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公交车站站了两分钟多,贺昀却觉得漫长到有十多分钟。他咳嗽了几声,想要缓解因自己说错话而造成的尴尬局面,便找了话题问阮萝:“你喜欢做衣服,又在学缝纫,为什么不在这上面开动脑筋赚钱?”
将将走到车站时,阮萝的情绪已经缓过来。她想贺昀肯定觉得她莫名其妙,说着话说着话就变脸了。但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其实更多的是恨自己,爸爸明明希望她成长得像妈妈那般优秀。事实呢,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和爸爸所描述的妈妈越来越远了。
每次去墓地看爸爸的时候,她都很畏惧内疚,怕另一个世界的爸爸看到现在的她会失望会伤心。
她最怕爸爸失望伤心。
贺昀三言两语戳中她内心最痛的一件事,她明明最应该生自己的气,因为是她把爸爸喜欢的样子一点一点丢掉的。然而,控制不住地,迁怒于贺昀。
现在贺昀主动跟她说话,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下班后的时间,等公交车的人虽然不多,他们身旁也有七八个人呢。她凑近贺昀,认真回答道:“十泉里的街坊虽然开玩笑说让我给他们做衣服,但正经掏钱买的布料,根本没人敢找我做。我有想过做一些成品衣服偷偷拿出去卖,可我没有那么多钱买布料,而且也弄不到那么多布票。白糖和其他辅料还是拐了弯儿托的人,又让张景茂得了些好处才没有用票证。虽然桂花采摘由公家管着的,但我跟我哥偷摘了这么多年桂花,知道哪里的桂花既没人管又可以吃。我酿的糖桂花,桂花没有用本钱,省了很大一笔钱呢。”他们要乘的那一路公交车来了,贺昀护着她上了公交车。
在公交车上,因方才的话题涉及投机倒把,二人便很有默契地止住了。
虽然公交车上不如刚下班时那么拥挤,却也是人碰人的。贺昀害怕别人碰到阮萝从而牵动她的伤口,就扶着她的肩膀把背对自己的她扳了个面。他一只手拉住把手,一只手若即若离地支在她身后,以防别人碰到她。
阮萝有点奇怪地面朝贺昀,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用意,便真诚笑着说了句“昀哥,谢谢你”。
贺昀垂了眼皮看她,她正仰着脑袋看贺昀,借由车窗外一闪又一闪而过的微弱路灯,贺昀看见,她一双眼睛里满是真诚的笑意,也不由得跟着她笑起来。
距离过近,阮萝能隐隐约约闻见贺昀身上有香皂的味道,清清爽爽,让人闻了很舒服。她想,贺昀的脑袋在她脑袋上面,应该能闻到她头发上脑油混着桂花头油的味道吧?油油腻腻的,有时候她自己意识到这股味道都很嫌弃。
她虽然一直强撑着,但随着年龄增大,控制不住地,自尊心愈来愈强,脸皮愈来愈薄。内心也知道,现在的她,最要不得的是脸面。温饱都成问题,脸面对她来说就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可望不可得。
阮萝走神时,恰有了一个座位,贺昀扶着阮萝的肩膀坐下,自己仍旧站在她旁边护着她,怕别人碰到她。
阮萝扭头向窗外望去,以缓解眼中将弥漫的水雾。今天一天,她经历了很多以前不曾经历的事情,又受了一种尴尬且疼痛的伤。此刻她吃得饱饱的,还被贺昀保护着,不知为何,心气软弱了下来。
仿佛很多事情都涌上心头,她也辨不清情绪忽然低落究竟是因为什么。同时也意识到,她虽然常常排斥贺昀,可因为哥哥和他结拜的缘故,到底把贺昀当作了半个哥哥和半个家人。
正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道路,骑自行车的人手拿手电筒如萤火虫般,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地跟在公交车后。她想起还在农村的时候,有很多次的夜晚,爸爸骑自行车带着她由县城回家,她经常能看见萤火虫。
萤火虫的光亮虽微弱,可因为有爸爸在,她从没有害怕过那些黑夜。
她想爸爸了,一年又一年堆积在心中的思念此刻忽然都迸发出来,心脏的疼痛远远超过胸前的疼痛。她不懂得思念应当归于思想、意念一类,而是凭借着一点医学常识把它物化到了器官上。
