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恓惶奔走,墓地受伤
汀洲2026-05-25 14:4610,970

   阮萝心室猛然惊疼一下,胆怯地抬眼望去,随即一怔,与那男青年对看了半分钟,才认出是刘少强。她的火蹭一下冒了出来,却陡然意识到刘少强戴着红袖章呢,她转头给苗见财使眼色说:“咱别在这里歇脚了,奶奶肯定都等着急了,咱们赶紧回家吃饭吧。”

   苗见财早已观察出这青年和阮萝是认识的,便没有跑的准备。再看阮萝对这青年的态度,也有点犯迷糊,遂跟着阮萝站了起来。

   那青年把自行车一横,拦着他们说:“你们卖的又不是从我们厂偷的东西,我管不着你们,怕我干什么。罗罗,你是叫罗罗吧?”

   刘少强那天晚上只听见胡喜喜喊她罗罗,具体姓名不得而知。

   阮萝没好气地说:“你管我叫什么?我叫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刘少强被阮萝凶得脸色变了一变,但他把苗见财当作了阮萝的爸爸,当着别人爸爸的面,他不好言语上不礼貌,于是没有跟阮萝再多争执,好意跟她讲:“你爸爸来我们厂门口卖过好几次炒瓜子,已经有人告到我们科长那里了。你们小心着点,我虽然管不到你们,但有能管你们的准备抓你爸呢。瓜子是统购统销的,你们这是严重的投机倒把行为,小心着点。”他说完重要事情,嘴巴张开顿了几秒却没有再讲其他的,直接跨上自行车原路骑走了。

   阮萝一下子分不清刘少强是好心还是歹意,对苗见财说:“叔叔,这是个小流氓。他的话不能全信,保不齐是嫉妒你赚钱多呢。”

   苗见财说:“没事,我自己会注意的,刚刚不是跟你讲了吗?咱是跟他们打游击战,我既没有工具也没有摊位拖累,并且桐市的大街小巷,他们还没我熟悉呢。”要分别时,他才突然想起来讲,“刚刚都忘了帮你卖你的糖桂花,下午你要是还出来卖,咱们在电影院碰头,然后一块去电机厂。一般下午下班的人数比中午多,中午好些自己带饭或吃食堂的都不出厂。”

   阮萝点头又连忙摇头:“叔叔,我不能去电机厂。我哥在电机厂上班,我去卖东西会影响我哥的。”

   苗见财说:“那咱们下午在电影院碰了面再说。”

   二人出了小巷子就分开走了,虽然遇到突发情况,但苗见财身上带出来的瓜子也已经卖得不剩多少,他须得回家重新包瓜子,顺便吃过午饭再出来。

   阮萝是跟学校请假出来的,不想白白浪费时间。她不敢去大街,恐遇见戴红袖章的人,也不敢继续在这个小巷里逗留,担心刘少强会杀个回马枪。她兜兜转转,选定了一条比较热闹且前后都容易开跑的小巷子。

   小巷内,有几户人家在电线桩上牵了绳索晾晒衣物,还有几个老人插空在宽敞处聊天晒太阳,把本就狭窄的小巷衬得更拥挤了些。

   下班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有回家快的,院子里已飘起菜香味。阮萝嗅着菜香味,想起那句俗语“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于是一闭眼一咬牙,脱口大声喊了起来:“糖桂花!又甜又香的糖桂花!做粥冲水喝都可以的糖桂花!”她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路慢吞吞地走着喊着。有人停下来看她,大约这许多年见惯了畏首畏尾做贼似的小贩,却从没见过如此嚣张吆喝起来的小贩。

   喊到小巷中间,还真的给她喊出了生意。一个阿姨出家门叫住她,要看她的糖桂花,她立即拿出一瓶递给这阿姨看。

   这阿姨举起瓶子摇摇晃晃观察了半分钟,色泽晶莹剔透,一看酿的时候,白糖至少得占百分之七八十,嗅着瓶盖也能闻到一股甜香,嘴上却说:“你这糖桂花做得不好呀!是不是糖没放够?”

