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祠堂窃闻索命事 孤身南下传警讯
猎衣扬2026-04-24 09:288,112

    忽有一日,钱塘蔡府门前车马声喧,竟有贵客临门。来人自称姓余名承嗣,官拜尚书省工部郎中,乃是正儿八经的四品朝官。他声称昔日与蔡恩斗同在史相爷门下供职,共事数年,颇有同僚之谊。闻知恩斗兄不幸殁于岭南任上,其灵柩已归葬乡里,特趁公务之暇,前来致奠。

    一个四品官员,即便是前来吊唁一个已故的、品级不高的旁支子弟,对蔡家而言也是给足了颜面,怠慢不得。族长不敢轻视,连忙遣了得力得体的仆役,速往蓼风轩去唤蔡小娘子,言明有先父故交前来拜谒,需她出面应酬答谢。

    蔡小娘得报,心中虽感意外,却也知礼数不可废。她略整衣衫,随仆役前往主宅。行至府内花园僻静处,她趁引路仆役不注意,悄悄将袖中藏着的三只驯熟小鼠一一放出,安排它们藏好,待自己归来。

    来到主宅专用于接待宾客的撷英堂,只见一位身着绯色官袍、年约四旬、面容儒雅中带着几分精干的中年官员已端坐品茶,族长与几位族老正陪坐叙话。见蔡小娘进来,那余承嗣郎中便放下茶盏,神色转为肃穆。

    蔡小娘上前,依照礼制,先是深深道了万福,垂首言道:“蔡氏女拜见世伯。先父在日,常感念世伯同僚之谊。今日世伯屈尊降贵,亲临致奠,先父泉下有知,亦感佩莫名。晚辈代先父,谢过世伯高义。”言语清晰,举止得体,虽面带悲戚,却不失世家风范。

    余承嗣微微颔首,眼中似有一丝感慨,温言道:“贤侄女节哀。恩斗兄品学兼优,当年在相府供职时,勤勉干练,我等皆甚为钦佩。惜乎天不假年,竟尔早逝,实在令人痛惜。”他随即示意随从奉上奠仪,乃是香烛一份、奠酒一壶,外加素帛两端,皆是合乎礼制的祭奠之物。他继续说道:“区区奠仪,聊表寸心,望贤侄女多多保重,以慰先灵。”

    蔡小娘再次敛衽施礼:“世伯厚赐,晚辈愧领,感激不尽。”

    双方又依礼说了几句场面话,余承嗣便起身告辞,言道衙中尚有公务,不便久留。族长等人亲自将其送至府门。蔡小娘作为孝女,亦依礼送至二门方止。

    待宾客离去,族中长辈各自散去,蔡小娘也松了口气,循原路返回蓼风轩。路过方才藏匿小鼠的花园假山石畔,她见四下无人,便轻轻打了个呼哨。只听窸窣几声,灰背和尖耳两只小鼠迅速从石缝中钻出,跳上她的掌心。然而,那只最为肥硕,也最是贪嘴的大胖鼠,却不见踪影。

    蔡小娘眉头微蹙,心中隐感不安。她即刻驭使灰背、尖耳二鼠,循着气味在前引路。蔡小娘提起裙摆,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两只小鼠引着她在府中七拐八绕,穿过数道月门廊庑,越走越僻静,最后竟来到了蔡氏宗祠之前。

    这蔡氏宗祠坐落在府邸最深处,背靠小山,古柏森森。祠堂是一座独立的五开间硬山式建筑,青砖黛瓦,斗拱叠涩,气象肃穆。平日里,除了年节祭祀和定时清扫,罕有人至。此刻正值午后,祠门虚掩,四周更是静悄悄的,唯有风吹过柏树的沙沙声,更添几分幽深寂寥。

    蔡小娘推开沉重的祠门,吱呀声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殿内光线晦暗,高大的梁柱隐在阴影中,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火和木头清冷的气息。正前方,是一排排层层叠叠、黑底金字的祖宗牌位,由上至下,代表着蔡氏一族绵延的谱系,森然排列,无声地昭示着家族的厚重与威严。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供桌上静静燃烧,映照着几碟时新果品和三牲贡品。

