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钱塘归葬逢冷眼 鼠术初成得小役
猎衣扬2026-04-24 09:287,586

    三更梆响,夜沉如墨。院门口两名挎刀持棍的护院呵欠连天,背靠门板,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檐角暗影里,陈吼与柳达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陈吼身形微蹲,汪迟会意,伏上他宽阔的脊背,双臂揽住其肩颈。另一边,柳达虽胖大,动作却稳当得很,反手将柳追烟负在背上,低声道:“公子,抓稳。”

    陈吼率先动了。他未走正门,却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蹿至墙根,足尖在青砖上一点,身形已借力拔起,单手在墙头一搭,腰腹发力,便背着汪迟轻飘飘地翻了上去,伏在屋瓦暗处,未发出一丝响动。柳达亦不遑多让,他吐气开声,胖大的身躯竟显出一种奇异的轻灵,脚下连环错步,噌噌几下便蹬上墙面,借力一纵,稳稳落在墙头,柳追烟只觉风声过耳,人已在高处。

    两人伏在檐上稍作观望。陈吼指向东南角一段灯火稀暗的连绵屋脊,低声道:“走那边。”言罢,身形再起,背负一人竟如无物,足尖点在滑溜的瓦片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身影在月光下起落,恍如夜鸟掠空。柳达紧随其后,他步伐更显厚重,每一步踏下却极有分寸,瓦片只微微作响,庞大的身影在月下划过,竟有几分巨鹰展翼的沉稳。

    夜风拂过,带着远处依稀的梆子声。四人融入这沉沉睡去的山庄屋脊之间,很快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阴影深处,只余地上两名犹在酣梦的护院,对头顶悄然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这边,左转!”汪迟低声道。四人调整方向,借着屋檐和花木的阴影,贴着墙根,向记忆中后花园的方向摸去。

    山庄内并非全无防备,偶尔有提着灯笼的巡逻队走过。陈吼对方向有种天生的敏锐,总能提前发现火光或脚步声,带着众人隐入假山背后,或是蜷缩在廊柱的暗影里。有一次,一队护院几乎是从他们藏身的芭蕉丛前走过,相距不过数尺,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味和酒气。几人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敢缓缓吐出胸中浊气。

    好不容易潜入花园,这里的荒败超出想象。与前院的精心打理不同,此地仿佛被时光遗忘。疯长的野草高及人腰,在夜风中发出簌簌怪响。残破的亭台倾颓过半,露出朽坏的梁木。一座小型假山坍塌了小半,乱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湿土混合的沉闷气息。没有灯火,唯有稀疏的星月光辉透过交错的枯枝,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更显此地鬼气森森。

    花园尽头,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山壁,黑黢黢地矗立在黑暗中,仿佛隔绝天地的巨墙。山壁上覆盖着厚绒般的苔藓,无数粗壮的藤蔓如同怪蟒般缠绕垂落,看上去根本无路可通。

    正当几人心中疑窦丛生时,靠近山壁根部的一丛茂密藤蔓忽然无风自动,向旁边轻轻掀开一道缝隙。一个娇小的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月光下,只见这人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头上包着块蓝布头巾,脸上还刻意抹了些泥灰,作农家少年打扮。但那双过于清秀的眉眼,挺翘的鼻梁,以及虽然刻意压着却依旧难掩灵动的窈窕气质,正是数月不见的蔡小娘。她一双明眸急急扫视,很快锁定了柳追烟的身影,眼中瞬间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和关切,但立刻又被她强行压下,故意板起小脸,只对着众人所在的方向快速招了招手。

    柳追烟看到她,心头没来由地一热,几步抢上前去,低声道:“蔡……蔡小娘,你怎在此处?你一切可好吗?”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蔡小娘瞥了他一眼,迅速移开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却故作冷淡:“废话少说,这不是闲聊的地方。想活命就快跟我来。”说着,一弯腰,又钻回了那藤蔓之后的缝隙里。

    柳追烟碰了个软钉子,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但也不敢耽搁,连忙跟上。汪迟、陈吼、柳达也依次鱼贯而入。

    钻进藤蔓,才发现山壁根部果然有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缝,狭窄异常,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潮湿冰冷,石壁上满是滑腻的苔藓。几人排成一列,蔡小娘在前引路,柳追烟紧随其后,接着是汪迟、柳达,陈吼断后。

    裂缝内曲折蜿蜒,脚下高低不平。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似乎永无尽头。

    突然,走在倒数第二的柳达和断后的陈吼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陈吼猛地抽了抽鼻子,压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有腥气!”

