见严保山神色惶急不似作伪,又涉及河工险情,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被半拉半拽地带离了人群。

   另一边,郑保敬也挤到了押司窦勤身旁,压低声音急道:“窦押司!可找到您了!牛颈坳大堤危殆!柳县尊急需人手运转工料,命您即刻前往!”

   窦勤一愣,下意识道:“红泥岭放粮之事……”

   “哪还顾得上这个!堤坝一垮,整个翁源都要遭殃!快走吧!”郑保敬不由分说,拉着窦勤的衣袖就往另一个方向挤去。窦勤回头望了望汹涌奔向鼠仙祠的人潮,又想到河堤溃决的严重后果,跺了跺脚,终究还是跟着郑保敬走了。

   最后,柳达深吸一口气,挤到了瘸腿的寇丙身边,低声说道:“寇都头!县尊令你即刻率领所能召集的所有人手,火速驰援牛颈坳护堤!”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诧、疑虑,最终沉淀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哑声道:“柳县尊……此刻在牛颈坳?”

   “正是!情况万分危急!请都头速速带人前往!”柳达语气急促而坚定。

   寇丙目光闪烁,忽然呻吟一声:“嘶……我这腿脚实在不便,集结人手也需要时间。你先行一步护着县尊,我稍后必定赶到!”

   柳达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都头速速召集人马,万万不可延误!”说罢,转身便挤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眼见柳达离去,寇丙冷冷地扫了一眼狂热的人潮,非但没有试图召集人手,反而逆着人流,迅速拐进了盘蛇坡旁侧的密林深处,来到一处被浓密藤蔓遮蔽的山壁前。他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即拨开藤蔓,身影一闪,便没入了其后一个漆黑的洞穴之中。

   一直远远尾随其后的汪迟、柳追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穴外,他并未立刻跟进,只是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再无他人后,才小心翼翼地撩开藤蔓,潜入了那一片黑暗之中。洞穴内初极狭,复行十余步,竟是一条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墓道,两侧石壁上每隔一段便插着一支燃烧不稳的火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与线香混合的怪异气味。墓道中,不少身着灰衣、面带惶急的鼠仙社丁壮、小头目正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低声传递着消息,显然外界的巨变已让这隐秘巢穴内部陷入了混乱。

   墓道深处,是一座完全依托巨大天然石窟修建而成的仿木构厅堂,其规制竟与地上宅邸无异,堪称鬼斧神工。整座“建筑”依托石窟穹顶,以巨大的青石仿造出抬梁式屋架的结构,虽无真正木材,但梁、柱、枋、斗拱的形态被雕刻得惟妙惟肖。屋顶部分巧妙地利用石窟天然岩壁雕琢出舒缓的坡顶与正脊,脊两端赫然安放着两只尺余高的青铜鸱吻,在火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屋宇”正面开间宽敞,立着四根巨大的八角形石柱作为檐柱,柱础为覆莲样式。柱与柱之间,并非墓室常见的厚重石门,而是安装了精美的格子门扇。门扇上半部是排列整齐的方格眼棂条,下半部则雕饰着如意云纹,虽为石质,却极力模仿着木作的轻盈与精巧。所有石质构件表面都打磨得十分光滑,甚至保留了石材本身的天然纹理,于厚重中透出雅致。格子门扇并未完全闭合,留有缝隙,其中透出明亮温暖的灯火之光。

   屋檐下,门扇外,祝焕兴与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俊俏男子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两人面色惶急,额上俱是冷汗,与周遭仿若地上华宅的静谧环境格格不入。

   “仙官!仙官!”俊俏男子再也按捺不住,抢步上前,也顾不得礼数,几乎是扑在紧闭的门扇上,声音因极度焦虑而变得尖利扭曲,“外面……外面灾民太多了!几处出口都被堵得水泄不通,我们的人根本冲不出去,也拦不住啊!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话音刚落,祝焕兴也急急附和:“仙官!情势危急,还请速速决断!若是饥民冲撞进来……”

   门内,静默了片刻,随即传出一个有些沉闷、却依旧冰冷镇定的声音,正是鼠仙官开口:“李素君,放粮。祝焕兴,拿下姓柳的!”

