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使小心！”
“小心！”
张涯和薄阙几乎是同时出口。
半聋的尊使大人隐约觉得耳边像是有几只蜜蜂突然“嗡”了一下，回身看去时，无恕已经先他一步，直接蹿出来将灵箭挡开。
那箭头被甩出两丈，在空中停下来，紧接着凭空转了个圈，长眼睛似的又朝夜悬阳而来。
悬阳烦闷，连退数步到一面石壁旁，猛一闪身，箭头没来得及转弯，直愣愣插进石壁中。然而那箭身并没有就此安稳下来，而是发出轻轻的嗡鸣声，很快，嗡鸣声越来越大，转眼的功夫，石壁竟生生裂开，灵箭再一次暴露在空中，重新瞄准了夜悬阳。
还没完没了了？尊使大人的火气蹭一下上来了，躲都懒得再躲，眼瞄着灵箭，在箭头离自己还剩一寸的时候，抬手将箭身抓住。
灵箭在他手中依旧不甘心的抖动着，尊使大人眯眼看了一会儿，突然抬手，直接将箭杆掰断。
一缕黑气从箭杆断口处飘出，明显有人施了毒咒。
大庭广众，竟有人直接对他动了手。恨他的人虽多，恨到这个地步还尚在人世的，也就只有晏悉阶了。
悬阳转头朝李倾苇看过去，张涯也立刻察觉，没等悬阳说什么，张涯直接抽刀架在李倾苇脖子上，“李姑娘，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周围其他人，纷纷惊呼：“你干什么？快放开李姑娘！”
张涯理都不理，朝四周大声道：“晏谷主，我数到三，你若不现身，你师姐就要人头落地了！”
李倾苇面色惨白，一言不发。
“一！”
夜悬阳站在那儿平平静静的看着张涯，脸上甚至露出一点满意的笑来。薄阙看不过去了，“夜悬阳，你们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悬阳不知道他说什么，只瞧着他焦急的表情，冷冷回了一句：“大惊小怪。”
“二……”
张涯身后，一个问雷谷弟子正偷偷上前，打算偷袭张涯。悬阳瞧在眼里，随意踢起一颗小石子，那石子朝着偷袭者脑门儿，迎头一声脆响，小弟子直接仰面摔在地上。
张涯毫不在意，继续数到：“三！”
话音易落，张大阁主灵光的耳朵敏锐的捕捉到斜后方有人沉沉运了一口气，那气息和旁人的紧张或无奈完全不同，似乎是在犹豫什么。
张涯紧了紧手中刀，突然转过身，长刀脱手，直朝那人的方向而去。
果然，那个角落里，有人正静静站着，戴了一张不属于任何门派的素银面具。
张涯这一刀来得太快，那人想躲闪已有些迟了，勉勉强强避过了要害，刀风震破的面具后，露出晏悉阶瘦得几乎脱相的脸，左脸被伤了一道口子，血正在往下流。
周围众人已经被这两边儿给闹蒙了，林致深一个劲儿薅吴茫的袖子，“哎哎哎，晏悉阶还真在这儿，有意思了！”
李倾苇看见晏悉阶，脸色立刻变了，“谷主！”
晏悉阶朝她摇摇头，示意无妨。
周围的人已经自动让出一条从夜悬阳通往晏悉阶的路，还挺宽。
夜悬阳一步一步走到晏悉阶面前，晏悉阶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只好低头避开。他本就比悬阳稍矮半寸，这般情状，旁人看上去，倒像是晏悉阶在伏低认错。
林致深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这俩人不是杀父之仇吗？怎么看着怪怪的……”
吴茫微微皱了眉，忽然转身往人群外走。
林致深一愣，还是转头追过去了，“正关键呢，你怎么走了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心溅你一身血。”
“你这人，哎你……再看会儿呗……”
吴茫理都不理，轻飘飘的离开。林致深依依不舍的回头看那边儿的二人对峙，一咬牙，还是屁颠儿屁颠儿的追着吴茫跑了。
这边夜悬阳也懒得废话，“打一架吧，正好我一肚子火。”
晏悉阶：“你能看我，我却不能看你，就算你赢了，也胜之不武。”
“输了只能怪你废物，哪儿那么多理由？”
悬阳懒得跟自己瞧不上的人说话，直接抬手朝晏悉阶而去，晏悉阶也不再迟疑，抽剑迎上，无恕与长剑缠在一起，带动周围空气阵阵涌动，连风都开始凌乱起来。
众人心知此处危险，纷纷无声后退，等十招过后，露台上已经只剩下他们俩了。
夜悬阳身上还疼着，虽然已经疼习惯了，却并不可能太轻松。晏悉阶感觉到他的虚弱，冷笑道：“看来你伤得不轻。”
半聋子没听见，一门心思的打架。
自从阿廿挨了折骨鞭，悬阳的火气总是莫名大得吓人，哪怕这些天的思念和痛苦交叠着将他缠满，也并不能让他忘掉这些怒意。
他像个平日里沉默的炮仗，如今稍微沾点儿火星，就“砰”一声炸开来，想打架，想酣畅淋漓的拼个你死我活，想见血见肉，想亲手取走对方的性命……
他甚至能听到脑海里有另一个自己正在一遍一遍的说：杀了他……杀了他……
等他醒过神来，又不知过了多少招，他的一只手已经掐在了晏悉阶的脖子上，而无恕正死死勒住他，想要救下他手中的这条人命。
晏悉阶闭着眼等死，却发现他迟迟未下死手，“夜悬阳，事已至此，你直接动手就好，难道你这样的人，还会有顾虑吗？”
悬阳一言不发，目光沉寒。
又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慢慢放开了手——尊使大人又一次败给了无恕。
