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涵虚阁内惊寒剑 虎踞桥头起火光
猎衣扬2026-04-24 09:288,536

    涵虚阁内,柳追烟惊魂未定,背靠着冰冷的书架,大口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那扇被撞破的窗户,以及窗外无边的黑暗,心脏狂跳不止。

    “怎么回事?”陈吼破门而入,声音带着急切。他目光一扫,瞬间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柳追烟脸色煞白靠在书架旁,椅子上是那具胸腔洞开的恐怖尸体,而两名持剑美婢正一左一右,剑尖寒芒吞吐,作势欲向柳追烟扑去。

    “恶贼还有同伙!”红衣婢女反应极快,见陈吼闯入,娇叱一声,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竟舍了柳追烟,身形一转,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刺陈吼咽喉,又快又狠。陈吼临敌经验何等丰富,见剑光袭来,不闪不避,反而迎着剑锋猛进一步,就在剑尖即将及体的刹那,他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后一仰,使了个铁板桥的功夫,剑锋擦着他鼻尖掠过。同时,他右腿如鞭,悄无声息地自下而上撩起,直踢红衣婢女持剑的手腕。

    这一下反击突兀至极。红衣婢女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悍勇,仓促间手腕一沉,变刺为削,斩向陈吼小腿。但陈吼这一脚乃是虚招,他踢出的右腿骤然收回,重心前移,原本后仰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弹回,左拳借着这股冲劲,直击红衣婢女面门。红衣婢女花容失色,来不及回剑格挡,只得脚下急点,向后退却。几乎在同时,另一侧的青衣婢女也已出手。她见同伴遇险,并不直接救援,而是剑走偏锋,身形飘忽如鬼魅,长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无声无息地刺向陈吼的腰眼,角度刁钻,正是攻其必救。陈吼仿佛背后长眼,轰向红衣婢女的左拳力道未尽,右臂已如灵蛇般回旋,手肘猛地向后撞去。他没用任何武器,仅凭手臂和手肘,竟精准无比地撞在青衣婢女刺来的剑脊之上。

    “铛!”一声脆响。

    青衣婢女只觉剑身传来一股巨力,震得她虎口发麻,长剑几乎脱手,攻势顿时一滞。陈吼趁此机会,猛地一个旋身,双拳齐出,拳风鼓荡,将地上的灰尘和碎纸屑都卷了起来。红衣、青衣二婢的剑法精巧有余、劲力不足,面对陈吼“疯牛惊象”一般的打法,不得不再次后退,脚步已然踏出了涵虚阁的门槛。陈吼趁机关上大门,拽倒一面书架堵在身前。

    “大胡子,你看……”柳追烟侧开身,让陈吼去看椅子上的尸体。

    “庄主被恶贼所害!来人!来人!”二美婢在门外大喊。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向此处汇集,陈吼拉着柳追烟躲在门口,戳破门纸向外看,只见涵虚阁外的空地转眼间已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为首的正是那账房先生,此刻他一身狼狈,尖声指挥着:“围紧了!围紧了!”

    “都别乱,听姚管家的!”三五护院出声应和。

    那名在门口迎接众人的、被割了舌头的佝偻哑仆,此刻正背着被陈吼打晕的小厮,站在人群稍后,那双死灰般的眼睛毫无感情地盯着阁楼门口。

    二美婢身后,是二十多名手持齐眉棍、哨棒的护院。更外围,还有十几名闻讯赶来的伙夫、杂役、小厮,手里拿着菜刀、扁担、板凳,将这片区域团团围住。不远处的假山石后,三个脑袋正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张望,正是方才与柳追烟一同烧水的邱怀远、周世荣和吴氏。

    空地的中央,柳达那胖硕如球的身躯正被众人围攻。他看似笨拙,实则脚步沉稳,暗合某种韵律。一名护院瞅准机会,大喝一声,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柳达那圆滚滚的肚皮上。诡异的是,预想中的闷响并未出现,那护院的拳头仿佛打在了一大团浸饱水的棉絮上,深深陷入那肥肉之中,所有的刚猛力道竟如泥牛入海,被消弭于无形。护院脸色一变,想要抽拳后退,却发现拳头像是被粘住了一般。就在这时,柳达肚皮猛地一鼓荡,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内劲骤然反弹。