   原来那英俊男子唤作“李素君”。

   “放?”祝焕兴与李素君同时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放!”门内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粮米藏于此地,所恃者,隐秘二字。如今此地已暴露于万众瞩目之下,藏与不藏,还有何分别?此刻不放,难道要等那成千上万饿疯了眼的饥民自己动手来刨来抢吗?他们是蝗虫!是饿鬼!社中区区数百人,挡得住吗?速去办理!”

   李素君被这冰冷的喝令激得一颤,猛地清醒过来,连忙躬身颤声道:“是!是!属下愚钝!属下这就去!这就去放粮!”他踉跄着转身,拉着祝焕兴,匆匆忙忙地跑开了。

   门外暂时恢复了寂静,只余下石窟顶渗下的水珠偶尔滴落的空灵之声。然而不过片刻,一阵更加慌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祝焕兴去而复返,这次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前,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仙官!祸事了!祸事了啊!大……大仙姑和那姓柳的……都不见了!看守的人被打晕了!还……还有谈枢!谈枢他也失踪了!像是……像是被人掳走了!”

   门内再次陷入沉寂,良久,才传出一声低沉的、仿佛带着奇异韵律的轻笑:“在明处,以贪财好色之面孔,麻痹我等耳目;在暗中,却悄无声息地摸清了此间底细。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不发则已,一发便势若雷霆。这位新县令……真是好手段啊!”

   那笑声戛然而止,语气骤然变得如同数九寒冰:“只不过……他终究还是太小瞧本仙官了!以为如此便能断我根基?焕兴!”

   “属下……属下在!”祝焕兴慌忙应道。

   “立刻去!带上我那三位妹子,点齐社中人手,我们上牛颈坳!”

   祝焕兴此刻脑子已是一片混乱,完全跟不上思路,下意识颤声问道:“去……去牛颈坳?做……做什么?”

   “号令鼠兵!移山填海!”门内传来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依然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狠戾与决绝:“去把他柳县令好不容易新筑起来的那道救命堤坝,给我彻底毁了!翁源县若能再遭一次灭顶之灾,数乡十数村尽成汪洋,我看他这顶上官帽,还如何戴得下去!待到此地重现一片泽国,哀鸿遍野之时,谁还会记得今日鼠仙祠前这场风波?用不了两年,我鼠仙社自会在这水患留下的废墟之上,重聚势力,甚至……远胜今日!”

   “是!是!”祝焕兴眼中瞬间被这疯狂的念头点燃,混合着恐惧与兴奋,连滚爬起,嘶声应道:“属下这就去办!这就去!”

   牛颈坳,地处翁水第一急弯,两岸山崖陡峭,水流至此被骤然挤压,奔腾咆哮,声震峡谷。此前溃堤留下的残骸尚未完全清理,新筑的堤坝便仓促立于其上。这新堤远观似模似样,近看却尽是敷衍。夯土未曾层层夯实,松散如沙;用来加固的竹笼编得稀疏,其间填充的多是拳头大的碎石而非应有的块石;本应深埋地下的“拒马桩”入土尚不及三尺,摇摇晃晃;至于最关键合龙用的“埽工”,竟以枯枝烂草填充为主,外面胡乱缠了些麻绳。这分明是只求速成、骗取钱粮的豆腐渣工程,如何能抵挡即将到来的洪峰?

   夏金匮与窦勤赶到时,正见民夫们人心惶惶,望着不断上涨、已逼近堤坝根基的浑浊河水不知所措。两人经验老到,一眼便看出这堤坝的凶险所在。

   “快!快搬石块来!堵住竹笼缝隙!”

   “那边!打桩!重新打桩!入土至少五尺!”

   “来人!去找麻袋!装土垒实!”

   夏金匮嘶哑着喉咙指挥,窦勤则直接抢过一把铁锹,亲自带领一队民夫冲向最危险的渗水处。短暂的混乱后,在两人的竭力组织下,民夫们似乎找到主心骨,开始拼死补救。

   然而,就在此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原本一寸寸上涨、汩汩冲击着堤坝根基的河水,竟毫无征兆地停滞了,继而开始缓慢地、异常地倒退,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不过片刻,竟露出了堤坝下部那不堪入目的松散竹笼和潮湿的泥基。