她感觉到,心脏已经承受不完那些思念,思念正在拼尽了力气外散,想要在她身体内寻找新的生存空间。她是医生的女儿,自然知道心脏是个什么模样的器官。因为知道,好像更能清晰地想象到那个血淋淋的器官正在自我撕扯分裂,它在挣扎着,搏动着。她压制不住,心里又疼又难受,觉得已经快要窒息了。
到离十泉里最近的那一站站台,阮萝跟着贺昀走下公交车,没走几步,却蹲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贺昀也立即蹲在她身旁,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阮萝摇摇头,说:“昀哥,我想我爸爸了,很想很想很想。”说出来的那一刻,心脏的挤压感、窒息感便有所消减。她平时不敢跟哥哥说这些,哥哥太容易担心她,听了会跟她同样难受的,甚至可能还要自责加难受。
但她知道昀哥不会,昀哥没有那么关心她。她只是想说出来而已,并不想听的人过于担心她。
贺昀沉默了几秒,宽慰她说:“你爸爸一定不想你因为他难过不开心的,他一定想你永远健康快乐。”
阮萝闷声说:“不,爸爸想我像妈妈一样优秀,可我做不到了。”
贺昀说:“你现在已经很优秀了,假以时日,一定会赶得上你妈妈的。并且,比起我来,你已经算非常优秀了。”
阮萝抬起灰白憔悴的面庞看向他,不解地问:“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比昀哥优秀?”
“怎么不可能,你已经知道自己想要做全中国最优秀的小裁缝,我却连自己想干什么都不知道。”
“我听街坊们说起过,你将来肯定要当干部当官的,你爸爸就是个大官。”阮萝对官职级别并不了解,在她的认知里,公社社长都已经算是大官了,更何况一市之长呢?她以为市长就是一个城市最大的官。
贺昀无奈地看了看阮萝认真的神情,并不想就当官的话题与她讨论下去。他一面搀着她站起来,一面说:“起来吧,等会伤口不疼,腿也该麻了。”
阮萝跟着贺昀站起,预备朝十泉里街口走的时候忽然“哎呀”了一声。贺昀被她吓一跳,还没有问“怎么了”,只听她说:“我把胡喜喜忘在她爷爷家了,中午跟她说好下午在她爷爷家会合的。”
贺昀说:“她又不是个物件,她等不到你自会回家的。”
“昀哥你不了解她,她要是等我到天黑还等不到,就会害怕,不敢自己回家的,她现在肯定等在国营小饭馆对过的桥边呢。”
阮萝原本想自己去找胡喜喜,贺昀担心她的伤,让她把路线详细讲了一遍,独自一人去找了胡喜喜回来。
阮萝回家偷偷往书包里塞了换洗衣服,然后找借口去了胡喜喜家睡。因为她受伤,胡喜喜把给小护士姐姐洗衬衫的活计揽了过去。
阮萝计划等衬衫晾干就去还给小护士姐姐,换药则不必了,还得再花钱。她知道自己的伤不去换药也会慢慢好的,白天是生贺昀的气,没想过替他省钱。气消之后,便不忍再乱花他的钱。常听外婆念叨,贺昀在贺家的日子并不好过,继母嫌他多余,才跟他爸爸吹了枕边风,找缘由把他赶到了农村。他们一家三口在城里过好日子,独独贺昀一人在农村吃苦受罪。不过,外婆也只敢在她和哥哥跟前说这种话,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去,可能就要告外婆思想有问题了。
陪胡喜喜晾好衬衫,阮萝这一天累极倦极,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她梦见了爸爸,穿着白大褂的爸爸等候在医疗站的大门前,向她招手。她欢喜地跑过去,却在离爸爸几步远的距离停住,不想爸爸看见她身上补丁压补丁的秋衣秋裤。
爸爸带着温和的微笑,问:“萝萝,你过得好吗?”她明知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却不想爸爸担忧,点头笑着说:“爸爸,我过得很好,吃得好,穿得也好。”爸爸表情稍稍凝重了一下,她以为是因为自己身上穿的补丁衣服,于是环抱住自己,想要遮一遮前身的补丁,却忘了胳膊肘上还有补丁。但是爸爸很快对她讲:“萝萝,你在投机倒把?你不是要向妈妈学习,当全中国最好的裁缝吗?”
