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身穿军装的年轻士兵亲切的和乡亲们打招呼，大概确定了地方，很快车门又开了。两个士兵抬出了一副轮椅，轮椅上是两年不见的秦家老大。即使隔了两年之久，但秦毅那张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朗面孔，还是被人一眼就瞧了出来。
刚才还沸腾的人群忽然就有些沉默下来，尤其是老村长脸上神色不明。
很多人都是看好戏的状态，毕竟刚死了媳妇，人丈夫就回来了。
最关键的是，那秦家媳妇走的很是凄凉，这会儿尸骨未寒的在那边荒凉的泥土房里躺着，边上还有一个小生命生死不知的挣扎着，旁边连个守着的大人都没。
很快老村长就意识到不妥了。但很显然在人家眼皮底下，已经来不及安排什么了。
后面赶来的秦老太太喜笑颜开的问道，
“大伙儿，怎么不进去呀。堵在门口干什么，”没人搭话，她又说了一句
“是不是被贵客吓着了。瞧你们活了半辈子了就这点胆子。”
老太太难得的还有心思调侃一下，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这会儿她也看见了轮椅上的秦毅。
挂在脸上还来不及收回的喜悦就那么僵硬的卡在那儿，语气生硬又紧巴的问了一句，
“秦毅，你、你怎么回来了。”
旁边一旁站着的士兵莫名的看了一眼老太太，这老人家确定没问题吗？亲儿子回来了就这态度。
大概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老太太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稍带亲切的口吻问道，
“回家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快赶紧和战友们一起进屋。”
别人或许没瞧见，但秦毅一眼就看见了老太太眼中晦涩不明的打量，打量着他的双腿。
轮椅上刚才还沉默没出声的男人这会儿开口了，他语气不明的问。
“我媳妇儿和铁蛋儿呢，”秦班长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后来又有了一个小女儿，他扶着旁边战友的身子站起身，四处打量了下，没找到熟悉的身影，在他的意识里，自家媳妇儿在人群中从来都是安安静静。
或许是没听到动静，那也不应该呀，自家那个皮小子这会儿怎么也不见，两年多了或许都长成大孩子了。
人群拥壤却没人出声，秦毅注意到了老太太眼神中的闪躲。
有不明所以的小孩子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叔叔，铁蛋儿在村西头的老屋里，他娘今天死了，他肯定巴巴的守着呢，”
身边的大人呵斥了一声，那小孩竟大哭起来。
小孩子不知道眼前的这人是谁，但他口中的铁蛋自己知道呀，好心给叔叔说了一句，还没落着半分好。但这寥寥几句童言童语就像平底一声雷突然炸响了，人群瞩目处，高大伟岸的男人身子僵了僵。
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老村长这才站出来了，他对秦毅说，
“孩子，是我老人家对不住你了。铁蛋儿他娘没熬过去今早没了。”
吉普车停到泥土房前，破败衰落的屋檐映入眼帘，开车的小张忍不住骂了一声，
“这鬼地方是给人住的吗？”
木门被一双干燥大手轻轻推开的时候，屋内宛若猫儿的幼童声传过来。站在秦毅身后不明所以的战友挠挠头，不是说秦哥那孩子今年都快四岁了吗？
屋内没几件像样点的东西，只有一早就熄了火的柴火堆。能看出来她们之前是想在这儿生火取暖，炕头一对母子相互依偎着，若不是从别人口中得知了佳人已逝，若不是这穷困潦倒的泥土房岌岌可危。这幅场面看起来是有些感人的。
眼热的小张鼻头有些酸涩，大概谁也没想到好好的荣归故里竟是这般场面。
轮椅艰难的滑动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男人上前面色凝重站起身子。一双布满老茧的干燥温暖大手轻抚上女人苍白的脸颊，徐向暖意识朦胧间忽然感觉到有人神情眷恋的看着她久久不语。
忽然，那人开口了。原来是注意到炕角那个幼童。
醇正低沉的嗓音说，
“小张，你爬上去将里面那小孩抱出来。”