   阮萝心想,小贩叔叔都说她的糖桂花好,在白糖上没有减料,这阿姨的质疑是不合理的。她想起小贩叔叔卖瓜子时,总是专门打开一包供人品尝。后来,有几个买瓜子的女工质疑小贩叔叔包的瓜子不够称,小贩叔叔还打开一包任她们随便抓走一把。那几个女工离开前对小贩叔叔说,以后还会来买他的炒瓜子的,让他勤来这边。

   阮萝有样学样,立即另外掏出一瓶糖桂花,预备解开瓶口给这阿姨尝一尝。她没有工厂盖瓶盖的技术,从瓶盖厂偷偷买来的瓶盖都没办法盖紧实,只得又在瓶盖外包了一小块布系了纤细麻绳,才把口封紧实。因为熟练,她动作极快地打开了瓶口,这阿姨本来想杀价,见状连忙说:“我还没说要,你打开我也不买的。”

   阮萝笑说:“阿姨,您可以先尝尝,若是觉得好,您再买。”

   阮萝在瓶盖上倒了一点糖桂花递给这阿姨,这阿姨慢吞吞地接过去。其实她很喜欢跟小商贩买东西,除了不用票证外,还可以听好话、砍价、尝一点再尝一点。不像有些国营店的售货员,眼睛都要长天上去了,除了恶声恶气,有时还要受他们几个白眼。

   这阿姨自己喝了三瓶盖,又给旁边几个围上来的孩子喂了几瓶盖,见阮萝依旧是不急不恼且笑容满面的样子,才说:“我要一瓶啦,多少钱?”

   因为没法连缸称重量,阮萝从一开始,就跟胡喜喜把每一缸放的原材料称量记录下来,估算出酿的糖桂花大概有三十公斤。等能装瓶时,又根据新学的物理知识,由白糖的密度估算了一个糖桂花的密度,大概计算出所有的糖桂花能装汽水瓶七十。她怕自己算不准确,还佯装问物理题,叫高中成绩很好的哥哥帮她计算过。

   她根据国营商店的价格,给自己的糖桂花定价一块五,因观察了许久别的小商贩,知道要价得稍微高一点,好给人还价的空间,于是报了一块九,要是不要瓶子,还可以再便宜两毛钱。

   这阿姨立马声音都尖了上去:“一斤白糖才多少钱?你一瓶糖桂花卖一块九!”

   阮萝说:“阿姨,我知道呢,一斤白糖八毛多,还得要糖票。我的糖桂花也不要票,装的瓶子还比国营商店大。而且这个可以熬糖桂花粥,做藕粉桂花糖糕,冲糖桂花水,一家人可以吃很久的。您肯定懂得,桂花吃了对人身体好呢。而且您看看我这糖桂花的色泽,我奶奶酿的时候把白糖放得足足的。”

   阮萝到底经验不足,竭力把能想到的推销词都往外说着。

   其实不用她说,这阿姨是心动要买的,因为糖桂花不属于基础生活物资,算是调味品和小吃,又季节性很强,能不能在国营商店买到,全靠运气。要是自己酿,找能吃的桂花麻烦不说,还得攒糖票。

   阮萝与这阿姨讲了几回合的价,才装作为难地降价到一块五。这阿姨不要瓶子,回家拿了自家的茶缸出来,眼见一瓶糖桂花快装满一个搪瓷缸,眉心的不如意才舒展了些。

   得益于这阿姨喂的那几个小孩子,小孩子嘴巴尝到了甜头,竟然回家把自家大人喊了出来。于是,有人尝过就买了,还有人没尝就跟着邻居买了。不到一刻钟,除了阮萝打开给人尝的那一瓶,其余的都有人买走了。还有刚开始瞧热闹,最后决定要买的,阮萝只能跟别人道了声抱歉。

   阮萝要离开前敲开了第一个买她糖桂花的阿姨的家门,把剩的那半瓶糖桂花都送给了这阿姨。她很感谢这阿姨为她开了个好头,还无意间给她招揽了那么多生意。

   这阿姨虽然喜欢还价占便宜,但她喜欢的是经过自己嘴皮子功夫讨来的便宜,这种便宜里面兼有胜利的乐趣。贸然受了阮萝的馈赠,这阿姨有点懵还有点受之有愧的感觉。她端着装了糖桂花的茶缸说:“小姑娘,你下午来,赶下班后的点来,下午回家的街坊多,隔壁几条巷子都会有人买的。你要是怕生,我领你去。”说完,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这么一个敢站在巷子里大声吆喝的小姑娘,怎么会怕生?她可是第一次见这么胆大的小商贩呢。小姑娘却给她鞠了一躬,甜甜地笑着说:“行,阿姨,我听您的,下午还来。”

