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木牌引路窥幽境 纸炭煮水问玄机
猎衣扬2026-04-24 09:288,389

    柳追烟四人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迈步踏入了这幽深莫测的梦虎山庄。一入门内,一股混合着陈年名贵木料和青苔霉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老者佝偻的背影在昏黄跳动的灯影里前行,步履无声。他们穿过一道高大阴冷的门厅,水磨青砖的地面光可鉴人,却沁着湿漉漉的寒意,头顶是繁复的椴木藻井,雕刻着祥云瑞兽,但角落里同样密布蛛网,显得黯淡而阴郁。

    接着,他们步入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并非笔直,而是“之”字形曲折迂回,廊顶覆着黛瓦,两侧是镂空的夔纹木制棂格窗扇,多数紧闭,偶有破损处,透出后面更深不可测的黑暗。廊外是精心布置的庭院,能听到雨水打在芭蕉、龟背竹等岭南植物宽大叶片上的沙沙声。借着微光,可见英石堆叠的假山轮廓在雨夜中如同蹲伏的巨兽,蕨类与藤蔓肆意缠绕,影影绰绰。整个山庄安静得可怕,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风雨声,再无半点人语乃至虫鸣,仿佛所有活物都被这沉重的湿气和寂静吞噬了。回廊的梁柱皆是上好的黄花梨,但潮气无孔不入,柱脚已泛起深色的霉斑,有些地方的朱漆也已卷翘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木纹。

    柳追烟越走越觉得后背发凉,他终于忍不住,快走两步,低声问那引路的老者:“老丈,您这是要带我们去往何处?”

    那老者闻声,僵直地回过头来。在羊角灯昏暗跳动的光线下,他对着柳追烟,嘴角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缓缓张开了嘴。灯光照亮了他空洞的口腔深处,柳追烟下意识地凝目望去,才发现此人竟只有小半截舌头。柳追烟霎时间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再不敢多问一句,老老实实地退回到汪迟身边。

    老者闭上嘴,恢复那死寂的表情,继续引路。又穿过几重院落,终于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厅。此厅拾梁穿斗极为轩敞,地面铺着防潮的陶土方砖,四壁悬挂着一些意境萧索的水墨。厅堂两侧摆放着数张紫檀木嵌螺钿的靠背椅和茶几,尽显奢华。

    大厅中央摆着两张花梨木大方桌。其中一张桌上,整齐摆放着四个黑釉茶鍑,每个茶鍑下面都有一个青铜风炉。若按煎茶之道,风炉里本该放置烧红的炭块,烹煮鍑中的茶汤。然而此刻,围坐在桌边的三个人,却是在用纸卷烧火。

    一个细长脸的青年人,身着一身蓝色绸缎直裰,左手拄着一根乌漆拐杖,杖身油亮,握手处已被磨出温润的深色。他不时松开握着纸卷的右手,去按左腿膝盖外侧,五指在“膝眼”附近用力按压,眉头随着动作微微蹙紧;站立时,左膝也总不自觉地微微屈着,重心明显偏向右侧。此刻他正哆哆嗦嗦地将手心里的细长纸卷,小心翼翼地塞进风炉下方。纸卷燃烧得不旺,吐出微弱而摇曳的火苗,轻轻烧灼着茶鍑的底部。鍑中的水只是微微泛起鱼眼般细小的气泡,离真正的沸腾还差得远。他死死盯着水面,仿佛那上升的每一丝热气都关乎性命,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眼神里满是难以言喻的心疼与焦灼。

    一个留着八字胡、面容精干的中年人,此刻已顾不得体面,将一方质地上乘的田黄石私章在掌心反复摩挲,最终还是咬咬牙,将其放在一旁,转而拿起一叠地契,颤抖着开始挑选。他面前的茶鍑里,水面更是平静无波,只有靠近炉壁处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缠绕。他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木屐与青砖地面急促相叩,发出断续而脆硬的“咔嗒”声。