    柳达那肥胖的身体也瞬间绷紧,他侧耳倾听,浑身的肥肉似乎都停止了颤动,沉声道:“不对……有东西在前面……”他久练内家功夫,感知远比常人敏锐;陈吼则是战场上的老行伍,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两人话音未落,一股浓烈的、带着血腥味的野兽气息,如同实质般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弥漫过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狭窄的裂缝通道。

    “吱吱!吱吱吱!”几乎在同一时间,蔡小娘怀中传来一阵极其尖锐、充满恐惧的鼠类尖叫。一只灰毛小老鼠从她衣襟领口钻出个小脑袋,朝着后方黑暗处疯狂地嘶叫,小眼睛瞪得溜圆,浑身毛发炸起。

    不需要任何解释,所有人都明白了——那头噬人的猛虎,也在这裂缝之中,而且正在迅速逼近!

    “退!快退回去!”汪迟厉声喝道,声音在狭窄的石壁间撞击回荡。

    逃!只能原路退回!队伍瞬间调转。此刻变成陈吼在最前,然后是柳达、汪迟、柳追烟,蔡小娘落在了最后。

    “跟我走!”蔡小娘虽然害怕得声音发颤,但对路径熟悉,此刻必须由她引路退回。她挤过柳追烟和汪迟,想要冲到最前面去。

    然而,裂缝实在太窄了,柳达那胖大的身躯成了最大的障碍。他侧着身子,胸腹死死卡在两块突出的岩石之间,一时竟动弹不得。陈吼在他前面,空有一身力气却无法帮忙,急得低吼。柳追烟在柳达身后,拼命用手推搡他的后背。汪迟也顾不得许多,用肩膀顶住柳达的腰臀,合力向外推。

    “吭……”柳达闷哼一声,脸憋得通红,猛地吸气收腹,借着后面的推力,才从石缝中挣脱出来,肥大的肚皮隔着衣服被刮破好大一道口子。陈吼刚挣脱一处石块凸起,没走几步,宽阔厚实的肩背又卡在了一处更窄的拐角。他肌肉虬结,不如柳达肥胖,但骨架极大,此刻也是进退两难。柳追烟和刚刚挤过来的蔡小娘在他身后,一人拉他一条胳膊,拼命向外拽。陈吼自己也在发力,肩胛骨的肌肉高高隆起,与粗糙的石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快啊!大胡子!”柳追烟急得满头大汗。

    身后那令人窒息的猛虎气息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听到虎爪肉垫踏在湿滑石面上轻微的“噗噗”声,以及那压抑着的、带着喉音的低沉喘息。黑暗之中,他们仿佛能感受到一双熔金般的竖瞳正在死死盯着自己。

    蔡小娘怀里的灰鼠叫得越发凄厉疯狂,几乎要挣脱出来。

    “吼——”一声沉闷的、充满杀戮欲望的虎啸,猛地从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炸响,声浪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扭曲,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石壁上的苔藓碎屑簌簌落下。这声近在咫尺的咆哮,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你们走吧,莫要管我!”陈吼红了眼睛。

    “休得胡言,卸掉关节!”汪迟急中生智。

    “给老子开!”陈吼狂吼一声,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硬生生凭借蛮力,卸开肩关节,将卡住的肩背从岩石缝隙中挤出,猛地向前蹿了出去。

    “走!”柳达也是连滚带爬,肥胖的身躯此刻异常敏捷。

    几人跌跌撞撞,连拉带拽,终于看到了前方藤蔓缝隙处透出的微光,出口就在眼前。汪迟冲出裂缝,毫不停留,从陈吼腰间解下一个皮质酒囊,拔掉塞子,将里面辛辣刺鼻的烈酒尽数泼洒在裂缝入口处的藤蔓和地面上。

    “衣服!快!”柳追烟立刻明白了汪迟的意图,一边急促喊着,一边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陈吼、蔡小娘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脱下外衣。柳达动作最快,已将外袍和里衣都扯了下来。汪迟接过这些衣物,将它们和周围的干燥藤蔓迅速缠绕揉成一团,用火折子猛地一燎。浸了烈酒的衣物和枯藤极易燃烧,轰地一下腾起一团明亮的火焰。