   阮萝怀揣着三个空荡荡的玻璃瓶,一蹦一跳地离开了这个不知名的小巷子。她已经跑出去好远,又跑回来看了巷子名,怕自己下午找不到这里。

   跑着跑着,她整个人有些头重脚轻起来,早已咕咕叫的肚子此刻更肆虐地叫个不停。因为她说中午不回家吃饭,奶奶还特意给了她粮票和钱,她按着外套下的玻璃瓶,玻璃瓶压着她空瘪瘪的肚子,最后还是耐不住饥饿,狠下心买了一个大饼吃。她特意地,付钱时用的不是奶奶给的钱,而是自己刚刚赚的钱。

   今天,她要用自己挣的钱买大饼吃。

   头一次有收入,而且是凭自己的智慧和力气赚的钱,阮萝不禁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心态,尽管在很多人眼里小商小贩的收入是不合法的,可她太喜欢自己赚钱的感觉啦!

   她拿上热乎乎的大饼蹲在路边,因为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几口就吃完了大饼。吃完,她没有立即站起来,捏过大饼的手指按压在双唇上,下意识地回味起大饼的滋味。以前不是没有吃过,但今天的大饼好像特别好吃似的。腹装一个热乎乎的大饼,她步履轻快地跑回了胡喜喜爷爷家。

   胡喜喜刚要锁门离开,连忙又推开了门。

   阮萝跟着胡喜喜进门,高兴地说:“你怎么来了?你吃午饭没有?早知道你过来,我就也给你买一个大饼啦。”

   胡喜喜仔细一看阮萝的神态,笑着问她:“是不是卖出去啦?是不是赚到钱啦?”

   阮萝兴奋地点点头:“我带了六瓶出去,在那个巷子里不到二十分钟就卖完啦。真后悔,应该多装几瓶出门的。”

   胡喜喜对于这种事情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但她见阮萝心情很好,也就跟着非常开心。她去前街的国营小饭店买了点吃的,就赶紧回来帮阮萝灌糖桂花了。当初计划好的,她在学校替阮萝观察情况打掩护,怕阮萝请假一事在老师那边穿帮。等会儿,她还得赶回学校上下午的课。

   帮阮萝扶瓶子和漏斗的时候,胡喜喜忽然想起来问阮萝:“萝萝,什么是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啊?翡翠撒花洋绉裙又是什么呀?”

   阮萝正在小心翼翼地倒糖桂花,动作停了一停,没有想出来是什么东西,于是一面倒糖桂花,一面问胡喜喜:“那是什么东西?什么袄什么裙的?你见谁穿的?”

   胡喜喜说:“王熙凤穿的,还说她穿了这身衣服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呢。那得多美呀!”

   阮萝没想起来王熙凤是谁,拿新瓶子给胡喜喜时问:“王熙凤是谁啊?她是几年级的学生?”

   胡喜喜无奈地看她一看,没有接她递来的瓶子,而是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本纸张泛黄且破烂缺页的书,翻开有半张作业本纸做标记的那一页指给她看:“王熙凤不是咱们学校的学生,是书里的人。”

   阮萝接过细看了这一页,恍然想起来王熙凤好像是《红楼梦》里的人物,然后习惯性地翻过去看封面和书名。此书没有封面也没有书名,连纸张都有些破烂残缺,但这本书应该就是《红楼梦》了。她并没有看过《红楼梦》一书,只是奶奶闲来无事时,给她讲过一些里面的小故事。

   也曾听人讲,《红楼梦》是宣扬才子佳人的大毒草,还属于黄色书籍。但奶奶则给她讲的几个小故事,只有女孩们或作诗或玩耍的情节,高雅兼有乐趣,她就有些闹不明白《红楼梦》这书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她问胡喜喜:“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本书?”