   “水……水退了?”有民夫惊喜地喊道。

   “不对!”夏金匮脸色唰的变得惨白,他扑到堤边,看着那迅速消退的河水,声音因恐惧而颤抖,“这不是退水……这是……这是龙吸水!上游洪峰将至,这是大水来临前的片刻抽吸!快!快加固!最大的水头就要来了!”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阵诡异的笛声,忽地从峡谷两侧的密林中幽幽传来,时断时续,如同鬼魅低语。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开始响起。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只灰褐老鼠从石缝、草丛中钻出,探头探脑。但很快,十只、百只、千只、万只老鼠如同从地底涌出的黑色潮水,源源不断地从山林中、从河滩上冒出来。它们眼睛闪烁着赤红的光,完全无视了惊恐的人群,目标明确地朝着那道脆弱的堤坝蜂拥而去。黑色的鼠潮瞬间覆盖堤坝的基座。它们用尖利的牙齿疯狂撕咬捆扎竹笼的藤条、麻绳;用爪子拼命刨挖本就不坚实的夯土;无数细小的身躯组成一股恐怖的洪流,悍不畏死地冲击钻凿。竹笼散架,石块滚落,泥土簌簌而下。堤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瓦解掏空。

   夏金匮和窦勤被这恐怖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瞬间想起多年前的一幕。

   “是…是鼠仙官!是仙官的神通!”夏金匮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泞的河滩上,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沾满了泥水也浑然不觉,嘶声哭喊:“仙官饶命!仙官饶命啊!这堤坝一破,下游顷刻化为汪洋!翁源就完了!求仙官看在满城百姓的分上,高抬贵手啊!”

   窦勤起初也吓得呆立当场,但看着那疯狂肆虐的鼠群,看着堤坝迅速崩塌的惨状,看着身后那些面无人色、大多是翁源本地子弟的民夫,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他猛地一把抢过身边民夫手中的镐头,红着眼睛就要冲向鼠群。

   夏金匮见状,死死抱住他的腰:“窦勤!你疯了!那是鼠仙官的鼠兵鼠将!触怒了仙官,你我死无葬身之地啊!”

   窦勤猛地甩开他,双目赤红,嘶吼道:“那又怎样?!你我可是土生土长的翁源人!鼠仙社势大,咱们胳膊扭不过大腿,平日里半推半就,占些便宜、贪些好处,对一些腌臜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便罢了!可眼下!鼠仙社这是要决堤!是要淹了咱翁源人的祖坟家业!是要害了咱父老乡亲的性命!生死关头,还管他什么鼠兵鼠将?该打便打!该杀便杀!”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劈散了夏金匮心中的恐惧与侥幸。他愣了片刻,看着窦勤决绝的背影,看着那即将崩溃的大堤,猛地一抹脸上混杂的泪水和泥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也抄起一把扁担:“拼了!乡亲们!护堤!打老鼠啊!”

   民夫们被两人的血气感染,也纷纷鼓起勇气,挥舞着铁锹、镐头、木棍,试图驱赶、击杀那些疯狂的老鼠。然而,人力在这无边无际的鼠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无力。老鼠实在太多了,杀不胜杀,赶不胜赶。它们仿佛无穷无尽,前赴后继,疯狂地啃噬抓挠。堤坝的基础正在被迅速掏空,巨大的竹笼开始松动、滚落,夯土大块大块地坍塌崩落。

   夏金匮一锹拍死数只老鼠,却被更多老鼠爬满了裤腿,他奋力踢打着,环顾四周绝望的景象,终于崩溃泪流,声音嘶哑:“完了!完了!全完了!挡不住……根本挡不住啊!”

   正当夏金匮绝望哭嚎,窦勤犹自挥镐与鼠群搏命之际,峡谷上方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骑快马如旋风般冲至堤坝近前,柳追烟一马当先,猛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扬,几乎人立而起,柳追烟放声高喊:“弃堤!所有人!即刻弃堤!向西侧撤离!”

