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闷窒,甜腻气息残留不散,蔡小娘在颠簸中醒来。眼前漆黑,身下木板坚硬,四周壁板紧逼,陈年木料与漆味弥漫狭小空间。她挣了挣,手脚自由却动弹不得。记忆猛地回溯——云来客店,深夜来访的远房婶娘,那盏异香缭绕的灯笼,以及骤然吞噬她的黑暗。
箱外传来人语和脚步声,箱子被放下。锁匙转动,“嘎吱”箱盖掀开,强光刺目。
她抬手遮挡,指缝间露出一片雕梁画栋。这是一间精舍侧厅,歇山顶上彩绘藻井已显斑驳,却难掩精致。地面方砖光可鉴人,靠墙紫檀翘头案嵌着螺钿,案头汝窑瓶中海棠正艳。直棂窗外,游廊连接着玲珑湖石与翠竹掩映的庭园,布置得恰到好处,绝非寻常富户气象。空气里浮着清雅檀香。
四名身着淡青褙子、白裙的婢女垂手侍立,双鬟髻上珠花微颤,屏息凝神。
环佩轻响,一位中年美妇缓步而来。蔡小娘挣扎欲起,却手脚酸软,一名婢女已上前轻柔搀扶。
美妇约四十许,面容姣好,肤色白皙,头梳高冠髻,戴金丝冠,正中衔珠金凤簪,两侧点翠花钿。身着真紫大袖罗衫,深青蹙金绣蝶恋花罗裙,腰系青锦带,悬玉环绶,气度雍容。正是昨夜迷晕她的那位“婶娘”,其夫乃蔡家旁支一位在京闲职的族叔。
美妇走至蔡小娘面前,未待她开口,竟在婢女铺好的锦垫上俯身下拜,声音清晰恭谨:
“臣妇蔡门王氏,恭请惠仪公主殿下金安。殿下舟车劳顿,圣体欠安,皆是臣妇迎候不周,伏乞殿下恕罪。”
蔡小娘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脊背抵住冰凉桌沿:“你……你说什么?我不是……婶娘?这究竟是何处?”声音已变了调。
蔡王氏徐徐起身,面上恭敬微笑,眼神却静如止水。她示意婢女扶蔡小娘于檀木交椅坐下,自己则侧坐一旁绣墩,声音柔和而不容置疑:
“殿下少安,容臣妇禀明。”她略顿,续道,“殿下当知,我钱塘蔡氏,蒙天恩垂眷,与赵宋官家实有绵远亲谊。昔年孝宗皇帝生母显仁皇后之妹,曾下嫁蔡氏先祖。虽年深岁久,亲缘渐疏,然‘皇亲’之名,蔡氏未敢或忘,官家亦常念旧情。”
蔡王氏话锋微转:“今有回鹘胡咄葛部俟斤阿史德,慕华夏天威,仰承陛下德泽,特上表恳求和亲,愿永守藩篱,‘事陛下如父,护西陲如家’。”她似在背诵文书,“表云:‘伏望天恩,赐婚宗女,则万里沙碛,尽染王化;毡帐部民,永戴宋冠。臣当执子婿礼,竭诚供奉,皆尊赵氏’。”
蔡王氏见蔡小娘脸色煞白,仍平稳道来:“陛下览表甚悦,慨然允诺。然……”她轻叹,“今上膝下并无亲生公主。宗室近支之中,适龄未字者寥寥,或已许聘,或尚垂髫。陛下敕命有司,于勋戚旧家,择贤德淑女,加恩册封,以成和亲之美,固邦交之谊。”
她的目光落在蔡小娘身上,如评估一件合用的器物:“遴选之制,极是严苛。须家世清贵,与国同休;须品貌端方,堪为藩邦母仪。蔡氏满门,适龄女子非止一人。然论家世渊源、容德言功,尤以殿下最是契合。况殿下椿萱早凋,虽有族亲照拂,终无怙恃可依,此去虽遥,亦免高堂泪眼相望、肝肠寸断之苦。族中尊长并朝廷有司共议,皆以为此天降之任,非殿下莫属。陛下闻奏,亦深许之,特降恩旨。”