   胡喜喜讲是班上一个同学从她姐姐的褥子下偷出来的,因为阮萝不在,那个同学和胡喜喜坐同桌,偷看时被胡喜喜发现,才借给她看的。中午那同学回家吃饭,书不敢放在教室里,就让胡喜喜背了出来。

   阮萝把书递给胡喜喜时说:“你小心着些,不要让你爸爸妈妈发现你看这个书。”

   胡喜喜把书收好在书包里,说:“她也不借我,下午就要带回家还到她姐姐褥子下。萝萝,你见多识广,到底什么样的衣服能把人衬得像神妃仙子呀?你有时间了可不可以画出来,我想看看。”

   阮萝与她对看仔细想了半分钟,摇头说:“我也想不出来,大概布料要飘逸一些才能飘飘似仙吧。你别想这些东西了,赶紧去上学吧,等会该迟到了。”胡喜喜爷爷家里没有钟表,胡喜喜经阮萝一提醒也着急起来,与阮萝约定好下午还在这里碰面,就挎着书包跑走了。

   胡喜喜一向是想不明白的问题丢到一边等着忘记,阮萝却不能。她自己一个人装糖桂花的时候还在想王熙凤穿的服装做出来应该是什么模样。想不出具体模样来,她便有点懊恼自己刚刚没有把那一页看仔细,说不准上面有更详细的描述呢。

   装了一些糖桂花后,她准备先带几瓶在周围小巷子碰碰运气,若是运气好卖出去了,再回来拿货去上午那条巷子。她这件大衣服里能装八瓶,但她试着跑了跑,多装两瓶的重量,就有点跑不利索了,只得还按上午一样装六瓶。

   她没敢离喜喜爷爷家太近,以后经常出来进去,怕有人认出她,继而暴露她藏货物的地点。

   她走了半个多小时,钻进一条小巷子,先走了一遍,多多少少听见有些人声,便掉了头,慢慢走着吆喝着。一条小巷子走完,没有人跟她买东西。她略有点失落,不过很快重整旗鼓,拐到下一条巷子继续大声吆喝。

   她在这条小巷子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觉得身后有人起码跟了她三四分钟,警惕地往后看了一眼,发现只是两个穿深蓝中山装的男人。虽然服装差不多,但阮萝一眼扫过去,能明显辨别出来一个是中年年纪,一个好像比哥哥大不了几岁。两个人是低声谈话的样子,仿佛也没有很在意前面大声吆喝的她。

   阮萝还特意看了他们的胳膊,并没有红袖章,猜想应该是谈话让他们俩走得比她还慢。她放心地回过头来,准备继续吆喝时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她脚步刚加速几步,身后那个中年男人对她喊道:“小姑娘,你的糖桂花怎么卖呀?”她脚步刚要停,却直觉地改为了跑,她搂紧衣服,大步朝前跑去。

   阮萝边跑边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男人已经戴上红袖章,冲她厉声喊着:“站住!”其中一人对她规劝道:“你现在站住,我们看你年纪小,从宽处理!你要是再跑,后果是非常严重的!”

   她哪里能相信他们的话,一旦被他们抓住,他们势必要见到她的家长才会放了她,那么,哥哥和奶奶就会知道她偷偷干的事情了。

   她不能让哥哥和奶奶知道她偷偷干的事情,后面两个男人越是对她劝之以理,她越拼尽力气跑着。

   跑出小巷后,她不辨方向地随便拐着道,钻迷宫似的,领着那两个人拐了一条小巷又一条小巷,其间自己还摔了一跤。她担心糖桂花有没有洒出来,越担心越觉得秋衣都有点黏糊糊的,只好安慰自己有可能是汗。她觉得自己脑子有点发蒙发疼,仿佛是跑太快,把脑子落在后面了,已经无法正常思考。

   当她拐到一条大街上,远远地看见了安乐园,便开始朝安乐园跑去。她中途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那两个戴红袖章的男人。那她也不敢停,生怕他们会突然从哪一条小巷子里钻出来。

   她跑进安乐园,藏身于一个被砸了脑袋的天使雕像后面,才得了空大口喘着气。她觉得自己的肺和心脏仿佛要炸掉了,手也抖得根本抬不起来查看糖桂花是否安好。她无力瘫坐着,明明自己的喘气声响在耳畔,却还是觉得墓地有一种别样的幽静气氛。尤其,深秋初冬的午后,墓地的风凉意甚浓。

