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厌翟车中红袖冷 破山庙外晓星沉
猎衣扬2026-04-24 09:286,742

    这一番交锋不过二十余合,却如恶斗二百合一般。陈吼肋下、胯骨两处挂彩,徐舜卿白袍又添几道刀痕,左肩衣裂,隐隐有血渗出。

    陈吼喘着粗气,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徐舜卿双剑交叉胸前,男声低沉,女声已敛去:“你是何人?”

    陈吼不答。

    就在此时,另一侧骤起变故。

    六名黑衣人绕过战团,朝那辆深青帷马车围去。为首者一打手势,四人分守四角,两人探身去掀车帘。

    “嗖!”一支短矢破空而来,正中那探手黑衣人的小臂,箭镞透臂而出。他惨叫着踉跄后退,捂着手臂,血从指缝汩汩而下。

    众人循箭望去,汪迟立在车前三丈处,青衫下摆沾满泥泞,面色苍白如纸,呼吸犹未调匀,显然是从山梁上一路狂奔下来。他双手端着一架尺余长的臂张小弩,弩弦犹在震颤,第二支箭已搭上箭槽。

    他抿着唇,一字未吐。

    可那弩箭的寒芒,分明说着:再近一步,便射咽喉。

    为首黑衣人目露凶光,一挥手,四人拔刀扑上。

    “嗖!”第二箭发出,当先一人急闪,箭矢擦着他耳轮飞过,钉入车辕,没翎三寸。他惊出一身冷汗,扑势顿挫。

    汪迟迅速绞弦,搭第三箭。他动作称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生涩,可那一绞一搭之间,没有半分迟疑。

    第三箭上弦时,他的手指在抖,仅是力竭,而非恐惧。

    车帘掀开一线,蔡小娘探出半张脸,望见汪迟的背、望见远处与徐舜卿死战的陈吼,眼眶骤红:“汪先生,陈大哥!”

    “别出来,退回去,帘子放下。”汪迟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他端着弩,立在车前,如一株虽瘦而不折的孤松。

    暮色将至,徐娘子到了。她自山道尽头缓步行来,脚下是一地尸骸与凝滞的血泊,衣袂却不曾沾染分毫。玄青披风拂过狼藉的青石板,如墨云行过荒丘。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垂首,侧身,让出一条笔直的路径。

    汪迟端着弩,弓弦犹自绷紧。他看见那玄青披风由远及近,看见那道纤细而挺拔的身影穿过刀丛剑林,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脸。

    暮霭沉沉,四野尸横,她立在这修罗场中央,却如月色落进枯井,清辉自照。她发髻高挽,白玉簪。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霜。她瘦了些,下颌比记忆中尖削,眼底也添了淡青。可那眉眼,那姿态,那静静望来的神情一寸未改。

    汪迟喉间一紧,张了张嘴,想唤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徐娘子停在三丈外。她望他,又望他身后那辆深青帷的马车。车帘方才掀开过一线,此刻已垂落。可那杏红的衫角,分明还在帘底微微晃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望着,眼波渐渐起了涟漪。那不是怒,不是恨,是一种极轻、极脆的、不敢落下的怨。

    “你……护着女人?”她启唇,声音涩如霜叶。

    汪迟猛然醒转,张皇地摇头:“不,不是……”

    话到嘴边,竟找不出一句像样的解释。汪迟喉头滚动,耳根烧起一片赤红。窘迫如潮水漫过胸膛,将那些积攒多年的从容、持重、淡泊,一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徐娘子径直走到他面前,玄青披风下探出一截素腕,那腕间握着一柄匕首,短刃薄如冰魄,贴上了他的喉结。她仰着脸望他,眼尾绯红,如桃花浸雨。

    “她是谁?”徐娘子有些哽咽。

    “朋友。”汪迟不敢动,喉结轻轻滚动。

    “朋友?姓汪的,你糟心烂肺的……她有多大?”徐娘子将这二字衔在齿间,反复碾过,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眼波里已有水雾氤氲。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汪迟急道。

    徐娘子不看他,侧首向身后,淡淡道:“请那位姑娘出来。”

    两名黑衣人应声上前,一人掀帘,一人探臂。蔡小娘被请下马车时,面庞煞白,杏红衫子在暮风里微微颤动。她望见徐娘子,望见那柄抵在汪迟喉间的匕首,又望见徐娘子望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深、极酸的痴怨,像蓄了一辈子的泪,将落未落。

    徐娘子将匕首从汪迟颈间移开,刃尖轻转,虚虚落在蔡小娘颊边:“你多大?有十五六岁?”