她刚要向爸爸解释,胸前猛烈的疼痛把她直接疼醒了。她睁开眼睛,移开那只打在自己胸口上的胳膊,剧烈地喘着气。疼痛令她清醒,突然从梦中抽离又令她有些迷惘。
等平复了心情,她坐起来,又疼又恼地盯着胡喜喜好一会儿,最后隔着被子在胡喜喜屁股的位置拍了一掌才又躺回去。胡喜喜在睡梦里挨了一掌,依旧睡得香甜,阮萝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她望向窗外,黑夜已经不那么浓厚,暗夜里有了点浮光,能模糊看出窗外事物的轮廓。几件待晾干的衣物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她盯着那微晃的轮廓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感到了害怕。
一时间,她分不清是梦中爸爸对她的失望让她害怕,还是现实生活中棘手的麻烦让她害怕。那么多糖桂花放在胡喜喜爷爷家里,根本不是长久之法,一旦胡爸爸哪天想起来到老房子看一看就会有麻烦的。
再一想到那么多的糖桂花,不知道得逃多少课才能卖完,她便愁得头也开始疼起来了。
晨起吃过早饭,她虽然和胡喜喜一道出了十泉里,却依旧独自一人去了胡喜喜爷爷家里。
她早晨在哥哥的一件外套里匆匆缝了两个大口袋,贴近胸部的位置已不敢再装东西,整件外套勉强装了四瓶糖桂花。她慢腾腾地,刚走到巷子口,抬眸看见贺昀。他跟方浔讲想在桐市各处转转,方浔就把自行车借给了他。
阮萝看见自家的自行车,左顾右盼的,不敢再朝贺昀走近一步,问他:“你怎么骑着我哥的自行车?我哥呢?”
贺昀说:“你放心,我不是你,不遵守承诺的小鬼。你不用害怕,你哥不在这附近,坐公交车去上班了。”
阮萝松了一口气,几步走到贺昀跟前:“肯定是你先想要不遵守承诺,才会想到来这里捉我的。”
贺昀有点被气到了,说:“萝萝!你可真是猪八戒抡耙子,倒打一耙!”
阮萝气呼呼地说:“你才猪八戒呢,你才倒打一耙呢。”她说着还踢了一脚贺昀所扶的自行车后轮胎,踢完才想起这是自己家的车,忙又安慰地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
贺昀不想跟她做无意义的争吵,直截了当地说:“走,带我去看看你酿的糖桂花。”
阮萝警觉地问:“你想干什么?”
贺昀心里有点怪自己多管闲事,语气便带了些不耐烦:“是我害你受伤的,我想办法帮你解决这些糖桂花,咱们就算扯平了。”
阮萝想到昨天坐公交车、看医院、吃饭都是贺昀花的钱,况且酿糖桂花的钱借的还是他寄给外婆的钱呢,便立即说:“昀哥,这件事过去了,你再不用内疚啦。你带我看医生,还请我吃了两大碗肉馅馄饨,咱们俩昨天就扯平啦。你赶紧回去复习功课吧,我自己能把这件事情办好的。”
阮萝突然讲理,贺昀语气也不由得柔和下来:“带我去看看吧,我来都来了。”
他既这样说了,阮萝只得带他去了胡喜喜爷爷家。
落进贺昀眼中的,是一个简易到不能再简易的小家庭作坊。他拿起一个小空碗尝了点阮萝做的糖桂花,因尝着与方奶奶做的一样甜香,不由得对阮萝又高看了一眼,她真的是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很用心尽力。
从早晨出门到现在,阮萝虽然没跑没跳,但走的步数一多,不知道是有些出汗,还是牵动到了伤口,整个胸前都疼了起来。贺昀细细察看时,她坐在一旁休息。贺昀看完,回头见她脸色有点病态的苍白,不由问:“你弄这么多糖桂花,可想过你得逃多少课才能卖完?万一被抓了,你又该怎么办?”