    一个发髻高盘的妇人,身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锦缎褙子,料子和绣工都显出不俗的家底。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早没了雍容气度。她面前的风炉火苗最为微弱,近乎熄灭,鍑中之水冰凉。她颤抖着手从一个精巧的螺钿首饰盒里,先是拿出一支金丝累凤衔珠步摇,那凤鸟的眼睛是用细小的红宝石镶嵌的,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她看了又看,指尖在那颗红宝石上摩挲了几下,眼中尽是不舍,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其轻轻放下。转而拿起一对成色极好、水头十足的翡翠滴珠耳珰,她将耳珰攥在手心,似乎能感受到它们曾经的温润,但抬眼看了看自己那鍑水,终是狠下心,将耳珰重重放在待选的那堆物品上。可犹豫了一下,她又从中捡回一只耳珰,仿佛能留一半也是好的,只将另一只和那支步摇推到一边。然而,这似乎还不够,她脸上挣扎之色更浓,又万分不舍地从腕上褪下一只玉质油润的羊脂白玉镯,一看便是时常佩戴的心爱之物。她闭了闭眼,终于将这玉镯与步摇、单只耳珰归拢到一起,仿佛集齐了献祭的供品,这才踉跄着站起身,捧着这几样首饰走向那账房的桌子。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足金累丝步摇一支,嵌红宝石……翡翠耳珰一只……羊脂白玉镯一枚……”

    那账房先生接过,掂量,对着灯光看了看成色,算盘珠子噼啪一响,依旧是那毫无人气的声调唱道:

    “金重一两二钱嵌宝步摇一支,翡翠耳珰成色尚可,上品玉镯一只,总合银二百二十两!换纸炭九卷!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妇人接过那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卷,回到座位,几乎是扑到风炉前,急切地抽出纸卷引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重新燃起的、稍旺了一些的火苗,和水中终于明显起来的热气,仿佛看着救命的神光。

    此时,细长脸终于下定决心,攥着数张田契,踉跄走到账房桌前,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祖宅……一间……”

    账房接过,指尖飞快拨弄算珠,眼皮未抬,平板无波地高声唱道:“韶州曲江县旧宅老院,契证齐全,合银六百两,换纸炭十二卷!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细长脸如同抢过救命稻草般捧着换来的纸卷,快步跑回座位,更加急切地将纸卷塞入炉下,死死盯着那终于泛起更多气泡的鍑中之水。

    紧接着,八字胡也走上前,他舍弃了那方摩挲良久的田黄石章,而是挑选了几张位置相对偏远的田契,放到桌上:“僻壤薄田……八十亩……”

    账房验看,算珠再响:“乐昌县北山旱田八十亩,地力中下,合银四百两——换纸炭十卷!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八字胡默默接过那叠仿佛决定命运的纸卷,回到座位的脚步略显虚浮,将纸卷投入炉中时,手依然在微微颤抖。

    那账房瞧见柳追烟,冷冷地问了一句:“孙逢吉,为何这般时辰才到啊?”

    柳追烟愣了一愣,摇头答道:“我叫柳追烟,不是孙逢吉。”

    “谁都一样,梦虎山庄认牌不认人!”账房颇感意外,但神色旋即恢复如常,他饱蘸浓墨,运转笔尖,在另一侧名簿上,划掉了“孙逢吉”三个字,写下了“柳追焉”三个字。

    “错了!错了!不是焉,是烟!”柳追烟手握扇柄,在桌面上勾画。

    “在韶州为官?”

    “本官是翁源县令!”

    “翁源县令……我想起来了,有人告你假借修堤,贪墨官银三千贯,强征民铁五万斤,还动了常平仓的米。牛谨之都督亲自下令停你的职,命你即刻到州里受审。”

    “此乃小人作祟,我……”

    “多说无益,到这儿来办事的,哪个不喊冤枉?谁人不呼倒霉?想要消灾解难,就看你能否烧开这鍑水!”

    “我想知道,这牌子……从何而来,有何作用?”

    “你对这牌子一无所知?你从何处得来的?”

    “朋友所赠,指引到此。”

    “你那朋友还真下血本。去烧水吧,水烧开了,你的问题自有答案。”

    “怎么烧?”

