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牍山摩挲着粗砚的裂痕:“那时年轻气盛,本地有个姓郑的粮商财主,趁我赴州衙值宿时,在巷口拉扯内人钗环。窦勤知我自幼胆小,身子又弱,听闻此事后,他当夜就提着棍棒来找我……”烛火噼啪一跳,映得他眼底水光浮动,“我们守在酒楼外暗巷,待那醉醺醺的郑财主经过,套上麻袋痛殴。原想小惩大诫,谁知下手重了,竟将他右腿胫骨彻底打断。混乱中,郑财主抓下了窦勤的遮面布,在月光下看清了他的脸。后来州衙升堂,窦勤被上了三次夹棍,始终咬定是自己和所雇的流丐动手,我既不知情也未参与。窦勤‘故意伤人致残’本应判徒二年,恰逢天子大赦,才改作冲替之罚,革去司户参军之职,贬往翁源这等下县任押司。”
“原来还有这等缘由。窦押司只说韶州有位故友好古,托本县送来古砚一方……”
“这方砚,是当年我们同在州学读书时合用的旧物。窦勤这人面冷心热,柳县尊之事在他心中必是无比重要,故而将此砚送来,让我务必尽力。”孟牍山将砚台轻轻放在桌上,从怀中掏出一面小木牌,双手呈递到柳追烟面前。柳追烟接过木牌,端详一阵,又交到汪迟手中。
此木牌乃是用剔犀工艺制成,掌心大小,入手温润。以朱黑二色大漆相间髹涂百余道,再行雕刻,刀口处显露出流转自如的漆层线纹,如叠云流水。正面以峻深刀法刻就《周易》卦象:上乾下坤,正是地天泰卦。六爻刻痕内填以金漆,在灯下泛着幽微光泽。卦辞曰:“小往大来,吉亨。”此卦乾阳在下而上升,坤阴在上而下降,乃阴阳交融、上下和合之吉兆。背面则以行草阴刻一句七言:“重山复水行尽处,忽有青天渡船来。”字口内填石青,笔势连绵洒脱,颇具意韵。
“这牌子是……”汪迟眼中满是困惑。
“出韶州城,往乐昌县方向十五里,有一座梦虎山庄。持此牌登门,可入庄中一叙。”孟牍山一脸郑重。
“叙?叙什么?”
“叙功叙过,叙赏叙罚。福祸回转,否极泰来。”
“孟孔目可否将话说得明白些?”
“其中门路,不可言传。”
汪迟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孟孔目既是窦押司的朋友,应该知道柳县尊的为人。世上事,大不过一个理字。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没有贪墨事,便不怕当堂对质。”
此言一出,席上众人皆是一片沉默。汪迟话一出口,眼前突然闪过从临安到岭南一路的经历,神色不由得一黯。他心里清楚,如今这个世道,黑白颠倒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姓牛的是什么路数?给我们下绊子,是寻仇,还是求财?”陈吼又进一杯酒,眼中凶光吞吐。
“此人出身淮南调,此前历任明州司录、荆湖北路转运司干办公事,走的全是钱谷刑名之要津。去岁才到韶州,竟能越过三任通判直接署理都督府事。到任不过旬月,便将漕运、矿税、常平仓、市舶务尽数抓在手。”
“市舶务,那个孙逢吉……”
“孙逢吉正是牛谨之亲信。牛谨之诸般手段,绝非寻常外放官员所能为也。如今连提刑司的札子都要经他都督府转牒,此人背后必有依仗。柳县尊到韶州一行,事涉权谋争斗,无关是非对错,哪有什么道理可讲?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牛谨之已经在府衙布好了网罗,就等柳县尊往里跳!柳县尊不可意气用事啊!”孟牍山越说越急,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柳某出身商贾之家,长袖善舞、逢迎转圜等诸般手段,自幼便已耳濡目染。可自从在临安结识汪兄、陈兄二位之后,柳某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何为正心诚意、何为勇武义烈,念及己身每每自惭形秽。此后,柳某任职临安通判、翁源县令,恍恍惚惚中明白了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但一时间却说不出口、讲不明白。近来在汪兄的教导下,又读了很多书,虽然记住的不多,但有这么几句还是总能在脑海里浮现的……孟子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总之一句话,若是为了缉凶办案、经世济民,百般手段千种花招,柳某无所不用其极;倘若只是为了争名夺利、保身升官,左右逢源、蝇营狗苟,柳某断然不肯沾染。”柳追烟略一思忖,拍了拍孟牍山的肩膀。