蔡小娘浑身冰冷,指尖微颤。她全明白了。什么“天降之任”,不过因她孤苦无依,是族中最宜献出的那一个。和亲?远嫁回鹘?柳追烟的面容猝然闪过脑海,蔡小娘心口剧痛,几乎窒息。
蔡王氏似未见她眼中惊涛,声调反更柔和,带着诱哄:“殿下,此实乃一步登天之机缘。自此,您便是陛下钦封的惠仪公主,凤冠翟衣,金册宝印,享公主尊荣。及至回鹘,便是藩部可敦,尊贵无比,蔡氏满门,亦与有荣焉。”
蔡小娘脑中轰鸣,王氏后续所言“此乃钱塘西南别业,最是安稳”“不日礼部与皇城司仪仗便来迎迓”“陛下已遣重臣赴西北秦州操持”等语,皆如风中絮语,飘散无痕。
逃!必须逃!找到柳追烟!此念如野火燎原,炙烤着她的心。
她强抑几欲破胸的悸恐,深吸气,再抬眼时,面上竟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只睫毛低垂,轻声道:“事已至此,侄女……本宫知晓了。一切……但凭安排。”
蔡王氏眼中掠过一丝满意:“殿下能体察朝廷与家族苦心,实为明慧。”她起身吩咐,“尔等仔细服侍殿下沐浴更衣,理容梳妆。殿下风尘劳顿,需好生将息。”
两名婢女扶蔡小娘转入内间。柏木浴桶、香汤澡豆早已备妥。沐浴毕,拭干身,换上备好的素罗中单、淡黄纱绣折枝花纹褶裙,外罩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褙子,轻柔奢华。坐于铜镜前,梳头妇人小心翼翼绾起青丝,结成未嫁女子的双鬟髻,饰以金镶玉梳背、珍珠鬓钗,虽未加冠,已显贵气。傅粉施朱,眉心贴上玉兰纹花钿。
镜中人衣饰华美,容颜姣好,却眼眸空洞,似一尊失了魂的玉人。
整个过程,婢女默然熟练,轻柔而不可违。门外廊下,持械家丁身影静立如偶。窗扉皆外锁,唯透过精致窗格,可见那片修剪得一丝不苟、却也筑成无形牢笼的庭园景致。
蔡小娘任由摆布,指甲深掐入掌心。她知看守远比所见严密,更知柳追烟定会寻她。在此之前,她须以静制动,觅得一线之机。
汪迟与陈吼在赤岸、龙井、九溪一带已盘桓五日。
陈吼面皮雨淋日晒、脱了一层,颧骨处两团赭红像是被山风腌透。他每日走遍山坞村落,访遍樵夫茶农,夜里只睡两个时辰,眼窝深陷,精光却愈亮。汪迟知他心中焦灼,只是不言。
这日午后,两人行至九溪深处一处山坳。溪畔几间土屋,篱笆上搭着洗过的鞍垫,院中拴着三头牛、两匹驴、七八匹骡马,低头嚼着草料,鼻息噗噗。檐下挂着铁铃、皮串、大小刀具,空气里浮着干草与粪尿混成的、牲口棚特有的碱涩气。
“马牛郎中?”陈吼低声道。
汪迟点头,他已在附近打听到,这山坳里住着个姓陈的年轻人,专治牛马驴骡,远近几个村子都来请他。只是这人有个毛病——好酒,且一喝就醉,一醉就误事。
汪迟捧着匣子,推开院门。
那郎中约莫二十出头,青布短褐洗得发白,袖口挽到肘弯。他正蹲在院中木盆边洗刷一把铁口钳,抬头见有客,懒懒站起身,两手往腰后一蹭,咧嘴笑道:“客官给牲口瞧病?是马是牛?牵来便是。”
汪迟摇头,将匣子搁在院中那张歪腿木桌上,揭开盖子。
三只老鼠挤在匣底,腹部微微起伏,眼睑紧阖,睡得极沉。
郎中愣了一瞬,凑近细看,旋即直起身,满脸晦气:“客官这是消遣小人了?哪有给老鼠看病的?”