   “县尊!不能弃啊!弃了堤,下游就全完了!”夏金匮涕泪横流,窦勤也红着眼看向柳追烟,手中镐头握得死紧。

   柳追烟身后的汪迟毫不迟疑,自怀中掏出一把精巧的手弩,抬手便是一箭!“嗖”的一声,弩箭擦着夏金匮的头皮飞过,精准地将他散乱的发髻射散,头发披落下来,骇得夏金匮瞬间失声。

   “速退!县尊自有安排!”汪迟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夏金匮与窦勤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手段震慑,虽万分不甘,却也不敢再违抗,只得咬牙招呼着惊惶的民夫,连滚带爬地向西侧山坡逃去。见众人开始撤离,柳追烟迅速自怀中掏出一支粗若儿臂的竹制号炮,用火折子引燃药捻。

   “咻——嘭——”一声尖锐的呼啸声直冲云霄,在高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白烟,声震四野。

   几乎就在同时,上游约五里处,也传来一声隐约却清晰的号炮回应。柳追烟与汪迟对视一眼,汪迟立刻翻身下马,隐入旁边山石之后。柳追烟则一抖缰绳,打马如飞,沿着河岸向下游疾驰而去。

   下游一处河湾,百余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早已埋伏在草丛中,为首者是一须发花白的老丐。听到急促的马蹄声,老丐一挥手,群丐纷纷从藏身处钻出,迎了上去。

   柳追烟勒住马,疾声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一切按吩咐准备停当!”老丐躬身答道,语气恭敬却不见卑微。

   “接着!”柳追烟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银票,甩手扔给老丐。

   老丐接过塞入怀中,高呼:“谢赏!”

   柳追烟目光微凝,“你就不问问我是谁?为何让你们做这事?”

   老丐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收钱干活,不究根底。咱们是过路的流丐,不是翁源坐地户,在此地无妻无儿无挂碍,更无人留心在意。俺们不怕什么鼠仙鼠怪,只怕肚皮挨饿。”

   “不错!不错!不枉汪兄昼夜奔驰,将你们从邻县带来!”柳追烟赞许点头,“我是本县县令,在这片地头上说话一言九鼎。邻县驱赶你们,我翁源容你们,办好这趟差事,钱粮少不了你们的,日后也有你们一碗安稳饭吃!”

   “谢县尊大人!”群丐闻言,顿时群情振奋,压低声音应道,眼中燃起希望之光。

   “轰隆!”一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猛地从上游牛颈坳方向传来!整个大地似乎都随之微微一颤。万马奔腾般的轰隆水声由远及近,一道浑浊的白线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峡谷尽头压来,瞬间化作数丈高的怒涛,巨浪裹挟着断木、碎石,以毁灭一切的气势疯狂冲下。方才还在疯狂啃噬堤坝的无数老鼠,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洪荒巨浪吞没、卷走,密密麻麻的鼠尸浮沉在滔天浊浪之中,看得人头皮发麻。

   柳追烟立于马上,望着这浩荡水势,非但不惊,反而放声大笑。原来,这一切皆是汪迟与柳追烟设下的局。连日来翁河水势上涨,并非全然天灾。汪迟早已暗中调度,以钱粮聚拢周边流民在上游隐秘处,以“布囊盛土”之法垒砌临时堰塞坝,蓄积水量,意在人为制造一次可控的洪峰。牛颈坳那处看似偷工减料的新堤便是陷阱的核心。汪迟早已带着陈吼、柳达趁夜在堤坝关键承力处秘密挖掘孔洞,埋入以蜡密封的瓷罐,罐内填满了火药,并用地火索引至上游安全处。汪迟算准了鼠仙官穷途末路下,必会重施绝技,驱使鼠群攻堤。待那万千老鼠聚集堤上疯狂啃噬之时,上游放水开闸、中游引爆火药,释放蓄积的洪水聚集的鼠群炸死、溺毙于一瞬之间。下游河湾处,群丐已用粗麻绳和坚韧的藤蔓编结成数道巨大的拦河网,巧妙地固定在两岸巨树和打入地下的木桩上。汹涌的洪水裹挟着无数鼠尸冲来,水流从网眼穿过,而鼠尸则被一道道渔网层层拦截兜住,待水势稍缓,群丐便喊着号子,合力将沉甸甸的渔网拖上岸边,将其中密密麻麻、死状各异的老鼠尸体倒入早已挖好的深坑,并迅速覆土掩埋。

   密林中笛声一滞、旋即无声。凌晨时分,天光未亮。红泥岭上云愁涧,一座吊桥横亘于两山之间。两男一女排成一队,先后登桥,过了桥便是临县地界。

   卯时二刻,一缕天光透过云隙。数道身影出现在吊桥两侧,前方是陈吼、严保山、蔡小娘。后方是汪迟、柳追烟、柳达。

   “寇都头!鼠仙官!行色匆匆,要往何处啊?”柳追烟放声疾呼。

   听闻此言,桥上一人掀开头上斗笠,摘下脸上面具,赫然正是寇丙。

   “柳县尊,你几时知道我就是鼠仙官的?”寇丙冷冷一笑。

   “我并未提前知道谁是鼠仙官。一路走来,不过是按着汪兄的法子,步步设诈,以虚破实。四柱账是假,诈出红泥岭古墓;贪财盘剥是假,诈出鼠仙嫁妹;翁水洪峰是假,诈出群鼠出洞,一网打尽。”

   “好好好!妙妙妙!鼠仙社煌煌基业,丢得不冤!”