“柳县尊……”孟牍山张口正要再劝,柳追烟一摆手,打断了他后面的话。孟牍山见柳追烟心意已决,一味长叹不休。柳追烟不愿冷了孟牍山的一副热心肠,将那块牌子放到一边,提起酒杯连连劝酒。孟牍山不胜酒力,十几杯后已然眼花耳热。
“孟孔目,你醉了,莫再饮了。”柳追烟笑道。
“柳县尊今晚何处下榻?”孟牍山打了个酒嗝。
“我等先送你回府,随即去馆驿投宿。”
“窦勤是我故交,他信中几次言说您对翁源和他皆有大恩。您到了韶州,我怎能让您去住馆驿?实不相瞒,孟某小有家资,家中西跨院已收拾妥当……柳县尊稍坐,我去唤车马……”孟牍山当真是醉了,站起身来摇摇晃晃。柳达去扶他,却被执拗地推开。酒后的他身上已无半点唯唯诺诺、文文弱弱的气质。
“孟孔目……”
“柳县尊切勿推辞,千万赏光,休要使我羞对故友!”
“让我这家仆随你去……”
“不用!不用!柳县尊多金,孟某早有耳闻。你让家仆随行,定是要抢着会账……勿动!勿动!酒宴、车马都算我的,否则便是瞧不起我!您……是不是瞧不起我?”孟牍山酒力上涌,说着说着,突然挽起袖口,“啪啪”两声,连着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
“何至于此!”柳追烟、汪迟惊得站了起来。
“坐下!勿动!”孟牍山口沫横飞。
“不动!不动!一动不动!”汪、柳连连摆手,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
“柳县尊稍候,嗝!”孟牍山颤颤巍巍地下了楼梯,整整衣冠,几步踏到街上。韶州城虽不比临安繁华,但酒楼所在的这条大街上亦是灯火通明,人声扰攘。酒楼、驿馆、码头等客流汇聚之处,多有马车赁行候客,专供那些家中养不起车马、但出行又追求舒适体面的人调用。如孟牍山这等小有家资的胥吏,或是来往的商人、应试的士子,皆是这类车马的常客。
孟牍山站在街心,略有些茫然地四顾,随即瞧见了不远处一棵槐树下蹲着的几个车夫。他踉跄上前,对着其中最面善的一个问道:“去……去城西仁寿坊,几……几钱?”
那车夫是个麻脸汉子,眼尖得很,一眼便看出孟牍山是官面上的人,且已带了七八分醉意。这类客人最好说话,也最是爽快。车夫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利索地答道:“回官人,从此处到仁寿坊,须穿过大半个城,路程不近,算您八十文足钱。车稳当,绝不颠着您。”
原来这韶州城中的赁车行当,也分三六九等。有那等“车行”统一置办车马,车夫皆是雇工,需按时缴纳份子钱,故而价钱咬得死紧;也有那等车夫自家省吃俭用,攒钱买下一车一马,虽也是挂靠在车行名下讨生活,但自家产业自己做主,价钱上便活络许多。而赁车费用并无严格官定,多是口头商议,通常按路程远近、时间早晚计算,夜间价格还会稍高一些。
孟牍山一听,醉眼一瞪,竟伸出五根手指,带着酒嗝反驳:“八……八十文?你……你莫欺我吃醉了!五十文!多一文也无!我……我乃州衙孔目!家住城中,乃是车行常客,休拿我当外乡人哄!”
他这价还得狠,旁边几个车行雇工纷纷摇头,有人嘟囔道:“五十文?连草料钱都赚不回来,这醉官儿想得倒美!”唯有那麻脸车夫眼珠一转,赔着笑脸道:“官人好眼力!旁人的车是车行的,小人这车马却是自家产业,不必受那车行盘剥。五十文虽少,但既遇着官人您,小人便认了这个价,只当结个善缘!”
孟牍山闻言,满意地点头,却又疑惑:“车……车在何处?”
“官人您瞧这酒楼门前,寸土寸金,哪能让马儿长久站着吃灰?”麻脸车夫忙解释道,“小人的车马都在后巷阴凉处歇着,马儿也能嚼几口草料。官人稍候,小人这便去将车赶来,停在酒楼门口接您,绝不劳您多走半步!”