他转身要走,嘴里嘟囔:“当我是闲汉么……”
话音未落,衣领一紧,整个人已被陈吼单手揪离地面,双脚乱蹬。
“能治就治。”陈吼声音不高,冷得似浸过冬水,“不能治便走。嘴里不干不净,嘟囔什么?”
郎中脸色煞白,连声道:“治!治!小人治!大爷先放小人下来,放下来……”
陈吼松手,郎中踉跄退了三步,后腰撞在木桌沿上,桌腿一歪,那匣子腾空飞起,三只老鼠扑簌簌划出三道弧线。
“扑通!扑通!扑通!”齐齐落进院边饮牛的大石槽里。
冷水一激,三只老鼠浑身一抖,那肥的先睁开眼,接着是灰褐的、浅棕的。它们四爪乱刨,颤巍巍扒住槽沿,水珠顺着胡须滴落,小肚子急剧起伏,大口大口喘气。
“嘘!”汪迟一抬手,院中寂然无声。
三只老鼠趴在槽沿,不动了。它们竖着耳朵,耳廓微微转动,像在倾听远方某种召唤。接着,肥鼠抽动鼻尖,另两只也俯下头,鼻翼翕动极快,触须轻颤,一下、两下、三下……
倏然,三只老鼠齐刷刷转过身子,蹿下石槽,朝院门外奔去。
蔡小娘学过鼠仙官的秘法,能驱使老鼠,这三只时常在她身边听差。当时蔡小娘被掳走,身边的老鼠也跟着吸入不少迷药。老鼠身小体弱,昏迷时间长,此时被冷水一激才恢复神志。而蔡小娘清醒以后,一定会召唤老鼠。跟着它们三个,就能找到被藏在这一片区域中的蔡小娘。
“追!”汪迟眼中骤亮。
三鼠在前,蹿出院门,沿溪边草径向北,忽而没入茶丛,忽而钻过篱脚。陈吼大步流星,汪迟紧随其后,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山径渐陡,松林渐密。
跑出二三里,汪迟速度已明显慢下来。他到底是个文弱书生,数日奔波,食少寐短,此刻面色潮红,额头汗如雨下,呼吸粗重如破风箱。他扶住一棵松树,弯下腰,膝盖打颤,朝陈吼摆了摆手:
“我……缓一缓……”
陈吼回身,汪迟已直不起腰:“你去追,别管我。”
陈吼一颔首,转身掠起。他身法施开,足尖点过山石,手攀低枝,如一头轻捷的鹞子穿行林间。那三只鼠已蹿上岭脊,他紧随其后,翻过山坳,眼前豁然出现一处庄园。
黑瓦白墙,掩在数株老樟树荫里,从岭头望去,不过是钱塘城外寻常富户别业。田畴环绕,竹溪潺湲,院外晾着农家的苎麻,檐下挂着成串的干椒。
陈吼伏在树杈间,眯起眼。
他看见了第二道篱笆。不是竹篱,是新扎的木栅,木料尚泛青白,足有半人高。栅后每隔三丈便有一棵修剪过的冬青,冠形浑圆,恰好遮蔽视野。他数到第五棵时,瞥见了冬青根部那一点不自然的鼓突。
那是暗中蹲伏的人。
他缓缓转颈,扫过院墙。墙是新刷的白灰,可檐角脊瓦有几处松动,分明是特意留出的瞭望孔。大门虚掩,门房里坐着两个家丁,短褐敞怀,看似懒散。可那二人腰侧不佩短刀,反在门后倚着两柄朴刀,刀柄缠绳的磨损在惯常抽握的位置。
院里有人走动,一个挑水的,一个劈柴的,一个提着食盒往后院去的。陈吼盯着那提食盒者的步子:落地极轻,肩不晃,膝不曲,盒中汤水没有一滴溅出。
院角有口井,井边石槽里饮着两匹青骢马,毛色油亮,蹄铁崭新。陈吼缓缓滑下树干,背靠树根,闭目将方才所见一一刻进心底。他没有多看,不敢多看。这样的看守,多盯一息都可能惊动。
他沿着来路悄然退去。
岭下,汪迟仍倚着那棵松树,喘息稍平。见陈吼归来,他抬目,无声相询。陈吼蹲身,以树枝在地上勾出庄园方位、路径、门墙以及暗哨的位置。
“老鼠就消失就在里头。”他声音压得极低,“但闯不得。里面持刀的绝不是普通家丁,院中有明桩七处,暗桩至少还有三处我未敢细看。”
“先盯紧了。他们掳走蔡小娘,绝对还有下步棋。”汪迟伸手抹掉了土上的图。
三日后,别业热闹起来了。
寅时初刻,陈吼伏在岭头那棵老樟树上,从枝叶缝隙间望下去,便知这不是寻常女眷出行。