晏悉阶愣了，“夜悬阳，你这是在羞辱我吗？你听着，就算你今天不杀了我，我也不可能原谅你……”
他话音未落，夜悬阳直接抬手在他脸上“砰”就是一拳。
晏悉阶那张在各门派贵公子间从无敌手的脸如今被伤口和血迹铺排得格外精彩，更丢脸的是，鼻腔被打得酸疼，随着鼻血一起流下来的，还有根本无法控制的泪水。
晏悉阶狠得牙根痒痒，“夜悬阳……你会付出代价的！”
这句夜悬阳分辨出来了，他平平静静擦去自己手上的血，“你最好有这个本事。”
然后，他转身走下露台，不留丝毫情面的离去。
走过李倾苇身边的时候，悬阳突然停住脚步，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李倾苇打了个激灵，悬阳却没再做什么，直接离开了。
张涯瞧瞧还没点完的十来个囚车，对李倾苇道：“接着点吧，点完我回家吃饭。”
李倾苇已经被这阴晴不定的主仆两人闹得头昏脑涨，一时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只好吩咐人把晏悉阶抬回去，自己硬着头皮继续和张涯清点囚徒。
问雷谷入夜，李倾苇小心翼翼的给晏悉阶包扎伤口。晏悉阶的脸已经开始红肿，一只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惨不忍睹。
李倾苇瞧着心疼，“谷主，您明知和夜悬阳动手没有胜算，为何还要如此？”
“我当然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就算他受了那么多伤，我还是打不过他。”
“那谷主又是何必……”
“我只有豁出性命和他打，才能让他无法察觉我真正的目的。”
“真正的目的……是什么？难道谷主不是想杀他？”
晏悉阶被打得乱七八糟的脸仰起来看她，“师姐很快就会知道的……”
晏悉阶的语气冷静得吓人，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李倾苇给他上药的手不自觉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这个从小在她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突然有些陌生……
夜至深，四下昏黑，只有观境石散着剔透的光。
晏悉阶独自站在那块观境石前，在他微微汗湿的掌心，静静躺着一道符咒。
这天下没有哪块观境石可以看清夜悬阳的念境，连他晏悉阶的眼睛都不能。
那个人，似乎天生是个怪坯子，打不败，杀不死，看不透。可偏偏看不透这三个字，是对晏悉阶作为天选伺境师最大的羞辱。
他晏悉阶也曾自诩天之骄子，四境中无人能逃过他的眼睛。可夜悬阳出现了，抢走了他心悦的姑娘，害死他的父亲，顺便将他作为伺境师的天赋轻而易举的踩在脚下。
他闭门不出，隐忍多日，造出一套驭境之术，趁着在琤琮源与夜悬阳交手之际，偷偷将此咒下在夜悬阳身上……
晏悉阶轻轻展开手，符咒化作一缕白光散到观境石上。观境石不安的晃动了几下。他低下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很想知道，那个能让他看一眼就瞎了半个月的人，那个直接能震碎观境石的人，究竟藏着怎样深不可窥的念境……
然而下一刻，观境石微微晃动几下，显出一片纯白。
晏悉阶懵了，他第一反应是：我又瞎了？
然而转身去看屋中一应摆设，都还清晰可见，唯独观境石，白得刺眼。
他努力揉揉眼睛，还是白的。
开什么玩笑，夜悬阳那么个畜生，念境竟是纯白的？他做了这么多年伺境师，从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晏谷主默默的想：要不我还是瞎了吧……
然而没等他懵完，观境石中流光闪动，很快又化作一片青浅剔透的草绿色。
晏悉阶盯着那片绿色看了一会儿，作为多年伺境师的敏锐很快让他明白过来：夜悬阳身上有两个人的念境。
夜悬阳不可能是白的，那这一片白色，怕是该属于丢失念境多年的鹿未识。
找了这么久，竟是在他的身上……
晏悉阶紧绷许久的情绪稍微松下来，旋即又觉得自己可笑。他原以为能震裂观境石的该是多么诡谲的东西，他忌惮了这么多年，惦记了这么多年，闹了半天，却只是因为那畜生身带两个人的念境而已。
他这多年的心结，竟然只是个笑话。
他早该想到的，鹿未识和夜悬阳都是不会轻易相信谁的性子，偏偏他们二人莫名就亲密得如铜墙铁壁，还能因为什么？
晏悉阶憋闷了许久的心绪突然畅快了不少，像个漂浮在水中的人突然找到一块木板，长长舒了口气。
然而一口气还没喘完，又一个念头猛然砸过来：他第一次见到夜悬阳，是在八年前。
八年前，鹿未识的念境还没丢……
那么八年前，夜悬阳的念境中，那个让他瞎掉的又是什么？
晏悉阶头皮阵阵发紧，再一次低头看向观境石……
那石头中浅青的光正慢悠悠的盘桓，在他低头看去的一瞬间，蓦地陷入一片漆黑，像被谁偷偷吹灭了一样。
风度翩翩的晏谷主彻底乱了容色，一屁股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