    而就在那供奉在最前排的几样精致糕点旁,蔡小娘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圆滚滚的身影——她那只大胖鼠,正旁若无人地抱着一个酥油白糖馅的春寿果子,啃得正欢,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蔡小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生怕它弄乱了贡品,惹来麻烦,连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嗔道:“贪吃的东西,还不快回来!”说着,便伸手要去抓它。

    那胖鼠见主人来了,竟也不怕,只是抱着果子不舍得撒爪。就在蔡小娘的手即将触到胖鼠的刹那,祠堂外院,突然传来了清晰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蔡小娘心中猛地一凛。女子不得擅入祠堂,这是族中铁律。若是被人发现她在此处,还带着老鼠惊扰了祖先灵位,纵使她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必受重罚,甚至可能被逐出家族。情急之下,她顾不得许多,一把捞起还在啃果子的大胖鼠,连同地上的灰背、尖耳一同塞入袖中,目光迅速扫过空旷的祠堂,最终落在了覆盖着厚厚帷幔的供桌之下。她矮身一钻,便躲入了供桌之下狭窄阴暗的空间里,蜷缩起身子,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怦怦狂跳。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同时,祠堂的门被“吱呀”一声完全推开。两个人的脚步声走了进来,停在了供桌前不远的地方。

    一个苍老而带着威严的声音率先响起,打破了祠堂的寂静:“人都安排下去了吗?”

    紧接着,一个较为年轻的、略显尖锐的声音恭敬地回答:“叔父放心,人手早已撒出去了。柳追烟此刻人还在翁源县衙,但据线报,他交接公务已近尾声,不日即将动身前往韶州。沿途险要之处,我们都已布下眼线,水路上还邀了几处水寨恶匪,拦截策应;山路要害处,由我们的人扮作客商、脚夫、商贩。他的画像已分发下去,只待他踏入彀中。此次安排周密,管保叫他……无法活着走到韶州!”

    供桌之下,蔡小娘听到“柳追烟”三个字,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才没有惊呼出声。袖中的三只小鼠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骤然绷紧的身体和剧烈的心跳,不安地骚动了一下。她的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在翁源县衙中,时而跳脱、时而认真的年轻县令的身影。

    他们要杀他?为什么?

    苍老声音沉默了片刻,再次响起,语气冰冷而决绝:“此事,关乎甚大,只能成,不能败。”

    年轻声音立刻应道:“小侄省得,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苍老声音“嗯”了一声,又道:“后续若有消息,随时报我知晓。为免耳目,还约在此地相见。”

    年轻声音似乎笑了笑:“祠堂僻静,平日里连只雀儿都少见,正是议事的好所在。叔父睿智。”

    “谨慎些总是好的。”苍老的声音顿了顿,吩咐道:“一会儿我先走,你待一炷香后再出去,莫要让人瞧见你我一同离开。”

    “小侄明白。”

    脚步声再次响起,那个被称为“叔父”的老者率先离开了祠堂。剩下的那个年轻人,似乎在供桌前踱了几步,或许是对着祖宗牌位默立了片刻,然后也轻轻走了出去,并细心地将祠堂的大门重新掩上。

    祠堂内,重归死寂。

    供桌之下,蔡小娘却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黑暗中,她瞪大了双眼,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方才听到的那寥寥数语,如同最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她刚刚获得不久的宁静。

    柳追烟有性命之忧!

    厢房内,油灯如豆。

    “那日在钱塘祠堂,我听到那两人要于途中害你……你们性命……”蔡小娘看向柳追烟,眼中忧惧未散,“彼时严保山已返回岭南,我在蔡府人微言轻,无人可信,更无力阻止。我只知你必会途经韶州,唯一能做的,便是赶在你之前,尽力示警。”

    “你如何能孤身南下?蔡家岂会应允?”汪迟问道,眉头微蹙。

    “我谎称父亲在翁源任所尚有些许遗物需整理归置,又言及严保山已在回程接应。族中本就觉得我是个多余之人,乐得我暂时离开,便未加详究,只派了一个不甚情愿的老仆随行。老仆脚程慢,我途中给他留了些银钱,趁夜独自上路。”蔡小娘语速渐快,“我改换男装,直奔岭南,抵达翁源。从寇押司处,得知你刚离开不久。我依着《鼠术残卷》所载,沿途尝试驭使更多的野鼠,让它们分散在官道、渡口等人流汇集之处嗅探……”

    “老鼠嗅探?”