“慢来,我与你同去。我今日待的是贵客,需用好车马!”
“小的车马,在这条街上有口皆碑。”
“我要眼见为实,不听你自卖自夸!”孟牍山晃晃悠悠地跟着麻脸车夫,一边穿过熙攘的人群往后巷方向走去,一边高声朝着酒楼二楼雅间方向喊道:“柳县尊稍候!车马即刻便到!”声音在韶州城的夜色中飘荡开去。
柳追烟等人左等右等,不见孟牍山回转,放心不下,担心他醉倒路旁,连忙追下楼来。汪迟走到街边槐树下,问那几个仍在等活的车夫:“几位可曾见方才那位官人去向何处?”
一个车夫努了努嘴:“那老爷嫌贵,跟着一个生面孔看车去了。”
汪迟急问:“去看车?去看谁的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赶车的面生得紧,平日里也不在俺们这片儿等活儿,多半是自家蓄养的‘散车’,没个定处,四处揽食。”车夫抬手往后一指,“喏,就往那后巷去了。”
几人闻言,心头一紧,立刻向车夫所指方向寻去。这韶州城格局鲜明,前街灯火煌煌,人声鼎沸,酒楼商铺的亮光几乎要溢出街面;可一转入后巷,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岭南多深檐密户,巷弄狭窄逼仄,两侧高墙夹峙,将前街的光线与喧嚣彻底隔绝。头顶仅余一线微光的天,脚下是湿滑的青苔石板,黑暗中弥漫着积水与腐朽木质混合的沉闷气息。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不住呼喊。
“孟孔目!”
“牍山兄!”
突然,一阵异风穿巷而过,带着一股莫名的腥气。陈吼猛地停步,鼻翼翕动,沉声喝道:“风带山腥,虎豹出没!”
柳追烟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大胡子,这是城中闹市,不是深山老林,哪儿来的虎豹?”
陈吼面沉如水,不再多言,与柳达默契地移动身形,一个护住体弱的汪迟,一个挡在柳追烟身前。柳达深吸一口气,手臂上汗毛根根倒竖。陈吼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噼啪脆响,周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嗷呜——”一声低沉雄浑、撼人心魄的虎啸,如同闷雷般自西南方向滚滚而来,啸声穿透重重屋舍,震得巷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连墙角顽强的蕨类草尖都为之瑟瑟低伏。
“孟孔目!”汪迟心头如遭重击,拔腿就向虎啸传来处冲去。
“汪兄小心!”柳追烟惊呼,与陈吼、柳达紧随其后。
几人顺着狭窄的巷道一路狂奔,七拐八绕,最终竟冲入一条窄巷。窄巷尽头是一堵高耸的夯土墙,墙根下阴影浓重。
预想中的猛兽并未出现,巷中空无一物,唯有一棵高大的木棉树,其枝干虬结,在黑暗中仿佛一尊镇守此地的煞神。借着从高墙边缘漏下的些许凄冷月光,他们看到了令人血液冻结的一幕——孟牍山直挺地仰面倒在树旁,姿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详。他双臂自然贴身,十指微曲,掌心甚至没有沾染半点挣扎时该抓取的泥土;双腿平伸,官靴鞋底干净,不似有过仓皇奔逃。他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袍前襟,自咽喉至下腹,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彻底撕裂,胸腔已然洞开,肋骨断裂处骨茬森然,内里的心肺肝肠,竟被掏挖一空,只留下一个空洞洞、黑黝黝的腔子,边缘挂着些许暗红色的皮肉碎屑,兀自缓缓渗着血水,将身下那片土地浸染得一片狼藉暗红。他的头颅微微偏向一侧,脸上竟没有什么痛苦扭曲的神色,双唇微张,眼睑半阖,仿佛只是在醉意沉酣中,平静地迎接了这场开膛破肚的厄运。
柳达领命留守尸身旁,陈吼则如一头灵猿般,足尖在湿滑的墙面上几点,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高墙,身影旋即没入屋脊交错的黑影之中。他在连绵的屋顶上纵跃搜寻,半炷香后,才带着一身夜露寒气翻身落地,对汪迟、柳追烟沉重地摇了摇头:“四下寂寥,鬼影也无一个。”
汪迟长叹一声,不再多言,俯身开始仔细收拾孟牍山惨不忍睹的尸身。很快,他察觉了异样:孟牍山那身原本熨帖整齐的青袍,除了胸前骇人的撕裂伤,两侧衣襟也被人粗暴地向外翻扯过,内里中衣的系带被扯断。原本紧束的黄铜銙带被松开了扣襻,腰带内侧有清晰的指爪抠摸痕迹,似是有人急切地摸索过。两只袖子的内袋都被扯了出来,布料的翻折处还留着几枚泥污的指印。一些随身携带的火镰、汗巾、一枚私章等杂物,散落在尸身周围,明显是被人掏出后丢弃。而孟牍山那个装着些许银钱和交子的青布钱囊,却依旧好端端地系在腰后,里面的财物分文未少。
“老虎会吃人……”汪迟缓缓直起身,声音冰冷,“但绝不会搜身。”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被翻找的痕迹,“凶手在找东西。”
柳追烟立刻接口:“定是那车夫!他将孟孔目引到此处暗下毒手……可他到底在找什么?”他思绪飞转,孟牍山身上有何物事,值得凶手如此大动干戈,杀人后还要急切搜寻?