阮萝有气无力地说:“想那么多干什么?这也顾虑那也顾虑,这也怕那也怕,不如什么事都别干了,等着饿死算了。想全是困难!干全是出路!我只要走出第一步,总能找到路走下去的!况且,我又不是偷了公家的东西去倒卖,那些桂花即使我不摘,过了花期也是要凋落的。白糖虽然没有用糖票,那也是掏钱买的,没有占公家一分钱的便宜……”
她越说越气,差点把早已准备好对付联防队和工商的长篇说辞都讲了出来,一眼瞥见贺昀语噎地站在她跟前,连忙住了口。
贺昀笑道:“你这么能说,我倒白替你担心了。”
阮萝讪讪一笑:“也就昀哥你会听我狡辩这么多,要真是被抓了,估计人家根本都不听我说这些。或者,我说了也白说,人家依旧会秉公办理的。”
贺昀认真了面孔说:“你知道就好。”
贺昀的疑问,阮萝今早被胡喜喜一胳膊抡醒后就在思考了。她虽用“想全是困难,干全是出路,只要走出第一步,总能找到路走下去”宽解自己,可想到现在仍旧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蚂蚁搬家似的,一点一点地去卖,假如不卖完的话,她会连本都赔进去,不知何时才能还上外婆的钱呢。阮萝觉得贺昀真像跟她有仇似的,昨天说话扎她心里的伤口,今天又特意跑到胡喜喜爷爷家里扎她的肺管子,让她又气又疼的。
贺昀昨天听她提了几句苗见财,这时候有时间,就让她把苗见财的情况详细跟他讲一讲。阮萝不知道贺昀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显然不把他打发了,她是没法出去卖糖桂花的,只能简要地把苗见财的情况讲了一讲。
贺昀听完,沉思了几秒,让阮萝出个满意的价格,把所有的糖桂花都转卖给苗见财。
阮萝说:“苗叔叔自己有炒瓜子的买卖,卖炒瓜子比卖糖桂花赚钱还方便,苗叔叔是不会买我的糖桂花的。”
贺昀说:“你只用算好价格,我去跟他谈。”
阮萝已经装瓶装了快一坛,却没有卖出去几瓶。剩余的桂花,尽量往少了算,也还剩三缸多一点。她根据成本计算出一个不怎么高的价格,想着能不再逃课出来卖糖桂花,赚一点就好,不敢太贪心。
贺昀看了她的报价后,骑自行车带她去了电影院。
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假如在电影院碰不到苗见财,阮萝预备回学校找苗瑛瑛问苗见财家的地址。幸运地,尚不到下班的时间,苗见财还蹲守在电影院卖炒瓜子呢。
此时苗见财的生意很好,阮萝跟贺昀就没有去打扰他。自行车停在电影院对面,贺昀没有下车,单腿撑地稳固着自行车。阮萝下去一次,又坐回到后座上,无聊之际观察起了那些人的装束。
自去年开始,那个简单到选择极少的衣着世界便在一点一点地被打破,尤其体现在女性身上。女人所穿蓝布衣衫里的假领子日益丰富多彩起来,秋天的丝巾、冬天的围巾不仅款式花样增多,戴法也繁复起来了。还有一些女性,已经学着上海女性烫了头发。
有时候在公交车上,抑或走在人多的街道上,阮萝细心观察后会有一种错觉,触目所及的色彩缤纷,仿佛还没有入秋冬似的。这个冬天,大家的心好像都在光彩绚丽且活泼地跳跃着。
看电影又和上班不同,女性们都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阮萝观察着,很赏心悦目,心情不由得也跟着愉悦起来。她的心飞到了那些精心打扮的女性身上,这边就忘记了单腿撑自行车的不是她哥哥而是贺昀。
她单手圈住贺昀的腰,脑袋贴在贺昀背上,以平日里坐车最舒服的姿势继续看那些来看电影的人。
阮萝没有感觉到自己所抱人的腰背猛然僵硬住,她在一众烫头发的女性里捕捉到一个男性,笑着跟所抱人讲:“哥,你看那个男的头发卷得都炸起来了,你猜他是天生自来卷,还是烫头了呀?”阮萝因为知道随便指人不礼貌,并没有指给贺昀看。
贺昀动作僵硬地望向人群,没有把阮萝说的那个卷头发男人找出来。他还没有回答阮萝,阮萝便又说:“你看,那个姐姐烫了刘海,还涂了红嘴唇,是不是特别好看?”他又向走动的人群看去,一众女性都打扮得非常精致漂亮,他根本不知道阮萝说的哪一个。