头道门开时,先出的是十二骑。青布衣、裹腰、短刀,马是河西种,不高大却敦实,蹄铁声沉而密。这十二骑分作两翼,散入别业前方三里之内的田埂、路口、茶亭,不是赶路的阵仗,倒似是清道的排场。
接着是车,第一辆是青帷双辕,第二辆、第三辆亦是同式。待到第四辆驶出,陈吼瞳孔微缩。那车帷是深青色,看似与前三辆无别,可辕马换了,两匹枣红马,个头齐,毛色油亮,蹄铁崭新。
车帘低垂,密织的青绢遮得严严实实,檐下缀着小小的银铃,车行时却不响,是有人将铃舌细细裹了软绢。陈吼眯起眼,风过时帘角微微一掀,他看见了车内人的半边侧脸。
杏红衫子,玉兰钿,是蔡小娘。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张望。只是端坐,肩背笔直,像一尊被小心翼翼安置在锦匣里的瓷人。气色不算差,甚至比七日之前在云来客店时更白净些,唇上隐隐有脂色。
车队约有二百人。明面上随行的护院约有八十,赶车、挑担、侍婢杂役算进去约有六十。可那些散在田埂上的、混在过路商队里的、三三两两缀在车队后一二里处的,加起来五十余人。
汪、陈二人在岭后山神庙残垣里蹲到辰时。车队长龙终于缓缓启动,往西北官道去。
汪迟从包袱里翻出一件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破褐衫,往身上一套,又在泥地上蹭了两把,抓乱头发,躬身垂首,竟与沿途那些讨食的乞丐无二。
他捧着个缺了口的黑碗,从斜刺里插向车队中段。
“行行好,赏口吃的……”
话音未落,一名骑从已策马横过,马头几乎撞上他肩头。那骑从眼皮都不抬,只一扬鞭,鞭梢擦着汪迟耳尖掠过,脆响如爆竹。
“滚开。”汪迟踉跄退了三步,碗摔在地上,骨碌碌滚进路边草窠。他弯腰去捡,余光扫过那辆青帷马车,帘纹丝不动。
他拾起碗,弓着背,慢慢走回路边。
第二次该轮到陈吼了。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副竹扁担,两只箩筐,筐里堆着十几枚半青不红的柿子。他挑着担子沿车队叫卖,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柿子!钱塘柿子!又大又甜的柿子!”
一名管事模样的人从队中策马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淡淡道:“此处无人买果,滚远些。”
陈吼憨憨一笑:“尝一个?不要钱,尝一个嘛——”
他把担子往地上一搁,伸手便往筐里摸柿子。那管事脸色一沉,身后已上来两个家丁,一人架一条胳膊,连人带担子往路边一送。陈吼踉跄站稳时,箩筐翻了,柿子骨碌碌滚了一地,被后头车马碾作一摊红泥。
“呸!”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弯腰捡扁担。
就在那一俯身的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深青色车帘的底角,被一根纤细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挑起了一线,旋即落下。
陈吼直起身,挑起空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岭下,汪迟已换了回那身青衫,正坐在山神庙门槛上,将碎碗的瓷片一片片拼进布帕里。陈吼把扁担往墙边一靠,闷声道:“她看见我了。”
“嗯。”
“那些人不让靠前。”
“嗯。”
“嗯什么,劫不走,救不得,就嚷那一声,顶什么用?”