   正当时,汪迟一声冷笑,引得寇丙面色一沉:“你笑什么?”

   汪迟向前一步,折扇轻摇:“人以义聚,如百炼钢,百折不屈;人以利聚,如水底沙,一触即溃。一群装神弄鬼、盘剥县乡的偷鸡摸狗之辈,也堪称煌煌基业?真是笑话!”

   “你是在讥讽我?”寇丙睚眦目裂。

   汪迟未答话,柳追烟抢先骂道:“就是讥讽你,又能如何?”

   “你一个赀官的纨绔,也配说我!”

   “总好过你大字不识一个!”

   “大字不识!哼!寇某三岁识千字、五岁通诗词、十二岁精研四书五经……”

   “胡吹放屁!大言不惭!”

   “我问你,《论语》有云‘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这‘祝鮀之佞’,佞在何处?典出何事?”

   柳追烟闻言一愣,霎时语塞,多亏汪迟从容接口:“祝鮀,字子鱼,卫国大夫,以能言善辩、精通世务著称。其‘佞’非是谄媚之佞,乃是口才捷利、善于应对之意。典出其于卫灵公朝堂之上,巧妙应对晋国责难,维护卫国尊严之事。此句是孔子感叹当时世风,若无祝鮀之才辩,仅有宋朝之美貌,则难以立世。”

   寇丙目光猛地转向汪迟,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的光芒。他略一沉吟,再次开口,语速加快:“《易经》九三爻辞‘井渫不食,为我心恻’。王弼注此爻,何以解‘渫’字?又何以言‘心恻’?”

   汪迟不假思索,即刻应答:“王弼注云:‘渫,不停污之谓也’意指浚治井水,使其清洁不污。‘井渫不食’,喻贤者修己洁身,其才可用,却未被君主任用。故‘为我心恻’,乃行潦之人见之,亦为之悲痛恻隐。此爻深意,在喻示君子虽有美才,若不见用,亦足令人伤悼。”

   寇丙眼中光芒更盛,身体微微前倾,抛出第三问:“《孟子》言‘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此语固然明白,然《考工记》云‘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二者皆言匠事,其旨趣可有异同?”

   汪迟略一思索,从容道:“《孟子》此言,重在‘法则’与‘悟性’之别。梓匠轮舆可传授制作之规矩法度,然精巧之心得,则在乎个人之悟性,非所能必传。此是儒家重师法、亦重个人心性领悟之体现。而《考工记》所云,‘知者创物’谓智者首创器物的法式规矩,‘巧者述之守之’谓巧匠循此法则制作并传承。其重在记述‘百工’之事,强调法式规矩的创立与遵守,乃是治国安邦之制度所需。一者偏重个人修为与传授之限,一者偏重国家制度与技艺传承,旨趣虽有交集,然则实有不同。”

   寇丙听完,默然片刻,竟拊掌而叹:“想不到这岭南远地,竟能见到你这等人物!我有最后一问,《礼记》载‘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曾子闻之曰:‘微与!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曾子此言,是认同饿者,还是认同黔敖?其深意何在?”

   汪迟正色答道:“曾子非是简单认同某一方。其言‘微与’乃是略带批评之意,认为饿者之举稍嫌过分拘泥。‘其嗟也可去’当黔敖无礼呼喝‘嗟来食’之时,饿者自尊受辱,自然可以离去,此是应当。然‘其谢也可食’。待黔敖知错道歉之后,饿者便当接受施舍,不必固执至死。曾子此论,深合中庸之道,既强调士人当保有气节尊严,不受无礼之食;亦通达权变,认为对方既已悔过,便当接受其善意,保全性命以为将来,而非一味偏执,徒丧其身。是谓守经亦需达权。”

   “妙哉!妙哉!”