突然,汪迟与陈吼几乎同时瞪大了眼睛,目光齐刷刷射向柳追烟。柳追烟也瞬间醒悟,猛地从自己袖中掏出一物,正是那面剔犀工艺的泰卦木牌!
适才孟牍山匆匆下楼寻车,将这木牌遗忘在酒桌之上,柳追烟下楼寻人时,下意识地将其收入袖中。
三人盯着这枚在幽暗巷中也流转着微光的木牌,心中雪亮:凶手所欲,必是此物。
柳追烟握着木牌,看向汪迟,声音干涩:“汪兄,眼下……是否该去府衙报案?”
汪迟摇头,神色凝重:“孟孔目死在与你我饮酒之后,那牛谨之本就是署理都督府事的权官,正要寻你的晦气。此刻若再牵扯进一桩与你我相关的命案,岂非授人以柄,平白送他一个发难的机会?”
一旁的柳达闻言,急声道:“小郎君,要不……咱们就跑吧?别去府衙自寻晦气,也莫回翁源受那窝囊气。咱们一路赶回临安去。舅老爷在朝在野皆有门路,只要稍稍用些金银打点,他牛谨之一个外放的署理都督,掀起的些许小风浪,顷刻间便可敉平!”
柳追烟却断然否决:“孟孔目是窦勤的挚友,此番为了助我,不遗余力……他如今被人害死,尸骨未寒,我们若一走了之,岂不成了狼心狗肺之辈?此等不仁不义之事,我柳追烟断然不为。”
陈吼虎目圆睁,按刀喝道:“依我说,咱们既不去那鸟府衙,也不回翁源,更别提什么临安。既然这事多半出自这块牌子上,那咱们就直奔那梦虎山庄。兵贵神速,是龙潭是虎穴,闯他一闯。是人是鬼,查他个水落石出,也好告慰孟孔目在天之灵。”
柳追烟与陈吼一同看向汪迟,汪迟胸中一股豪气鼓荡,朗声应道:“正该如此!”
