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元年,江夏郡安陆县薛道询年二十二。少来了了,忽得时行病,差后发狂,百治救不痊。乃服散狂走犹多剧,忽失踪迹,遂变作虎;食人不可复数。后有一女子,树下采桑,虎往取食之。食竟,乃藏其钗钏着山石间;后还作人,皆知取之。经一年还家,复为人。遂出都仕官,为殿中令史。夜共人语,忽道天地变怪之事。道询自云:“吾昔曾得病发狂,化作虎,啖人一年。”中兼道其处所姓名。其同坐人,或有食其父子兄弟者,于是号哭;捉以付官。遂饿死建康狱中。——《齐谐记》
清明时节雨纷纷,临安城,皇宫大内。
宫墙沁湿,琉璃瓦滴答作响,朱门浮涨,金漆剥落处露出灰白木胎。萧洞贤提羊角灯蹀躞而行,灯晕映出一张阴森面容——皮薄如蝉翼,青紫血管虬结皮下,双颊深陷,颧骨支棱。眉睫稀疏,双目灼灼,白睛泛青,瞳缩如针。绛紫官袍吸饱水汽,沉甸甸曳地。
“吱呀——”萧洞贤至西北庑舍,推门而入。室内唯四壁空空,一榻一桌一铜镜而已。只见他反手落闩,置灯案上,跪在镜前,缓褪官袍、中衣。其脊背如削,旧伤叠新伤,皮肉褶皱如枯纸。
“唉!”萧洞贤长叹一声,启一檀木小匣,取出匣中皮鞭。此鞭乌木短柄嵌银丝,延三根鞣皮带,末系铜刺。他执鞭举至胸前,闭目屏息,随即突然甩动鞭梢,向自己脊背抽去。
“噼!”首鞭破空,铜刺啮肤,三痕并现血珠沁。
“噼!”次鞭交叠,背上现出十字印痕。
连声交错,双鞭更迭,破风飒然,伤痕纵横,渐染背赤,将蒲团洇换颜色。窗外雨声簌簌,难掩室内沉响,萧洞贤气息未稳,汗涔额角,但仍旧鞭笞不休。
不多时,一宫娥悄步而入,素履沾血亦不避忌。她面容清冷似玉琢冰雕,映得鬓角青丝愈显墨黑。单眼皮如裁冰刃,眼尾微扬;眸色浅淡若琉璃,鼻梁细直如刀背。发梳双鬟髻,着青罗窄袖褙子,腰束玄绦,身姿笔挺。行走时裙裾不摇,环佩无声,恍若寒潭鹤影。她不言不语,取出一青瓷小罐,自罐中掏出一把莹白虫卵,状如芥子,双掌合十揉搓,汁液自指缝渗落,异香满室。
“大官,莫动。”宫娥声若蚊蚋,手已按上血背。
虫汁触肤,初时灼如烙铁,继而生凉似浸寒泉。血立止,肿渐消。
“呼——”萧洞贤长吁一声,舒肩展背,扶着膝盖站起身。
“您这又是何苦。”宫娥帮萧洞贤将中衣披在身上。
“功赏过罚,寻常事尔。”
“可陛下并未责难……”
“怕的就是并未责难。阿藻,天威难测呀!”
“大官忠耿,日月可见。寇丙之事,陛下不会怪到您头上的。”
“寇丙终究是皇城司的人。”
“您是说……”
“不可说!不可说!你只需引以为戒。”萧洞贤阴恻恻地一笑,宫娥阿藻慌忙跪倒在地。
“阿藻不敢,阿藻对大官绝无二心。若有反志,便教天打雷劈……”
“罢了!罢了!朝堂争斗,血雨腥风,高手过招,一剑封喉。寇丙无能,漏了行藏,被史弥远察觉,差了个姓蔡的心腹过去,想要揪出实证。寇丙下手虽快,把姓蔡的杀了,但纸终究包不住火,烧起来只是时间早晚。试想……一国之君借灾荒敛财,这是怎样了得的一件把柄。一剑封喉!一剑封喉啊!”萧洞贤满脸后怕。
“就算被史贼拿到实证,他还敢发难不成?”