    火焰在裂缝入口处跳跃升腾,发出噼啪的脆响,暂时驱散了近处的黑暗。然而,预想中猛兽畏火惊退的场景并未出现。那头隐在裂缝深处的猛虎,并没有冲过火堆,但也没有立刻远遁。隔着摇曳的火光,那双“油碧染金”的竖瞳清晰地映照出来,冰冷、残忍、更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平静,死死地锁定在众人身上。它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火光之后数尺之地,庞大的身躯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而充满威胁的轮廓,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持续、仿佛滚石摩擦般的“呜噜”声。没有焦躁,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捕猎者审视落入陷阱猎物的耐心和阴恻恻的寒意。而这无声的凝视,比狂暴的扑击更令人毛骨悚然。

    对峙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那双令人不寒而栗的瞳孔微微转动,庞大的黑影开始缓缓向裂缝深处的黑暗中退去,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最终彻底融入了那片浓稠的墨色里,唯有那令人窒息的腥风,似乎还在空气中隐隐残留。

    直到确认那恐怖的气息确实远去,几人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涔涔而下,被深夜的山风一吹,顿时激起一片寒栗。蔡小娘方才精神高度紧张,又一路奔逃挤撞,早已汗透重衣。她穿的是粗布男装,此刻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凉风袭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双臂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

    柳追烟一眼瞥见,想也没想,立刻动手脱自己身上仅存的棉布中衣。他一边手忙脚乱地解着衣带,一边凑过去:“你衣衫单薄,快披上我的,莫着凉了!”

    蔡小娘惊得“啊”了一声,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柳追烟关切的目光,顿时面红过耳,如同染了胭脂,慌忙低下头,连连摆手:“不……不用!我……我不冷!”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羞窘。

    柳追烟却是个实心眼的,只当她是客气,兀自提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中衣往前递:“怎会不冷?你看你都打颤了,快披上!”

    两人一个非要给,一个拼命躲,在这荒园夜风里,一个追,一个避,场面一时颇为滑稽。而旁边,更是风光迥异。柳达那一身白花花的胖肉在月光下格外显眼,活脱脱像个汤圆,他正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肩膀,方才在石缝里卡得生疼。陈吼则裸着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上面纵横交错着沙场留下的狰狞疤痕,他试着抬了抬左臂,眉头紧锁。

    “别动,我来瞧瞧!”柳达凑过来,胖手抓住陈吼粗壮的左臂。

    “你行不行?”陈吼刚问出口,柳达就猛地一发力,只听“咔吧”一声,似乎不对。陈吼痛得倒抽一口凉气,额头青筋都暴了起来。

    “诶?好像没对上?再来!”柳达挠了挠头,调整角度,又是一拧。

    “哎呀!”陈吼疼得直跳脚。

    “这次肯定行!忍忍!”柳达憋足了劲,第三次发力。

    “咔嚓!”伴随着陈吼一声压抑的闷哼,关节似乎归位了,但两人都已疼得满头大汗,互相瞪着,一个揉着肩膀,一个甩着胖手,龇牙咧嘴,表情扭曲。

    汪迟本想催促大家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可他自个儿也是衣衫尽去,瘦骨嶙峋的身板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单薄,肋骨根根可数。他张了张嘴,发现此刻说什么似乎都不合时宜,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可又实在受不了这凉风和诡异的氛围,于是默默地走到一旁,用力折下几片巨大的芭蕉叶,试图遮挡一下身子,那模样颇有几分仓皇。

    就在这混乱又略带荒唐的时刻,不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那边!后园有火光!”

    “快!去看看!”

    显然是刚才点燃衣物藤蔓产生的浓烟和光亮,引来了山庄的巡逻护院。

    “糟了!”汪迟脸色一变,疾声喝道:“快走!”

    几人顿时慌了神。蔡小娘眼见火光和人声越来越近,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抢过柳追烟手中那件中衣,胡乱披在身上。余下几人也顾不上再找遮挡,趁着护院们还没完全围拢过来,凭借着对来时路的依稀记忆,在荒草和残垣断壁间一路狂奔。他们不敢走显眼的路径,只能沿着花园最荒僻的边缘潜行。

    绕过一座半塌的赏月亭,前方出现一个独立的、更为破败的小院,院墙矮塌,木门紧闭,与山庄整体的气派格格不入。就在他们准备快速掠过时,陈吼猛地拉住了众人,指了指那扇紧闭的木门。门缝之下,有橘红色的火光在跳跃闪烁,并非稳定的灯光,而是火焰燃烧时那种跃动不安的光影,同时还隐隐传来压抑的呜咽。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疑窦顿生。陈吼示意大家噤声,他率先凑到门缝边,小心地向内窥视。汪迟、柳追烟也各自找到缝隙看去。蔡小娘紧张地裹紧了身上过大的中衣,躲在柳追烟身后,柳达则警惕地注视着来路。

    院内的景象让窥视的三人心中俱是一凛。

    院子不大,中央架着一个简陋的铁皮火盆,盆中火焰正旺,跳跃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投入其中的物事。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背对着门口,跪在火盆前,正不断地将身边的物品投入火中。

    借着火光,他们清晰地认出了老者,正是那个在山庄门口迎接他们、被割去舌头的哑仆!