    “哎哟!”那护院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手腕剧痛,整个人被弹得踉跄倒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捂着手腕呻吟不止。柳达看准另一侧三个持棍扫来的护院,深吸一口气,本就庞大的身躯似乎又膨胀了一圈,接着如同一个充满气的巨大皮球,合身往前一撞。

    “砰!砰!砰!”那三个护院手中棍棒折断,人更是被撞得四散抛飞,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一众护院本领虽然稀松,但那红衣与青衣二婢却极为棘手。她们手中长剑并非凡铁,剑身狭长,隐泛寒光,挥舞间带着一股刺骨的锋锐之气。柳达一身内家气劲,虽棍棒难伤,但双剑锋芒太盛,令他不敢以身体硬接。红衣婢女剑走偏锋,专刺柳达相对薄弱的眼、喉、关节等处,剑尖颤动,寒星点点,那锋锐的剑意隔着空气都让柳达皮肤感到刺痛。青衣婢女则剑势阴柔刁钻,往往贴着柳达的身体游走,剑刃虽未直接斩实,却使他气血浮动,如芒在背。二婢配合默契,剑光如同蛛网,缠绕柳达周身,诸多护院又持绳网勾挠在旁助阵,汪迟不通武艺,还需柳达护持。柳达一时间手忙脚乱,身形转动间滞涩许多,渐渐陷入被动。

    眼看柳达气息微乱,动作稍缓,青衣婢女眼中寒光一闪,一剑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刺向汪迟后心。柳达怒吼一声,想要救援,却被红衣婢女一连七剑逼得无法脱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咣当!”涵虚阁的大门被猛地从内撞开,陈吼贴地扑来。他并没有去救汪迟,而是身形一折,直奔红衣婢女后心,拳风凛厉,作势欲取其性命。

    这一下围魏救赵,果然奏效。

    那与红衣婢女配合无间的青衣婢女见状,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舍了汪迟,长剑一振,疾刺陈吼肋下,意图迫使陈吼回防自救。然而,陈吼这竟是虚晃一枪。他见青衣婢女果然中计来救,脚下步伐诡异一变,身形如同游鱼般猛地拧转侧滑,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那致命一剑,同时左手如电探出,并非攻向任何一位婢女,而是直取站在后方坐镇的姚管家。

    姚管家万万没想到陈吼的目标竟然是自己。他“啊呀”一声怪叫,想要后退已然不及。陈吼那铁钳般的大手已然精准地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如同小鸡般拎了起来,挡在自己身前。

    “谁敢动!”陈吼声如雷霆,在混乱的场中炸响。

    与此同时,另一个清冷而充满威严的声音也自人群外围响起:“住手!”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通路。只见两人一前一后,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来到灯火通明的场院中央。

    当先一人,是位中年富商。他约莫四十余岁年纪,生得面皮白净,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副天生的富贵相。头戴一顶玄色绉纱“逍遥巾”,巾前缀着一块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身上穿着一袭茶褐色缂丝“八达晕”锦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暗纹杭缎鹤氅,既显身份,又略带几分文雅。他双手自然交叠于腹前,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翠色欲滴的“苍龙教子”暖玉扳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此人脸上带着一团和气的笑容,眼神却清亮锐利,偶尔闪动间,透出经年累月与银钱打交道磨砺出的精明与算计。

    紧随其后之人,则是一位气度沉凝的中年官员。观其年纪,亦在四旬上下,但眉宇间积威甚重,令人不敢直视。他并未穿着正式的官袍,只着一身深紫色云纹杭绸常服,但腰间束着的金荔枝纹銙带,却昭示着其品阶不凡。此人身材颀长,肩背挺直如松,面容清癯消瘦,颧骨微凸,一双凤眼狭长,开阖之间精光内蕴,不怒自威。三缕墨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更添几分冷峻与威严。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双手自然垂于身侧,指节修长有力。他并未刻意显露气势,但那种久居上位、执掌权柄所形成的压迫感,却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弥漫开来,使得周遭的喧嚣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陈吼目光如刀,扫过这新出现的两人,手上加力,掐得姚管家双眼翻白,厉声喝道:“说!这两个是什么人?”