“史贼不敢对陛下发难,但对咱家却不会留手。皇城司侵吞赈灾钱粮,证据确凿,百口莫辩。陛下纵然一万个想保咱家,也不得不杀咱家的头!斗胆说句大话,咱家一旦身死,皇城司不复往昔,陛下如断一臂,杨、史二贼必弹冠相庆!”
“为何不让大官动手?”
“史弥远最怕这些钱粮充入皇城司,咱家去岭南自说自话,自纠自错,他岂能答应?所以陛下派临安府柳追烟去了岭南。那个愣头青,咱家虽没见过,却知他是个混不吝,最适合做这等事。让他拿下寇丙,便等于陛下在史弥远面前服了软、认了栽。钱粮舍了,人也杀了,史弥远便不好再闹起来。毕竟这江山姓赵,不姓史,也不姓杨。此二贼势力再大,终归是人臣。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走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一步!”
“大官……”阿藻伸出双手,扶着萧洞贤坐下。
“近年朝政多难,杨、史二贼趁机取利,所得无算。陛下想要整治,却苦于力薄。”
“天子力薄……”阿藻嘴角泛起苦笑。
“难!难!难!”萧洞贤望着窗外雨幕,悠悠叹道,“阿藻可知汉献帝乎?政令不出宫闱,曹孟德剑履上殿,终成鼎足之势。又闻唐昭宗时,朱温擅权,天子竟如风中烛火,须臾可灭。”他枯指轻叩窗棂,“本朝旧事尤切,靖康时六贼乱政,童贯、蔡京之流,哪个不是以利结网,以权固利?如今杨、史二贼,恰似虎兕共柙,各逞其凶。以权生财,以财固权,譬如滚雪下千仞,愈滚愈巨。天子若想破局,计将安出?”
“实力不济,断不敢贸然撕破脸,唯有韬光养晦,积蓄能势。”阿藻眼前一亮。
“何为能势?”
“钱、权、兵、士……阿藻读书不多,只能想到这些。”
“好阿藻,有见识,可惜你是个女儿身……天子名义上富有四海,可户部被杨次山把持多年,账目上多是亏空,毫无盈余。内藏库、左藏库、御前甲库这些天家私库,听着光鲜,实则个个都是无底洞。内藏库岁入半数要供宫中用度,光是太后寿宴就耗去三万贯;左藏库看似充盈,实则九成要支给宗室俸禄;御前甲库最是可叹,原本专供官家丹鼎之事,如今连购朱砂的钱都支应不上,何以养方士?皇城司苦心经营十年,刚攒下些家底,却连损两处命脉。迦陵寺献上的四万两黄金罗汉被劫夺,下落不明;皇城司密探鼠仙官寇丙多年来装神弄鬼,在岭南翁源窃积钱粮一事,又被史弥远揪住了把柄。若是这些钱粮落袋,便可拉起八千甲兵。奈何!奈何!”
“姓柳的连破诡案,当真是一把利刃。”
“有人要毁掉这把刀,有人要掌握这把刀,世事难料啊!”
“大官……是否有心将其收入皇城司麾下?”