不过,他突然间有点惊奇,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变了,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色彩绚丽了?他脑海里关于服饰的印象还是黑灰绿蓝,虽然现在也没有色彩艳丽到姹紫嫣红,但增添的色彩于长久的黑灰绿蓝里已经很令人赏心悦目了。仿佛,大家对于美的定义正在逐步改变。
阮萝迟迟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便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抱的人,一看立即吓一跳,直接从自行车上蹦了下来。
贺昀猜想阮萝是分神的时候把他当作了方浔,心中已经可以坦然接受她方才的举动。阮萝却腾地红了脸,也不敢再看贺昀,扭头走向了苗见财。
看电影的那一拨人已全部进去,苗见财空闲下来,阮萝跟他讲有要紧事说,把他引到一个僻静处,由贺昀把事情跟他讲了。
先前介绍了一下贺昀是阮萝的哥哥,苗见财听了贺昀的话,匪夷所思地看看贺昀,又看看阮萝,那表情大概是在问阮萝“是你哥疯了?还是你疯了?竟然想让我买你们的糖桂花。”阮萝羞愧地想,只能是她疯了,竟然听信了贺昀的话,还怀了希望跟他来找苗见财。
阮萝气怒怒地看向贺昀,贺昀眼神示意她安心,转而对苗见财说:“反正您现在也没事,您要去哪里,我们就跟您去哪里。咱们边走边讲,假如您听完还觉得不可行,这件事就算了。”
苗见财昨天对阮萝的印象很好,又向苗瑛瑛核实过阮萝的身份,知道她的确是苗瑛瑛的同学,还曾经对苗瑛瑛有过很大的帮助。眼下因为时间很充裕,便听从了贺昀的建议,领的路却是去往电机厂的路。
阮萝注意到了这点,就有点不愿意再跟着苗见财朝前走。贺昀不知道阮萝闹的什么别扭,回过身来要拉她,她找机会凑近贺昀说:“苗叔叔知道我哥在电机厂工作,他现在走的路是去电机厂的。”
贺昀给了她一个知道的眼神,一手扶着自行车,一手拉着不情不愿的她几步跟上了苗见财,说:“准确地说,我们不全算桐市的人,但不知道苗叔叔认不认识我舅舅,他叫宁致远,以前是咱们市文化馆的馆长。”
苗见财记得宁致远,立即说:“我记得宁馆长,他人很好的。我那时候总在市文化馆附近摆小摊,他刚开始也常常教育我不要当小商贩,听说我家里非常困难后,在我这里买了几次东西,总要多给钱的。”贺昀搬出舅舅,既是想表明自己和阮萝不是那种坑蒙拐骗之辈,也想为自己后面所讲述的讯息做一个准确性的担保,只是没想到苗见财竟然认识舅舅。
苗见财朝后探了脑袋跟阮萝讲,“原来你是宁馆长的外甥女呀。”阮萝见苗见财看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心想:干部身份当真好,尽管宁舅舅这个干部后期过得并不好,也比她亲舅舅的资本家身份好太多了。假如苗见财知道她是万恶大资本家的外甥女,大概会吓跑吧。没等阮萝心虚地对苗见财点头,苗见财已经扭过头开始认真听贺昀说话。
宁致远生前的一个挚友回到桐市恢复了工作,前些天到宁致远家里看望他孤苦的老母亲。贺昀负责招待这个叔叔,也趁机跟这个叔叔聊了一聊,得到一些讯息。
新中国成立后,拥有几处世界闻名的风景名胜的桐市,国际旅游业务一直与外事工作统一在一起,由统一机构管理。国内旅游管理比较分散,一直没有统一的归口。运动开始后,旅游业基本停顿,这两年才开始有所恢复
舅舅挚友告诉贺昀,桐市政府并没有把旅游事业作为一项经济收入来源。然而,桐市有多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曾在运动中作为“破四旧”对象被对待。
尽管很多工作人员并无损害之举,也竭力设法保护了古建文物,但现在运动结束了,想要治理修缮一些古建,所需经费巨大,政府也无钱可拨的。