墙角处的幼童发生细弱蚊蝇的不适声，孩子被抱出来，他们才看出来了那孩子的状况有多糟糕，脸颊通红，额头滚烫一片，属实有些不好，但同时也瞧见了幼童和炕头那女子如出一辙的眉眼。
蜷缩在女子胸口的小孩儿翻过身，面色起皮泛红的小脸被人一眼就瞧见了。
这个大的应该就是秦哥常挂在嘴边的铁蛋儿了吧，只是眼前这两孩子情况都多少有些不好。
“秦哥，现在得赶紧带孩子先去看病。”
男人脸色是那种风雨欲来的凝重，有年纪大的战友在旁提议。
“我们先将两个孩子送去就诊点，秦哥在这儿多陪陪嫂子。”兴许也是最后一程了。
男人没有异议，他们直接抱着两个孩子出去，吉普车很快就开走了。
空气间雅雀无声，秦毅将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到女子身上，宽大厚实的军大衣一下就将娇小单薄的女子裹在了最里面，只露出了一张苍白没有半点血色的面容。
秦毅看着那张脸，恍惚间竟然有些回忆不起来她以前的模样。
记忆里那个圆圆的姑娘会轻声细语的喊他秦哥哥，会经常用那种崇拜且仰慕的眼神看他。后来匆忙之下和自己结了婚，还时不时满怀歉意的埋怨，说是她拖累了自己被人看不起。其实不是的，这短短的婚姻中他不仅没尽到为人丈夫的责任，在家中全仰仗的是妻子的委曲求全，隐忍付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还一个人承受着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分开不过两载时光，清秀姣好的面容好似被打磨了棱角变得苍白脆弱起来。
难过吗？难过，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懊悔还有一种迟来沉重的无力感，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暖暖，你要是能再睁开眼看我一眼多好。你秦哥哥回来了。”
屋外有声音从远到近的传来，是老村长带着秦老爷子还有老郑叔及一些本家的叔叔们过来了。秦毅收敛起眼神中的柔和与悲痛。如果说刚才在众人面前是个沉默寡言的清冷形象，那现在就是不苟言辞一片冷漠的年轻士官。这两者之间的疏离感遥不可及，莫名的一下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让一旁的秦老爷子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开口。他竟然不知他家的毅娃子如今会有这般出息，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亲人之间才显得有些拘谨。
“回来了怎么不进家门，爷爷两年都没见到我们家的毅娃子了。”大概不知道如何开口，这才勉强找了一句话头寒暄起来。
很早以前，秦毅就知道自家爷爷是个势利眼，果然过了这几年还没怎么变。
“这不就是我的家吗？还回哪儿？”秦毅的态度漫不经心，但语气冷硬。
也是刚才他从旁人的嘴里得知，他们分家了。虽说母亲向来不着调，但这事老爷子肯定是点了头的。
娘仨被分到这么一个地方，恐怕这是以为他死在外面了吧。
爷孙俩之间气氛莫名的变得紧张起来，老村长这时不得不出来打圆场。
“阿毅啊，人死为大，我们还是商量一下怎么入土为安，好全了你媳妇儿的体面。”
“你们现在从这里赶紧离开，就是给我们最大的体面。”
老爷子竖起眉头，想开口教训一下这个在外人面前落了他面子的不孝子孙，还没等开口就被老村长拽住了。
徐向暖意识昏昏沉沉之中，就听到了很多人吵吵闹闹的说话声，那些嘈杂的说话声听得她很是头疼。她挣扎着想起来，但眼皮沉的却怎么也动不了。
“先把我的寿材拉过来安顿你家媳妇，”上了年纪的老人，差不多到时候就会提前给自己备好寿材，准备身后事。秦老爷子也不例外。
这会儿天寒地冻，只能说是先把他的寿材拉过来安顿人，不缓和一下，毅娃子和家里的关系只怕会越来越生分了。
“不要，”秦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怕接了恶心了自己不说还恶心了媳妇儿。
老爷子想的什么不难猜，只不过现在的秦毅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在家里仰人鼻息的秦毅了，要是连安顿自己的媳妇儿，这点本事都没还谈什么以后。