言罢,三人不再犹豫,将孟牍山的尸身妥善安置在木棉树下,整理其遗容,恭敬地向他拜了三拜。走出阴暗的街巷后,他们寻到一个在街角探头探脑的孩童乞儿,柳达取出数枚铜钱交予他,吩咐道:“去府衙门口,告诉守门的差爷,仁寿坊后巷木棉树下出了人命,速去!”那乞儿攥紧铜钱,一溜烟跑了。
随后,几人迅速寻到车行,赁下一架马车,趁着夜色深沉,城门未及完全关闭,即刻驱车出城。马车驶出韶州城门,车轮碾过露出地表的榕树气根,发出枯骨断裂般的脆响,交错的树冠将天光吞没得只剩些许惨淡的灰白。陈吼抽出腰刀横在膝上,刀身映出窗外掠过的怪影,芭蕉叶在暮色中伸展如巨灵手掌,垂落的气根随山风摇摆似伥鬼须发。远处传来猿啼,一声叠着一声,凄厉得像是被扼住咽喉的哀鸣。忽有沉闷兽吼自谷底升起,震得车厢板壁微颤,拉车的驽马惊得连打响鼻,车夫连忙收紧缰绳,鞭梢在黑暗中爆出短促的脆响。悬挂在车辕的羊角灯剧烈摇晃,将扭曲的树影投在车窗上。光影交错间,但见道旁蕨丛无风自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年久失修的车轴发出规律的吱呀声,与林间此起彼伏的虫鸣混成一片。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墨色吞没时,陈吼突然用刀鞘挑起车帘。但见下方山谷中,灯火如星子般铺展,山庄依山势而建,形如伏虎。而连接外界与这“虎口”的,唯有一座横跨幽深峡谷的巨型木构廊桥。此桥飞架于两处陡峭山崖之间,下临深涧,水声隐隐,雾气缭绕。桥身并非简单的梁柱结构,而是极为坚固复杂的多层叠梁拱与榫卯框架相结合,粗壮的铁力木大料构成了桥梁的主骨架,其木质坚硬如铁,最能抵抗岭南的潮湿与虫蛀。桥墩并非立于涧底,而是借势于两侧山体突出的巨岩,以“悬臂式” 结构层层挑出,如同巨虎探出的前爪,牢牢扣住岩壁,使得整座桥体宛若凌空飞渡,气势惊人。
桥面宽阔,足以容两架马车并行,其上覆有重檐歇山式的桥廊,青瓦铺顶,飞檐高翘,廊柱与栏板皆为厚重的樟木所制,散发着驱虫的淡淡香气,其上雕满了云纹、雷纹等寓意稳固的吉祥图案。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桥廊两侧栏板之间的每一根望柱。这些望柱并非寻常的莲花头或素方头,而是被精心雕刻成了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木虎。有的猛虎蹲踞昂首,睥睨深涧;有的作探爪俯身状,似欲扑击;有的则回眸顾盼,虎尾盘卷;更有双虎嬉戏、母子相依之态。数十尊木虎,无一雷同,皆雕工精湛,虎身的斑纹、肌肉的线条,甚至眼神中的凶悍与灵动,都被刻画得淋漓尽致。它们静静地蹲伏在桥栏之上,在夜色与灯火的映照下,影影绰绰,仿佛一群守护山庄的幽灵卫队,审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灵。
马车碾过桥面厚实的木板,发出“空空”的回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行至山庄门前,近看才知山庄外墙竟是夯土与蚝壳混筑,门楼高出丈许,硬山式屋顶铺着岭南特有的阴阳瓦,正脊两端鸥尾如弯月指天。匾额上“梦虎山庄”四字以狂草写就,墨色在灯笼映照下似在流动。两侧楹联刻在乌木板上,上联曰:千重险嶂横前,终有云开雾散日;下联曰:万丈深渊临足,必逢筏渡桥横时。
陈吼上前,抓住门上的青铜兽首门环,用力叩响。
“咚……咚……咚……”沉闷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非但没有带来人迹,反而更衬出四周的死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打在石阶上,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嗒嗒声。
等了许久,就在陈吼不耐烦准备再次叩门时,门内终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缓慢而拖沓。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大门被拉开一道窄缝。一张毫无血色的、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从门缝后探了出来。那是一个身形佝偂的老者,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灰的布衣,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烛火跳跃,映照出他浑浊如同死水般的双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好奇、询问,甚至没有一丝活气,只是定定地、空洞地落在为首的柳追烟脸上。他整个人仿佛一截被雷火劈焦后又经年累月被雨水浸泡的枯木,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潮湿阴冷环境融为一体的腐朽气息。
双方就这样僵持在门内外,隔着雨丝对视,半晌无人言语。只有风雨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那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老者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作势要将那扇沉重的木门重新合上。厚重的门轴发出呻吟,门缝越来越窄,门外那一点微弱的光线也即将被彻底隔绝。
就在门扉即将彻底闭拢的刹那间,汪迟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面剔犀泰卦木牌,精准地插入了那道即将消失的门缝之中:“且慢!”
木牌卡住了门,又是一段令人心悸的沉默。然后,那两扇大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缓缓地、无声地再次向内开启,比之前更宽了一些。老者依旧提着灯,那张死灰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默默地侧过身,让出了进门的路,然后提着灯,转身引路,仿佛一切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