    姚管家惊恐万状,挣扎着挤出声音:“一位是永盛钱庄主人贝擎苍贝大官人,一位是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康诚康大人……”

    陈吼看向身旁的汪迟,汪迟点点头,示意他放开姚管家。陈吼松开姚管家的脖子,将他向前一推。姚管家踉踉跄跄走到康诚和贝擎苍身旁。

    “姚通,这是怎么回事?”贝擎苍开口喝问。

    姚管家未曾开言,红衣女婢抢先答道:“我亲眼见到,他害了庄主!”

    “贱婢!小爷撕了你这胡吣的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害人性命?”柳追烟气得满目赤红,拉开架势正要争辩。

    正当时,远处夜空中,一道浓浊的黑烟猛地腾空而起,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得格外刺目。那方向,正是山庄连通外界的木桥所在。

    “不好!是虎踞桥!”贝擎苍脸色骤变,失声大喊。他甚至顾不上再追问庄主之事,转身就朝着黑烟升起的方向发足狂奔。那康诚康抚使亦是面色一沉,显然也瞬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官袍下摆一撩,竟也毫不迟疑地紧跟而上。

    众人见此情形,哪里还顾得上争执庄主死因,一股脑儿地跟着这两位大人物,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乱哄哄地涌向山庄边缘的断崖处。

    越靠近悬崖,空气中弥漫的焦煳味便越发刺鼻,还夹杂着木材燃烧的噼啪爆响。待冲到崖边,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只见那座横跨深渊的虎踞廊桥,此刻已化作了一条巨大的火龙。烈焰贪婪地缠裹着木质桥身与廊顶,火光冲天,将幽深的峡谷照得如同白昼。桥身的主体结构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断有燃烧的断木带着火星坠入下方黑暗的深渊。整座桥梁已然断裂,烧成两截,残骸在火光中缓缓坠落。

    热浪扑面而来,映照着众人惨白而绝望的脸。桥断,意味着山庄彻底成为一座孤岛,一座被深渊与烈火封锁的绝地。回想起来时所见,这山庄本就倚仗山势,建于孤峰之上,四周皆是陡峭崖壁,唯赖此桥沟通外界。如今退路已绝,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好……不好了……”姚管家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火是从对面烧起来的,是外面的人!定是外面的人纵火断桥,要将我们困死在此!”贝擎苍望着对岸,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似乎是眼下最合理的解释。

    然而,汪迟却并未被众人的恐慌与这看似明显的结论所左右。他强忍着呛人的烟火气,眯起眼睛,极其专注地审视着燃烧的断桥残骸与两岸的地形。火光跳跃,为他的观察提供了短暂而宝贵的光亮。

    陈吼见汪迟神情闪烁,忍不住张口发问:“你在看什么?”

    汪迟皱紧眉头,轻声反问:“你久经战阵,可知火攻之法?”

    陈吼虽不明所以,但仍沉声答道:“这是自然。两军对阵,火攻屡见不鲜。”

    “若是在此等阴湿天气,欲以火攻敌,又当如何布置?”

    “只要不是瓢泼大雨,可预先在敌阵上方山崖埋伏,将装满火油的陶罐掷下。陶罐碎裂,火油四溢,再以火箭齐射。油遇火即燃,纵有些许湿气,也难阻瞬间腾起的烈焰浓烟。”

    汪迟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开始沿着崖边缓缓踱步,目光如炬,仔细审视着两岸的每一个细节。他时而俯身察看植被,时而抓起一把泥土感受湿度,时而抬头观测风向,最终停在一处,伸手指向对岸,对凑过来的柳追烟和陈吼轻声说道:“你们看,对岸桥头虽非绝壁,但岩石嶙峋,坡度陡峭,其上只生着些矮小灌木与厚苔。此等植被,自身难燃,更无法为潜伏纵火者提供足够掩护。若有人欲从对岸引火,必先攀至近处,亲手持火源点燃桥木。然而此桥长九丈有余,绝非小火可速毁。欲在阴雨天气下,于我等察觉之前将其烧断,非借助猛火油不可。猛火油性烈,遇火即爆燃,火势迅猛异常。若在对岸近处点火,火焰逆风腾起,纵火者瞬息间便会身陷火海,绝无生还之理。此等自陷困境之举,不合常理。”

    汪迟顿了顿,指向山庄一侧:“反观我等所在之处,地势明显高于对面桥头,视野无阻,正是顺风。从此处望去,对岸桥头情形,桥腹、与崖壁连接的根椽等关键部位,反而一览无余。陈吼方才所言战场火攻之法,正合此理。再者,此等木构廊桥,欲其快速崩塌,绝非盲目焚烧任何部位皆可。需精准破坏其承重关键。依我此前观察,此桥主体为叠梁拱结构,倚重粗木跨梁、深入岩壁的悬臂基座,以及连接两岸的粗大铁链维持平衡。你们细看对岸火光最盛、断裂最彻底之处,是否正是那悬臂梁探出岩壁的根部?”