    “瞧不起老鼠吗?它们的鼻子不输猎犬呢。”

    “嗅探寻人,需有所依……”

    “当初在红泥岭鼠仙祠外,你我曾更换衣衫。你的袍子,一直在我这里……”蔡小娘说着说着,脸上又泛起红晕。

    “你们两个,能好好说话吗!”陈吼一声惨叫,捶胸顿足。

    “大胡子……你……你又在鬼叫什么?”柳追烟叉着腰喊道。

    “你们若是打情骂俏,自寻个僻静处,莫要当着我这个独身汉的面咿咿呀呀、挤眉弄眼,叫人好生难受!”

    “咳……咳咳……”柳追烟连声咳嗽,掩饰尴尬,并连连向汪迟使眼色,请他开腔解围。

    汪迟苦笑着摇摇头,开口问道:“蔡姑娘,你既能用老鼠送信,为何不现身相见?”

    蔡小娘摇了摇头:“在韶州城外我派出了很多老鼠,每一只身上都有信,内容都是——住庙莫住店,前路凶险,人鬼难辨;走山莫走水,杀机藏伏,改头换面。”

    陈吼闷声问道:“可我们这一路行来,并未遇到恶人拦路?”

    蔡小娘也是满脸不解:“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跟着老鼠不断追踪你们的去向,直至你们进了韶州城。我刚到韶州,正巧在街角,远远瞧见你们与一位官人进了酒楼。”

    蔡小娘简要形容了一下那官人样貌,正是孟牍山。

    “我本想上前,又恐人多眼杂,反误了事。只好在远处守着,想等你们出来再设法接触。谁知……”她声音低沉下去,“谁知后来只见你们匆匆下楼,神色惊惶地奔入后巷,再出来时,气氛便截然不同。随后你们乘车出城,我心中疑惑,更担心你们安危,便一路尾随,这才见到了那座……梦虎山庄。”

    “你可知那木牌是何物?孟孔目正是因它而死!”柳追烟急道。

    蔡小娘摇头,面带愧色:“我不知那木牌如此要紧。我只见你们持牌入庄,山庄气象诡异,守卫森严,我根本无法靠近。正无计可施时,我想起庄外山势连绵,或可有僻径潜入。我派遣小鼠在山林中绕行探查,无意中发现了后花园山壁处的那道裂缝。裂缝内通道四通八达,散落许多白骨,深处隐隐有虎啸传来!”

    汪迟发问:“虎啸?你确定是虎啸?”

    蔡小娘分外笃定:“不会有错!”

    汪迟沉吟道:“虎啸如雷,声闻十里。那裂缝之中,竟有如此大的空间。你继续说!”

    “我身形瘦小,恰好能通过。小鼠嗅觉敏锐,能感知老虎是否在裂缝之中。我等待了数日,摸索到规律,老虎每日二更天离开裂缝,五更天乃回。我先遣小鼠带路,摸清了潜入山庄的路,又让小鼠提前送信,约你们在裂缝的出口相见。却不想老虎提前返回,不但没将你们带出去,自己也陷进了山庄之中。”

    话到此处,夜半接应,裂缝遇虎,荒园窥祭,仓皇逃回等一系列零散的线索终于串联起来。

    如蔡小娘所言属实,自翁源到韶州,一路上必是杀机四伏,众人绝无可能平安抵达。最有可能的情况有两种:一是对柳追烟的“截杀令”突然撤销;二是有另一股势力从旁护佑,将沿途埋伏的杀手一一清理。但无论如何,蔡小娘一个弱女子,孤身从钱塘赶来韶州示警,且不论如何风餐露宿吃尽辛苦,单凭遇虎不惧、舍身犯险这一条,便担得起“情深义重”四个字。

    “如此说来,”汪迟沉吟道,目光锐利,“孟孔目因木牌而死,庄主离奇毙命,桥梁被焚以困住我等。这一切,都说明山庄之内,正有人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清算。”

    “而那哑仆祭祀的女子与孩童……”柳追烟脑中灵光一闪,“汪兄你推断并非庄主。如今看来,会不会与那虎魈的传说,甚至与庄主等人的死有关?”