“咱家是个阉人。自汉唐以来,宦者纵掌枢要,也难免遭人白眼。文人视若秽亵,武夫耻与为伍,你可见过哪家才士甘心俯首于阉宦阶前?皇城司更兼恶名昭著,侦缉百官,罗织罪名,朝野皆讽为‘阴司鬼衙’。肯来投效者,无非两类:一类是奴隶人,此等趋炎附势之徒,贪财慕权却无真才实学,利尽则散,最易反噬,反复无常,难当大用;二是苦命人,或是世道不公心中有恨,或是命途多舛沉冤不白,或是孤苦无依江湖飘零,或是遭人欺侮愤懑难平。皇城司四大密探‘蛇虫鼠蚁’,皆是如此。如今青棠、寇丙都已经不在了……”
语未尽,窗外骤起裂帛之声。一支狼牙箭破窗而入,直取萧洞贤咽喉。
老宦绛袍翻卷如血云,衣袂飘转间已将箭矢卷入其中。阿藻身形乍动,似青烟掠出屋外。一炷香后折返,面覆寒霜:“大官,阿藻无能,跟丢了。”
萧洞贤摆摆手,并未责难。他从箭矢上拆下一只细小竹筒,从竹筒内抽出一卷字条,在指尖展开。字条上数行铁画银钩的小楷字:蛇虫锦缎,鼠蚁缨冠,鬼面神头戏空幻。谋私除异己,贪窃助波澜。皇城失算,垂朽老宦,数年积功流云散。落子行棋慢,长嗟空余憾。
阿藻眼底厉色骤现。萧洞贤淡淡一笑:“南斗啊南斗,你断了我的臂膀,咱家也发现了你的影踪。你越是激将咱家,咱家越要稳扎稳打……”
岭南湿潮,瘴雨蛮烟。
连天暴雨将翁源通往韶州的官道冲成一道黄泥沟。二十出头的戴守业踩着露出泥泞的木屐,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路旁的桉树林被雨水浸得发黑,气根垂落如鬼魅须发,芭蕉叶在雨点击打下噼啪作响,远处山涧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歇不得,歇不得……”他喃喃自语,狠掐大腿,青紫痕迹从膝头蔓延至股间。
“扑通——”他终究抵不住双腿灌铅般的沉重,瘫坐在一棵老榕树下。他从怀中掏出油纸包,炊饼已被雨水浸得发软,只能勉强下咽。
戴守业忽觉颈后微痒,斜眼窥见枝桠间垂落一条碧绿蛇尾,鳞片擦过树皮的沙沙声令人齿酸。一条五步蛇缓缓盘绕而下,信子距他耳垂仅寸许,毒牙幽光闪烁。
“嗖!”毒蛇如离弦之箭电射而来。戴守业惊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直。
“莫慌!”电光石火间,一只枯瘦的大手掠过戴守业耳旁,瞬间捏住毒蛇七寸。戴守业一晃神,只见一黄衣喇嘛立于身侧,草鞋沾露却未染尘,光头顶上结着细密雨珠,双眼目光如炬,眉眼弯弯含笑。
“多……多谢大师救命之恩!”戴守业慌忙叩首,掏出银钱奉送。
“出家人不蓄金银。”喇嘛连忙摆手。
“大师,我这还有些炊饼……”戴守业从包袱里掏出两张饼。
“恭敬不如从命。”喇嘛接过半块炊饼盘膝而坐。
“大师服色,西僧中并不多见。”戴守业满眼好奇。
“萨迦派尚红,噶举派尚白。我宁玛派乃古教传承,故衣黄。”喇嘛掰下一角饼,投喂树梢张望的猴群。
戴守业见他谈吐文雅,稍定心神:“大师远来瘴疠之地为何?”
“辨经、传法、度众生。”喇嘛满面慈悲。
“佩服……佩服……”
“施主雨夜赶路,所为何事?”
戴守业闻言一惊,浑身汗毛倒竖,忙转话头:“晚生乃韶州乐昌县人士,此行乃是为了避祸……家中得罪了虎魈,家严重金请来灵符一道,命我贴身收藏,投奔翁源县白沙乡的姨父。”
“虎魈?”喇嘛捻念珠的手顿了顿。
“乃山中精怪,能于梦中杀人。”戴守业压低声音。
“梦中杀人……”喇嘛心中好奇,几次追问,戴守业均闭口不答。
雨渐歇时,新月破云。二人踏着泥泞同行,喇嘛在前踏露无痕,戴守业踉跄跟随。行至开阔处,戴守业忽觉有异。新月如钩,本该拖出两道长影,可泥地上唯有自己孤零零的脚印。他猛揉眼再看,喇嘛足下亦是空空。