    陈、柳二人顺着汪迟的指引望去,果然发现对岸桥头烧毁最严重的,正是这几处看起来最为粗壮结实的地方。

    “而这几处要害,从对岸方向看去,恰恰多数被自身桥面或突出的岩石所遮挡,视线受阻,弓弩难及。唯有从我等所在的高处、特定的角度,方能毫无阻碍地瞄准这些致命的死穴!”

    汪迟走回陈吼身边,低声道:“依你之见,若要从这里发火箭烧桥,何处是最佳位置?需能同时看清并瞄准对岸那几处悬臂根部。”

    陈吼只扫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指向崖边一处微微凸起、前方略有草木掩护的土台:“那里居高临下,视野囊括对岸所有要害,且正在顺风处。弓弦响处,火箭必中。”

    汪迟沿着崎岖的怪石山路小心翼翼走向那处平台,几次失足险些跌倒,多亏陈吼在一旁搀扶。汪迟喘匀了气,发现了附近几根草秆被踩断,他蹲下身仔细察看,目光又顺着草秆倒伏方向延伸。

    汪迟喃喃自语:“要瞬间引燃泼洒在木质关键部位的猛火油,需先击碎盛油的陶罐。此桥宽逾三十米,这个距离,对于臂力强劲的武人或使用简易投掷器具而言,投掷石块击碎预设的陶罐,并非难事,甚至可称百发百中。先以飞石碎罐,令火油倾泻覆盖要害,再以火箭引燃……方能在这阴湿天气下,制造出如此迅猛且精准的爆燃,在我等被庄主之死吸引、尚未反应过来时,这通衢大道已化为绝路!”

    汪迟指着地上的脚印:“诸位请看,这脚印一前一后,前脚深后脚浅,正是张弓搭箭的姿势。脚印朝向,正对着对岸桥头那几处要害。而这一串脚印,最终消失在前方的青石板上。这说明什么?”

    汪迟站起身,目光如寒冰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道:“纵火者,就藏在我们中间。他早已在对岸桥头要害处预设了装满猛火油的陶罐。事发时,他先来此处,先投石碎罐,继而拈弓搭箭,将火箭射向对岸流淌的火油。待得手后,便从容退回山庄,再混入人群。”

    他话音未落,一声冷哼骤然响起,如同寒冰碎裂。

    “哼!”贝擎苍踏前一步,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讥讽与不屑。他上下打量着汪迟,语气轻蔑至极,“你是个什么东西?官居何职啊?”

    汪迟愣了一愣,低声答道:“汪某……一介白身。”

    “一介白身?也配在此侃侃而谈,指认我等?你这番推断,听起来头头是道,实则全是凭空臆测。什么脚印、什么草秆、什么视线角度,焉知不是有人故布疑阵,栽赃陷害?或许就是你们这几个外来之人,自己断了退路,再来演这出贼喊捉贼的戏码!”

    贝擎苍话音刚落,康诚的声音便沉沉接上。他并未看汪迟,而是扫视众人,带着官场上特有的审慎与压迫:“贝员外所言,不无道理。查案断事,讲究真凭实据,岂能仅凭几处模糊脚印与牵强推断便妄下结论?眼下庄主惨死,桥梁被毁,案情错综复杂,更需谨慎。尔等外来之人,身份未明,嫌疑未清,在此煽动人心,是何居心?”

    这一番夹枪带棒、避实就虚的抢白,顿时将水搅浑。不少人看向汪迟、柳追烟等人的目光又重新充满了怀疑。

    “闭上你的狗嘴!”柳追烟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尤其是见他们如此贬低汪迟,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他猛地跳了出来,指着贝擎苍的鼻子骂道,“老匹夫!你眼睛是出气的吗?汪兄抽丝剥茧,证据摆在眼前,你倒在这里胡搅蛮缠!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这桥说不定就是你派人烧的!”