“她知道咱们来了,她心里便有底。”
陈吼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车队往西北去,走得很快。
头两日尚是官道,车马络绎不绝,二百人的队伍并不扎眼。可过了临安府界,转向宣城方向,道上便渐渐冷清下来。车队开始加快脚步,日行近七十里,沿途不再入城,只在驿铺换马、打尖,炊具自携,水源自备,不给任何人近前的机会。
第三日午后,官道折入山谷,一条大河横亘眼前。此河名青弋,源出黄山,北入长江。时值秋汛,水势浩渺,两岸唯有一处官渡。汪迟与陈吼赶到渡口时,远远便见车队的先头骑从已包下了全部渡船,大大小小七艘,尽数列在岸边,船夫被请进茶棚里“歇息”,不得离座。渡口候船的商旅、樵夫、走方郎中三四十人,被几名骑从不冷不热地拦在栅外。
“今日渡船尽已包赁,诸位另寻他渡罢。”
有人嘟囔,有人叫骂,骑从只是按刀不语。栅外人多,却无一人敢近前三尺。
汪迟站在人群后,看着那艘最大的平底渡船载着深青色的马车,缓缓离岸。船到中流,帘角仍垂得纹丝不动。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艘渡船载完尾队。骑从们收栅上马,踏过浮桥西去。汪迟与陈吼方得登船。
船夫收了他们十文钱,抱怨道:“哪来的豪客,三百多人,包得干干净净。”
陈吼望着西岸渐散的烟尘,没有应声。
过河便是池州地界。车队仍未入城,取山道往西北,一日夜赶出八十里。第四日傍晚,过了一道山梁,陈吼忽然勒马。
“怎么了?”汪迟跟着收缰,看向陈吼。
陈吼鼻翼微微翕动,像一头警觉的野兽。山风从梁上倒灌下来,带着松脂、腐叶、日晒后的尘土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辨不出的铁锈腥甜。
“血。”陈吼面沉如水。
两人将马拴在僻处,拨开灌木,摸上山梁。伏在岩后向下望,车队停滞在山谷间的官道拐弯处。前队、中队、后队,皆已被截成三截。截杀者约莫四五十人,玄衣劲装,黑布蒙面,刀法狠辣利落,绝非寻常剪径草寇。可车队的护卫竟也硬得邪门,那些白日里默然赶路、看似寻常家丁的人物,此刻从车底、鞍侧抽出兵刃,三五结阵,死战不退。地上已躺了二十几具尸首,有黑布的,也有青衫的。
双方正相持不下之际,一道白影自山道旁的密林中掠出。剑光乍起,如匹练横空,当头三名黑衣人的头颅齐齐飞起,血柱冲天,无头尸身犹自向前冲了半步才颓然扑倒。
白影落定,只见来人一袭白袍,衣裾被露水打湿,贴在瘦削的身形上。乱发披散,遮住半张脸,露出的另外半张眉眼冷峻,棱角如刀裁。
可他开口时,声音却是女子的,娇柔婉转,如莺啼柳浪:“夫君,他们人好多呀!”
旋即声音陡转,低沉浑厚,转做男儿喉嗓:“湘儿莫怕。土鸡瓦狗,何足挂齿。”
此人正是徐舜卿!
他左手长剑,右手短剑,双剑齐出,便如两人合战。长剑大开大阖,气势如虹;短剑刁钻灵动,专取咽喉、眼窝、腋下,剑出必中,中必见血。
一名黑髯大汉挥动熟铜棍横扫而来,势大力沉。徐舜卿女声娇叱:“夫君小心!”人却如飞絮般飘起,足尖在棍头一点,短剑顺势下刺,贯入大汉天灵盖。长剑自袖底飞出,旋绕半周,削断身后两名偷袭者的喉管。
徐舜卿落地时,白袍已溅满血点,如素绢洒桃瓣:“湘儿,你看这一式‘玉女投梭’使得可好?”