   突然间,园内给守墓人住的小木屋传出响动,把阮萝吓了一大跳,瞬间连喘气声都吓停住了。她隔了许多墓碑,屏息望向那小屋,小小的窗子里仿佛有身影来回走动。

   她扶着小天使的肩膀虚弱站立起来,窗玻璃满是污垢,根本看不清那晃动的影子。她不敢去一探究竟,也不敢立即跑出安乐园,怕跑出去碰见那两个联防队的人。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她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影子就晃出门来了。她看清影子是谁后,又腿软着跌坐回去。

   贺昀早听方浔说这里有个外国人的墓地,却从没来看过。今天学习累了,突然想起这件事,就过来瞧一瞧。不料,一出守墓人住的小木屋,刚刚摩挲细看过的小天使竟栩栩如生地晃动起来。

   他先是吓一跳,随即看清是个人,再定睛一瞧,还有点眼熟,就朝小天使走了过来。

   阮萝原先逃跑时嫌帽子碍事,摘了一直抓在手上,待她反应过来要戴帽子时,贺昀已经看清她是谁,且蹲在她旁边,问:“萝萝?你不在学校上课,来这里做什么?”

   阮萝苍白的面容哭丧着,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他一看,她是真的想不出说什么才能圆了谎。她大大地喘了好几口气,迟了两三分钟,对极有耐心等她回答的贺昀说:“我们班有一个同学……一连两天都没有来上课,老师让我趁中午休息的时间……到她家看看是怎么回事。她生病了,家里大人忙,没……没顾得上跟老师请假。那个阿姨留我吃饭,吃晚了,我准备去上学呢,遇上两条大狼狗,恶狠狠地追了我好几条街,还一直追着我,我就躲到这里来了。”

   贺昀似乎信了她的话,扶她站起时闻见浓浓的桂花香,又听见她衣服里有玻璃瓶碰撞声,也没有说其他的,只是说:“走,我送你去学校。”

   阮萝点头又摇头:“昀哥,我好像甩掉那两条大狼狗了。你要是忙的话,你先忙,我自己回学校就行。”

   贺昀笑说:“我在外国人的墓地里能忙什么?我原来听你哥哥说起过这里,今天没事过来看一看。”见贺昀笑,阮萝也冲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她的腿又酸又软,实在有些走不顺当。贺昀在前面走着,她在后面慢慢挪着,贺昀突然悠悠问了一句:“安乐园现在还得有人看着吗?”

   阮萝有气无力地说:“不用啊!人看鬼看个什么劲儿啊!怕鬼大白天跑出去偷东西吗?”

   贺昀说:“那联防队的在外面转悠什么?”阮萝的声音直接炸在他身后,“联防队?他们进来了吗?”贺昀随手一指,阮萝的视线被他高大的身影挡了一半,都没看清是树影还是人影,扭头就往小木屋跑,边跑边说:“昀哥,求你帮我挡住他们,不能让他们抓到我。”

   贺昀唇角带笑地转过身,阮萝正慌里慌张地朝小木屋跑着。

   贺昀猜到阮萝有问题,但没想过她敢自己在外酿了几大缸的糖桂花。他以为她是把家里的糖桂花或者桂花头油偷出来卖,给自己赚点小零用钱。原本只是想逗逗她,然而她朝小木屋跑的时候,腿脚不利索被绊了一下,直接扑在倒放的石碑上。

   贺昀立即跑过来扶她,她却疼得脸色都变了,双眼也疼出大颗泪珠。她双手支棱着,有玻璃碎片零零散散地由她衣服里掉落,虽然不多,她却疼得一直倒吸凉气,脑子懵懵的,动也不敢动一下,也弄不清楚自己的外套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贺昀觉得不对劲,见阮萝一副又疼又害怕的模样,手犹豫片刻,鼓起勇气拉住她宽大外套的一个纽扣,轻微而迅速地拉开了外套。

   阮萝灰白色的秋衣和小背心已经水洗到质量极差,陡然间受力,丝丝缕缕都有些分离的布料根本抵挡不住玻璃碴的袭击。玻璃碴扎透了她质量极差的秋衣和小背心,继而刺进她的皮肉,血流出皮肉,染红了她的秋衣和小背心。

   贺昀的目光从阮萝已有鲜血染开的位置匆匆一看,立即别过了眼,轻轻地松开所拉的那颗纽扣。他不知道是气她,还是气自己逗她惹出这场祸事,厉声问道:“你外套里藏了多少个玻璃瓶?”