    蔡小娘怔住,她看看那刃,又看看徐娘子的眉眼,再看看汪迟那张红得几乎滴血的脸,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姐姐……你听我说……”她颤声道。

    “姐姐?”徐娘子眼眶倏然更红。

    “男人都是一个样,都喜欢年纪小的。”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对蔡小娘说,还是对自己说。

    “不不不!”蔡小娘连连摇头。

    “都是误会!”汪迟几乎与她同时开口,声音沙哑,“她是我朋友的……朋友,我们都是朋友……”

    徐娘子不看他,她只是低头,望着自己掌中那柄匕首。刃锋清寒,映出她半张面容,眉目如画,却模糊不清。她忽然将匕首抬起,抵在自己心口。汪迟骇然,伸手去夺,她却已将匕首移开,移到汪迟胸前,隔着一层青衫,刃尖虚虚点着心口的位置。

    “汪迟。”她唤他名字,声音里怨意未尽,痴意已浮,如潮水退而复来。她的手向前轻轻一送,没有刺进去。只是抵着,隔着衣料,隔着皮肉,隔着那跳动的心。

    她忽然收了匕首,俯首狠狠咬在他肩头。汪迟浑身一震,没有躲。齿尖刺破青衫,陷进皮肉,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良久,徐娘子松了口,抬袖拭去唇边血丝。她不再看他,只对黑衣人吩咐:“请姑娘下车。”

    蔡小娘被拉下马车,徐娘子转身,握住汪迟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她将他推入那低垂的青帷帘内,自己跟着矮身进去。

    帘落,一方幽暗里,徐娘子揪住汪迟耳廓,教他偏过头来:“说!”

    “从何处说起……”汪迟耳根烧灼,气息不匀。

    “前前后后,从头道来。”

    “我……随柳贤弟去岭南翁源县上任,遇鼠仙嫁妹……”

    “鬼才听你的什么鼠仙嫁妹!她是怎么回事?”徐娘子手下用力,汪迟吃痛,倒吸一口凉气。

    “她……此事说来话长……”

    “捡紧要的说。”

    车帷外,暮色渐沉,人声马嘶都已退远。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她的呼吸,听见远处山梁上不知哪只鸟在低低啼鸣。他从临安出发说起,说翁源县的奇案,说柳追烟与蔡小娘的相遇。他说得很慢,拣着紧要的说,偶尔漏几句絮叨,她便轻轻扯一下他的耳朵,他便续上。

    徐娘子望着汪迟的眼睛,望了许久。他没有躲闪。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自唇角漾开,如春冰初破,浅浅一线。眉眼间的霜色渐渐化去,她低声唠叨,像埋怨,又像疼惜:“你又瘦了。”

    “是嘛,我……”汪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徐娘子抬起手,指尖迟疑地、轻轻地触了触他肩头那圈带血的齿痕。触过,又缩回,垂在膝上:“疼吗?”

    “不疼。”汪迟讪讪地笑。

    “木头!”她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追问。

    车帘外,暮色已由绛紫沉入靛蓝。汪迟望向徐娘子:“你为何会在此处?这些黑衣人又是……”

    徐娘子垂下眼睫,没有立刻答他,只是摇了摇头。不知是谁下了令,车队开始缓缓移动。马蹄踏过染血的山道,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

    车队在暮色中又行了二十余里,于一处荒僻山坳歇下。

    这是一座废弃已久的野庙。山门倾颓,门板半扇倒伏,门槛上苔痕斑驳如旧锦。院中荒草没膝,却有七八间殿宇尚存梁架。黑衣人们手脚利落,不多时便扫出一间正殿,燃起火堆,又将残破的帷幔扯下铺作地席。

    汪迟环顾四壁。殿中神像已毁,只剩半截石座,隐约可辨是某位山神。梁上悬着破碎的幡带,被夜风一拂,窸窣如私语。墙角堆着去年秋的枯叶,不知被什么小兽拱作一窝,此刻正有一对亮晶晶的眼珠怯怯张望。