女声温婉:“夫君剑法通神,湘儿自愧不如。”
“哪里,若非湘儿方才那一剑护住我后心,为夫已中了暗算。”
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剑下毫不停歇。长剑绞断三杆长枪,短剑刺穿一面藤牌,剑锋自持盾者眼眶贯入,后脑透出。
车队护卫本与黑衣人相持,此刻遭这煞神屠戮,登时阵脚大乱。一名头目模样的青衫人厉喝:“先杀这疯子!”六七人同时扑上。
徐舜卿长笑一声,男声浑厚:“来得好!”
他身形旋转,白袍如莲绽开,长剑绕身一周,剑气所及,兵刃尽断;短剑趁隙突刺,如蜂入花心,三剑三点血,三人掩喉倒下。
剩下的四人胆寒,转身欲逃。徐舜卿女声娇喝:“夫君,他们要跑……”
“跑不了。”徐舜卿长剑脱手飞出,如银梭逐浪,连穿两人后心;短剑同时掷出,将第三人钉在道旁老树上,剑柄犹自嗡嗡震颤。最后一人已奔出二十余步,徐舜卿不紧不慢踱步上前,自树身拔出长剑,从他后颈刺入,前喉探出。
他缓缓抽出剑锋,那人的尸身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山谷间骤然死寂,车队护卫,无一活口。
血漫过青石板,汇入道旁浅沟,潺潺如溪。
徐舜卿立在尸骸中央,白袍尽赤,披散的头发被血黏成一缕一缕。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忽而怔住。
“湘儿……”男声茫然,带着孩童般的惶恐,“我们又杀人了?”
无人应答。
徐舜卿慢慢转头,望向那辆深青帷的马车。辕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却不敢挪动半步。车帘纹丝不动,不知里面的人是否已吓得昏厥。
徐舜卿提剑,一步一步走向马车。
“杀!”陈吼动了,他从山梁上掠下,朴刀出鞘之声如龙吟。刀光破空,直取徐舜卿后心。徐舜卿头也不回,长剑反手一撩,“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花迸溅。陈吼虎口一麻,刀锋偏了三寸,削下徐舜卿一片衣角。
徐舜卿转过身来,乱发间那双眼初时茫然,旋即渐聚杀意。
“你这人……看着好眼熟……”他歪头辨认。
陈吼不答,朴刀一横,刀尖斜指地面,脚下不丁不八。
徐舜卿忽而笑起来,女声娇柔:“夫君,这人好没礼数。”旋即男声低沉,“那便教他懂礼数。”
“唰!”徐舜卿长剑递出,看似轻描淡写,剑至半途,忽然幻作三朵剑花,分刺陈吼咽喉、心口、丹田。陈吼不退反进,朴刀自下撩起,使一招“拨云见日”,刀锋横扫,荡开两朵剑花,第三朵已到胸前。他侧身急让,剑锋擦着肋骨划过,衣衫破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里衬白肉隐现。
徐舜卿“咦”了一声,女声赞道:“夫君,此人刀法好生扎实,像是战阵里磨出来的。”
“确是。”男声应道,“那便多陪他走几合。”
他双剑齐出,长剑走正,短剑走奇。陈吼朴刀舞圆,门户封得密不透风,刀光如雪轮飞转,只守不攻。徐舜卿连攻一十三剑,竟都被他挡下。
第十四剑,短剑自腰侧刺来。陈吼急忙拧腰,剑尖在胯骨上划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他闷哼一声,刀法不乱,趁徐舜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猛然抢攻。朴刀大开大阖,刀刀奔要害。徐舜卿双剑左支右绌,连退三步。
“这莽夫,好生力气!”徐舜卿女声惊叫。
话音未落,陈吼刀锋已劈到面门。徐舜卿疾退,长剑架住刀身,火星四溅。短剑自下盘攻来,刺陈吼膝弯。陈吼抬腿踢开短剑,刀身顺势下压,将长剑压得低了三寸。他猛地向前一踏步,整个人撞入徐舜卿怀中,又是摔角的路数。徐舜卿此前与陈吼动手,吃过摔角的亏,不待他近身,脚尖点地,飘然掠开丈余。
两人隔着满地尸骸,遥遥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