他们常常开会讨论,也有同事提议,他们守着这么些个名胜应当自己开源,可统计了这两年间的游客人次,大家都很没有信心。何况,如今政策也不明朗,很多事情有人敢想却没人敢去做。舅舅挚友亦是同样的,激昂时有许多想法写进报告里,等冷静下来,报告并不敢往上交,白白浪费纸张而已。
与舅舅挚友浅谈后的第二日,贺昀帮外婆拿药,路过了一处名声在外的园林“复园”。停车场停着几辆大巴车,显然是别的城市的某些单位组织的参观游览团体,这种团体是以学习为主的,学习之余才到当地的景点参观游览一下。
也有一些是自费出来专门游玩的,这种情况,往往没有单位介绍信,住不到国营招待所或者宾馆。
听舅舅挚友提起过,桐市各个名声在外的名胜附近,已有个别胆子大的人家基于这种情况开辟了一些新营生。他们用自己的房子招待那些住不到国营招待所和宾馆的游客,基本是食宿全包的样子。
这种情况对于互不知根底的双方都是冒着风险的,贺昀佯装外来游客,在“复园”附近找寻了一圈,才碰到三四个敢做这种营生的人。贺昀想,也可能是大白天的,没几个人敢来寻摸游客。毕竟游客脸上都没有刻着“游客”二字,全凭当地住户的经验与感觉判断。
那时基于与舅舅挚友的浅谈,贺昀才去了解了一下。昨晚上想帮阮萝快速解决糖桂花时,不由得想到了那些依附名胜找生活找营生的当地住户。
去电机厂的路上,贺昀把桐市各处名胜的游客人次简要跟苗见财说了,也把名胜附近住户所寻觅的营生方式讲了讲。各处名胜由政府管理的纪念品商店的效益情况,也跟他大概交了底。
苗见财很聪明,还没有等贺昀讲得更明白一些,已经理会到贺昀给他指了条道,让他把本就算得上桐市特色的糖桂花乔装一番,变为当地特色产品,卖给前来桐市游玩的游客。
他自己又朝前想了一步,这年月能出来游玩的人多是手上富裕者,糖桂花能卖出的价钱肯定比走街串巷高出许多。并且,外地人不了解本地情况,不能像一些本地人那样,心里稍有不满就会喊人来抓他追他。
贺昀只跟苗见财讲了“国内旅游管理比较分散,一直没有统一的归口”这样简要的话语,但脑子灵活聪明的苗见财从这句话里捕捉到桐市当前在国内旅游管理方面是比较混乱的。
政府的人管理混乱,他们这样底层的小人物活路就会更多一些。那些抓他的人常常训斥他不懂政治不懂政策,殊不知他们这样长期在社会底层挣扎求生的小商贩小人物对于政治政策是要格外敏感留心的,本小利薄,稍有浪头打过来,就能把他全家人逼迫到衣食无着、活活等死的境地。
贺昀说归说,苗见财以前从没有注意到贺昀今天讲的旅游业这方面,也需要去景点考察考察。
假如贺昀给他指的这条道可行,那么这些糖桂花就可以当作他的试验品,试验一下旅游业究竟能赚多少。毕竟糖桂花是个季节性特产,他自己着手酿,已有些来不及。
就是游客不买,单凭阮萝糖桂花的质量品相,他也能走街串巷卖出去,大赚一笔。
他都没有听贺昀再继续讲下去,直接停住脚步,认真地跟贺昀讲:“你们不要跟我去电机厂了,我得回去想一想,再跟我家里人商量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咱们还在电影院那里碰面,我再告诉你们我买不买这些糖桂花。”
贺昀知道苗见财是要去那些接待游客的地方转一转、摸一摸情况,便立即回道:“好!那我们先回去了。明天见!”他说完,不待阮萝有所言语,先跨上自行车,然后示意阮萝也赶紧上车。
阮萝虽然听话地坐上了自行车后座,但心里还困惑着呢。她一路上听贺昀讲什么国际旅游、国内旅游,又讲到“复园”,还讲到游客住宿,心里直怪贺昀,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是来当游客的,还是来帮她卖糖桂花的?苗见财说要回去想想,也不知道是真的需要想想,还是敷衍他们的,怕他们纠缠到电机厂会耽误他卖炒瓜子。
这条街的石板路很不平,贺昀骑得很慢,生怕颠簸到阮萝。阮萝坐在他身后,不如坐在哥哥身后那般随意,感觉到他骑得慢,便只抓住他腰际的衣服。待离苗见财远了些,她问贺昀:“昀哥,你跟苗叔叔讲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到底有没有把握啊?他会不会买我的糖桂花?”