“既然已经分家了就分得干净点，”
“你个不肖子孙，我老头子还没死呢谈什么分家。”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的怒吼道，两道浓厚的眉毛一颤一颤的。他这幅样子想来是打死不认账准备赖了。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就别装什么慈眉善目了。”秦毅忽然就有些倦了。
“你、你……”秦老爷子一时哑口无言，
大概谁也想不到以前沉默温顺的毅娃子会这么不留情面，甚至当众顶撞自家老爷子。
场面僵持不下，看出老爷子马上就要倒下装晕的意图。秦毅冷冷的说了一句。
“都已经到这份上了，给自己留点体面。”
本家的那些人有的说秦毅太不知好歹了，也有些说是老秦家先欺负人，但有明眼人看出来了，毅娃子已经和老秦家心生嫌隙了。
“秦毅，当众顶撞爷爷，你别给脸不要脸哦。”
出声的是秦家那个不着调的秦小二，半大的小子说话轻狂不羁，他以为现在的秦毅还那么好拿捏吗？
被人冷冷的看了一眼就直楞在那儿了，半晌说不出什么话来。
屋外又来了一群人吵吵闹闹，还真把秦老爷子的寿材给抬过来了。秦老太讪讪的站在门口踌躇不前。有些不安的向秦毅解释。
“前段日子你爷爷生病了，我以为是你媳妇儿传染的。所以这才闹了生分，她们搬到这儿。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简单几句话既掩饰了自己的刻薄，又摘掉了秦老爷子的不作为。成功将这件事给粉饰了一下。
但秦毅不是外人，不是个不懂家私的直楞青年。他怎么可能会信？
没人注意的是炕头那个纤瘦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压在徐向暖身上那厚重的被褥让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争执了那么久的人群还没争出什么好歹，絮絮叨叨的老人声烦躁的徐向暖都快炸了。
终于，她隐约能睁开眼了。军绿色的被褥裹得她有些喘不上来气。
首先看到的就是破落的屋顶，房梁上时不时还掉一些木头碎屑。她旁边站着位伟岸挺拔的男人，背影挺拔又极具荷尔蒙，不过这会儿徐向暖根本生不起一丝欣赏的心情，男人的背影把她的视线遮挡的严严实实，徐向暖肺部火烧火燎的，感觉都能咳出火来。
想伸出纤细无力的手，去拽拽那个男人给她先倒杯水，手腕使不上力。想出声，喉咙干燥的发不出声。
抬眼这才发现身上裹了一件男人厚厚实实的军大衣。
好在腿部稍稍能使出一点力，她踢了一下没踢动身上盖着这件军大衣。倒是把旁边那位絮絮叨叨的老妇人给吓到了。
屋子里很快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呼，有人喊道诈尸了。
齐刷刷几十双眼睛看过来确实有些吓到了徐向暖，殊不知她也吓到了这些人。
老秦家那个死掉的儿媳妇诈尸了，这个消息很快就像插了翅膀的鸟儿迅速飞到了村里村外。
屋子里刚才还熙熙攘攘的围了好多人，现在一哄而散。
只有一个身影木木的站在那儿，就是那个高大伟岸的青年男人。
过了很久他才舍得回过头，一回头两人都呆住了。
徐向暖呆住的原因是她隐约有些猜测出了这个人的身份，秦毅呆是因为他确确实实清楚的知道，自己媳妇儿是没了声息的。他之前摸过去身子都冻僵的没有半点余温。
这会儿忽然活了。
饶是一向沉稳的男人这会儿难得的都说不出话，大腿一软。他倒在了身后的轮椅上。
徐向暖无奈的扯了扯嘴角，这人该不会是傻了吧，可惜长得那么有型了。
秦毅五官硬朗，线条轮廓分明，挺拔的鼻梁上一双不苟言色的深邃眼眸，不同于现代那些眉清目秀的小年轻，是那种稳健有力量的男人。
不过这么好的男人一时之间也呆了。呆愣愣直戳戳的盯着她瞧，也不知道在瞧什么？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徐向暖发不了声，人家又不搭话。空间间静谧的有些尴尬。
她在心里默念着数羊，数到第两百三十四只的时候那人终于出声了。
低压着嗓音轻轻的问了一句，
“你现在是人是鬼？”言语之中的小心翼翼差点气笑了徐向暖。
徐向暖凉凉的看了他一眼，男人难得的窘迫起来笑了笑。俊朗的面孔一时之间看起来憨里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