    “欲烧滚水,先换纸炭,他们怎么烧,你便怎么烧。”

    柳追烟闻听账房之言,不再多问,只给身旁的柳达递了一个眼色。柳达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锦囊。解开系带,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卷卷、一沓沓材质各异,印着不同钱庄字号和面额的“会子”。这些会子有新有旧,面额大小不一,有临安府“丰豫库”发行的旧会,也有“行在会子务”印制的、墨迹犹新的大钞,甚至还有几十张由“两淮会子”改作“东南会子”使用的特许票据,林林总总,无不彰显着柳家商号遍及东南的财力。

    柳达手指沾了沾唾沫,熟练地从中点算,抽出数张。他先是取出五张“行在会子务”的新钞,又添了八张壹贯的“丰豫库”旧会。他将这叠轻飘飘却价值不菲的纸钞,随手扔在了账房先生的桌面上。账房瞥了一眼票面与数目,瞳孔猛地一缩,刚想张口唱一句数,却又迟疑起来。

    “行了!行了!心里有数就好,不要胡乱叫喊。”柳达将余下的会子收好,装进锦囊,揣入怀中。

    账房舔了舔嘴唇,将旁边那个大竹盘中堆得像小山似的纸炭,整个推到了柳追烟面前。这数量,远远超过了之前任何一人所换。柳追烟也不客气,示意柳达和陈吼帮忙,直接用衣襟兜起那一大堆纸炭,走到了那张空着的茶鍑前坐下。

    “这玩儿法,当真有趣!”柳追烟毫不吝啬,将纸炭成把地塞入风炉之下。干燥紧实的纸卷遇火即燃,吐出旺盛而稳定的橘黄色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黑釉茶鍑的底部。不过片刻工夫,鍑中之水便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大量细密的水泡从底部升腾而起,水面剧烈波动,热气蒸腾,眼看就要彻底沸腾。

    与柳追烟这边“烈火烹油”般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外三人那依旧半死不活的火苗和难以滚沸的温水。

    细长脸看着自己那锅好不容易才泛起连珠泡、却始终差一口气的水,又瞥见柳追烟面前堆积如山的纸炭和那即将滚沸的景象,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满是嫉妒与不甘。八字胡则显得更为焦躁,他面前的鍑水虽已很热,但纸炭将尽,火势渐弱,沸腾似乎遥不可及,他不断搓着手,冷汗浸湿了后背。盘发妇人看着自己那仅靠几卷纸炭勉强维持温热的鍑水,脸色愈发惨白,眼神绝望。

    汪迟一直冷眼旁观,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三人脸上无法掩饰的渴望与焦虑。他轻咳一声,轻轻拍了拍柳追烟的肩膀。柳追烟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他故意放缓了添加纸炭的速度,看了看那已经接近沸腾、却因火力稍减而暂时平静下来的水面,然后,他抓起一大把纸炭,站起身,踱步到那离他最近的细长脸身边。

    “这位兄台,瞧你这火,怕是难以为继啊。”柳追烟晃了晃手中那叠诱人的纸炭。

    细长脸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纸炭,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脸上神色挣扎,显然内心在天人交战。

    柳追烟见状,作势转身欲走:“既然兄台不便,那就算了。”

    “别!别走!”青年眼看那救命的“火”要飞走,再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压低声音道,“在下邱怀远,原是韶州司录参军……因钱谷上的小事,被人拿了把柄……”他语焉不详,但“钱谷”与官职已暗示了其事涉贪墨。

    “哦?”柳追烟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给他纸炭的意思。

    邱怀远看着自己那锅又慢下来的水,一咬牙,补充道:“是漕粮折价……亏空了些许,如今停职待勘……若能渡过此关,必有厚报!”他虽然没说得太具体,但已然承认了自身困境与处境。

    柳追烟见他说了实话,这才满意地将一小堆纸炭递过去。邱怀远如获至宝,连忙接过塞入炉中,火势稍旺,他松了口气,对柳追烟投去一个感激又复杂的眼神。

    “兄台这腿……”

    “北人南居,不过数年间,竟染上湿痹,每逢阴雨湿瘴天气,膝盖便酸胀刺痛如针刺。”

    “临安有几位大医家,善治此症,兄台若能成行,柳某可代为引荐。”

    “感激不尽!”