    陈吼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管他娘的是什么阴谋!现在咱们是案板上的肉,桥断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那凶手就在庄子里!一刻不揪出来,一刻不得安宁!”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众人的思绪。“开门!快开门!”是姚管家姚通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待到蔡小娘慌慌张张躲回床下藏好,柳达才上前开门。只见姚通脸色惨白,汗如雨下,身后跟着几名同样面无人色的护院。

    “贝大官人……他……”姚通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整话。

    汪迟心头一沉,与柳追烟交换了一个眼神。

    “贝员外怎么了?”柳追烟沉声问道。

    “死了……贝大官人……他……他死了!”姚通瘫软在地,带着哭腔,“和庄主……一样的死法……被……被开膛破肚了!康大人让庄子里所有的人集中到后堂,他要一一问话。”

    驱车入庄、庄主遇害、大火断桥、花园遇虎,一夜之间,许多凶险接踵而至,折腾到此时已近清晨。庄内众人被管家姚通带着提棍挎刀的护院、家丁从房中请出,聚集在后堂的石阶之下。康诚面沉如水,端坐在一把荷叶托首交椅上,眉毛拧成了一个“川”字。

    待到汪、柳、陈三人赶到时,邱怀远、周世荣、吴氏也已经到了。远远地瞧见“仗义疏财”的柳追烟走来,三人慌忙拱手,邀请柳追烟一行人站到他们旁边。

    康诚冰冷的目光扫过石阶下惊惶不安的众人,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打破了清晨的沉寂:“诸位!昨夜庄主燕公惨遭不测,凶徒尚未伏法。如今,贝大官人又罹难,死状……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拔高:“本官原已飞鸽传书韶州府衙,请派干员前来协查。然则……鸽羽未远,血案再起!这凶徒,是在抢时间,是在灭口,是在赌我等束手无策!我等岂能坐等府衙来人,任由凶徒逍遥,甚至再次行凶?”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直射向人群中的周世荣:“周司法!”

    周世荣浑身一激灵,慌忙出列,拱手道:“下……下官在!”

    “你身为韶州司法参军,掌一州刑狱、侦缉、勘验之事,正当其责!此刻,便由你前去仔细勘验贝大官人尸身,查明死因,搜寻线索,不得有误!”康诚语气不容置疑,将这烫手山芋直接丢了过去。

    周世荣闻言,脸瞬间白了三分,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这司法参军的职位,乃是家中使了银钱,又走了些门路得来。平日里在州衙多是处理文书,偶尔审问些鸡鸣狗盗之徒,何曾亲手验过这等惨烈尸身?更别说“开膛破肚”之状,光是想一想,便觉胃里翻江倒海。

    “康……康大人……”周世荣声音发颤,硬着头皮道,“下官……下官以为,此事关系重大,是否……是否还是等府衙派来更有经验的仵作……”

    “等?”康诚怒气再也抑制不住,勃然作色,“等到几时?等到凶徒将我等一一屠戮殆尽吗?周世荣!尔食朝廷俸禄,身负刑名之责,临事推诿,要你何用!”骂声如雷,震得周世荣双股战战,几乎瘫软。

    眼见周世荣如此不堪,康诚胸中怒火翻腾,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究其失职之时。他强压火气,目光阴沉地扫视人群,正欲另寻他法。

    就在这时,人群前列,柳追烟与汪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双双上前一步。柳追烟拱手朗声道:“康大人息怒。周参军或另有考量。下官不才,曾在临安府南厅任通判,于刑名之事略知一二。身旁这位,乃是推官汪迟,于验尸查案一道,尤为擅长。若大人信得过,我等愿助一臂之力。哪怕比不上韶州府的干员,至少也能为洗清自身嫌疑尽些薄力!”