    火光照亮众人的脸。

    徐娘子解下玄青披风,在火堆旁铺定,命人将蔡小娘扶到近前。陈吼靠着一根倾侧的柱础,目光仍不时扫向殿外。汪迟坐在火堆另一侧,离她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她鬓边那支白玉簪在火光里泛出的柔晕。

    徐舜卿不在殿中。

    汪迟留意到,他自进了庙便不见了踪影。不多时,檐上传来瓦片轻响——是他在屋顶。

    夜风渐起,吹得残破的直棂窗咯吱作响。徐舜卿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疾不徐,似吟似诵:“大明发而万物皆照,大义发而万物皆利,大兵发而万物皆服。”

    停顿片刻,徐舜卿声调转为女子,幽幽接道:“夫君,此句何解?”

    男声低沉,带着几分沉思的滞涩:“湘儿,此谓圣王之兵,非为诛伐,乃为禁暴。然……然后世用兵者,多假其名而行其私。”

    女声轻叹:“那夫君今日之兵,为何而发?”

    徐舜卿沉默良久,并未应答。

    檐上只余夜风穿瓦,呜呜咽咽。

    汪迟垂眸,拨了拨火。徐娘子听了一晌,亦未做声,只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一方青布包裹,解开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松子酥,还有几枚裹着红纸的糖球。她先将碟子轻轻推到蔡小娘膝边:“饿了吧。”

    蔡小娘望着那碟糕饼,怔了一瞬。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一抹将要夺眶的湿意悄悄掩去。她拈起一枚糖球,咬了小口,甜意在舌尖化开:“多谢姐姐。”

    徐娘子微微颔首,又将碟子往汪迟、陈吼方向略略一推。不言请,亦不劝,只是推过去了。汪迟取了一枚桂花糕,陈吼没有动。

    殿中安静下来,只闻柴火爆裂轻响。徐娘子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架琴。琴身古旧,断纹如冰裂,尾端有一处磕损,被细麻绳细细缠过。她将琴横放膝上,指尖轻触弦,却不弹。

    她抬眼,望向汪迟。

    汪迟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问“为何要我弹”,亦没有推辞“久不习琴恐不成声”。他只默默挪身近前,接过那架琴,安于膝头,试了一音。弦音清越,在山殿空梁间悠悠回荡。

    他弹的是一支老旧的曲子,旧到他几乎忘了名字。只记得初学琴时,先生说过,此曲名《湘江怨》,是古时娥皇、女英哭舜帝于苍梧之野,泪洒斑竹。他弹得很轻,像怕惊破这山庙里将熄未熄的安宁。

    蔡小娘静静地听着,忽然抬起头,定定望向徐娘子:“姐姐长得真美。”

    那不是逢迎,亦非夸赞,只是将入眼入心的一句话,平平道出。

    徐娘子微微一怔,旋即偏过头,似不欲接这话。可蔡小娘已挪近些,靠在她膝边。徐娘子望着蔡小娘那一头乌发。白日里梳得齐整的双鬟髻,经了这一路颠簸,已有几缕散落,垂在耳侧,茸茸的,像雏鸟初生的绒羽。她轻轻抬手,将那几缕散落的发丝挽起。

    “姐姐今日……”蔡小娘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杀了好多人,姐姐怕不怕?”

    徐娘子手上未停,将那一缕发细细编入鬟中:“不怕。”

    “那些人都是坏人。”蔡小娘低声道,“他们劫了我,要把我送去西北,嫁给一个大大的坏人。他是胡咄葛部的人,叫阿史德,是一个掠卖人口的恶徒。”

    徐娘子手指微微一顿。蔡小娘没有看见,仍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听婶娘说过,他们部落控扼河西要冲,商旅往来皆须纳金,财力是回鹘诸部之冠。阿史德野心极大,先向蒙古称臣,又向我朝求亲,不过是想借公主之名,压服其余各部,一统回鹘,独揽丝路之利。”

    蔡小娘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不想嫁给他。可我逃不掉。我……”

    徐娘子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将最后一枚珠钗稳稳簪入髻中。她声音很轻,如夜风拂过琴弦:“今日起,你便自由了。”

    “姐姐你说什么?”