    此刻,他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干瘦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张布满深刻皱纹、毫无血色的侧脸上,泪水沿着沟壑纵横的皱纹肆意流淌。他张着嘴,发出一种因为失去舌头而扭曲漏风的“嗬嗬”声,如同破损的风箱,悲恸到了极致,却哭不出清晰的字句,唯有那绝望的呜咽在夜风中飘散,比号啕大哭更令人心头发酸。

    他烧的东西,更是古怪。并非寻常祭祀用的纸钱,而是一些色彩鲜艳、质地精良的女子衣裳与孩童物什。一件荔枝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正被火焰吞噬,金线在火中蜷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只小巧玲珑的、用彩色雉鸡翎毛和铜钱扎成的“鸡毛毽”被扔进火里,羽毛瞬间焦煳卷曲;接着是一件孩童穿的、绣着瑞兽纹样的五色丝衣;还有一个做工精巧的“搏浪鼓”,鼓身绘着鲤鱼跳龙门的图案。那哑仆拿着鼓,痴痴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万分不舍地投入火中,鼓皮在火中爆裂,发出“噗”的一声轻响,仿佛最后的叹息。

    这诡异的祭奠场景,在这荒园深夜,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邪祟与凄凉,让门外窥视的几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他……他这是在祭拜横死的庄主吗?”柳追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惊疑不定地问汪迟。

    汪迟眉头紧锁,缓缓摇头,目光依旧盯着院内:“看这些衣物玩具,样式皆是女子与稚童所用。他祭拜的,恐怕并非庄主,而是……女人和孩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你个老不死的!是不是疯了!在这里弄什么鬼!”一声气急败坏的低吼传来,只见姚管家姚通气喘吁吁地从另一侧小门冲进院子。他脸色煞白,又惊又怒。

    姚通一眼看到火盆和里面尚未燃尽的衣物,发疯似的用脚去踩那火盆,试图将火踩灭,又嫌不够,抽出腰间的刀鞘,拼命掘起旁边的泥土,盖在火焰和未燃尽的衣物上,动作慌乱至极,嘴里不住地低声咒骂:“疯了!真是疯了!快走!快走!”

    那哑仆见姚通到来,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情绪更加激动,朝着火盆的方向“咚咚”地磕起头来,额头上瞬间见了血痕,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加凄厉。

    姚通又急又怕,也顾不得尊卑了,扔下刀鞘,上前一把死死拽住哑仆的胳膊,连拉带扯,几乎是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强行往院子另一侧的角门拉去:“走!快跟我走!再闹下去,谁也保不住你!”

    哑仆挣扎着,回头望向那被泥土覆盖、只剩些许青烟冒出的火盆,眼中是无尽的悲恸与绝望,最终还是被姚通半拖半抱地弄走了。那凄凉的“嗬嗬”声渐渐消失在院墙之外。

    小院重归寂静,只剩下一个被匆忙掩埋的火盆残骸,几缕青烟,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焦煳味。

    “有人靠近,先离开再说!”陈吼耳朵微动,低声警示。

    几人不敢再多作停留,压下心中的重重疑云,再次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如同惊弓之鸟,仓皇逃回了他们被软禁的院落。

    正在这时,贝擎苍带着一队手持火把、刀剑出鞘的护院匆匆赶到院中,目光如电扫过屋内,见四人都在,脸色阴沉地问道:“可有什么异常?”

    一名护院连忙躬身回答:“回贝员外,没……没什么异常,人都好端端在院子里。”

    贝擎苍迈入园中,敲了敲房门,呵欠连天的柳达拉开了房门,贝擎苍锐利的目光在几人身上逐一扫过,夜读的汪迟放下了书卷、趴在桌子上的陈吼酣若雷鸣、躺在床上的柳追烟裹着被子坐起身来,贝擎苍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看好他们!”

    房门再次被关上,屋内众人,包括床底下屏气敛声的蔡小娘,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柳追烟立刻压低声音,带着后怕问道:“咱们……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汪迟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望向远处后花园方向那渐渐微弱下去的火光,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火烧得那么大,衣物、藤蔓早已化为灰烬,混在一处,分辨不出了。他们就算怀疑,没有实证,也奈何我们不得。眼下,还有一桩事,需要蔡姑娘细说分明。一路示警,究竟是何缘故?”