    康诚目光如炬,在柳追烟和汪迟身上来回扫视。临安府出来的人,或许真有些本事?他此刻无人可用,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大人,验尸前,下官想再看一看涵虚阁!”柳追烟瞥了一眼汪迟,汪迟眼睑微垂,点了点头。

    沉吟片刻,康诚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既然如此,本官与你二人同去!”

    康诚微一颔首,算是默许了柳追烟的请求。他点了四名看起来最为精悍的持刀护院跟随,自己则起身,示意汪迟、柳追烟在前引路,一行人再次走向涵虚阁。

    涵虚阁门扉半掩,被陈吼撞断的门闩残骸还歪在一边。两名护院上前,小心地将门完全推开。地面中央暗褐色的血污已然干涸发硬,边缘呈现出诡异的渗透纹理。康诚停步门口,面色凝重,不愿再踏入那片血污之地。

    汪迟与柳追烟对视一眼,迈步踏入。柳追烟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屏风后那空荡荡的椅子,喉头滚动了一下,强压下泛起的恶心感。汪迟没有急于查看尸体位置,而是将视线投向书案。文房四宝旁,一只青白玉斗笠杯静静放着,杯底有少许残茶。他执起杯,极其自然地凑近鼻端,一股极淡的、与血腥和墨香迥异的辛涩草药气息钻入鼻腔,虽被茶味遮掩大半,但那股独特的麝香余韵异常浓烈。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杯,指尖似乎无意地拂过杯口边缘。沉吟片刻,汪迟目光投向涵虚阁的后窗。窗棂被撞破,正是昨夜猛虎脱身之处。他缓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夹道,对面便是山庄的外围院墙。墙很高,但在约一人半高的位置,有一个一尺见方的砖砌漏窗,形制古朴,是本朝园林常见样式,用于透景通风。此刻,几缕晨光正从那漏窗的缝隙中穿透过来。

    汪迟的视线落在漏窗内侧。由于久未清理,砖缝里积了薄土,生出几丛顽强的狗尾草和蕨类,原本会遮挡部分视线。然而此刻,其中几株较高草茎的顶端,被整齐地折断了,断口新鲜,仿佛有人为了获得更好的视野,伸手从墙外将其掐去。从这个漏窗的角度看过来,恰好能穿过涵虚阁的后窗,窥见阁内屏风附近的大片区域,尤其是那把紫檀木圈椅的侧面。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无波澜。转身走向门口时,似乎想起什么,很随意地向跟在康诚身侧的姚通问道:“姚管家,燕庄主平日身体可好?可有心悸、眩晕之类急症,需常备药物?”

    姚通被问得一怔,连忙摇头:“回先生,庄主身子一向硬朗,秋冬进补些参茸便是,从未听说有心疾之症。”

    汪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对康诚拱手:“大人,此处暂看至此。请移步冰窖。”

    梦虎山庄建于岭南韶州,虽力求中原园林之雅致,却也不免带上几分南地特色。院墙多以青砖砌筑,高大厚重,用以抵御湿热与可能的匪患。屋顶覆以灰瓦,屋脊曲线不如江南般轻盈,反而显得朴拙有力,别有一番风味。廊庑连接各处,廊下开设漏窗,雕饰着灵兽、蕉叶等图案,在晨曦微光中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不多时,众人来到一处位于山庄西北角的石砌矮房前,此地背阴通风,门前已有两名家丁看守。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硝石和草药味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令人汗毛倒竖。冰窖内空间不大,借着护院手中的灯笼光芒,可见四壁皆是巨大的青石垒成,角落里堆放着用于制冰的硝石和保存冰块的草荐与木屑。窖中央,并排停放两具尸首,以白麻布覆盖,勾勒出人形轮廓。

    康诚指着那两具尸身,声音在冰窖中回荡:“左手边,是丰裕永盛大东家贝擎苍;右手边,是此间主人,梦虎山庄庄主燕士宏。二位,请吧。”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汪迟和柳追烟,带着浓浓的审视。身后八名护院提棍挎刀,警惕地观察着柳追烟和汪迟的一举一动。

    汪迟与柳追烟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自生。汪迟上前,率先掀开了覆盖着燕士宏尸身的白麻布。