    “明日天一亮,你便往秦州去,找你的柳追烟。”

    蔡小娘怔住,说不出话来。徐娘子没有看她,只望着火堆,火光在她瞳中跳跃,明明灭灭:“我会替你去西北,嫁给那个恶徒。”

    “铮——”汪迟的琴音猝然乱了。

    一根弦在他指下绷断,余音颤颤,如裂帛,如惊弦。他按住琴面,指节泛白,抬眼望向徐娘子。

    徐娘子眉头微蹙,转头看他。

    “你到底在为谁做事?”汪迟他垂着眼,炉火映在他脸上,将那些欲言又止的苍白与滚烫一并隐入暗影。他探手入怀,取出一物。那是一封秘札,笺纸厚韧,色作紫泥,封口压着朱红官印,印文繁复,在火光下隐隐浮凸。他将札子展开,平置于膝头。

    徐娘子垂目去看,那竟是一封婚书,皇家制式,叠幅三启。第一幅寒暄问候,第二幅备述通婚之由,第三幅具列聘礼名目。然则此非民间六礼之书,而是敕授回鹘胡咄葛部俟斤阿史德尚惠仪公主册婚诏——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化隆为国,必敦睦于友邦;德懋和亲,用怀柔于绝域。咨尔回鹘胡咄葛部俟斤阿史德,夙禀英姿,世雄西域;慕义向风,输诚内属。既坚事大之诚,宜备尚主之礼。今特择惠仪公主,赐尔为妻。尔其谨守藩维,永绥部众,忠贞以奉王灵,恭顺以承天眷。则尔国蒙休,朕有嘉赖。钦哉。

    其下,另有尚书吏部告中之印、中书门下省熟状敕黄之宝,笺尾还钤着一方小印,汪迟认得那是礼部主客司的勘合凭验。

    徐娘子静静地看完了,她没有说话,只缓缓坐回原处,目光从婚书上移开,落在火堆上。

    汪迟的声音低涩:“路上,蔡小娘将这封婚书拿与我看,我便将你们截杀车队的根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胡咄葛部控扼河西咽喉,西夏屡欲吞之而不得,蒙古远在漠北,鞭长莫及。若有人能借和亲之名,将一枚己方棋子安插进阿史德帐中,假以时日,或可操控此部,西联高昌,东结金夏叛将,拥兵蓄势,牵动中原局势……”

    殿中骤然寂静,只有柴火毕剥。汪迟本以为徐娘子会辩解、会否认,会像从前那样,轻轻带过,讳莫如深。

    但她没有,她只是抬起眼,静静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怒意,没有惭色,甚至没有被人揭穿心事后的闪躲,只有一种深深的怜惜:“这些事,你不要再推算,别问也别想。”

    汪迟望着她,喉间涌起千言万语,却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半晌过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哑涩:“走,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去哪儿?”

    “出海,江南有海船,可往高丽、日本,远至大食……”

    汪迟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徐娘子静静地望着他。火堆噼啪作响,将汪迟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身后那尊残破的山神石座上,像一只徒劳扑火的飞蛾。

    “又讲孩子气的话。无论是朝廷,还是我身后那些人,都不是你一个穷书生能抗衡的。”

    汪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徐娘子没有看他,只微微侧首,望向偎在身边的蔡小娘:“我若走了,她怎么办?你如何向柳追烟交代?”

    “我们可以带上她,一起走。”

    “她如今乃是惠仪公主。公主走失、和亲不成,蔡氏满门抄斩,你算算那是多少颗人头?你要送蔡小娘去秦州,河西道上不太平,蕃部出没,溃兵如匪。你跟在我们队里,能安全些。咱们还能……相伴最后一程。”

    火光在徐娘子瞳中跳跃,明明灭灭。殿外夜风愈紧,檐上传来徐舜卿梦呓般的吟诵声。

    夜尽更残。破庙殿中的火堆已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一明一灭。蔡小娘偎在徐娘子膝边睡熟了,呼吸轻匀,眉心却微微蹙着,不知梦里还在躲什么人。徐娘子一动不动,只垂眸望着她,手指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发顶,像拂过一页不忍翻开的旧书。