   “你也是一身好才学,却故意扮作目不识丁,好深的心思。”

   “不过是为了和我这幅模样相匹配罢了,谁叫世人大多以貌取人呢?说起来……那日在土台上,你对我设局发难,当真让我汗流浃背。”

   “彼时,我当真不知你是鼠仙官。”

   “无论你知与不知,都得把戏唱足,否则让人瞧出我识文断字,岂不更惹人怀疑?”

   “汪某漏算,害你平白挨了一顿板子,还望海涵!”

   “好说好说,此乃运数造化,非尔之过。不知先生可曾登临杏榜,位列几名?”寇丙突然而来的真诚,让汪迟有些不知所措。

   “汪某不才,嘉定三年中举,至于临安春闱……屡试不第……”

   “以你才学?为何不中?”

   “时运不济,命运多舛。”

   “哈哈哈哈!”寇丙大笑不止,直到眼角笑出雾气,“当着我的面,你也配称命运多舛?罢了罢了,今日料来没有活路,便与你等多说几句……我本名田耀祖,家中行五,上头有四个姐姐。名曰盼弟、招弟、来弟、求弟。我家世代以叫卖鼠药、替人驱鼠为生,穷困潦倒,遭尽白眼。我母亲是我父亲的堂妹,生下的几个姐姐都……面貌不佳。而我,更是天生矮小,形容粗陋。我那几个姐姐,从小便跟着父母走街串巷,替人钻阴沟、扒鼠洞,受尽辛苦,才勉强糊口养家。她们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我身上,全家节衣缩食,供我一人读书。我寒窗苦读,头悬梁锥刺股,不敢有丝毫懈怠。只盼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让爹娘和姐姐们再也不必受那等苦楚!奈何!奈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恨意:“奈何县中教谕,嫌我家贫无势,厌我身量矮小,屡次折辱于我。更可恨者,他收受豪绅巨贿,竟在科考之时,行‘冒籍顶名’之勾当,将我的考卷生生挪给富家子。致使假的‘田耀祖’榜上有名,真的田耀祖名落孙山!我父不服,前去理论,反被狗官诬为‘讹诈诬告’,活活打死在狱中!我母闻讯,悲痛欲绝,当夜便自缢身亡。我恨!我恨!我恨啊!我恨这世道不公!恨这官场污浊!恨那些道貌岸然、吃人不吐骨头的衣冠禽兽!我要他们血债血偿。我田家祖上世代驱鼠,自有旁人不知的妙法。我与四位姐姐驱使鼠群,一夜之间便让那教谕满门,鸡犬不留。我们劫了他的家财,逃到这翁源之地。我化名寇丙,使了些银子,给自己赀了个都头的官职,可我心里这口气!它堵在这里!”他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咳不出来!咽不下去!这世道容不下我清白做人!”

   汪迟听到此处,一声长叹:“所以,你借大水天灾,成立了鼠仙社,做这翁源的地下之主,弥补你昔日所受的所有屈辱。”

   “不错!”寇丙大笑,笑声癫狂,“我在逃难路上捡了个唱戏的男伶李素君,此人长身玉立,粉墨登场时,倒有几分仙风道骨。配合我家的圆光、驱鼠秘术,事半功倍!事成之后,他娶了我四姐,实则是我姐夫,却要对外称是鼠仙官的妹夫,替我看守红泥岭古墓中的钱粮。”

   “这权和钱,当真是世上最好的东西!”他语气讥诮,“有了这两样,丑的可以变美,臭的可以变香。我的四位姐姐,在乡间时,白日里根本不敢上街,常被顽童丢石子、扬沙土,骂是‘鼠婆子’。可如今呢?她们是高高在上的‘仙姑’。求亲者如过江之鲫!模样俊俏的、家资丰厚的,甚至那有功名在身的……个个都想和我这‘鼠仙官’攀亲,有钱的想借我鼠仙社赚更多钱,当官的想借我之力升更高的官。哈哈,哈哈哈!”

   说到此处,他画风陡然一转,语气竟平静下来,带着一丝真正的困惑:“唯独你们几个……倒是与众不同,坏我好事,却似乎……并非全然为了私利。事已至此,我敢问各位,鼠仙之说,在翁源百姓心中已根深蒂固,社众与官府勾连甚深,若下重手整治,必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伤筋动骨。你们……有何良策善后啊?”