贺昀说:“你放心,我既然说了要帮你处理掉这些糖桂花,就一定能帮你处理掉的。”
阮萝显然不信:“你可别吹牛哄我,你要是敢骗我,我就跟我哥说你欺负我,让我哥揍你!”
贺昀趁着前面无人,扭了头看向阮萝,唇角含笑地说:“你去问问方浔,他舍不舍得揍我。”
阮萝给他的自信满满气到了,一拳头打在他背上:“他不舍得,我可舍得。”
贺昀后背挨了阮萝几拳,知道她心里非常着急这些糖桂花的去处,于是也不再逗她,直接跟她交了底。他计划了两个方案,苗见财这边是方案一。之所以把苗见财列为方案一,是因为他不想轻易动用舅舅的关系。舅舅已经去世,他不能让舅舅在另外一个世界还欠挚友一个人情。
假如苗见财不买阮萝的糖桂花,他再执行方案二,去找舅舅的挚友,让他帮忙找那些专门负责接待游客的招待所、宾馆或饭店收了阮萝的糖桂花。
他让阮萝带他去胡喜喜爷爷家察看糖桂花的情况就是因为这个,他要亲眼看见数量,才好作决断。
那点糖桂花对阮萝一个人的力量而言是非常多的,但对于一个宾馆或者一个饭馆而言,并不算多。不过,价格上要吃点亏。
阮萝听完,一颗心也安了,价格吃亏就吃亏吧,真怕那么多糖桂花会都砸在她手里。
原来,当小商贩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倏忽间从他们身边飞速行过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后座上的人所佩戴的红纱巾飞飘在空中,蒙在了贺昀脑袋上。
阮萝怕他把自行车拐到河里去,赶紧替他把红纱巾取了下来,前面的人也已经掉头回来寻红纱巾。看样态,很像是一对新婚小夫妻。小青年一身蓝色衣裤泛着新的光泽,所骑自行车也是崭新发亮的,衬得他整个人很是意气风发。年轻女孩所穿的一整套红色衣裤也是新的,衣领里面露出一点白毛衣和白衬衫的领子,且脸蛋红扑扑的,整个人娇美似新绽开的月季花朵。
喜气和幸福是可以传染给别人的,阮萝下车,把红纱巾递向那女孩,还嘴甜地说了一句:“姐姐,你真好看。”刚做了新媳妇的年轻女孩羞答答的,都没有好意思接红纱巾,还是新做了丈夫的小青年代她接过红纱巾,笑着说了一句“谢谢啦”。
阮萝目送他们骑车离开,一转身,单腿撑车的贺昀面庞也带了点笑意看着她。她扶着车把手凑近贺昀,细细琢磨他的笑容,然后笑他道:“昀哥,你笑什么?是不是看人家新婚宴尔,你也想娶老婆啦?”
贺昀唇角笑容不减,只是大掌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一面示意她坐回去,一面跟她说:“萝萝,你有没有闻到一股万象更新的味道?”
阮萝诧异地问:“万象更新是什么味道?”
贺昀略思考了一下说:“应该就是春天的味道。”
阮萝捶了他一下:“昀哥,你傻啦,才刚入冬啊。”
“即使是入冬了,那也应该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阮萝更困惑了:“我知道这首诗的,我爸爸教过我,我虽然背不全了,可也知道这首诗写的是冬天的雪景。和春天有什么关系?”
贺昀知道阮萝没有懂他的意思,便不再与她就此话题说下去。连他自己都是反应迟钝的,他们这一批知识青年的春天从恢复高考那一刻就来到了,与时令季节有什么相关呢。
对于大家在生活上的改变,他的反应也是混混沌沌的,直到今天才觉察出。他长到现在这么大,从没有特别喜爱过一种颜色,此刻却爱上了方才那纱巾的颜色,一抹明净美丽的红色,飘飘悠悠在他前方,由双眸落在了心里。
他想,假如有一天他有了心爱的姑娘,也一定要送她一条明净美丽的红纱巾。