    汪迟倚着柱础,没有睡。他望着那一明一灭的炭火,望着火光照不到处那些静默如石像的黑衣人,望着殿外透进来的第一线青灰的天光。

    天快亮了。卯时初刻,庙外忽然有了动静。

    那是极轻的脚步声,整齐,利落,踩过荒草时的窸窣连成一片,像潮水漫过沙地。汪迟抬眼,见那些徐娘子手下的黑衣人,此刻齐刷刷立在院中,如一排浸透夜色的铁桩。

    有人从庙后抬出几只大木箱。箱盖掀开时,汪迟看见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那不是寻常行头,有朱红的,有青碧的,有绣金的,有镶银的。在熹微晨光里,那些色彩沉默而灼目,像一团团压着的火。

    徐娘子轻轻挪开蔡小娘,起身,走到院中。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殿门,低声说了句什么。汪迟听不清,只看见那些男男女女的黑衣人闻声而动,开始更衣。

    脱去玄青劲装,褪去夜行短褐,换上那些从箱中取出的衣袍。朱红衫、青罗袍、交脚幞头、平巾帻、大口袴、乌皮靴。有人捧出长戟、团扇、旌旗、伞盖,那些器物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铜光。

    汪迟忽然明白了,这是卤簿。

    天子嫁女,公主出降,随行仪仗名曰“卤簿”,分前后两部。前部清道,旗仗先行;后部车驾,伞扇随护。另有清道、戟槊、团扇、曲盖、青罗伞、雉尾扇、金节、仪刀、班剑,浩浩荡荡,各有定数。

    昨夜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死士,此刻正扮作皇家仪仗。

    一个黑衣人换上朱红绣衫,头戴卷脚幞头,手捧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袖长袍,走到徐娘子面前,垂首,单膝点地。

    那是一件真红色大袖衫,蹙金绣凤,云纹满布,霞帔上缀着珍珠串成的流苏。

    徐娘子垂眸看了一瞬,接过来,披上。

    她侧首,朝殿中唤了一声:“小妹,来。”

    蔡小娘已经醒了。她怔怔地望着院中那一幕,望着徐娘子披上那件刺目的红袍。她起身,走到殿门口,被晨光刺得眯了眯眼。

    “你帮姐姐看看。”她轻声道,“这妆,像不像个公主?”

    她身后的仪卫已列队完毕。最前是清道旗,两杆,青罗为面,绣着祥云。其后是戟槊,每十二人一列,共四列,戟刃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再后是团扇、方扇、雉尾扇,执扇者皆着绯衫,腰系革带。然后是一柄青罗大伞,伞沿垂下珠络,伞柄上雕着金凤。伞后是那辆马车。那辆昨夜还青帷素朴的车,此刻已换了面目,车顶加了檐子,四角悬着铜铃,车身披着绯红绣金的幰衣,两侧垂着络带,车门挂着珠帘。辕马也换了装束,马首戴着金涂铜面,额前插着翟羽,胸前挂着缨络铃铎。此为厌翟车,厌翟者,以雉羽饰车也。赤质金饰,紫幰衣,红丝络网。徐娘子望着那辆车,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意很轻,轻得像晨雾,一吹就要散。

    “小妹,你说,姐姐今日美不美?”

    蔡小娘望着她。望那真红的大袖衫,望那蹙金的凤纹,望那云髻上插戴的珠翠花钗。晨光照在她脸上,将那些昨夜还压在眼底的疲惫、幽怨、欲言又止,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

    她真美。美得像一尊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不可触碰的菩萨。

    徐娘子微微侧首,目光越过蔡小娘的肩头,落在那倚着柱础、从头至尾一言不发的汪迟身上。那一眼很长。长得像一条走不完的路,长得像一江流不尽的水。

    她没有说话,轻轻转过头去,系上霞帔的最后一枚玉环。

    院中仪卫,已尽数装扮齐整。旗仗森森,戟槊如林。那辆厌翟车前,四匹赤骝马轻轻刨着蹄子,马首翟羽微微颤动。

    “启程。”徐娘子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旗仗开道,戟槊随行。厌翟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荒草,压出一道深深的辙痕。

    

继续阅读:第六章:柳追烟跪接敕命 徐舜卿剑护屏风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临安谜局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