    还没等柳追烟去问下一人,那八字胡中年竟主动凑了过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拱手道:“这位……柳县尊?在下周世荣,忝为韶州司法参军。方才听闻县尊亦是遭人构陷,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柳追烟与他虚与委蛇地客套两句:“周参军,久仰。看来你我这等正直人物,在这岭南之地,皆是步履维艰。”

    “谁说不是呢!”周世荣见柳追烟搭话,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诉苦道,“下官也是一时不察,在考评之事上,打点不妥,被人揪住,如今被勒令停职,听候发落,惶惶不可终日啊!”他倒是光棍,直接承认了行贿以及目前的处境。

    柳追烟笑了笑,抓起一把纸炭,塞到周世荣手里:“周兄不必过于忧心,否极泰来嘛。”

    周世荣接过纸炭,欣喜若狂,连声道谢,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不仅将自己的事说了个大概,还开始打听柳追烟的案情,显得异常熟络。

    最后,柳追烟走向那独自垂泪的妇人。他并没有直接给她纸炭,而是蹲下身,拿起几卷纸炭,准备亲自帮她添入那将熄的风炉中,火苗重新蹿起,鍑中水温明显上升。

    “纸炭金贵,不敢破费!”妇人赶紧拦住柳追烟,轻轻托住他的手,柳追烟不好与她拉扯,轻轻将纸炭放在她手旁,语气温和带着关切:“这位姐姐,莫要太过伤神。凡事总有解决之法,若是愁坏了身子,岂不是雪上加霜?小弟这边纸炭尚有多余,姐姐若不嫌弃,尽管取用。”

    那妇人原本已是心如死灰,骤然得到这陌生年轻官员的温言相助,甚至还唤她“姐姐”,她抬头看着柳追烟唇红齿白的面容,鼻子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哽咽着道:“多谢……多谢这位大人……妾身吴氏……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外子郑文昌,本是韶州户曹参军,只因……只因一时酒后失德,与人冲突,失手打死了人……如今已被革职下狱,对方家世显赫,定要他一命抵一命……妾身变卖家产,才托人求来这牌子,指望着能……能救他一条生路啊……”说到伤心处,已是泣不成声。

    通过这番“纸炭开路”,柳追烟迅速获得了这三人的姓名、官职、所犯之事及当前处境。

    最先沸腾的是邱怀远那鍑水。当连珠般的气泡终于顶开水面,发出“咕嘟嘟”的滚沸之声时,邱怀远竟激动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双手握拳,压抑着声音低吼了一声:“开了!终于开了!”

    他话音未落,厅门轻启,两位早已候着的美婢悄无声息地步入。红衣婢女手持一盏精致的花灯,灯罩上绘着淡雅兰草,映得她俏脸生辉;青衣婢女则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是朦胧的山水墨迹,仿佛将门外微雨的清冷也一并带了进来。二人并未多言,只对邱怀远微微颔首。邱怀远迫不及待地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期待,快步跟着二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雨幕走廊深处。

    紧接着,周世荣面前的茶鍑也达到了沸点。他看着翻腾的水花,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他虽比邱怀远沉稳些,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同样暴露了内心的急切。依旧是那红衣婢女持灯,青衣婢女撑伞,如同执行固定仪式的仙官,无声地出现在他面前。周世荣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对着柳追烟等人匆匆一揖,便紧随二婢而去。

    最后是吴氏。当她鍑中之水终于“咕嘟”作响,热气蒸腾时,她先是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随即双手捂住嘴,眼圈瞬间又红了。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红衣婢女与青衣婢女再次出现,依旧是一灯一伞,静立相候。吴氏用袖子慌忙拭去眼泪,对着柳追烟展颜一笑,尽在不言中,脚步匆匆却又带着一丝轻快,跟着引路的婢女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大厅。