   阮萝嘴唇发抖着说:“六……六个,昀哥,联防队的人进来了吗?”

   贺昀说:“我骗你的,我什么人都没看到。”

   阮萝疼痛的脸色冒出些许怒意,贺昀自知理亏,一面甘心受着她的怒视,一面脱下自己的外套,对她说:“把你的外套脱下来,穿上我的,我带你去医院。”

   阮萝心想,是他骗人在先,她才受伤的,就应该他花钱给她看。而且还能以这件事讹他一讹,让他不好对哥哥奶奶讲实话,便听话地忍着疼痛脱了外套。

   贺昀把外套给她披在身上,拿起方浔的外套倒着一抖,那陌生的外国人的墓碑上便落下了许多玻璃碴,有三个完好的瓶子由墓碑上咕噜咕噜地滚了过去。

   阮萝想去捡回来,却被贺昀拦住。要不是因为把方浔的外套随便丢在墓地对方浔不吉利,他连这个破外套都想丢在这里不再沾手。

   离他们最近的是市医院,只有两站路。路上,阮萝强忍着疼痛跟贺昀讲好了条件。贺昀不能把实话对方浔讲,她伤好之前,也不再逃课出来卖糖桂花。

   贺昀是出来放松心情的,身上未带多少钱,付了公交钱,再带阮萝看完医生,钱就不够交治疗费用了。好在护士长认识阮萝是阮世英的女儿,替他们把钱垫了。

   在阮萝心里,护士长阿姨和贺昀相比,又更远了一步,她宁愿欠贺昀人情都不愿欠护士长阿姨的人情。尤其阿姨嘱咐了两遍,“下次换药记得把钱带过来哦”,很有点怕阮萝这个小孩子不还钱的意思。

   贺昀本意是在外面等阮萝治疗,明日再特意跑一趟把钱送还给护士长阿姨。阮萝却执意让他回家拿钱,不必干等在外面。贺昀想到阮萝的秋衣已经被血染红,她这个样子回家,即使他嘴巴再严,她也是要露馅的。贺昀想着拿钱的时候还可以给阮萝拿件衣服,就听了阮萝的话。

   他临走前,从阮萝所披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对她讲:“这是干净的,没有用过,要是疼,你就咬着它。”

   阮萝点点头接过手帕,跟着一个小护士进了治疗室的门。小护士年纪比贺昀大了一岁,才从卫校毕业一年,在医院里算是年纪小的。然而在她心里,她在阮萝跟前已经是个社会上的大人了。她一面给器具消毒,一面交代阮萝脱掉外套在病床上躺好,阮萝很听话地一一照做。

   治疗室的窗户有点像学校教室的窗户,没有挂窗帘,可以看见窗外的院墙。院墙与窗之间的狭窄空间种着几棵树,因为树叶已经不多,阮萝也认不准是什么树。有窗玻璃破了窟窿,冷风入侵,冷意便一阵儿一阵儿地侵袭着阮萝,她身体微微发抖,也辨不清是冷还是疼。

   不过,她心里最难以忍受的是医院弥漫着的来苏水味道,爸爸去世以前,她几乎是生活在这种味道里的。西斜的阳光穿过窗外萧疏的树木枝条落在她眼中,点亮了几颗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眼角滑落。

   小护士不知道阮萝内心的疼痛,余光瞥见她落泪,好心地提醒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等会儿更疼哦。”

   阮萝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小护士拉好已消毒清洗到发灰的白布帘,坐在床边要给她清理伤口时,仔细看了她的伤处片刻,讲:“你的秋衣和小背心上面都有玻璃碴,肯定是不能再穿了。我直接给你剪掉吧,你脱也不好脱的。”

   阮萝难为情地说:“可我没有带衣服。”

   小护士本是个热心肠,又以为阮萝和护士长很熟,便说:“我有一件衬衫可以借给你穿,你下次来换药的时候再带给我好了。”