    蔡小娘此刻已从床底爬出坐在桌边,听闻汪迟问话,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柳追烟按住:“不是外人,坐着说就好。”蔡小娘俏脸微红,将一段发生在钱塘的掌故娓娓道来。

    话说严保山护送蔡小娘一路北上,到了钱塘直奔蔡府。

    蔡,乃是本朝大姓,钱塘蔡氏一族,亦非寻常门第。其家族声名之显赫,可追溯至南宋孝宗皇帝生母一脉之远亲。孝宗生母徽宗邢皇后之妹曾下嫁蔡家子弟,虽年代久远,姻亲关系已似薄雾轻纱般不甚真切,但仅凭“皇亲国戚”四个字,已经足以使蔡氏在钱塘之地享有超然地位,成为盘根错节的地方巨族。族中子弟借这“外戚”余泽,百余年间通过科举、恩荫入仕者不下数十,虽罕有位列宰辅之尊,却也将枝叶深深埋入了仕宦之林。然而,蔡小娘之父蔡恩斗,却只是这棵巨树上一条不起眼的旁枝。他乃蔡家老辈太公庶出之子,在族中地位不高。但蔡恩斗自小便深知自身处境,唯有笃志力学,方能于族中争得一席之地。他不到三十岁便进士及第,在极其看重科场荣身的本朝,这无疑为他赢得了改变命运的契机。

    登第后,蔡恩斗的仕途起步于临安府。因其处事精敏,文笔爽捷,竟被选入权势煊赫的“史相爷”门下,在敕局担任属官,负责文书编修、札子誊录。彼时史相爷权倾朝野,相府更是机务汇集、各方势力角逐之所。蔡恩斗在此虽只是基层僚属,却得以窥见朝堂风云、权谋机变,这段经历对他而言,既是历练,亦是机会。在临安相府任职数年后,蔡恩斗被外放至远在岭南的翁源县任县令。在翁源任上,蔡恩斗勤勉政事,然最终卒于任所。

    蔡小娘与严保山抵达钱塘蔡府时,所遭遇的冷遇令人心寒。一个庶出且已故去、官位不显的旁支庶子之丧事,在庞大家族中未能激起太多涟漪。族长与各位掌事的叔公虽依循礼制操办,却仅是维系世家大族的基本体面,并无真挚悲痛。整个丧仪流程,严格按照《书仪》《家礼》等依次进行:

    初丧,讣告虽发,然族中至亲前来哀悼者寥寥。

    设灵,灵堂设于蔡府旁侧一进僻静小院,与主宅喧闹隔绝,显得格外冷清。

    祭奠,虽有僧尼、道士做法事,但规模远逊嫡支。

    营葬,严保山奔波月余,多方接洽、打点,才堪堪办妥墓地风水、棺椁、碑铭等一应杂事,使蔡恩斗骨灰得以在家族墓园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入土为安。其中,家族公账所出银钱有限,许多开销尚需依赖蔡恩斗生前微薄积蓄。

    严保山此番北上,不仅舟车劳顿,更为丧事殚精竭虑,加之南北水土大异,这位铁打的汉子在诸事稍定后,竟也大病一场,卧床半月方见起色。待身体稍复,他便辞别蔡小娘,匆匆踏上了返回岭南的复命之途。

    严保山去后,蔡小娘在蔡家的处境更为微妙。家族虽不致在衣食用度上刻意克扣,使其维持基本体面,却也仅此而已。她被安置在蔡府大宅东北角一处名为“蓼风轩”的独立小院。此处虽略显偏僻,陈设简朴,但好在清静,少受家族内部日常纷扰。每日有固定仆妇送来饭食,清扫庭院,若非年节祭祀等大事,几无人打扰。族中长辈对她视若不见,同辈子弟亦多疏远。如此环境,蔡小娘反倒乐得清静。

    自岭南北归途中,每当夜深人静或舟车歇息时,她便常取出柳追烟所赠的《鼠术残卷》悄悄研习。起初仅是好奇,后渐觉其中所载沟通、驱役鼠类之法门虽看似荒诞,却暗含玄理。数月潜心揣摩,反复试验,她竟真有所成,已能调用、差遣两三只小鼠充作“小役”,为己奔走。

    

继续阅读:第六章:祠堂窃闻索命事 孤身南下传警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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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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