   汪迟对视一眼,沉声道:“鼠仙官于红泥岭清修功德圆满,感念百姓困苦,开仓放粮后,已携四位仙姑飞升仙界。翁源今后,只余鼠仙祠供人缅怀,再无鼠仙社兴风作浪。”

   寇丙又问:“那鼠仙社上下数百人马,鱼龙混杂,又如何处置?”

   这次柳追烟上前一步,朗声道:“本县已擒拿阻拦灾民、意图独吞粮米的谈枢在前,随即在其府中锁拿其妻,也就是你的三姐;两个时辰前,又擒得携你二姐和欲携之潜逃出城的祝焕兴;而你的大姐,已从红泥岭洞房中直接押往县衙大牢。眼下,只余这位四仙使李素君、四仙姑,还有你这位鼠仙官在逃。除此首恶几人外,其余胁从社众,本官已下令概不追究,一应名册,已然当众焚毁!”

   寇丙闻言,发出低沉的笑声:“你这是学曹操官渡之后烧信的故事,意在安定人心,收买人心。”

   “读书贵在活用。这是汪兄教我的。”柳追烟坦然道。

   “仙官放粮赈灾,仙姑却锒铛入狱,二者说法,岂不自相矛盾?”

   “百姓皆知鼠仙姑美若天仙,”柳追烟笑着反问,“几个獐头鼠目的女子自称是仙姑,谁会相信?”

   “这……”寇丙顿时语塞。

   汪迟趁机接口:“我看过你做的账。除了经义,你的算学也是极好的,账目做得犹如一团乱麻,但这都在意料之中。既然没有头绪,我便送你一个头绪……”

   寇丙猛地抬头:“你是说……那批粮?”

   “不错!”汪迟目光如炬,“根本没有什么两万石的赈灾粮!运抵翁源的那两千石,乃是我家贤弟自掏腰包筹集而来。为的就是让这批粮食,清清楚楚地记入你鼠仙社的账册、入库你鼠仙社的仓廪。只要在你这团乱麻般的账目中,找到这批粮的入库时间、精确重量、分拨渠道、列支条目……便等于在这乱线团中,找到了那个线头。随后顺藤摸瓜,抽丝剥茧,将你鼠仙社历年贪墨、巧取豪夺的罪证一一厘清,只是时间问题。待账目清晰,证据确凿,几位‘仙使’,便会以‘狐假虎威,借鼠仙官之名,侵吞国帑、盘剥百姓’之罪,明正典刑,以正视听!追回的钱粮,将以制发‘泥印连环册’之法,堵塞借赈牟利之途,重新招揽民夫,加紧抢修水利。”

   “好算计!好一个请君入瓮!”寇丙叹道,随即声音一沉,“那我呢?在你这环环相扣的局里,我寇丙……田耀祖的结局,又是什么?”

   “秘密押送州府,依律论处!”汪迟斩钉截铁。

   “依律论处?哈哈哈哈!”寇丙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凄厉,“依律论处?若我钱粮还在,上下打点,自然能买下自己这条命,逃得生天!可若钱粮账目被你们查抄一空,尽数追缴……我便失去了最后的利用价值!那些曾与我勾连、生怕我泄露秘密的人,岂容我活着到达州府?届时,等待我的绝非律法公审,而是……杀人灭口,死无全尸!此种结局,岂是律法所能决断?”

   “你若肯说出幕后所有勾连之人,戴罪立功!我……我保你性命!我带你去临安,将功折罪!”柳追烟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临安?临安!”寇丙的笑声更加癫狂,充满了彻底的绝望与嘲讽,“哈哈哈哈!临安城蛇鼠遍地,远胜岭南!告辞!诸位免送!”

   话音未落,他猛地左右手同时伸出,一手抓住魂不附体的李素君,一手抓住瑟瑟发抖的四姐,向后猛地一纵,毫不犹豫地跃下万丈悬崖。

   “不可!”汪迟惊呼出声,猛地扑到崖边,却只看到三个黑点迅速被云雾吞没。他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紧锁住,满是痛惜与无奈。

   柳追烟大惊失色,冲到崖边,对着下方翻滚的云海嘶声大喊:“快!快去找!绕到崖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快啊!”

   悬崖之下,唯闻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继续阅读:案三:回鹘鬼咒 第一章:翁源巷陌惊血案 回鹘异术现疑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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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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