“影子……我的影子呢?”戴守业牙齿打颤,指着地面涕泪横流。
喇嘛回头咧嘴一笑,嘴角竟裂至耳根:“你睡着了。”黄袍无风自鼓,念珠哗啦散落满地。戴守业疯狂掌掴己面,随即伸手入怀:“我睡着了!我怎么会睡着呢?我明明揣着这符,这符怎会……”
冒雨赶路,戴守业怀中符纸早被雨水泡成黄浆,从指缝淅沥滴落。
“实不相瞒,虎魈最喜人惊惧之味。”喇嘛迎风跃起,黄袍撕裂处探出斑斓虎纹,霎时腥风扑面。月光映下,闯入戴守业眼帘的,赫然是一对熔金般的竖瞳。
“啊——”数声惨嚎惊飞一片黑压压的宿鸟。
武水渡口,浊浪拍岸。连天暴雨冲垮了上游石桥,待渡的人马从码头一直排到官道拐弯处。柳达牵着四匹马挤在队伍里,柳追烟则带着汪迟、陈吼缩在渡口草棚下歇脚。
草棚四面漏风,汪迟染了风寒,裹着大氅仍不住咳嗽。陈吼趴在破木桌上大睡,鼾声如雷,背肌随着呼吸似山峦起伏。唯有柳追烟正襟危坐,捧着一卷《礼记正义》看得目不转睛。可若是细瞧,便会发现他书页久久未翻,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阿嚏!”汪迟猛地打个喷嚏,突然伸手抢过书卷。书页哗啦散开,夹在其中的小册露出靛蓝封面,上书四个小字,曰《春秋志异》。册子不足巴掌大,纸页焦黄,文中间插绣像,不乏女鬼戏书生、狐妖化人形等内容。柳追烟又羞又急,慌忙来夺。汪迟将册子卷成纸筒,在柳追烟头上用力一敲。
“汪兄饶我!”
“不读诗书经义,偷看怪力乱神!”
“阴雨不断,读来解闷。”
“你呀你呀,教为兄说什么好。”
正当时,柳达在渡口处招手。汪、柳赶紧叫醒陈吼,三人挤过人群,快步登船。
武水湍急,三艘连家船正破浪而行。此船长三丈有余,船身狭长如刀,艄公在船尾执丈二竹篙,船头则蹲着个少年,专司瞭望暗礁。最妙的是船板中段设活闸,卸下木板便成斜坡,人马皆可由此登船。此时柳追烟等人的四匹马正蒙眼站在后舱,马蹄裹着麻布以防打滑。
“这船倒是精巧。”汪迟扶着船舷咳嗽,指着船帮的犀牛纹,“听闻犀角能分水,故岭南舟楫多刻此纹。”
柳追烟心不在焉地点头,目光却扫过船上乘客。有个商贩模样的汉子正死死搂着货箱,指节发白;还有个老妪不断往江里撒纸钱,嘴里念念有词。
待船靠岸,柳追烟第一个跳下船板,却因心神不定,险些踩进泥坑。四人沿官道行不过二里,便见路碑倾倒,茅草高及人腰。陈吼骂骂咧咧地拔刀开路,忽然脚边窜过一只灰鼠。这老鼠肥硕异常,竟不惧人,撅着屁股在道旁打洞。
“找死!”陈吼抬脚要踩,却被柳追烟猛地推开。
“上天有好生之德,大胡子莫造杀业。”柳追烟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路边树丛。陈吼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荒草摇曳,并无异常。
柳追烟尴尬地摸摸怀中竹筒,那里还藏着蔡小娘的密信。他想对汪迟说上一说,又因事涉蔡小娘,终归是少年心事,羞涩难耐,不便启齿。正当他神思恍惚时,前方陈吼突然停步。柳追烟收势不及,鼻梁重重撞上对方肩背。
“大胡子你又抽的什么邪风?”柳追烟揉着鼻子大骂,却见陈吼缓缓侧身。霎时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来。但见五步外的古树下,赫然散落着半具尸体。
死者仰面朝天,双臂自然垂放两侧,双腿伸直,胸腔已被掏空,肋骨如折断的篱笆一般支棱着。肠肚拖出三尺远,上面爬满黑蚁。