   阮萝冲小护士感激地笑了笑,“谢谢姐姐”还没有讲出口,小护士已经利落地操起剪刀。为了尽快给阮萝处理伤口,小护士先剪掉了主要的部分。尽管她已经很温柔了,当几块玻璃碴被衣服连带着脱离阮萝的皮肉时,阮萝还是疼出了一串眼泪。

   小护士把剪下来的碎布扔到废物桶时说:“你的衣服都洗成这样了怎么还穿?要是衣服质量好一些,你也不至于遭这么大的罪了。”阮萝正疼得咬唇抿嘴,已经顾不及回答什么。

   小护士用医用镊子先夹取了几块粘连在伤口处的较大玻璃碴,然后俯身贴近阮萝胸前,细心清理着小玻璃碴。

   尽管小护士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姐姐,阮萝还是羞得连疼痛感都减轻了。她浑身僵硬住,仿佛变成一个木头人,一个浑身通红的害羞木头人。除了胸部完全袒露在一个陌生人眼前,还因为她忽然记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洗过澡。

   夏天的时候,奶奶总是用家里一个铁丝箍的大木桶晒水给家里人洗澡。天气冷的时候,没法晒水洗澡,他们家也没有足够的钱经常去公共浴室洗澡,由深秋到开春,基本只去两次公共浴室。

   然而,因为她是小女孩,便单独拥有一个清洗盆,由奶奶保管着,与脚盆、脸盆区分开。她的小背心虽然烂了补、补了烂后再补,但内裤却总是穿不到烂,奶奶就让她买新的了,从商店买来的消过毒的卫生纸也都紧着她用。她为了省热水钱常常不洗头,其实也怕冷天洗头容易受寒感冒,看病吃药又是一大笔开销;奶奶并不说她不洗头,但她要是在洗屁股这方面不讲卫生,奶奶便会管束她教育她,有些热水钱可以省,有些热水钱不能省,女孩子省了就会生病的。

   所以,她常常不觉得自己是个不讲卫生的人。然而此时此刻,她有点怕小护士姐姐会发现她有很长时间没有洗澡的事情,从而心里后悔把衬衣借给她穿。

   一重又一重的羞愧感减弱了疼痛感,阮萝僵硬着身体,任由小护士为她消毒、敷药和包扎。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浮着灰屑,显然,这里很久没有粉刷过了。

   爸爸在这里工作时,她年纪还小,记不得自己来过多少次。但幼年记忆里的市医院是很新很干净的,比她后来常去的县医院不知道要好多少倍。而现在的市医院给她的感觉,突然有点像县医院,破旧而拥挤。

   小护士提醒了两遍,阮萝才回神起身。低头看去,小护士只给她包扎了几处严重的伤口,那些细小的伤口,就只是消了消毒,然后嘱咐她回去不要洗澡。

   贺昀匆匆跑来时,阮萝已经坐在治疗室外的椅子上等了他好一会儿。他手上拿着一只黑色布口袋,里面装着干净的衬衫和毛衣,但他看见阮萝外套里穿着一件灰色衬衣,猜想是某个护士借给她穿的,便没有把布口袋里的衣服拿出来。

   他们还完护士长阿姨的钱走出医院时,黄昏已渐浓。贺昀听见过阮萝肚子里的咕咕声,出了医院并没有直接去乘公交车,而是带她去了医院外的国营饭馆。

   阮萝饿极了,又觉得自己的伤是贺昀害的,就没有跟他客气,还预备狠狠吃他一顿。她要了两大碗馄饨,贺昀也没有问她能不能吃完,直接付了三碗馄饨的粮票和钱。

   贺昀来回都跑过很长的路程,也有点饿了,吃饭速度却远远比不上阮萝。他都有点担心阮萝吃那么快会不会烫坏舌头,到底没能忍住,出言提醒道:“萝萝,你慢点,我不跟你抢。”

   阮萝因为他的话呛了一下,咳嗽时心里生出点不好意思,动作便慢了下来。

   因天色愈来愈暗,饭馆的人把电灯拉开了。有一盏灯亮在阮萝身后,贺昀不经意间抬眸看去,忽然想起那一年跟方浔到乡村给阮萝送缝纫机的事情。坐在他对面的阮萝五官虽然长开了一些,和他记忆之中那个小女孩还是很相似的,身上的气质却已经大不相同。