    转瞬间,大厅内便只剩下柳追烟一人的茶鍑还在旺盛地燃烧着纸炭。

    “咕嘟嘟——”柳达纸炭给得旺,大火烧得猛,很快便将鍑中水烧开,那沸腾之声比之前三人都要猛烈。

    “这位大人,庄主请您内堂叙话。”

    二美婢一人着红衣持灯笼,一人着青衣撑油伞,来接柳追烟。

    “我与贤弟同去。”汪迟作势想要跟上,却被二美婢拦住。

    “汪兄,无妨,你们且坐,咱们客随主便。”柳追烟微微一笑,跟在二美婢身后,走出门外的微雨中。

    柳追烟前脚刚走,陈吼便站起身来:“老子腹痛,去哪里方便?”

    “出门左转。”账房信手一指。陈吼走到门外,有一小厮当前引路,领着陈吼沿门廊快步而去。

    “轰隆!”闷雷闪动,汪迟心中蓦然一惊,久久难安。

    柳追烟跟在两名美婢身后,步履悄然地穿行在梦虎山庄曲折的花径之中。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在石阶上敲打出单调而清冷的节奏。两名美婢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院外。小楼门楣上悬着一方小匾,上书“涵虚阁”三字,乃是一处藏书之所。

    一名婢女推开虚掩的院门,侧身让柳追烟进入,随后便与另一人静立院外,并未随行入内。柳追烟迈步踏入院中,走到小楼门前,轻轻推开了门。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霉斑与岭南特有湿潮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呼吸为之一窒。这涵虚阁内部并不轩敞,反而显得有些逼仄,但布置得极为精巧。四围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以酸枝木制成,雕着简单的卷草纹,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线装书册,许多书脊已泛黄甚至生了霉点。东侧白墙上挂着许多宝剑,形制不一,显然是主家藏品。中央区域留空,地面铺着厚厚的靛蓝地毡,却仍能感到一股湿气自下而上渗透出来。阁内光线晦暗,仅靠墙角一盏青铜仙鹤衔芝落地灯的微弱灯光照明,光影摇曳,将书架投下大片大片扭曲的阴影。

    在阁楼正中,赫然立着一面巨大的绢素屏风。屏风上以精绝的绣工描绘着一幅山水图卷:月色朦胧,山林幽邃,一只斑斓猛虎藏身于一棵虬枝盘曲的古松之后,身躯低伏,肌肉偾张,一双绣线勾勒的虎眼在昏暗中竟隐隐反射着灯烛微光,带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凶戾与压迫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屏风上一跃而出,扑向观者。那蓄势待发的姿态,让柳追烟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屏风之后,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的人影轮廓,寂然不动。

    “在下翁源县令柳追烟,冒昧来访,不知屏风后可是本庄庄主?庄主高义,提供此等清静之地,柳某感激不尽。”柳追烟定了定神,对着屏风后的人影拱手施礼,声音在寂静的藏书阁中显得格外清晰。

    屏风后毫无回应,唯有窗外淅沥的雨声。柳追烟又提高声音,说了几句场面话,诸如“久仰山庄清名”、“此番叨扰实属无奈”云云,试图引出对方只言片语。

    然而,屏风后依旧是一片死寂。那端坐的人影,连最细微的动作也无。柳追烟耐不住那股越来越强的疑虑与好奇,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屏风一侧挪去。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几乎是踮着脚尖,一点点地探出头,向屏风之后窥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椅上瘫坐着一人,看年纪约在四五十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缎袍,腰间系着玉带,一副典型的富家翁打扮。此人头颅无力地后仰,靠在椅背上,双眼圆睁,瞳孔却已涣散无神,直勾勾地望着上方布满蛛网的梁柱。他的表情凝固着,并非惊恐,而是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茫然,与孟牍山死时的神态如出一辙。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件昂贵的缎袍自咽喉至腹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彻底撕裂、翻开。肋骨断折,支离破碎地指向空中,内里一片空寂。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他身下的椅垫,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毡上,形成一摊深色污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书卷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

    柳追烟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他下意识地目光一扫,掠过那面屏风,却猛地发现,屏风之上,原本绣着猛虎的位置,此刻竟只有幽暗的山林背景,那蓄势待发的猛虎,不见了。