    “黄口小儿,安敢放肆!”贝擎苍脸色一沉,眼中厉色闪现。

    “你骂谁黄口小儿!小爷我……”柳追烟还要再骂,陈吼已一步挡在他身前,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他虽未说话,但那双环眼里吞吐的凶光与按在刀柄上的手,已表明了他的态度。柳达更是鼓荡起内息,胖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熊罴。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贝擎苍身后的护院、家丁们也都纷纷握紧了手中棍棒刀剑,那红衣与青衣二婢更是长剑微抬,剑锋遥指陈吼与柳达。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一场混战眼看就要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贝擎苍突然动了。他没有冲向任何人,而是猛地一个转身,面向不远处立在崖边镇守风水的一尊石雕小兽。那石兽约有半人高,用料是沉重的青石,怕不下数百斤重。只见贝擎苍沉腰坐马,吐气开声,双臂一环,竟猛地将那尊石兽拦腰抱住。他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瞬间涨红,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腰腹与腿部肌肉肉眼可见地偾张起来,将绸缎衣衫撑得紧绷。

    “起!”他一声低吼,竟硬生生将数百斤的石兽搬离了地面,随即腰背发力,一个旋身,借着旋转之力,将石兽扛上了肩头。整个过程虽不如某些轻灵武功好看,但那股纯粹、蛮横的力量,却震撼了在场所有人。

    下一刻,他吐气扬声,肩头猛地一耸一送:“走!”

    那尊石兽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被投石机抛出一般,划过一道令人心悸的弧线,直坠下方深不见底、火光仍未完全熄灭的山涧。

    整个崖边,霎时间鸦雀无声。

    一些花哨的武功讲究招式精妙,动静如意,但贝擎苍露的这一手,内力之深、筋骨之强,堪称骇人听闻。陈吼的瞳孔骤然收缩,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顿。他自忖臂力不弱,但若要像贝擎苍这般举重若轻地投掷数百斤石兽,绝难办到。柳达也是面色凝重,他的内家气功虽能以柔克刚,但面对这种绝对力量的正面冲击,能否完全扛住,心中亦无把握。更重要的是,那手持利剑的红衣青衣二婢也颇为棘手。若真动起武来,陈吼和柳达或许能勉强自保,但要想在贝擎苍与二婢的合击下,护住完全不懂武功的汪迟和柳追烟全身而退,几乎是痴人说梦。

    康诚将陈吼与柳达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道贝擎苍这手“神力”已然震慑住了对方。他适时上前,恢复了那副掌控全局的官威,沉声道:“够了!案情未明,岂容尔等私相械斗!如今出路已绝,更需同舟共济,查明真凶,以待救援!”

    他目光扫过众人,下令道:“姚管家!”

    “小、小人在!”姚通连忙应声。

    “即刻放出信鸽求援,将山庄之事,请州府速派官兵前来处置!”

    “是!”

    “在官兵抵达之前,为免再生事端,所有人等,各自退回安排好的院落,无令不得随意出入,更不得私下争斗。待官兵到来,自有公断。若有违抗,从严论处!”

    形势比人强。在贝擎苍显露的绝对武力与康诚的官威压迫之下,冲突被强行压下。众人怀着各异的心思,在家丁的护送下,沉默地向着山庄内部的院落走去。夜色深沉,将这座已成为孤岛与囚笼的梦虎山庄,笼罩在一片更加浓郁的不祥与未知之中。

    四人被“请”回安排的院落后,院外便传来了落锁之声,两名护院家丁的身影在院门口来回晃动,显然是将他们软禁了起来。

    柳追烟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地埋怨:“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那贝擎苍分明是胡搅蛮缠,康诚也是个昏官!”

    柳达跟在他身后,拿着一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蒲扇,小心翼翼地给他扇着风,赔着笑道:“小郎君莫急,莫急,气大伤身。汪先生智珠在握,陈爷勇武过人,总有办法的。”

    陈吼则直接往通铺上一躺,不过片刻,竟已是鼾声微起,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先睡一觉再说。

    唯有汪迟,静静坐在桌边,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捧着一卷随身携带的书卷细细研读,眉宇间虽也凝重,却不见太多慌乱。