    麻布之下,燕士宏的尸体已被粗略清理过,但那股浓烈的血腥与脏腑破裂后的腥气依旧挥之不去。他面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死灰,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凝固着与书房中被发现时如出一辙的、近乎茫然的平静。胸前被草草缝合的巨大创口,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血痂与断裂的肋骨茬子纠缠在一起。显然,山庄仆役只是做了最基本的处理,未能,也不敢细致清理那触目惊心的胸腔内部。汪迟屏息,二指沿尸身寸寸按压,指端力道微沉,觉出十几处皮下骨骼却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涩”感,如美玉暗裂。此非虎爪所致。猛兽撕扯,力道宏阔,骨断茬裂。此伤却深藏骨膜之下,外皮无损,唯骨质受创,乃是极小、极坚、极沉之物,凝力于一点,猛然撞击而成。

    汪迟眉头微蹙,随即示意柳追烟。柳追烟会意,上前轻轻掀开了贝擎苍身上的麻布。贝擎苍的尸身境况更为凄惨。一身昂贵的茶褐色缂丝锦直裰和玄色鹤氅早已被撕裂、浸透血污。除了胸前与燕士宏类似、但似乎更为凌乱狰狞的空洞创口外,他裸露的皮肤上可见多处明显的擦伤和磕碰伤,手肘、膝盖处尤为严重,沾着泥土与草屑,仿佛死前经历过激烈的挣扎或拖行。他面皮扭曲,与燕士宏的平静截然不同,充满了痛苦与惊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口腔,嘴唇破损,牙齿染血,一截舌尖赫然缺失,断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自己生生咬断的。汪迟俯身细察贝擎苍头颅,拨开其后脑浸血的发髻,指尖在颅骨与颈项相接处蓦地一顿。他示意柳达将灯盏移近,只见耳后“完骨”穴稍上处,有一片皮肉呈深紫淤陷,边缘隐隐透出青黑色。以指轻按,其下颅骨“玉枕骨”边缘触感有细微错茬,似遭重击致骨裂。

    “此伤不对。”汪迟沉声道,指尖沿瘀痕轮廓虚划,“猛虎扑人,多以爪裂胸颈,或咬噬头面,罕有专击此耳后要害。且此伤皮开肉绽处甚窄,不过两指宽,然力道透骨,非爪牙撕扯之创,实乃钝器重击之痕。”

    他目光扫过贝擎苍周身那些沾泥带草的擦伤,续道:“再看这些拖拽痕迹。手肘、膝侧虽有破皮,但创口边缘较平整,泥沙多附于表面;肩背等处有大片均匀刮擦,却少见挣扎时应有的扭打、抓挠之态。此非活人与虎搏斗、被拖行时所留,更像……躯体已失知觉,被虎叼拽于崎岖地面摩擦所致。”

    柳追烟闻言,忙提灯凑近贝擎苍发间。汪迟小心翼翼拨开发丝,在耳后伤处邻近,果真拈出一些木屑。

    汪迟将木屑置于灯下:“纹理直而略疏,色淡黄,应是新断口的木丝。击打时,凶器质地不够坚硬,迸裂所致。”他抬头望向冰窖阴森的穹顶,仿佛穿透石壁看见昨夜惨景,“有人先以短棍或齐眉杖之类钝器,自侧后方猛击贝擎苍耳后。这一击力道狠辣,足以令人瞬间‘闷陨’,颅骨震裂,髓海受创,立时昏死乃至毙命。其后,虎才扑上,撕扯胸腹,拖行尸身。”

    “康大人!”汪迟沉声道,“验尸需细查,请容下官稍作准备。”他转向守在冰窖门口,面色苍白的姚通,“姚管家,烦请取几样物什来:白醋一壶、烈酒一碗、油灯一盏、火折一支、干净的白棉布数块,要一小碗生油,若有生鸡蛋也取两枚来。再找一根细长银箸,或是夫人小姐们用的干净银簪。”

    康诚微微颔首。姚通虽不明所以,还是赶紧吩咐手下家丁去办。不多时,所需物品一一备齐。

    

继续阅读:第七章:循迹冰窖探幽秘 解惑茶亭辨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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