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就真的如此肮脏么？连教导自己多年的师父都这样说，甚至为了这件事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白慕辰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涩，像是验错了死者的死因，被家属指责唾骂。
他低头看着透过门缝透进来的微光，低声开口解释。
“我只是喜欢他。师父你听我说，叶秩是个很好的人，我和他一起办案，做事，相处的很好。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很安心。他也不会在意我的身份，不会觉得我和他之间是云泥之别。”
他可以懂他每个眼神的意思，懂他藏在心里的小心思，懂他的苦难和欢喜。
在白慕辰心里，叶秩已然是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了。
但这世间不允许。
这世间有太多的规矩，也有太多墨守成规的人，他们不敢冲破桎梏，却要指责想要冲破桎梏获得新生的人。
越是老人，越是如此。
“白慕辰！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嘛！那可是叶家的少将军，就算你喜欢他，他就真的能和你在一起？叶家世代忠良，又是武将之家，那叶秩是长子，将来必定要继承叶老将军的衣钵，你呢？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是个什么东西？难道之前传授技艺的时候，老大夫也半点都不觉得仵作这个行当是有用的？
白慕辰后退几步长出一口气，回忆着从前老大夫的教导。
“银针剖刀镊长，鲜血白练石床，无声有念是为亡，此生不悔仵作行。这是师父您教我的，您还说过，亡故的人不会说话，但他们也希望能够沉冤昭雪，所以需要仵作的存在为他们说话。我在做的事，并不卑贱！”
“你觉得不卑贱就行了？这世间千千万万的悠悠众口，如何堵得住？你说喜欢他，你们两个男人，能传宗接代还是能振兴家业？我告诉你，只会受人耻笑！等你死了，你的名字也会永远受人耻笑！白家世代传承验尸验骨的绝学，到了你这已经是一代单传了，待我百年之后，你打算如何？”
所有宝贵的东西都需要传承，即便是世人所忌讳所厌恶的仵作行当，也是白家每个人爱之敬之的职业。
只可惜在世人眼中，仵作就是下九流，因为整日和尸体为伍，更被认为是晦气的人。
白慕辰知道这一点，他也无法反驳，即便他说服了一个人，也还会有其他人。这世上的悠悠众口，是堵不住的。
但是，人活一世，真的要活成别人嘴里的样子么？
老大夫见白慕辰不说话，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放缓了语气开口继续说道。
“你给我离开叶秩，哪怕不在清嘉城做仵作也好，你给我离他远远的，日后不许再见。”
白慕辰低头看着颈间的暖玉，毅然决然的开口回答。
“师父，这一次我不会听您的，无论您说什么，我也还是喜欢他。”
“那你就给我好好在里面反省！想不明白就不许出来！”
老大夫也是恨铁不成钢，抬手用力拍了门板，转身离开。白慕辰摊坐在地，伸手摸上门缝透进来的阳光。
很暖，很亮，但终归，是照不进来了。
当日傍晚，府衙之内，叶秩在门口等了许久也不见白慕辰回来，安映看叶秩一直站在门口，也忍不住搭茬。
“少将军，天就要黑透了。白仵作或许是留在医馆打算过夜了，此次白仵作是看自己师父，住一宿也是常事，您不必担心，说不定明日就回来了。要不您先进来，小的也好落锁。”
叶秩没有回答，只是长出一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次日一早，叶秩实在担心白慕辰，便直接动身赶往医馆。老大夫正在医馆内教授几个小药童，叶秩走上前给老大夫行了一礼，开口询问。
“老先生，昨日慕辰生辰说是要过来看您，昨晚不见他回去，可是在医馆住下了？”
老大夫一脸笑意，更是拉了凳子让叶秩坐下，让两个小药童回去，放下手里的书本点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今日一大早慕辰就去替我采药了，我这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慕辰这孩子懂事，说要替我走一趟。这一去就要大半日，叶将军要等等么？”
采药想必是去附近的山中，白慕辰以前似乎提过他会独自上山采药，不过生辰才过就如此辛苦，实在是奇怪。
叶秩对老大夫的话半信半疑，老大夫倒是表现得十分热情，请了叶秩坐下身喝茶，甚至还聊起白慕辰的事情来。
“少将军，慕辰没少给您添麻烦吧？这孩子啊从小就心思重，凡事想的太多，不如少将军您活的肆意。来尝尝这今年的新茶。”
说起白慕辰，叶秩的脸上不由得带了笑意，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开口应答。
“谈不上添麻烦，反倒是查案的时候，他总能帮上我。还是细腻些好，若是都像我一般舞刀弄枪的，可就没法查案了。”
老大夫活了几十年，察言观色自然是厉害得很，见叶秩神色如此，就知道他对白慕辰也有些意思。
实在是孽缘啊。
“哈哈哈，你们年轻人就是能说会道的，是我老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医馆里就来了病人，老大夫忙着接诊，而叶秩坐在一边喝茶，倒是引人侧目。叶秩想着白慕辰不知道何时回来，他就这样坐在医馆等待又实在是不有些不妥，犹豫再三，还是打算离开。
隔着布帘，倒也不知道老大夫在做什么，叶秩只是和身旁玩闹的小药童打了招呼。
“和你们师父说，我先回去，待到白慕辰回来了，让他早些回府衙。”
小药童年纪还小，看上去不过六七岁模样，像是平日里只在医馆学习，尚未见过什么世面。见叶秩问的认真，一知半解的点点头，随即抬头问道。
“府衙是什么？可以吃么？”
“你和你师父说，他会明白的。”
谁知叶秩才出了医馆，就见到医馆外面的窗户上夹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白慕辰就在医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