    他心头巨震,定睛细看。只见屏风前的树木,并非绣品,而是实实在在地摆放着一盆一人多高的岭南盆景,树种是一株形态奇古、枝干遒劲的九里香,被精心修剪成斜逸而出之势,恰如画中古松。而就在那九里香茂密的枝叶阴影之后,两点幽绿色的光芒骤然亮起。那并非绣图,而是一双真实的、充满野性与残忍的兽瞳。

    一头体型略显瘦削的老虎,正悄无声息地隐匿在树影之后。它通体毛色金黄,布满了漆黑的条纹,嘴角、前胸的毛发上,还沾染着新鲜未干的血迹,正顺着毛尖缓缓滴落。它微微伏低身躯,那姿态,与屏风上绣的猛虎准备扑击的姿态,竟完美重合。

    “啊——”极致的惊骇之下,柳追烟再也无法抑制,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脱口而出。

    几乎就在他尖叫响起的同一刹那!

    “铛——”一声清脆的、如同金属敲击般的异响,猛地从藏书阁的屋顶瓦片上传来。那树后的凶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幽绿的瞳孔瞬间收缩,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吼,四肢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竟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如同一道金黑色的闪电,矫健地窜入后窗外浓稠的黑暗里,落地时竟悄无声息,唯有被撞破的窗棂在风中吱呀摇晃,证明着它方才的存在。柳追烟跌跌撞撞向门外跑,鞋底和衣摆无意间踩到地上血泊,染红好大一片。他的尖叫传到门口,侍应在门外的二美婢推门而入,正瞧见柳追烟站在尸体旁,衣衫染血。

    “恶贼!尔敢?”

    “我……”

    “仓——”二美婢从墙上各自摘下一柄宝剑,挺剑来刺。

    片刻之前,在回廊的转折处。陈吼跟着那名引路小厮,看似漫不经心地走着。就在经过一个光线尤其昏暗的转角,确认前后再无他人时,陈吼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回身。那动作快如鬼魅,带起一阵微风。小厮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颈后一麻,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捂住了口鼻,另一只手在他颈间巧妙一按,他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下去。陈吼顺势将他拖到廊外一丛茂密的芭蕉树下,用叶片草草掩盖,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侧耳倾听,辨别了一下方向,正要沿着柳追烟离开的路径继续潜行,柳追烟那声充满惊骇的尖叫,便如同利刺般穿透雨幕,清晰地传了过来。

    “不好!”陈吼心中咯噔一下,再无顾忌,身形如猎豹般蹿出,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发足狂奔。他的身影在曲折的回廊中疾速掠过,刚穿过一道月亮门,迎面便撞上两名闻声赶来的、身材壮硕的护院。那两人见陈吼来势汹汹,二话不说,一左一右便扑了上来,伸手欲抓陈吼胳膊。

    陈吼久经沙场,经验何等丰富。他见左侧那人五指堪堪碰到自己衣袖,不闪不避,反而顺势一步贴近,左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手腕,身体一矮,腰腹发力,一个简洁狠辣的背摔,借着那人前冲的力道,将其整个人凌空抡起,重重砸在右侧同伴的身上。

    砰!一声闷响,两人撞作一团,滚倒在地,痛呼挣扎,却再也爬不起来。陈吼看也不看,脚下丝毫未停,继续向前猛冲。

    大厅之内,汪迟与柳达正因柳追烟离去良久且陈吼未归而心生焦躁。那声隐约传来的尖叫虽因距离和雨声变得模糊,但汪迟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寻常。他猛地站起身:“不对!”

    柳达也是脸色一变,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就要向外冲去。

    “二位,留步!”那原本端坐如钟的账房先生见状,立刻起身阻拦,张开双臂试图挡住去路。

    “滚开!”柳达心急如焚,哪管得了许多。他胖大的身躯合身往前一撞,账房先生“哎哟”一声,整个人被撞得离地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在厅外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继续阅读:第四章:涵虚阁内惊寒剑 虎踞桥头起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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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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