   就是眼前的阮萝,让他即使想起那次乡村的事情,也丝毫想不起碧天垂影下的短暂情感波动。

   其实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阮萝气质的变化却令他感觉到时间过去很久似的。在他自己的生活历程中,由城市到农村,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也有点认不清时间的真实长短。

   虽然如同父亲讲的那般,他增长了见识,由城市到农村,对中国的现状有了较为清晰的认识。他对很多事情的见解,也难得地得到了父亲的赞许,他达到了父亲想要锻炼他的目的。

   可这锻炼为了什么,他一点都不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会从事什么工作?又会成为一个什么样子的人?他不像身边那些喜欢文学的知青们,尽管生活单调枯燥,他们的内心和情感总是慷慨激昂、丰富多彩的。他虽然也读书,却对文学并不热爱,文学也没有滋润到他干涸的心灵。

   这次准备高考,他也在很积极地准备,可对于要报考什么学校和什么专业,一点想法都没有。

   同时,心里也清楚,他的想法不重要,假如不是父亲所满意的,他想了也是白想。他可以在小事上跟父亲斗智斗勇一番,但人生大事,一点都由不得他决定。现在,年龄大了一些,也早没了跟继母暗斗的心情。

   他虽然在积极地活着,但对很多事情都有点心灰意冷、不甚在意的态度。

   今天遇上阮萝这件事,贺昀仔细想想,他竟连阮萝也不如。阮萝早早立志要当全中国最好的裁缝,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和理想,小小年纪已经在每天忙碌着学手艺。学手艺的同时,为了补贴家用,偷偷酿了几大缸的糖桂花,还胆大到去做小商贩。

   贺昀愣神的时间,阮萝已经吃上第二碗馄饨,因为上一碗馄饨给肚子垫了底,她的饥饿感不那么强烈,吃得慢了起来。等勺子里的馄饨变凉时,还有了心情再次叮嘱贺昀:“昀哥,你真的真的不能告诉我哥。我哥现在每天上班、复习功课已经很辛苦了,我不想他再为我担心。”

   贺昀正垂着眼皮走神,并没有理会阮萝。阮萝仔细看他半分钟,突然很怕他在思考着如何违反先前的承诺,于是拿指头敲了敲他碗边的桌面,有些生气地问:“昀哥,你在想什么呢?”

   贺昀回神与阮萝对看时,目光里还带了些迷惘,他对阮萝摇了摇头,说:“什么都没有想。”

   “我不信,你肯定在想着怎么跟我哥说我的事。”

   贺昀笑着说:“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违背承诺的。你可真是做贼心虚,以后是不是只要看见我和你哥在一块,你就要疑神疑鬼了。”

   阮萝警惕地说:“以后我不让我哥去跟你睡了,免得你将来违背承诺,还要赖在梦话的头上。”

   贺昀有些无奈:“你知道你为什么总不长个头吗?”阮萝不解地看向他,他认真地说:“因为你心眼太多压得。”

   阮萝气恼恼地吞下两个馄饨,都不愿意再搭理他了,可还是有点不放心地问他:“昀哥,你刚刚到底在想什么呢?”

   贺昀敷衍地回答道:“我想到了,那一年跟方浔到农村给你送缝纫机的事情。你变化实在太大了,现在的你跟那时候的你,简直判若两人……”他话还没有说完,看到阮萝的脸色变了一变。随之,她整个人的情绪都低沉下来,他方意识到自己提错事情、说错话了。

   也是在给她送缝纫机不久,她父亲在县医院因救人而牺牲。她用上妈妈的缝纫机,朝着成为妈妈那样优秀的裁缝而努力前进,前进道路上却突然没了爸爸,成了孤儿,被方奶奶领养回了方家。

   瞬间,阮萝对贺昀在想什么,对他会不会违背承诺一点都不关心了。她低下头去吃馄饨,很缓慢,很专注。

   贺昀看了阮萝的样子,心里有点无措,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沉默下来。二人吃完饭,直到走出饭馆走向公交车站时,尴尬和沉默还笼罩着他们。

   贺昀此时才发现,阮萝平时看着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刺猬,原来她身上都是假刺,想要伤害到她是很简单、很容易的。

继续阅读:第十二章 另辟蹊径,景点卖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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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剪春城:巧手裁出大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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