“呕——”柳追烟一阵反酸,险些将胆汁吐出来。汪迟却已蹲到尸身旁,用树枝挑起半片衣衫:“看这直裰料子,死者家境颇为优渥。肩上齿痕深约二寸,间距四指,似是成年大虫。”
“何为大虫?呕!”柳追烟接过柳达递来的清水,漱了漱口,刚说了半句话,瞧见尸身惨状,又继续呕吐起来。
“唐朝皇室姓李,需要避讳其祖先的名讳。唐高祖李渊的祖父名叫李虎,于是虎字就成了需要避讳的字眼。古人用虫泛指一切动物,并将之分为五类:禽为羽虫,兽为毛虫,龟为介虫,鱼为鳞虫,人为倮虫。大者,长也首也。虎为兽中之王,属毛虫类,故称大虫。本朝编修典籍,多沿用唐时旧习,故亦称大虫。”汪迟忽然用帕子裹手,扳开死者下颌,“唇裂舌燥,眼窝深陷,怕是三日未眠了。”又指尸斑道,“尸僵初解,约是昨夜子时遇害。”
陈吼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沉思许久后开口:“你们看这四周。”他用刀鞘指向尸体周围的泥地,“草叶虽有践踏痕迹,却只见大虫掌印,不见人足慌乱蹬踹之状。”他蹲下身,指着尸体手背道。“最古怪是这双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连半丝虎毛也无。若在剧痛中挣扎,定会狠抓猛兽皮毛。”说罢又拨开死者后脑的发髻,“连后颈处都无抓地时沾的泥污,简直像是……像是自己躺倒任凭猛兽啃咬。”
“难道他中毒了?”柳追烟强忍恶心问道。
汪迟用银针探入死者喉腔,取时针身雪亮:“银针未黑,且唇色虽白却无青紫斑痕。”又捏开牙关细看,“舌苔薄白,齿龈也无充血,不像中毒。”
“莫不是中了歹人蒙汗药?劫财后扔在林子里,药劲在身,昏迷中被老虎咬死。”
“你看他包袱系扣完好,怀中钱袋尚在。”汪迟从尸身腰间解下青布囊,倒出三两碎银并几张交子,“若是劫财,岂会留下银钱?更别说蒙汗药效难抵开膛之痛。”
柳追烟冷汗涔涔:“难不成是吓傻了晕过去……”
“被利爪剖开,而后啃食,何等剧痛?”陈吼突然用刀尖挑起一截,“便是昏死之人,也要痛醒抽搐。”
“呕!”柳追烟又吐了一口,柳达赶紧过来轻拍他的后背。
“大胡子,汪兄!莫要再说了!不过是个被老虎咬死的可怜人,咱们把他的尸身顺路带去韶州,交给府衙尽早安葬吧!”
汪迟叹了口气,取出针线,帮尸体缝合伤口。陈吼取了马背上的铜盆,去寻附近的小溪流打水,以便为尸身擦拭血污泥痕。柳追烟吐得天昏地暗,被柳达搀扶到一旁。
汪迟这边缝合妥当,陈吼也已取水回来。待汪迟将尸首擦洗干净后,陈吼又从马鞍袋抽出随身毡毯铺展于地,旋即单膝跪在尸身旁,双手托住死者肩腿,沉稳发力,将残躯安稳移至毡毯中央,利落地将毡毯四角折拢,卷盖住尸身,取出麻绳在首、腰、足处紧缚数道,打结牢固。不过一盏茶工夫,地上只剩一滩深色污迹,一具包裹整齐的尸身已横陈马上。四人牵着驮尸的马匹,沿官道缓缓而行,终至韶州城下。
韶州不愧为岭南咽喉,城墙高阔,洎水、武水在此交汇。城头旗号飘扬,守卒执枪肃立。入得城来,但见屋舍栉比,商户林立。官街上,银铺、绸庄、药行招牌醒目;市集里,叫卖韶石、蕉布、蔗糖之声不绝。洎水河畔,码头繁忙,大小船只装卸着粤盐、赣米、南雄烟叶。街上行人如织,除汉人外,亦多见俚、瑶等族人,衣着斑斓,言语各异,空气中弥漫着香料、水产与湿热草木混杂的气息。
一路打听,四人寻至州院,向当值书吏说明情况,呈上尸身。那书吏掀开毡毯一角,即刻掩鼻后退,斜眼打量四人,官腔拖得老长:“无名尸首,来历不明,叫衙门如何处置?这查验、记录、停厝,哪样不费银钱工夫?尔等若不曾害人,为何要发此好心……莫不是……”
陈吼闻言,环眼一瞪,声如闷雷:“你看不清楚?这分明是猛虎撕咬致死!”