    时近黄昏,送饭的来了。出乎意料,山庄在饮食上并未苛待他们。食盒打开,端出六样菜色:一碟白灼鲜虾,只以清水焯熟,佐以姜醋,凸显虾肉本味;一盘芥辣瓜齑,将瓜条用芥末、醋、盐拌腌,清爽辛辣,是岭南常见的开胃小菜;一碗姜豉,乃是用黑豆豉与姜丝、香料同煮,滋味浓郁,最宜下饭;一盅决明兜子,实是一种以猪羊杂碎剁馅,辅以草药决明子调味,用薄面皮包裹后蒸制的点心;一盆洗手蟹,取了肥美青蟹,以盐、酒、姜、橙等料快速腌渍,不上火烹饪,肉质鲜甜;还有一道煲羊卧蛋,乃是岭南特色的羊肉煲,羊肉酥烂,汤汁浓郁,卧入鸡蛋同煲。此外,尚有一盘造型别致的冷食面点,名曰“笑靥儿”,乃以米粉、糖霜揉制,入模压成带酒窝的笑脸形状,蒸熟后晾凉,口感清甜软韧,是市井间时兴的糕点。

    奔波惊恐半日,几人早已腹中饥饿。陈吼被饭菜香气勾醒,一个骨碌爬起来,伸手便要去抓那盘看起来最顶饿的笑靥儿。他大手刚触及糕点,那摞起来的点心底下却猛地一动,一个灰扑扑、毛茸茸的小脑袋倏地钻了出来,竟是一只肥硕的老鼠。

    那老鼠被惊动,吱的一声尖叫,从盘子里窜出,落在桌上,蹬翻了一碟芥辣瓜齑,随即跳下地,在屋里没头苍蝇般乱窜起来。

    “晦气!”陈吼大骂一声,他顾不得吃饭,跳下床便去堵截。那老鼠甚是滑溜,在桌椅腿间穿梭。汪迟和柳达见状,也只好放下手中物事,帮忙围堵。一时间,厢房内鸡飞狗跳,三人合力,总算将那老鼠逼到墙角一个放置杂物的矮柜底下。

    那老鼠头尾都已钻入柜底缝隙,只剩一截细长的尾巴还露在外面。陈吼眼疾脚快,上前一脚便踩住了那截鼠尾。

    “吱!”柜底传来老鼠吃痛的尖鸣。

    “待俺将这腌臜货拽出来,踩成肉饼!”陈吼说着便要发力。

    “脚下留情!”一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柳追烟,此刻却突然惊呼一声,猛地扑过来,竟不顾脏污,双手抱住了陈吼那只踩着鼠尾的脚踝。

    “你做什么?”陈吼不解。

    柳追烟却不答话,只是急急对柳达道:“快,快把柜子挪开些,轻点!”

    柳达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上前,运气于臂,那沉重的矮柜被他稳稳抬起,向旁挪开了半尺。灯光下,只见那只肥鼠被踩住了尾巴,正惊恐万状地吱吱乱叫,拼命想要挣脱。而就在它那灰黑色的皮毛之间,竟赫然用细绳牢牢系着一个小小的、寸许长的竹筒。

    看到这竹筒的瞬间,汪迟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鼠仙官?贤弟!那本《鼠术残卷》,你对我说已经烧掉了!自临安出发,一路南下,凡遇鼠类,你便神色反常,多有避忌。我早觉有异,今日之事,你须得有个解释!”

    柳追烟面上一红,在汪迟那洞彻人心的目光下,他咬了咬牙,终于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解下那竹筒,然后对陈吼道:“大胡子,你先放开它吧。我是想着……她一个没了爹爹的孩子,孤身回到钱塘……大家族里多是些势利小人,少不了欺软怕硬的亲戚,我怕她遭人欺负……想着她如能有一技傍身……”

    陈吼一脸坏笑地松开脚,那老鼠如蒙大赦,“嗖”地一下蹿出,瞬间便从门缝底下钻得无影无踪。汪迟抿嘴一笑,轻轻拍了拍柳追烟的肩膀,满脸都是“尽在不言中”的浅笑。柳追烟的脸一直红到颈后,双颊热得烫手。他握着小竹筒,指尖微微发颤,拔开竹筒一端的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细细的纸卷。展开一看,上面是几行娟秀而略显仓促的小字:“庄中有虎,今夜速逃,三更时分,花园接应。”落款只有一个字“蔡”。不用多说,汪迟也知道这个“蔡”字,便是那位“蔡小娘”。

    

继续阅读:第五章:钱塘归葬逢冷眼 鼠术初成得小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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