书吏嗤笑一声:“既然人非尔等所害,多管闲事作甚?平白给府衙添麻烦!”
汪迟上前一步,神色凛然:“在路上见遗体残毁于野兽之口,岂有坐视不理之理?圣人云‘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我辈遇此惨状,若置之不理,与禽兽何异?”
“岭南多虎,岁岁被害者不可胜数,你能管得几个?”书吏袖手反问。
“遇一个,便要管一个。”汪迟话语斩钉截铁。
那书吏不再多言,只将手揣入怀中,故意把铜钱抖得哗啦作响,其意昭然。
陈吼怒发冲冠,手掌按上刀柄,便要发作。柳追烟见状,一手拉住陈吼,一手扯住还想理论的汪迟,转身便向外走,同时给柳达递了个眼色。柳达会意,微微点头。
出得门来,已是黄昏时分。柳追烟低声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不多时,柳达也从里面出来,向柳追烟禀报:“小郎君,打点好了。此类路毙尸身,若无亲人认领,例由官府殓房暂存,具文详录年貌、衣饰及发现地点,张榜公示以寻亲眷。若逾期无人识认,便由官府出资,葬于城西义冢。方才予他一锭银子,充作此项开销及吏胥辛苦钱。”
“人心不古,人心不古。”汪迟正慨叹间,迎面走来一中年男子。此人约莫四十上下,头戴的黑色幞头似是浆洗得过分,边沿已泛出灰白;一身绢布青袍虽熨帖齐整,却衬得那薄肩瘦骨愈发伶仃。腰间的黄铜銙带刻意束得紧了些,反显出三分局促。他的指节因常年执笔泛着青白,抬眼时,一双总是微眯的眸子先掠过众人衣冠,才敢缓缓上移,目光如秋潭浮萍般漂虚不定。他开口时声线压得极低:“哪位是柳县尊?”话音未落,细汗已浸透了幞头边缘。
“哪位是柳县尊?”中年男子拱手再次问道。
“你认识本县?”柳追烟越众而出。
“在下孟牍山,与翁源县押司窦勤乃是故交!”他肩头明显一松,随即又慌忙躬身,连带着腰间一串钥匙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孟孔目,幸会!”
“柳县尊,折煞孟某了。收到窦勤传信以来,孟某估算县尊行程,日夜在司理院门外等候……”
“骤雨不断,路途泥泞,耽误了不少时间。我这便去司理院报到。”
按本朝制,命官涉讼,须经三勘五审。柳追烟此刻乃停职待勘之身,虽未除官袍,已失署事权。既抵韶州,当直赴司理院签押廨舍,由司理参军验明牒文,录供画押。其间印信须缴州院封存,案卷移交录事参军厅。虽仍可居官舍、食官廪,然行动不得出廨院半步,胥吏不得私谒,实与软禁无异。
“柳县尊莫急,此事尚有转圜。烦请看在窦勤面上,随孟某移步东街,咱们寻个说话的去处。这边请……”孟牍山当前带路,领着柳追烟一行人穿街过巷,来到一间酒楼,轻车熟路上了二楼,推门步入一间雅室。待到店家布好酒菜,孟牍山轻轻一挥手,侍应小厮纷纷离去,并将门掩上。
“如此酒宴,孟孔目破费了。本县出翁源时,窦押司托我给你带一件小玩意儿。”柳达从行李中取出一只鱼袋,放在柳追烟手旁。柳追烟轻轻一推,将鱼袋送到孟牍山身前。孟牍山拆开鱼袋,从中取出一方砚台,此乃是再寻常不过的歙州青石砚,触手粗粝,形制呆板,砚堂甚至带着几道未打磨净的凿痕,乃是坊间百文钱可沽的货色。可孟牍山见了此物,却满眼唏嘘,瞳中似有水雾蒸腾。
“柳县尊,孟某失态了。”孟牍山用袖口点了点自己通红的眼眶,“我与窦勤自幼相识,一同求学,既是同乡也是同窗,十五年前同科应试。他中了进士乙科,授了从九品下的韶州司户参军;我不过考取流外三等,补了个孔目官。”
“原来如此。”汪迟、柳追烟放下手中杯,静静地听孟牍山讲述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